R.O.D(读或死)

作者：仓田英之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台版转自寂若悠竹@轻之国度

    我喜欢书。

    而且是爱死书了。

    只要一翻开书页，就会传来一股墨水的芳香气息。

    经过百般尝试改进的印刷技术，看起来就有如艺术般差丽。

    张张纯白的纸就是文字们尽情跳着华丽圆舞曲的舞台。

    而无数故事就这样随着文字编织而出。

    不论是睿智、欲望、苦恼、欢乐、憎恨、悲叹或惊愕，人类的所有情感都一字不漏地记载在书中。

    许多超越真正宇宙的幻想，正沉眠于手中所握的叠叠纸张里。

    光是翻开书页，就能跃进这种种的无垠幻想内。

    心灵将会被欢乐的波涛层层包覆，就这样陶醉地盯着文字，眼眸甚至离不开书页，也无法离开。

    不知不觉间，我的心灵便离开现实世界，缓缓地沉进纸张与墨水中……

    我喜欢书。

    真的好喜欢书。

    「……真是个讨人厌的大厦。」

    当吴一走下车，便不屑地丢下这句话。

    他穿着J-Philips的西装，身材虽然稍显瘦小，却充满有如硬质橡胶的柔软质感，还有只蛇从他的胸前口袋探出头，旁人见到或许会相当惊讶，不过只要仔细一看，就能发现蛇头其实是假造的装饰品。

    发现这位有如兄长的吴正在生气，吕却只是……

    「呼……？」

    如此沉重地吐了一口气。

    不只是吐出的气息相当沉重，举凡手臂、五指、脖子或脸颊，吕的身体非常肥胖巨大，虽然穿着比吴更为朴素的西装，然而搭配巨大身体的西装尺寸可以说是前所未见。

    两人就像是旧式喜剧中时常出现的胖瘦搭档，不过他们看起来默契十足，这时吴开口回答吕的疑问：

    「就像是墓碑一样，真是不吉利。」

    说得也是，在一片浓密的黑暗中，眼前的大厦看起来格外明亮洁白，或许是受到月光的影响，的确给人一种类似巨大墓碑的感觉。

    吕转头看了看四周，只见远方透出明亮的灯火，判断那大概是车站发出的灯光。

    这里并不是特别偏僻的地方，在一片黑暗中，仍然有几栋没有点灯的大厦矗立于此，只是里面没有人而已。就这层涵义而言，这里的确非常近似墓园。

    此处为东京的御台场。

    由于临海副都心开发计划失败，这附近完全化为死城，虽然白天仍有些许人影，但是在即将切换日期的深夜时分，就连一只狗的身影都完全看不见。

    对来自不夜城香港的他们而言，这片黑暗非常超乎常理。

    为什么交易地点会选在这里？吕对此有点摸不着头绪。

    「反正交易对象应该是日本人吧？」

    吴却用一副无所谓的语气喃喃低语，经他这么一说，也让人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毕竟日本人是全世界最会浪费金钱在无聊事情上的人种。

    「早点弄完就回去吧。」

    「喔……」

    于是，吕从后座拿出一个稍显宽大的装运箱。

    吴则是重新抬头仰望这栋大厦，估计大约有四十层楼高。

    有条光带缠绕在约三十楼左右，似乎只有那层楼打开灯光。

    「啧。」

    看到此种情景，吴的厌烦指数好像又往上提升不少。

    这就像是在暗处点亮霓虹灯一样，交易时要安静并且掩入耳目，这应该是基本常识吧？

    「……………………」

    看了看周遭状况，没有警察或同行人士的踪影。

    不过，吴仍然一边仔细地注意身边情况，一边走向大厦，吕则是提着装运箱跟在他的身后。

    如同外观一样，大厦内的确如同坟墓一样，完全没有任何人类存在的感觉。

    虽然已经建筑完成，却迟迟没有进驻厂商而连年亏损，最后终告废弃的大厦比比皆是，而御台场更像是这类大厦的展场。

    当吴一踏进大厦，却感觉到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先打开以防万一。」

    吴在电梯里小声地嘱咐。

    吕立刻了解这短短一句话的含意，他把插在西装裤后面的枪的保险打开。

    交易是在三十四楼举行，其实吴在走进电梯时，就已经试着按下三十三与三十五楼的按钮，但这些按钮却毫无反应。难道只是纯粹故障而已吗？这点也很令人匪夷所思。

    吴用鞋底敲着电梯的地板，并且发出「喀、喀、喀」的干涩声响。

    看来连电梯都没有砸下重金，难怪没有任何进驻厂商想到这里投资。

    电梯显示楼层的灯号爬到了『34』

    「走吧。」

    吕带着有点兴奋的表情点点头，电梯门也在这时缓缓敞开。

    「……………………」

    在电梯门的另一边，一片平坦的楼层立刻映入眼帘。

    吴以为会出现走廊或门一类的装潢，这时也的确有些错愕。

    这个楼层相当宽阔，原先似乎是用于某种用途的办公室，随处可见桌子放在各个地方，其他像是资料、活页资料夹、便条纸与杂志等等，还有纸屑都散落一地。

    吴和吕分别转头察看楼层的周遭状况，似乎没有人躲在里面。

    于是两人的视线再度回到中央，眼前有个看似会议用的大圆桌，这个圆桌没有其他特征，就像是从某间公司会议室搬来的会议桌一样，是个四处可见的桌子。

    而有两个人影站在圆桌的对面。

    「欢迎光临！我们已经久候多时了！」

    有个身穿深绿色西装的金发男子张开双臂，并且以高亢的嗓门发出声音，虽然外表看来相当年轻，但由于他戴着太阳眼镜，因此无法确认实际年龄。

    有位女性站在他的身旁。

    她留着一头细长的黑发，肤色与黄种人相同，虽然同样用太阳眼镜遮住眼睛，不过从鼻形、嘴唇与脸颊的光泽判断，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岁左右。

    另外，她还披着一件犹如白袍的粗俗大衣，里面还能看见一件稍嫌不显眼的衬衫、一条扭曲的领带，以及长达膝盖下方的长裙。

    总之，是个与美艳、服装搭配、时髦与时尚完全搭不上边的女性。

    女性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虽然她想跟着金发男性同样说出欢迎的台词，却没有找到适合的语句，很明显地非常紧张。

    吴与吕默默地踏进楼层内，没有任何铺设的地板也与电梯相同，随着两人前进而发出材质粗糙的声响。

    吴走向圆桌前，并且不停环视周遭状况，他认为应该会有其他人躲在柱子的阴影中，却没见到任何人影，在这个能一口气直接见到墙壁的楼层内，似乎就只有他们几个人而已。

    在两人前进时，金发男子的脸颊下半部持续带着微笑。

    吴发现金发男子身旁有个小型行李箱，也稍稍将警戒心降低了零点一个层级左右。

    身旁的女性则是露出慌张的神色，来回看着吴的脸颊与吕提着的装运箱，而她来回巡视的动作，看起来就像设有机关的人偶。

    她根本是个外行人。

    吴非常确定自己的判断，然而令他不解的是，为什么外行人会出现在这里？

    片刻后，两组人马便夹着圆桌互相对峙。

    「吴老师，感谢您大老远前来赴约。」

    「我可不想被初次见面的人称为老师。」

    听到金发男子意有所指的亲昵称呼，吴则是毫不客气地出声指正。

    「请恕敝人无礼。」

    不过，金发男子似乎也不太在意这件事。

    接着，吴将视线转向那名女性。

    「那个女的怎么会在这里？」

    一听到这个问题，女性的动作立刻变得非常僵硬。

    「不好意思，她是我们的工作人员……并且是以监定师的身分陪同出席。」

    「监定师？」

    「是的，毕竟敝人对这方面较为生疏。虽然这么说会引起您的不悦，但如果您弄错而将赝品带来此处，敝人也会相当困扰……」

    一听到这里，吴的左半边眉毛立刻向上挑了一公分。

    「意思是说，你不相信我们吗？」

    「正是如此。」

    金发男子毫无顾忌地回应，随着对话进行，他似乎也渐渐脱下虚伪的面具。

    吴抛出彷佛会发出声音的视线盯着女性，那名女性仍然露出困惑的表情。

    「…………请、请多多指教！」

    她还尴尬地露出敷衍的笑容，这道笑容大概只能用「傻笑」两个字形容。

    「……算了，反正我也没有与你们交朋友的意思。」

    吴对女性的笑容完全视若无睹，他认为对方只是将不知内情的外行人找来监定而已，毕竟这是个与信赖毫无关系的工作，对方做出一定程度的警戒，反而会让自己比较好做事。

    于是，吴也挂着敷衍的笑容走向那名女性。

    「打开大衣让我检查。」

    「！」

    女性勉强维持住笑容，并且红着脸保持沉默。

    「怎么啦？快打开。」

    女性只好以细如蚊鸣的声音喃喃回答：

    「……………………这样是……性骚扰喔……」

    这时，整个楼层立刻被一阵沉默完全支配。

    「你在搞什么鬼！」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吴不禁一边思考被女性说出性骚扰是几十年前的事，一边有些失常地大叫出声。

    「因为……你叫我打开让你看……」

    金发男子则是掩着笑容，并且对女性说明：

    「你误会罗，对方是要确认你有没有携带武器。」

    女性开始汗如雨下，呼吸也变得非常紊乱。

    「……真、真是吓死我「……对不起……我一直以为是……」

    「别说废话！快点打开大衣！」

    吴也不自觉地提高音量。

    「好、好的！」

    「唰」一声，女性立刻拉开大衣。

    「……」

    看到出乎意料的美妙体态，两人的视线也跟着画出曲线。

    先不提这件事情。

    大衣内并没有类似武器的物品。不过，里面不只有许多暗袋，更塞满了文库本、卷起来的杂志与运动报纸。

    「……那些是什么？」

    一听到吴极为理所当然的疑问，女性面露喜色地回答：

    「这些是书！」

    「我当然知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带那么多书……」

    「因为如果要搭电车的时候，没书看会很无聊！」

    看到女性的慌张态度，吴也立刻咄咄逼人地继续问：

    「只要一张报纸就够了！」

    「那样根本撑不到一分钟！而且这些书都很好看喔！」

    女性拿出一本文库本，并且把书递到吴的面前。

    「像是这本『在天花板里侧唱着情歌』！最后真的会让人感动得哭出来唷！尤其是在空无一人的音乐复合餐厅里，对情人唱着情歌的那幕……」

    可是，吴依然对女性的说明完全视若无睹。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是监定师。」

    金发男子的回答也控制在最低限度。是因为答案的确如此呢？还是说没有其他能形容的话了。

    「………………算了。」

    一听到吴的回答，金发男子便举起手阻止女性，女性则是嘟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书收进大衣里。

    「那么，可以让我们看看实物了吗？」

    吴对吕使了一个眼色，吕点点头，并且将装运箱放在圆桌上。

    「……把箱子打开。」

    吕遵照指示，依序打开箱子的三层锁，分别是卡片式、号码式以及比对指纹的锁。

    箱子发出一道低沉的声响应声开启。

    「……让他们看看里面。」

    一听到吴的话，吕便将箱子转向金发男子让他过目。

    那是个相当豪华的箱子，里面还铺有能够吸收各种外来冲击的防震素材。

    吴稍显自豪地开口说明：

    「内部时常保持摄氏15℃，除湿与通风效果都相当完美，不论是耐热、防水或耐震都通过军方审核。说实话，要是我住在里面，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出来，毕竟内部可是比妈妈的肚子里还舒服。」

    「真是感谢您如此用心照料。」

    受到此种奢华的环境层层保护，今晚的主角静静地躺在箱子的正中央。

    「这就是你们要的货物。」

    就像是载运大国的王子般慎重搬运的货物。

    这是一本包覆黑皮革封皮的老旧书籍，封面的书名则是以金丝线点缀而成。

    「这就是『黑色童话集』。据说是一六四三年时，安洁莉可·拉斯顿替赞助自己的贵族撰写的书籍。虽然名为童话，内容却是集血腥与淫书都望尘莫及的情色描写于一身，因为是秘藏书籍，所以全世界就只有这么一本，也是全世界童话收集家垂涎三尺的稀有品。」

    「嗯嗯嗯……」

    金发男子对吴的说明点点头。

    「不过，这本书是在哪里找到的呢？我听说之前一直都是行踪不明吧？」

    「你有听说七天前犹他州的塔卡·菱格兰德逝世的事吗？」

    「有耳闻。」

    「就是在他的第八书库发现的，这本书在二十年里完全不曾出现过，原来是那家伙藏起来了。」

    听到吴的回答，金发男子似乎能够接受而开口回答：

    「就是那个被称为『书海』的书柜啊……这么听起来的确还满合理的。」

    「听说旧书商比亲属更快赶到那里喔，这种结局很有藏书家的风格。」

    「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收藏品没办法带到天堂啊。」

    就在吴与金发男子交谈的时候，吕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

    他正在看着金发男子身旁的那名女性。

    她似乎完全没有听见那番对话，只是紧紧地盯着那本书，就算隔着太阳眼镜，仍然能感觉到她带有热情的视线。

    「那个……」

    女性突然开口说话，声音也显得有些沙哑。

    「请问……能让我拜读一下那本书吗？」

    听到女性的要求，吴似乎总算发现她的模样不太对劲，但既然她身为监定师，的确没有不让她过目的理由。

    「好吧，给她看看。」

    后半句也带有命令吕的意思。

    于是吕戴起白色手套，小心翼翼地将书从装运箱中拿了起来。

    他刻意仔细地将书转个方向，把书递到女性的面前，女性则是像个收取圣诞礼物的孩童般，面露贪欲地准备接下那本书。

    「！」

    可是，吕却慌慌张张地将书抽了回来。

    「哇…………你在做什么！」

    女性突然吓得发出大叫，而且声音里还含有愤怒的情绪，可是吕没有因此退缩。

    「喔！」

    吕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着女性的嘴巴。

    「什么？」

    有道透明的水滴黏稠地滴下。

    「啊~~！」

    这个出乎意料的景象让吴也忍不住大叫出声。

    毫无疑问地，那确实是口水，那道液体正以无法置信的黏稠度，缓缓地垂到那名女性的胸部下方。

    「啊……！？哎呀……哇~~！」

    女性立刻满脸通红，还慌张地不断挥手，口水也在因为她的动作而滴到地板消失无踪，不过由于是隔着桌子，所以吴和吕都没有看见。

    「对、对不起！」

    女性赶紧深深低头道歉，金发男子则是在身旁露出苦笑。

    「别开玩笑罗，弄脏就要你们随我高兴出价了。」

    「哎呀~~抱歉抱歉，她其实也是个爱书成痴的爱书狂，看到稀有书籍难免会太过兴奋。」

    女性低着头，脸颊又再度变得相当红润。

    「多注意一点啊，真是的……」

    吕明显地皱起眉头，不过还是再度将书递给女性，这个动作也让女性立刻抬起头，看来她完全没有学到教训，不过这次至少没有流出口水。

    女性从吕的手中接过『黑色童话集』，还轻轻地喘了一口气。

    吕面带恐惧地把手收了回来。

    女性缓缓地将书拥到胸前。

    「别怪我啰嗦，记得别弄脏啊。」

    虽然吴知道女性没戴手套是为了确认纸质，却还是担心地看向她。

    女性则是转头看向金发男子。

    「……我可以看吗？」

    「先忍一下。」

    「……可是~~我不看过就没办法确定……」

    只见金发男子沉默片刻后……

    「真是拿你没办法……好吧。」

    便允许女性提出的要求，女性也立刻露出开朗的表情。

    「喂？你们在做……」

    吴还没问完，女性就已经拿下太阳眼镜了，正当吴以为能看见她的真面目时，却发现她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这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戴着这副丑陋的眼镜，也让那名女性看起来更加粗俗。

    不知为何，那双眼瞳透过镜片散发出让吴与吕感到压力的光芒。

    金发男子则是对相当兴奋的女性叮咛：

    「只能让你稍微看看喔，请记得不要阅读内容。」

    「我知道的。」

    听完提醒后，女性用白皙的指尖轻轻地、面露怜爱地划过书的边缘，吴认为她是在确认纸质。

    接着，她又以同样的动作抚摸书的内封，吴不禁开始思考，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吴转头一看，吕也紧紧地盯着那名女性。

    女性轻轻地呼吸一口气后，便将书本打开，而且是直接从接近中间的部分敞开，她将视线落在书面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她的脸颊再度染红，眼眸也变得有些湿润，就像是听到男朋友告白的女孩一样，她似乎有点激动，就算先前看来十分粗俗而且毫无魅力，现在确实散发出一股撩人的氛围。

    就像是酒家女再美艳数倍的气息，见到她的动作，身旁突然传出吞咽口水的声音，原来是吕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口水。

    露出陶醉表情的女性……突然把脸「啪」地一声塞到书上。

    「喂！」

    见到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就连吴都忍不住大叫出声。

    金发男子用手作势阻止吴。

    「请不用担心，她不是要用脸颊磨蹭书页，只是要闻闻味道而已。」

    「味道？」

    「就是书的味道，这也能当成判断真伪的方法之一。」

    「用那种东西真的能……」

    「如果是那位小姐的话，就有可能办到。」

    金发男子语带肯定地回答。

    「科学监定、藉由史料证明、或是判断文笔与文体等等，这三种就是目前监定书籍真假的主要方法，不过偶尔也会出现超越此种监定技术的人才。」

    就在金发男子滔滔不绝地说着的时候，女性正在用鼻子闻着书的味道。

    「作者在书中酝酿的感情，以及书本累积的悠久岁月，这两者是目前任何技术都无法模仿的特点，而他们就是『阅读』出潜藏于书页中的这些特质，甚至能够藉此让自己融入书本中……而她也是这些人的其中之一。」

    「……啊~~……」

    或许没有回答的意思，然而女性从书的缝隙间发出细小的声音，看来她已经完全沉醉在书本带来的快感里了。

    其实，吴对这项交易一直有种无法抹灭的异样感，就是在首次看到这栋大厦时出现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还在心中如毒蛇般频频探出头来。

    由于身为书商，吴时常会见到书的监定师，不过却没有看过以「味道」判别真伪的人。

    这时，女性总算抬起头。

    她的双眸变得相当湿润，脸颊也染上一片樱红色。

    「怎么样？」

    「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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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性以陶醉的口吻回答，听到这句话的吴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又对安心的自己气愤不已，毕竟这本书当然是真的，自己可是花了一百万美金才得到这本书的。

    「好，真不愧是号称『读蛇』的吴先生，其实我们不是要刻意怀疑您的。」

    「没关系，只要我能拿到钱就好。」

    吴挥了挥手表示不在意，总之交易已经接近成功了，因此吴便顺口说道：

    「不过，在这个世界里打滚的女人还满少见的。」

    「是这样吗？」

    回答的不是那名女性，而是金发男子，那名女性仍然抱着书，面露呆滞地看着天花板，就像那本书已经当成礼物送给自己一样。

    「毕竟收藏家几乎全都是男的。」

    「这么说也有道理。」

    「女人对这方面总是三分钟热度，根本不会有毅力收集到底，特别是书本这种没有用的东西。」

    一听到最后一句话，那名女性突然产生反应，原先在梦想花园中遨游的眼神也立刻转到吴的身上，而且还带有责备的意思。

    「您的话还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对吴先生来说，书只是没用的东西而已吗？」

    对于金发男子说出的这番话，吴粗鲁地回应：

    「书这种东西，不只占空间，而且还是既笨重又没有其他用途的纸屑罢了。」

    「是喔……那您平常不会看书吗？」

    听到这个问题，吴露出讽刺的笑容。

    「书不是用来写或用来看的，而是要买卖的商品。因为书比其他东西好赚，我才会来做这行，就连我爸和爷爷都是干这行的。」

    「原来如此……」

    在出声附和的金发男子身旁，那位女性却突然脸色大变。

    「我说你啊！」

    女性开始大声地怒骂吴：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书其实是集结世界上所有人类智慧的宝物喔！」

    见到女性突如其来的激烈发言，吴不禁睁大双眼，因为打从念书时被女老师责骂以来，他就不曾被女性骂过，吕也在身旁露出比大哥更为惊讶的表情。

    「不管是几十几百年前，还是位于黑暗社会里的人的各种想法，都能透过纸张传达出精华所在！有些时候是智慧，有些时候则是热情，根据读者的解释就能衍生出各种可能性！你居然说能带来此种感动的『书』是纸屑……快把这种想法改过来！」

    听到接连而来的怒骂，吴却露出惊讶远大于愤怒的表情。

    金发男子赶紧慌张地捣着女性的嘴。

    「唔！」

    「真、真的非常抱歉……刚刚敝人也说过，她只要看到书就会有点失控……不知道您是否能放宽心当成没有这回事呢？」

    被捣着嘴巴后，女性似乎也恢复冷静，并且默默露出反省的神色。

    「嗯……」

    吴勉强地点点头，吕相当清楚与吴作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而吴现在居然会被压得说不出话。

    不论是那名女性的声音、眼神或表情，都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

    金发男子赶紧以轻松的语调，穿针引线地缓和现场的气氛。

    「哎呀~~真不愧是吴老师，能碰到您真是敝人的荣幸。」

    「在这段话使用过去式之前，先把钱交出来吧。」

    此时，就像是想找回自己的步调似地，吴用充满黏性的视线紧紧地盯着金发男子。

    「当然当然，钱就在这里。」

    金发男子自行将箱子放在桌上，跟吴的箱子不同的是，那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箱子。

    「请您过目。」

    金发男子同样打开箱子让吴过目，总金额三百万美金的钞票紧紧塞满整个箱子。

    「让我看看里面。」

    听到吴的要求，金发男子也将箱子一推，顺着桌面来到吴的面前，接着吕取出其中一叠钞票。

    「…………………………」

    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散发出的气息却突然改变，并且将钞票叠递到吴的眼前。

    「………………英国佬，这是怎么回事？」

    吴的声音相当冷静，或许该说是努力保持冷静，因为钞票里面出乎意料地呈现一片空白，这根本不是钞票，而是一叠白纸。

    吕动手翻动其他钞票堆，除了最上面是钞票，其他都是普通的白纸。

    「诚如您所见，里面全部是普通的白纸。」

    「开什么玩笑！」

    与其说是怒骂，吴发出的怒吼更像咆哮，他抓起钞票丢向金发男子与女性，金发男子用手轻轻地接住，一叠钞票却直接打中女性的胸前，因为她正用双手抱着书。

    「拿到书的回礼就是这些纸屑吗？这就是英国人的作风吗？」

    吕也将手伸到背后，取出枪并且先将枪口对准金发男子，只要吴一声令下就能够随时开枪。

    「英国人的作风是礼仪与正义。非常抱歉，这两者都没办法套用到你们身上。」

    「你说什么？」

    金发男子用非常正式的语气解释：

    「这本书是二十五年前大英图书馆遭窃的书籍，根据调查显示，当时进行偷窃的是东洋国家的某个集团。」

    「你想表达什么？」

    「奉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之名，我要将该书归还至应有的地方。」

    吴保持沉默，并且自行伸手取出一把枪。

    「我姑且询问看看，两位想要和平地解决这件事吗？偶尔坐下来好好谈谈也是不错的选择喔。」

    听到金发男子并非发自内心的提议，吴的表情也变得更加扭曲邪恶。

    「你就到阴间慢慢咬着那堆纸吧。」

    「……我有点听不太懂，不过应该是拒绝和解的意思吧？」

    说完后，吴将枪口转向那名女性，只见女性更加用力抱紧那本书。

    「……把书还给我。」

    女性用眼镜下的眼眸回看吴。

    「不会交给你的，这是我的书。」

    「是大英图书馆的。」

    「是我的！」

    金发男子与吴分别出声订正女性的发言，既然对方无意付钱，吴认为也无须犹豫，于是将准星对准眼镜框中央的横梁，并且将扣住扳机的手指用力。

    就在这个时候，女性立即抓住卡在胸前的纸张。

    吴同时扣动扳机发射枪弹。

    空荡荡的楼层顿时传出一道巨大的枪响。

    「什么……」

    见到眼前的景象，吴不禁瞪大双眼。

    女性的脸部变得一片白，这并不是因为被子弹打中而面色苍白，是理应打断眼镜、并且在脸部打穿一个洞的子弹埋在白色物体中，那名女性只用一张纸挡在面前，就把子弹挡了下来。

    「这……！？」

    那是刚刚自己丢过去的纸钞，因此毫无疑问是真正的白纸，别说是挡住子弹，连猫的爪子都能轻松划破。

    但是就在他的眼前，子弹的确被挡下来了。

    「什么！？」

    吕的动作比吴更快一步，他将目标从金发男子换成女性，并且跟着连开数枪，枪身也立刻爆出数道声响。

    「哇！？等……等一下！？」

    接着听到一阵犹如从游泳池洒出水花的声响，那名女性迅速取出许多纸片，将每颗子弹悉数挡下。

    「如、如果打到书要怎么办……」

    吕惊愕地看向吴，吴则是在回答前，就将枪口对准女性了。

    他认为两人一起开枪对方一定无法抵挡，因此立即做出此种行动。

    但是那名女性也看穿对方的意图。

    「真是的！」

    她立刻抓起一叠纸片洒向空中。

    纸片有如大片雪花一样，轻飘飘地形成冰雪的风暴，在双方间筑成一道墙壁。

    这道纯白的防护罩完全阻隔子弹，以及吴与吕两人的视线。

    当纸片随着子弹一同落到地面，金发男子与那名女性也消失不见了。

    就在吴看得目瞪口呆的同时，一道纸片立刻如同剃刀般插进枪身。

    「啧！」

    吴赶紧将吕拉进桌子的暗处，才一眨眼的时间，两人原先的位置就有大量纸片破风而来。

    「喔……喔喔喔……」

    吴一边安抚陷入混乱的吕，一边将插在枪身恢复正常的纸片撕掉。

    「是操纸师……」

    「！？」

    「……」

    「我曾经听说过，就跟这个名称一样，拥有把纸当成武器的特殊能力。」

    这时，有个纸飞机从空中画着曲线，转个弯直接插在吴的脚下，上面还写着「你答对了」的文字。

    「！？」

    不知从何处传来金发男子的声音：

    「真不愧是吴老师，您居然知道这件事。」

    一听到这里，吕便慌张站起身准备开枪。

    「呜！」

    不过，有许多纸飞机立刻朝着吕直扑过来。

    「白痴！」

    在千钧一发之际，吴将吕用力拉倒在地，高达数百架的纸飞机也如同风暴般从两人头顶呼啸而过。

    「那根本不是纸，是武器啊！别随便乱动！」

    吕不停喘气，脸颊还被割出许多小伤。

    两人的面前不只有纸飞机，还有几张文书轻飘飘地飘落，吴捡起文书一看，上头写着劝告投降的内容，还详细地写出「你们有找律师与保持缄默的权利」等等项目。

    「那些混帐居然小看我！」

    吴气得立刻把纸撕破，此时，女性的声音隔着桌子传到耳中。

    「那个……应该赶快投降比较好喔……至少还能接受法庭的审判……」

    「THEPAPER，说服是没用的，尽快将两人拘捕到案。」

    「啊……」

    「你们在胡扯什么东西！谁会被像你这种怪物抓住！」

    经过一阵如白纸般的沉默后，传来一阵不争气的哭声。

    「……………………呜……」

    「那个……请你们不要伤到我们的特务。」

    「少啰嗦！」

    见到吴拼命怒骂的模样，吕露出担心的表情看着他。

    「别怕，我们也有抵抗的方法。」

    吴将手伸向胸前的蛇头。

    「只要把那个女的杀掉就好。」

    吴突然站起身，并且将西装上衣与衬衫脱掉，有个如同刑具的金属制蟒蛇缠在他的身上，前端还有从胸口探出头的蛇型装饰品，在腰部的皮带同样也有三个蛇头……而且还装有角。

    赤裸的上半身活灵活现地留有许多蛇鳞的痕迹，更加增添了不少诡异感。

    当吴现出踪影，许多纸飞机也立刻蜂拥而上。

    「杀！」

    吴抓着蛇尾一甩，蛇身便从身上解开，像条鞭子般将纸飞机直直打散，被打散的纸飞机纷纷插在桌上。

    「喔……」

    见到这个景象的金发男子发出混有赞叹意味的声音。

    「这点程度的小把戏，在我的蛇面前根本没用！」

    增加许多的纸飞机也朝着讪笑的吴发动攻击。

    「杀杀杀杀杀！去死吧！」

    他的手腕以几乎无法目视的速度动作，蛇身跟着甩动，纸飞机接连被打落，碎裂的纸片也像雪花般四处飞散。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突然冒出一道人影。

    「干掉她！」

    吕也冲出暗处，朝着人影直直冲去。

    「唔喔喔喔喔喔！」

    吕用身体直接将人影撞倒，并且将人影压倒在地上，但是……

    「唔！？」

    那既不是金发男子也不是那名女性，而是集英社文库在春天书展使用的女性等身POP宣传海报。

    「快点回来！那是陷阱！」

    但是为时已晚，两人发现桌边、天花板与脚边垃圾的缝隙中，各处都设有许多的纸制胶带。

    「！」

    接着，纸制胶带同时朝吕发动攻击。

    「呜~~！」

    胶带紧紧地缠在吕的身上，虽然他拼命挣扎，还是被捆成木乃伊的模样，而且胶带持续将身体缠紧。

    「啧！」

    吴想要前往搭救，后方却传来阵阵纸的声音。

    转过头的他甩动蛇身，可是袭击过来的并不是纸飞机，而是没有经过摺叠的薄纸，蛇头无法打下毫无厚度的纸片。

    吴赶紧躲过纸片，薄纸也掠过头部消失在背后。

    「如何？您想要投降了吗？」

    吕在背后不停挣扎，吴则是用舌头舔掉从前额流出的鲜血。

    「我会叫做『读蛇』……不是只因为会用这种东西唷……」

    他卸掉前端的蛇头部分，并且换成别种装饰品，那是个从蛇口中吐出利刃的武器，他露出不输给锐利刀刃的邪恶笑容。

    「那是因为我的个性，我绝对会杀掉猎物。」

    「……我了解「…………THEPAPER！」

    就在这个瞬间，纸片如同飓风般卷向吴。

    吴将蛇身中央的握把一转，让关节部互相嵌合，从鞭子变成棒子的形状。

    「杀！」

    吴就像转指挥棒似地高速旋转棒身，袭击而来的纸片立刻被卷进里面，并且一一飞散。

    最后在纸片风暴的另一端，吴发现桌子暗处有只操控纸片的手探了出来。

    「抓到了！」

    他将所有纸片全数扫落，并且把棒子如同长枪般插进桌面，再一口气将桌子丢向窗户，桌子在撞破窗户的玻璃后，直接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

    而在桌子的另一侧，那名女性就坐在地上，地面还有许多纸张散落各处。

    「哇！？」

    那名女性发现自己暴露行踪，赶紧难看地往前爬，却刚好被一根柱子挡住去路。

    「哼！」

    吴将利刃抵在女性的喉咙前方。

    「……操纸师，是你输了。」

    然后抬起下巴指向吕并且命令女性：

    「……把他解开。」

    绑着吕的胶带立刻松脱，吕的巨大身躯就这样倒在地上。

    「唔！」

    吕一边将缠绕的胶带撕破，一边撑起身体。

    「……操纸师，看来你的功夫还不到家啊。」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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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性发出懊悔的声音，不过听来没有面对丧命情景时的悲怆感，反而像是考试考差的学生一样，这也让吴感到气愤不已。

    「英国佬！你也给我滚出来！」

    「好的。嘿咻……」

    金发男子也从附近的桌下现出身影，不只是吴，连女性都显得相当吃惊。

    「哎呀~~这样我总算知道『读蛇』的意思了，真是承蒙指教。」

    「……过去排在一起。」

    金发男子举起双手走到女性身边，女性也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就像刚开始的时候，四人又再度分别站在两侧。

    「乖乖上路吧。」

    「在那之前……两位真的没有投降的意思吗？如果两位愿意服从，后面处理起来也会比较轻松喔。」

    都到这个时候了，金发男子的声音听起来仍然毫无紧张感。

    「你在胡扯什么？你连脑袋都变成纸浆了吗？」

    「……果然还是不行啊……那就没办法罗。」

    接着，金发男子向女性使了一个眼色。

    「那我们就使用最后手段吧。」

    「嗯……」

    两人毫无惧怕的神色也让吴气炸了。

    这个荒谬的夜晚总算即将迎向高潮，吴随着高昂的情绪大声怒骂：

    「去死吧！我现在就杀掉你们！」

    女性只是露出困扰的表情看着两人，不过却是金发男子先开口：

    「不好意思，战斗就到此为止了。」

    「什么？」

    「嗯……正确说来，两位来到这边就是最大的败因吧。」

    金发男子指着原先桌子的位置。

    「………………」

    吴也不自觉地转头看向金发男子指去的方向，那边的地面有些皱起来的部分，大约只有啤酒瓶口的大小。

    「该不会……！」

    吴的脑中立刻冒出一个荒谬的结论。真的有办法做到这种事吗……

    「您答对罗。」

    金发男子露出笑容，看来的确没错。

    「……真的很对不起。」

    女性也跟着低头赔罪。

    就在这个时候，吴与吕的膝盖突然大幅度弯曲……不，其实是脚下传来的错觉。

    因为两人所站的地面正在激烈晃动。

    不只是脚步不稳，甚至连保持站姿都有困难，非常不稳定的感觉袭卷两人。

    「不会吧……这、这是…………」

    吴看往身旁，吕已经倒在地上，还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

    不只是地板，连墙壁与天花板……甚至是整栋大楼都开始扭曲变形。

    「这是~~~~！？」

    就像同意吴的解答一样，地板也在这时裂开，下方立刻露出大约三十层楼高的深渊。

    转眼间，这道裂缝也将吴与吕瞬间吞噬。

    「纸啊~~~~！！！！」

    从犹如切开的裂缝上方，女性担心地看着吴往下坠落，这个景象也深深地烙印在吴的心中。

    就在这块直到白天都还是空地的区域里，由纸构成的大厦缓缓崩落，还不停发出啪嚓啪嚓的干涩声响。

    而在纸张的残骸中，有架直升机一面撕裂纸片一面现出身影。

    直升机一边在夜空中洒落附在机体上的纸片，一边缓缓提升高度。

    取下太阳眼镜的金发男子坐在座位上。

    「这里是裘克，全部任务已经安全结束，请保护目标物、拘束犯人以及任务的后续处理，裘克与THEPAPER将直接离开现场，几天后将会提出正式报告，以上。」

    用无线电报告完毕后，『裘克』便转了转头，关节也随着发出声响。

    「真是累死人了，对付普通人果然很耗费精神。」

    接着裘克转头看往后座并且说：

    「读子，辛苦你了，需要送你到神保町……」

    戴着眼镜的女性——读子完全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因为她正在专心阅读『黑色童话集』，她的视线专注地跟着文字，别说是裘克的声音，或许连直升机的螺旋桨声都没有传进她的耳中。

    在粗俗的大眼镜里侧，黑色的双瞳正在忙碌地不停转动。

    「真拿你没办法。」

    裘克耸了耸肩，把头重新转向前面。

    只见驾驶员用兴奋的语气说：

    「操、操纸师小姐！没想到您真的来了！能与您一起处理工作是我的荣幸！之、之后不知道方不方便请您签……」

    裘克只好代替埋首书海的读子回答：

    「现在说这些都是没用的，只要她变成那副德性，书还没看完都不会有任何反应，这也算是她的缺点之一吧。」

    不论是憧憬或批评，都没有传进『THEPAPER』读子·利德曼的耳中，她只是沉浸在读书的快感里，就连吴与吕的长相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而她就是……没错，她就是个爱书胜过任何事物的女性。

    就这样，直升机将昏暗的御台场抛在脑后，在月夜中朝着都心的方向缓缓前进。

第一卷 第一章『两位老师』

    仿佛春天所残留的碎片一样，樱花的花瓣仍然四处散落在柏油路面。

    在通往校门的斜坡上，身穿制服的男女学生们正以相当均衡的比例缓缓前进。

    由于开学已经过了两个礼拜，每个学生的表情都不再紧张，反而若隐若现地露出倦怠或无趣的神情。

    一年级学生发现高中只是国中的延长线，二年级学生依然在享受大学学测前的片刻犹豫空闲，三年级学生则是担心地想像一年后的自己会获胜或失败。

    要说的话，都立垣根坂高中的通学路途可说是相当宁静。

    若从学生的个人观感来看，虽然多少有些烦恼，但是没有发生值得刊载于报纸或杂志的事件。

    以学校的观点观察，虽然这是地方中学教师被称为「中规中矩」的主要原因，不过对都立高中而言，风平浪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就在通往和平校园的坡道上，有位女性混在学生群中缓缓前进。

    虽然阳光非常暖和，然而她的身上却披着一件粗俗的白色大衣。

    不知道是准备旅行或是踏上归途，她反手拖着附有小轮子的行李箱，轮子也在地面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握柄是直接由箱身拉出使用的类型。

    她顶着一头黑色长发，脸颊还戴上一副黑框眼镜。

    外表看起来就是个与流行品味完全无缘的女性。

    年纪大约二十五岁左右，或许比外表还要年轻。

    几乎所有学生们都对她毫无兴趣，毕竟在学生眼中，她就像是个准备旅行而恰好经过上学路段的粉领族。

    附带一提，她本人也对所有学生没有任何兴趣，因为她的意识几乎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文库本上。

    「…………………………」

    她忙碌地将视线游走于字里行间，偶尔会熟练地用拇指与小指翻阅书页。

    文库本的封面标题名为『在猫咪居住的城镇』，还能见到插画中有个少女带着笑容抱着几只小猫，似乎是本年轻人取向的少女小说。

    这名女性虽然一边走路，一边专心看书，但是她的脚步相当安稳，并没有任何危险的动作，不论是即将撞到的电线杆或自行车，她都能逐一躲开，正确度就如同安装自动躲避装置一样，而且本人似乎毫无自觉。

    或许是因为她出门时总是边走边看书，毕竟这种『熟练动作』不是一、两天就能够练出的技巧。

    女性突然在校门前方停下。

    她将书抵在胸前，并且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双颊也缓缓泛出红晕，而在上面的双眸则是微微含着泪水。

    她拿出缀有缎带的书签夹进书中，并且打开书的折衣。

    折衣上刊有作者的脸部特写与简单介绍。

    作者是个后方头发向外翘、带着笑容的少女，而且年轻到与「作者近照」这四个字可以说是非常不相衬。

    事实的确如此，因为这本书的作者——堇川奈奈奈目前十七岁，仍然是个在学中的女高中生。

    接着，那名女性没有说给某个人听的意思，只是将介绍的文章随口念出：

    「堇川奈奈奈……目前就读于都内某间高中，过着被夹在课业与执笔写作中的日子……」

    看到她喃喃自语的模样，经过身旁的学生们都露出讶异表情。

    但是那名女性仍然没有理会周围的视线，自顾自地将书收进大衣的口袋里。

    「…………………………啊~~」

    她重新看向校舍，并且傻傻地露出笑容。

    然后她吸进一口气，深深低头一鞠躬，这当然也不是对着任何人做出的举动。

    「恕我打扰了！我是从今天起承蒙照顾的代课老师读子·利德曼！」

    就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校舍内传出模仿钟声的铃声，站在鞋柜前的学生们也加快速度赶往正门。

    「…………………………哇~~！」

    发现这是朝会开始前的预备铃，读子也慌忙加快脚步。

    后方则是持续传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但是，人就是在松懈的时候最容易遭遇不幸……」

    目前正在举行每周一的朝会，对学生们来说，校长的漫长致词也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虽然刚入学的一年级学生还不习惯，纷纷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然而二年级与三年级却只是偶尔看看手表，达观地认为「已经过五分钟了，大概还会再撑五分钟吧」。

    会成为校长大多都是老年人，而老年人都喜欢漫长致词，因此以演绎推理的角度来看，校长喜欢漫长致词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而今天也是致词将近十分钟，一看到校长低下秃头敬礼，全校学生都放心地吐了一口气，这也在无意识中成为一道合唱。

    「嗯……那么，接下来……向各位介绍一位新老师。」

    听到教务主任有些特殊的分段式宣言，让学生们意外地将注意力集中到台上。

    「因为阿部老师，从这个礼拜起要开始请产假，所以临时请这位老师，来负责世界史的部分。」

    突然有件白色大衣在学生正对面的教师列中动了一下，并且就这样直接走上讲台。

    「这位是读子·利德曼老师，请上台。」

    一听到教务主任的介绍，学生们也开始交头接耳。

    「读子？」

    「他刚刚说老师叫利德曼？是个外国人？」

    不论如何，学生们的注意力与视线也在此时纷纷集中到台上。

    她穿着蓬松的白色大衣，戴着一副黑色粗框眼镜，脸颊完全未经粉饰，眼眸也像是刚睡醒般呆滞。

    见到这副需要一定特定嗜好才能称为「充满魅力」的装扮，让大部分的男学生都失望地叹气。

    不过这位名叫读子·利德曼的女性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她爽朗地露出笑容打招呼：

    「各位好~~~~~~……」

    甚至还刻意停顿片刻，不过当然没有任何学生出声回答，她似乎真的很期待学生做出这种有如幼童般的反应，因此她失望地稍微垂下眉毛。

    「嗯……我是从今天起负责世界史的读子·利德曼，写法是读书的读与女孩子的子，利德曼的拼法是R、E、A、D、M、A、N，刚好就是读者的意思，感觉好像整个名字都是读书的感觉唷。」

    听到这番发言，台下也传出一些类似失笑的笑声。

    「各位听到名字应该就会发现，我其实是个混血儿。我的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日本人，而且两个人都非常喜欢看书，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字，既然都叫做这个名字，当然会变得很喜欢看书罗。」

    说到这里时，台下又略增些微笑声，读子似乎也相当愉快地继续畅谈：

    「从我小的时候，就没有玩过玩具与电视游乐器，总是一直看书看书看书，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变成非得要看书的个性了，就连出门在外时，都一定要拿着书才会放心。」

    读子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书，是一本会引起他人注意的厚重精装书。

    「各位看，就连现在也是一样。这本书叫做『逐渐退化的历史』，只要比较近代与中世历史学者的论文，会发现其实还满有趣的喔！对历史有兴趣的人，希望可以去找这本书看看！」

    在旁的校长高兴地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用心教育的热诚相当感动。

    「……说到好看的书，这本也是。」

    接着，读子又从内袋中拿出一本书。

    「这是一本叫『伊利诺热浪』的动作小说，之前总算推出翻译版了，虽然我已经看过原文书，不过出了还是要再看一次！而且翻译翻得还算不错，看的时候会给人不少刺激感喔！」

    一说到这里，读子又将手伸进口袋里，将另一本书拿了出来。

    「听说那个译者好像是小说的书评，评论全都收集在这本『读书王』里，不过真实内容和标题不太符合，因为挑选的种类都太过偏颇，而且都没有收录电影改编的小说，你们觉不觉得这是偏见呢？」

    在场没有任何人回答她的问题，不知道读子已经猜测到这种结果，还是只要能说出感想就会相当满足，然后她开始介绍起另一本书：

    「说到电影，一定会提到春假时公开播映的『爱情的ICBM』，就是那部雷声大雨点小的电影，其实那部电影是有原作漫画的喔……就是这本，原作本来叫做『爱情的IRBM』，难道电影公司的人都认为，ICBM比IRBM还要能被大众接受吗？」

    教师们的表情开始逐渐变化，学生们似乎也感觉到一直拿出书的读子不太对劲，因此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既然要拍成电影，我还比较希望改编这部『永远无法追上』，虽然有些人会因为这是少女漫画而不想看，不过这本真的很感人喔！写出这本书的作家叫做薪泽宇理，她还用另一个笔名写出这本『豆德的新婚生活』，这本书曾经出现在畅销排行榜上，各位应该也知道这本书吧？不过跟这本『结婚的猴子』相比，因为有很多共通点，所以这本书也很有趣喔，说到猴子，我之前参加安原寿的签名会……就是这本书，不只是签名，她还在上面画出自己的自画像，不过画出来的居然是猴子……」

    读子不断拿出书籍叠在讲桌上。

    随着书量不停增加，朝会更加充满困惑的气氛。

    最后，读子足足讲了二十七分钟，她一共介绍三十三本书，最后还是被男老师们半强迫拉下讲台才结束演讲。

    学生们纷纷以拍手目送她离开会场。

    「那个老师是怎么回事？平常都带着那么多书走路吗？」

    「果然很奇怪吧？」

    受到那位与众不同的代课老师影响，开始上课的时间也被迫大幅延后。

    在这间三年A班的教室里，桥本老师似乎想要加快速度，因此将算式密密麻麻地写在黑板上。

    但是学生们窃窃私语的话题主角仍然是早上的读子。

    他们不停加油添醋，对翘掉朝会的同学述说她的事：

    「代课老师？帮阿部代课的老师？」

    「她在朝会居然说了三十分钟，一直介绍哪本书比较好看。」

    「所以你们才会这么晚回教室？」

    「……不过话说回来，她其实长得还不错。」

    「你该不会喜欢那种戴眼镜的吧？」

    就「让学生留下印象」的层面来说，读子的确非常成功，却也只有在这层涵义奏效。

    听到这番话，没有见到本人的同学似乎很感兴趣，因此对目击者（？）发问：

    「那个老师叫什么名字？」

    「听说名字很夸张，我记得叫做……」

    就在这个时候，桥本突然停下书写的动作，看来已经将问题全抄在黑板上了，随着他一转过头，学生们也立刻将视线移回桌面。

    「嗯……那这个问题就由堇……」

    「堇川老师！」

    话还没说完，一道开门的声音就把桥本的话打断了。

    有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女性站在门外，手上还拿著名叫『在猫咪居住的城镇』的文库本。

    原来是话题的主角读子·利德曼。

    「老、老师……你有什么事吗……」

    看到她突如其来的拜访，桥本难掩惊讶的神色，他仍然以较为绅士的说话方式询问。

    可是读子却对桥本完全视若无睹，就在教室内师生的注目下冲向讲台。

    「我好感动！真的是太感动了！」

    她带着混杂兴奋、感动与陶醉的表情，高分贝地继续说：

    「虽然前作『在天花板里侧唱着情歌』也很好看，但是这部作品真的太棒了！真是让我太感动了！」

    读子用力抓着一辈子钻研数学的桥本，还用西装大声擤了鼻涕。

    「唔……啊~~！」

    桥本发出从未听过的惨叫声，因为这套西装是首次任教时，女儿买给他的纪念品。

    而读子就这样将黏答答的鼻水，擦在这套让桥本相当窝心的西装上，并且再度转头看向学生们。

    「堇川老师！请您帮我签个名！我绝对会当成传家之宝的！我会待在这里直到您签名！请快点乖乖帮我签名吧！」

    在一片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有个女学生举手发言：

    「那个……」

    「嗯？」

    「奈奈奈其实在图书室……」

    「图书室？」

    「因为快到截稿日了，所以她应该在那里赶稿。」

    「毕竟是个作家，工作应该很忙吧？」

    有个学生开口接话，虽然这番发言也含有嘲笑的语气，但是读子似乎完全没有发现。

    她眼镜深处的眼眸突然一亮，就像准备捕捉猎物似地……

    「打扰了！」

    立刻冲出教室。

    而黏在桥本西装上的鼻涕，也在这个时候滴在地板上。

    「呵呵呵呵呵呵……」

    读子站在图书室的门前。

    没有人告诉她位置，她只靠着自己就完全没有迷路抵达这里。

    不管在哪里，读子总是能找到图书室的位置，因为大量书籍散发的芳香就能领着她来到门前。

    她将脸颊紧紧地贴在门扉上。

    「就在里面……」

    不论表情或声音，都开始传出热情的感觉。

    「堇川老师就在里面……」

    读子怜爱地将脸颊上下磨蹭，她就像是个谈恋爱的少女一样，脸上还微微泛出桃红色的红晕。

    「嗯……咳！」

    她突然端正姿势，并且咳嗽清了清嗓门。

    「啊……吾辈是猫，还没有名字……」

    她还试着练习发声，而且是以相当文学的方式。

    「打扰罗……」

    然后，她静静地拉开门走进里面。

    首先看见负责借贷书籍的柜台，稍远处摆有阅读用的桌椅，房间深处有许多书柜平行整齐排列……

    因为现在是上课时间，里面没有任何人影，只有春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室内，让室内的气氛显得相当和缓。

    这里算是相当常见的高中图书室。

    「……………………嗯……」

    一走进室内，读子也充分享受到这股图书室的香气。

    里面充满由各式各样的纸张混合散发的香气，这股美妙的气氛又与书店截然不同。

    「嗯……嗯？」

    就在读子尽情释放嗅觉的同时，耳朵突然听到一道声响。

    那是一道断断续续而规律的声响，这道复杂交织的音调就像是旋律般美丽，相当类似钢琴的连弹曲。

    而那道声响来自书柜后方。

    那道声音是从书柜互相遮蔽、图书室深处死角传出来的。

    于是读子摇摇晃晃地跨出步伐。

    就仿佛旅人在森林中迷路般，或是如同被妖精吹奏笛子的旋律吸引一样。

    也许因为阅览次数不多，书柜里的多数书都覆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再加上室内摆设让阳光不易照进此处，因此书柜间很容易让人联想成迷宫，甚至有种与外部空间完全隔离的感觉。

    说到图书室，大多都是类似这样的场所。

    随着脚步前进，旋律的音量就跟着提高，这代表已经慢慢接近演奏者了。

    没错，因为眼前书柜的转角就能听到声音。

    读子将嘴中的口水吞进肚里，让高昂与紧张的情绪在身体里均衡打散。

    说时迟、那时快，旋律在这时突然停止。

    「咦？」

    读子不禁将疑问脱口而出，并且赶紧转过书柜。

    也在那里看到了她。

    在书柜间呈现凹字型的空间里有张桌子，上头堆有夹着书签的数十本书。

    还有四台笔记型电脑穿插其中，每台似乎都是开着的，画面都显示打字用软体。

    看来图书室的一角已经被当成书斋了。

    身为主人的少女就坐在中间的椅子上，她背对读子、双手高举摆出朝天空仰望的姿势。

    褐色的后发高高向后翘起，与作者近照顶着相同的发型。

    「不好意……」

    读子向着背影开口：

    「堇川老师！」

    「………………」

    那道背影却是沉默以对。

    「堇川老师……？」

    读子的语气也稍稍露出疑问。

    「……………………」

    少女双手的手指突然抖了一下，由于动作非常微小，因此读子没有发现。

    就在这个时候，图书室的空气突然产生变化，之前安稳的气氛也从桌边少女的周围开始急速冷却。

    读子则是稍微提高音量，第三次向少女开口说话：

    「堇川奈奈奈老师！」

    「唔~~~~~~！」

    名叫奈奈奈的少女突然发出大叫并且站了起来，也顺势将附有车轮的椅子往后一推。

    读子被吓得身体一缩。

    「写不出来啦~~~~~~！」

    奈奈奈用力地搔了搔头，细发也像被爆风吹过般凌乱不堪。

    「老……老师？」

    奈奈奈以有如能听到声音的动作迅速回头，首次看往读子的方向。

    「啊呜……」

    读子忍不住拿出口袋里的『在猫咪居住的城镇』，并且拿作者近照对了一下。

    对方的双眼充满血丝，发型也相当凌乱，虽然制服胸前的第一颗钮扣已经松脱，但是浓厚的『疲劳』神情却是远远超过妩媚，嘴唇也完全没有挤出笑容的余力，只是亢奋地不停喘气而已。

    就算每个部位的确相同，然而散发的气氛却是天差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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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问……您应该是……堇川奈奈奈老师吧？」

    读子战战兢兢地提出问题。

    「啊~~！」

    奈奈奈发出无法判断是肯定还是否定的叫声，并且朝读子冲了过来，读子被吓得慢慢往后退。

    「马独塞雅的剑会砍到保护德利得的法尔希丝啊！是你会怎么安排……」

    「咦？咦？什么？」

    读子被渐渐逼近的奈奈奈吓得往后退缩，直到靠上背后的书柜。

    虽然奈奈奈比读子矮了半截，但充满气魄的表情仍然让读子无从抵抗。

    「因为妹妹会被杀掉啊！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那是『葛连达德的小丑们』的剧情吗？」

    奈奈奈说出的名字，其实是她写出的小说中某个角色的名字，读子当然也看过。

    「等……咦？法尔希丝会死掉吗？」

    「对啊！剑会因为密尔德伍得的秘药失去控制！会被马独塞雅杀掉！」

    「不、不要再说了！这样就会失去看书的乐趣了！」

    读子赶紧用手捂着耳朵，拼命摇头顽强抵抗。

    「把从小时候就一直待在一起！把待在身边的妹妹杀掉！该怎么办！你会怎么安排这件事？」

    「哇~~！我什么都没听到啦！喵~~喵~~！」

    读子压着耳朵当场蹲下，接下来的剧情就是要自己看才有乐趣，就算是作者本人，直接说出剧情也不会令人高兴。

    但是一看到读子的模样，奈奈奈的眼神突然改变。

    「……对……对了……！」

    「咦？」

    「马独塞雅会很后悔！会对杀死妹妹的自己感到绝望！会塞住耳朵、戳瞎自己的眼睛！将自己逼进黑暗与寂静的世界里！」

    她的声音充满兴奋的语调，看来她已经替陷入瓶颈的剧情找到出口了。

    「老、老师！如果马独塞雅做出这种事的话！那巴克斯要由谁打倒呢！」

    虽然主角身处困境是这类娱乐作品不可或缺的条件，但是在剧情高潮转折的地方如此铺陈，这个困境实在太夸张了。

    但是，奈奈奈却将读子的担心完全打碎。

    「我没有想那么多！」

    她自信满满地断言，这让读子惊讶地睁大双眼。

    「好耶！这样没问题！」

    「老师！这样真的好吗！」

    奈奈奈立刻转身坐回椅子上，并且将手指放回笔记型电脑，奇怪的是，她的左右手居然放在不同的电脑上。

    「呼……」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下个瞬间便迅速敲起键盘。

    「看我的~~！」

    手指就在狭窄的键盘上以无法目测的速度快速舞动，画面也随着动作编织出文章，最令人惊讶的是，左右两台电脑都分别冒出不同的文章。

    之前听到的声音原来是打键盘的声响。

    不过如果将前面的声响比喻成旋律，那现在就像机关枪扫射般，气势与魄力可见一斑。

    「哇……」

    虽然对方没有表明身分，读子相当确定她就是货真价实的堇川奈奈奈。

    即使身体不算高大，不过仍然感觉得到引擎正在运转的强烈压迫感。

    这就是正在执笔写作的作家。

    另一方面，奈奈奈却对读子的感动毫无感觉，只是专注地拼命敲打键盘。

    她偶尔会转动椅子，在原稿间来回移动，同时进行四份原稿的写作，更令旁人对她的头脑构造摸不着头绪。

    就在这个时候，仍然沉醉在憧憬中的读子突然想起自己的目的。

    「堇川老师！」

    于是读子试着发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叫声。

    然而图书室内充满敲打键盘的声响，甚至把读子的声音盖了过去。

    「堇川老师！」

    读子只好更加靠近并且提高音量，但是奈奈奈依然无动于衷。

    「老师！请问一下！」

    就在读子走到背后伸手准备搭肩的时候，只见奈奈奈突然转过身。

    「喝！」

    一个漂亮的手刀也立刻打在读子的额头上。

    「啊呜……」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中发线，虽然惊讶远大于疼痛感，读子还是头昏地晃了一下。

    她瘫软地坐倒在地，奈奈奈则是大声斥喝：

    「别打扰我！」

    「对、对不起……」

    读子立刻按住头，不自觉地当场端正坐姿，看来大声斥责足以让她退缩。

    「……哼！」

    读子只能在继续写作的奈奈奈背后，探头探脑地偷偷察看萤幕。

    虽然她不太喜欢先听到故事剧情，却似乎对书写的内容很有兴趣，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复杂的支持者心态吧。

    奈奈奈当然不知道读子的心态，她只是不停挪动椅子左右移动写稿，刚好像是故意想要遮蔽投往萤幕的视线一样。

    读子只好在她的背后摆动上半身，努力地想看到萤幕的内容。

    从旁人的视角来看，她们的动作跟篮球的进攻与防守相当类似。

    两人就这样持续这种举动一段时间。

    「写完……了！」

    用网路将最后的原稿传给编辑部后，奈奈奈愉快地叫出声音。

    今天截稿的四本书总算来得及交出去了。

    都是因为有个出乎预料的麻烦，平常行程根本不会逼得这么紧。

    ……下次还是跟别人商量看看会比较好。

    或许是因为放下心，刚刚还不自觉打了个大呵欠。没办法，毕竟这几天都没什么睡觉，连重要的睡眠时间都偶尔会有人打扰。

    转头看看手表，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

    总之先回家，先回家好好睡觉，之后再来考虑这些问题。

    奈奈奈从椅子站起身，并且转头看向后方。

    「哇！」

    只见读子还保持跪坐的姿势跪在地上。

    「堇川老师，辛苦您了。」

    还带着非常和善的表情对奈奈奈说话。

    「你是谁？」

    奈奈奈似乎已经早就忘记刚刚的那场闹剧，她冒出满腹狐疑的表情。

    但是读子却因为奈奈奈总算做出正常的反应，反而面露喜色地开口回答：

    「我叫读子·利德曼。」

    「利德曼？」

    听到这个不熟悉的姓氏，奈奈奈重覆说了一遍。

    「我其实是个混血儿，我的父亲是英国籍，母亲是日本人，从今天开始是这间学校负责教世界史的代课老师。」

    「世界史老师？那阿部老……啊，好像请产假了。」

    「是的。恕小女子不才，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读子以三指抵地，并且深深地低头鞠躬。

    「……所以呢？世界史老师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来她真的完全忘记刚刚与读子的对话了，只要到了截稿时间前，她就会变得相当神智不清。

    「没错！就是这件事！」

    读子的音调很明显地高了一阶。

    「其实是那个！我找堇川老师有事！」

    读子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开朗，奈奈奈却反而皱起眉头。

    「……难道就是你吗？最近一直来烦我的那个人？」

    「什么人？」

    奈奈奈从桌上散乱的资料中拿出一个信封，并且将信封递给读子。

    那是个毫无特征的纯白信封，连邮票与邮戳……甚至连住址都没有书写，似乎是某个人直接丢进信箱里的。

    读子重复看了几遍信封后，就伸手拿出信封里的信纸，并且打开阅读。

    那是一张连线条都没有的纸。

    而且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写在中间。

    『给我的保罗·S，我马上就会过去接你。』

    那是用文书处理器打的字，是张毫无特色、特征与人类味道的信纸。

    「这到底是什么呢？」

    「这是昨天放在信箱的信，不是你写的吗？」

    「不是的。」

    读子慎重地摇头表示否定。

    奈奈奈表情变得更难看了。

    「最近这种东西真的很多，不只是常常接到没说话的电话，出门也有被别人跟踪的感觉，所以都被害得没办法写稿了！」

    「那个……交给警察处理不是比较好吗……？」

    「我有拿过去啊！可是他们只说『我们会加强巡逻』而已！那种半吊子的回答是怎么回事！收了我缴的税金就要工作啊！」

    奈奈奈似乎越讲越兴奋，还在图书室里四处踱步。

    「到最后就是这张信！到底谁是保罗？我叫奈奈奈！我可是堇川奈奈奈！」

    她用拇指向胸口一比，以肯定的语气宣言，虽然态度有些狂妄，却还颇适合奈奈奈这个人，当然也是因为她拥有刚强的个性与自尊，因此两者才会如此匹配吧。

    「我知道！在十三岁的时候以『很清楚我的你』出道，到现在热销五十万套，是个在少年小说界的超有名作家！喜欢的食物是乳酪蛋糕！洗澡都是从右脚开始洗的！」

    随着气氛越来越热络，读子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激动。

    「……你很清楚啊。」

    「是的！因为我是老师的热烈支持者！」

    读子立刻露出像是小狗得到称赞的表情，重新拿出『在猫咪居住的城镇』的文库本。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老师的书！刚刚看过这本书之后，也是感动得流出鼻水了！」

    「……如果有这么感动，拜托你流眼泪吧……」

    读子将书迅速递给满脸讶异的奈奈奈，而且还是保持跪坐的姿势。

    「那个……拜托您！请您帮我签名！我从很久以前就希望请老师签名了！」

    一听到这个要求，奈奈奈的视线便变得有些冷淡。

    「如果是我的支持者，应该知道我从来不签名吧？」

    没错，奈奈奈从出道以来，就不曾举办类似签名会一类的活动，对这个层级的作家可说是非常罕见。

    「我知道！可是听到您这么说，反而会让我更想……」

    「这样会让我很困扰！」

    「困扰？」

    奈奈奈突然用出乎意料的音量，大声地将读子的话压过。

    「支持者？我又不是偶像或艺人，而是个小说家！只要我写的故事能让你感动，这样不就好了？那为什么还需要签名这些东西呢？就只是个名字吧？」

    「咦？可是……」

    「我已经把所有的自己装进作品里了，所以请把兴趣放在作品上，而不是我这个人。」

    只要是出名作家，常常都会收到疯狂支持者的信或『礼物』，当成为奈奈奈这个等级的作家时，这种事发生的比例也会大幅提升，因此她绝对不是第一次碰到。

    「作家与作品是不一样的，要求作品以外的东西只会让我很困扰！」

    奈奈奈伸手指向交给读子的信。

    「那个也是一样，就是妄想失控的最好证据喔。」

    听到奈奈奈的激烈语气，读子只能轻轻地回了一句话：

    「……原来是这样……」

    「什么？」

    读子将信纸与书叠在一起，并且将视线移到书上。

    「我……看过老师的书后，真的非常感动，所以一直想像写出这么美丽故事的人，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严肃口吻，奈奈奈的怒气也稍微减退。

    「……我以为其他人都和我一样，毕竟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人，都会想要知道对方的一切吧？」

    「喜欢？你是说喜欢我吗？我们还只是第一次见面吧？」

    「是的，因为我一直都看着老师的书。」

    读子的话中没有任何迷惘，就像纯真孩童般毫无隐瞒。

    「……我说过那个是我的书，而不是我本人。」

    「都是一样的，老师也说过『将所有的自己装进里面』这句话吧？」

    「………………」

    读子以非常怜爱而且温柔的动作，开始翻动『在猫咪居住的城镇』的书页。

    「老师贯注多少心血在作品里，纸张都会全部告诉我的。」

    然后还以毫无防备的笑容看着奈奈奈。

    「所以，我一直都很喜欢老师。」

    读子说完这句话后，两人陷入一阵奇妙的沉默中，目前她们都还不清楚这句话中含有何种成分。

    听到这种犹如恋情告白的话，奈奈奈露出像是困扰，却又有些愤怒的表情，读子则是静静地将信纸递了出来。

    「这个人一定也是怀着这种心情，所以只要好好谈谈……」

    不过奈奈奈却将信纸伸手打掉，信纸轻飘飘地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啊……」

    「不管你怎么说，对现在的我来说，这还是阻碍我的东西。」

    奈奈奈也恢复成先前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可是……」

    并且把准备继续说话的读子中途打断。

    「都是因为这封信，不只害我睡眠不足，还让四份原稿的截稿日全部重叠，就是没办法在家里做事，我才会跑到图书室写稿的。你知道吗？」

    「是喔……」

    「我不知道对方想对我做什么，我只希望对方做出一件事，就是别再烦我了！就只有这样！」

    现场再度陷入一片沉默，而且很明显与先前的气氛完全不同。

    「利德曼老师！」

    就在这个时候，沉默突然被第三者的声音打断。

    书柜转角突然冒出一位身穿体育服的男老师，他是负责体育的榆老师。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你不是要上课吗！」

    听到这句话的读子才注意到，因为她在图书室跪坐长达七个小时，直到奈奈奈写完原稿为止，当然会跷掉自己负责的世界史，到任当天就做出这种事非常糟糕。

    「啊……」

    就连旁若无人的读子都不禁脸色发青。

    「对、对不起！我现在就……」

    正当读子准备站起来时，身体突然往前一倒。

    「哎呀！」

    因为长时间跪坐，读子的脚已经完全麻掉了。

    「……上课时间早就过了，现在大家都已经回家或参加社团了。」

    男老师的冷淡声音也立刻浇到读子的头上。

    「啊呜……呜……」

    读子发出不知所云的悲鸣声，并且难看地趴在地上摆动上半身。

    「………………真笨……」

    看到读子的模样，奈奈奈傻眼地抛出这句话。

    「堇川老师！」

    将图书室整理恢复成原状后，突然有个人对拖着疲惫身躯前往校门的奈奈奈搭话，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不过奈奈奈在转头前就知道是谁了。

    「堇川老师！请您等一下！」

    原来是出现在图书室的那个女人……名字好像叫做读子，听起来还满奇怪的，不过自己似乎也没有资格说别人。

    读子拉着喀啦作响的小型行李箱，从后面追赶奈奈奈。

    「……已经骂完了吗？」

    「……是的，抱歉让您担心了。」

    读子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深深地鞠躬行礼，看起来已经不知道谁是学生谁是老师了。

    「我根本没有担心你。」

    虽然奈奈奈冷冷回应，读子仍然笑脸盈盈地盯着她。

    「……所以呢？你有什么事？」

    「那个……接下来我打算做个家庭访问。」

    「家庭访问？到我家？」

    听到读子突如其来的提案，奈奈奈忍不住提高音量反问。

    「是的。」

    「为什么啦！你只是个代课老师吧！又不是我们班的级任导师！」

    「话是这么说没错……」

    说到这边，读子就开始四处张望，并且放低音量轻声细语：

    「……其实我是想保护老师。」

    「保护？」

    「是的，就是保护您不受寄信的人伤害。」

    「什么？不用啦，明天我就会请个保安人员了。」

    奈奈奈身为女高中生，会说出保安人员这句话感觉很奇妙。

    「可是……今天晚上被攻击的话会很危险吧？」

    「就算是这样，你也派不上用场吧。」

    「老师，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很厉害的喔！」

    读子握拳敲了一下胸口，比料想中更显丰满的胸部也传出「咚」的声响。

    「……………………」

    奈奈奈将手伸向读子的脸颊。

    「怎么了？」

    然后抓住双颊，往左右用力一拉。

    「噫！秋蒜户贺样哈，猴黑福嘿哼！」（就算是这样拉，我也不会痛！）

    「哇，可以拉好长喔。」

    看到能拉出超乎常人一倍的长度，奈奈奈也忍不住发出惊叹的声音。

    「害豁横喊坏晃嗨……」（拜托您赶快放开……）

    奈奈奈在搓揉扭捏一阵子之后，才终于放开读子的脸颊。

    「呜~~~~」

    脸颊泛红的读子开始发出哭泣声，眼镜下的双眼也微微泛出泪光。

    「哪里很强了？只是被拉个脸颊就快哭出来了。」

    「刚、刚刚那个是偷袭……这样太狡猾了……」

    「啊。」

    就在这个时候，奈奈奈突然将视线转往读子的背后。

    「什么？」

    读子也不自觉地跟着转身往后看。

    「看我的！」

    下一瞬间，奈奈奈便朝读子毫无防备的背后轻轻一踢。

    「哇啦啊！」

    读子也爽快地大大跌倒，她用举起双手高喊万岁的姿势倒地。

    「根本是充满破绽啊……与其保护我，我看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到空中大学学些柔道防身吧？」

    读子赶紧坐起身，她一边拍掉脸上的泥土，一边气鼓鼓地表示抗议，而且脸颊还相当红肿。

    「……其实我要到紧要关头才会发挥实力……」

    这时，有两位放学的女学生对师生关系完全倒转的两人搭话：

    「堇川，你在做什么？跟老师演搞笑短剧吗？」

    「你终于要转行当搞笑艺人，准备在演艺圈出道了吗？」

    原来是奈奈奈的同班同学，分别叫做河原崎纪与三岛晴美。

    不知道她们是刻意还是不自觉，语气听起来有点随便，似乎还有一些讽刺的成分。

    「是这个老师自己找上门的！我只想赶快回家好好睡觉！」

    「辛苦罗~~我们等一下要去联谊喔！」

    「联谊？」

    听到这个直截了当的名词，奈奈奈不禁开口回问。

    「对啊，听说北泽与西中的人感情不错喔。」

    「国中生？你们从什么时候有这种嗜好的？」

    「偶尔办个一、两次又没关系，堇川你也别顾着写小说，稍微放松心情出去玩玩吧！」

    「是啊，不然会跟不上流行喔。」

    「像是找自己的男性支持者怎么样？」

    「不行啦，堇川的支持者大部分都是女生唷。」

    「不，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虽然两人面对面吵闹地笑个不停，但是当事人奈奈奈却没笑也不生气，从头到尾保持冷静的表情。

    「那个……」

    读子则是拍了拍大衣的泥土并且站起身。

    「两位觉得联谊很有趣吗？」

    「有趣？」

    别说是老师，她们几乎不把读子当成人类看待，这时她却突然主动向两人搭话，因此两人相当意外。

    「两位要不要试着看看书呢？」

    「书？」

    就像是不知道书是什么一样，她们分别露出疑惑的表情。

    「是的。」

    读子从大衣内侧拿出一本文库本，那是本年轻人取向的小说。

    「像是这本『广播少女』，就是一本可以轻松阅读的小说唷，这是描述某个深夜广播节目里，有个女生听众会常常写明信片投稿，而有个男生就这样喜欢上她……」

    读子还没说明完毕，就已经伸手拿出另一本书，动作有如变魔术般流畅。

    「……啊，还有这本『将吻还给我』，这是女主角寻找小时候初吻对象的故事，虽然线索只有以前的相片，最后却碰到意外的结果……」

    女学生们面面相觑，完全没有听进读子的说明，因为朝会的恶梦(?)又重新出现在她们的脑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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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呢，说到年轻取向的小说，我还是最推荐堇川老师的『很清楚我的你』喔！」

    「！」

    看到读子拿出自己的书，奈奈奈不禁变得有些僵硬。

    「啊，不过既然是朋友，应该已经看过了吧……？」

    「别再说了！」

    听到奈奈奈大声喊叫，这次换成读子全身僵硬，差点让书掉到地上。

    「……咦？」

    气氛冻僵了，不过只在这两人之间。

    对两位女学生而言则是绝佳的良机。

    「啊……那我们约的时间快到了……」

    「堇川，我们先走罗。」

    与刚刚经过时刚好相反，两人尴尬地加快脚步离开。

    只剩下读子与奈奈奈留在原地。

    「堇川老师……？」

    「这样会让我很不好意思！不要在别人面前拿出我的书！」

    「对不起……可是……」

    「可是什么！」

    「……只要到书店，就会看到很多老师的书……」

    「先不管书店！我不喜欢在朋友面前拿出自己的书！」

    即使奈奈奈非常激动，读子仍然忍不住询问：

    「……为什么呢？」

    「……………………」

    奈奈奈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准备离开。

    「……那个……老师……」

    读子拉着行李箱喀啦喀啦地跟在后面。

    「别跟过来！快点回家！」

    「可是……」

    「喔……原来这里就是老师住的公寓啊……」

    读子抬头仰望眼前的高级公寓，声音里含有非常赞叹的含意。

    「真是的，你好烦……」

    结果到最后，读子还是没有离开奈奈奈身边。

    虽然奈奈奈想拦辆计程车直接把她甩掉，可是读子却一边拉着行李箱，一边在后面大叫「老师~~~~！」然后拼命追赶，因此奈奈奈只好放弃，对计程车司机来说，一名不顾身上大衣的女性在后面披头散发追赶，的确也没有比这个更难开车的事了。

    就连奈奈奈本人，从后照镜看到追赶的读子不只一次的跌倒模样后，实在没办法忍心直接将她丢下，她感觉就像是个需要人照顾的表姊。

    尽管一边碎碎念，奈奈奈还是一边将手指伸向公寓一楼入口设置的密码盘，当她按压数字键打进密码，就听到通往大厅的门开锁的声音。

    「好了好了，就到这边为止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奈奈奈挥了挥手，准备走进大门的另一边。

    「……那个……老师……」

    「什么事啦？」

    读子伸手指着并排的信箱，这些当然是公寓住户使用的，话说回来，自己确实因为太累而忘记检查信件了。

    虽然公寓十分庞大，但是由于划分的住户并不多，因此信箱大约只有一百格左右。

    就算没有什么特殊的装饰，奈奈奈的信箱还是非常显眼，首次拜访此处的读子都能一眼看出来。

    因为信箱已经完全发挥出自己的存在意义了。

    狭窄的信箱口塞满信件。

    「……什么？」

    「应该是信件或是包裹之类的东西吧？」

    读子轻松回覆，然而奈奈奈的音调却显得相当僵硬。

    「……怎么可能一天出现这么多东西，早上明明还是空的……」

    在今天早上上学前，奈奈奈就已经确认过信箱，那时连一张广告传单都没有。

    由于工作因素，虽然偶尔会收到小说或散文杂志，却不曾出现信箱满出来的状况。

    于是奈奈奈走回读子身边，并且转动信箱的把手打开盖子。

    「！」

    就像等待这个瞬间般，一打开信箱，有许多纸张如同瀑布一样啪嚓啪嚓地掉到两人的脚边，铺满灰色地砖的地板也立刻被染成白色。

    「哎呀……」

    读子捡起其中一张纸，奈奈奈则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仔细一看，那并不是普通的纸片，而是一个信封，由于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文字或颜色，因此才会误认为白纸。

    「请问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读子将信封拿到奈奈奈面前，仍然保持缄默的奈奈奈点了点头。

    「那就失礼了……」

    读子用手指摸着信封背面，虽然是个普通的动作，封口处却像是被拆信刀划过般自动打开了。

    她从里面拿出一张摺成四折的白纸。

    里头不是信纸，而是普通的白纸，读子轻轻打开信纸的同时，奈奈奈从旁边探头察看。

    上面也写着意料之中的内容。

    『我的保罗·S，我马上就会过去接你。』

    一看见内容，奈奈奈的双眉也微微向中间一皱。

    在旁的读子蹲低身体捡起数张信封，同样从里面拿出信纸。

    『我的保罗·S，你是逃不掉的。』

    『我的保罗·S，在那里等着我吧。』

    『致保罗·S，我很清楚你是谁。』

    虽然内容有些差距，不过很明显是同一个人寄出的信件。

    不，应该不是藉由邮局投递，而是直接放进这个信箱里的。

    「……嗯？」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发现奈奈奈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

    虽然奈奈奈理应相当疲累，现在却露出更甚以往的紧张神色。

    就连在图书室与归途中，都不曾看到她这么柔弱没精神。

    于是读子缓缓握起奈奈奈的手，奈奈奈惊讶地微微颤抖，并且转头看过来。

    读子立刻用整张脸摆出大大的笑容，虽然这副表情还是只能用傻笑形容。

    「老师，请您放心，有我陪在身边。」

    「……我才没有担心呢！」

    奈奈奈轻轻将读子的手拨掉。

    语气也回到平常的样子了。

    「哇……好宽……好大喔……」

    走进奈奈奈居住的二八零二号室后，读子最先说出的感想就是这句话。

    两人沿着长廊前进，沿途有几个房间的门，尽头则是个如同教室般宽广的客厅，将视线转向旁边看去，还有一间兼具饭厅功能的厨房。

    落地窗外是阳台，上头摆有几盆观叶植物装饰。

    虽然读子的感想很简单，但确实完全掌握到房间的样子。

    这间房间的确相当宽广，也只有这样而已。

    原因在于人类居住的感觉非常稀薄。

    「随便坐吧。」

    奈奈奈随口说完后，就将背着的背包放下，里面装有一台笔记型电脑。

    「啊……那就打扰了……」

    读子让身体躺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当她躺在椅背时，就有种身体逐渐沉进沙发的感觉传来，因此她赶紧坐起身子。

    「你不把大衣脱掉吗？这样会压皱喔。」

    「没关系的……」

    虽然在房间里穿着大衣有点奇怪，但是奈奈奈没有强迫读子一定要脱掉，所以她没有再度强调。

    「那我去换件衣服，等我一下。」

    她只说出这句话，身影便消失在走廊里。

    「请慢慢来……」

    目送奈奈奈离开后，读子重新环视整个房间的摆设。

    毕竟是拜访憧憬作家的家，身为支持者必定会非常兴奋，然而某种不协调感却持续将兴奋感浇熄。

    「………………」

    读子从沙发站起身，迈步前往厨房。

    虽然有点失礼，不过她还是擅自打开冰箱，里面放有许多矿泉水与低糖饮料的瓶子。

    更往深处一看，还能看见几瓶不知道是否刻意隐藏的啤酒罐。

    简单说来，就是没有看到任何食品类的东西。

    连餐具柜都顶多只有几个茶杯而已。

    「嗯……」

    读子又走回客厅，四处观察周遭的环境。

    墙壁旁有个巨大的投影机，以及录影机与DVD播放器等等多媒体机械，冷气机之类的遥控器则是摆在桌上。

    内部装潢就像足样品屋一样，虽然整齐干净，却非常缺乏人类生活的感觉。

    最后在这间房间里，读子总算发现为数稀少的居住者用具，在展示柜里有几个放进相片的立架。

    「哎呀……」

    那是堇川家的全家福相片，里面的奈奈奈似乎还是小学生，头发依然是向上卷翘的，看似父亲与母亲的人则是带着笑容，分别从旁牵着幼小的奈奈奈，奈奈奈也露出孩童应有的纯真笑容。

    持续看着这些几分神似的相片，读子突然发现一件事。

    这些全家福照片大约能分成两种，分别是以奈奈奈为中心、三位家族成员一起拍照，以及奈奈奈没有入镜的照片，完全没有奈奈奈分别与父亲或母亲拍照的相片。

    但是那张双亲一起拍照的相片……女方很明显是不同人，没有与奈奈奈合照的女性正依偎在父亲身旁。

    「……………………」

    难道是继母吗？两种全家福合照就如同搞错般放在架上。

    「你在做什么？」

    她穿着淡茶色的毛衣与苔绿色的褶裙，正好是适合放松心情的服装搭配。

    「啊，没有……请问老师的双亲果然还在工作吗？」

    「说是还在工作也没错。」

    「他们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至少应该打个招呼……」

    「我不知道，大概年底左右就会回来了吧？」

    「啊？」

    奈奈奈让自己躺在沙发上，将发育良好的双脚向前一伸，并且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现场气氛带有一些工作后的疲倦感。

    「从两年前，爸爸和妈妈都转任到美国了。」

    奈奈奈说出『妈妈』这个字时，听起来也含有些许特殊涵义。

    「他们都在海外的公司，从事开发电脑的工作。」

    虽然奈奈奈的语调非常平淡，听起来却反而有种隔阂感。

    「那么……老师是自己一个人住吗？」

    「因为我想念这间学校，而且还有工作。」

    说到工作，应该就是指执笔写作吧？

    「可是……这些都没有写在访问内容里……」

    读子坐在奈奈奈的对面开口询问。

    「我根本没有回答，因为听起来就很烦闷。」

    「是喔……可是，老师这样不会寂寞吗？」

    「我就是不想被别人这样想。」

    奈奈奈有点不悦地嘟起嘴巴，不过看起来不是完全出自内心，有一半应该是装出来的。

    「你应该也有看小说或漫画吧？像我这种年纪，一个人住就跟天堂一样，既没有门限又没人啰嗦，根本不用在意这些事，可以尽情玩耍。」

    「可是……那家族交流怎么办呢……」

    突然听到这个单字，奈奈奈露出相当惊讶的表情。

    「家族交流？现在还有那种东西吗？」

    「已经没有了吗？像是爸爸会生气地把和式桌整个翻过来，看到电视播出亲嘴镜头，妈妈还会变得很尴尬之类的……」

    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还比较类似刻板印象，举的例子都与家族交流的定义天差地远。

    「……你现在到底几岁？」

    「目前二十五岁。」

    有很多女性不喜欢谈到年龄问题，读子却老实地直接回答。

    「话说回来，建议你最好多了解这个社会的事，这又不是古早漫画中出现的情节，你没看过电视吗？」

    「我家没有电视。」

    这句话让奈奈奈吓了一跳。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在家都是一直看书，所以也不太需要……」

    「那要怎么知道流行的衣服、约会地点还有各种活动……啊，难道是看杂志吗？」

    「嗯……那些我偶尔也会看，不过都很难吸收，我还是比较喜欢印刷整齐的字……啊，不过我都是穿这套衣服，出门只会到旧书摊，也只注意有没有拍卖旧书的活动，所以没有电视也是没关系的。」

    「一直穿那套……你是说那件大衣吗……」

    「不，我有很多件这种大衣、衬衫、领带和裙子……因为设计都是一模一样的，所以别人常常会搞错……」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吗……」

    「不会耶。」

    「那就快点改过来啊！你好歹是个女生吧！」

    「女生……吗？」

    一听到奈奈奈的话，读子似乎也被感染而露出微笑。

    「我已经好久没听到别人这么说我了……」

    她带着笑容的脸难看地垮了下来，不知道到底想起什么往事了。

    「我要删除刚刚那句话，你大概『算是』个女的。」

    奈奈奈冷酷的指正令读子失望地说：

    「……那个……应该不能说『算是』，我其实是个非常完整的女孩子……」

    看来读子的重点已经放到性别上了。

    发现两人的气氛就像在表演相声，奈奈奈只好咳一声清了清喉咙。

    「算了，不重要，重点是那个写信的家伙。」

    「啊，说得也是。」

    听到奈奈奈的话后，读子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叠纸，那是装在楼下信箱里的信封，虽然奈奈奈在旁抱怨了一大堆话，读子仍然将所有信封捡起来带回房间，因为她很在意这些信件的内容。

    于是长方形的桌子被白色信封完全覆盖，在别人的眼中，或许就像准备用毫无花色的扑克牌玩抓对吧？

    「总共有两百一十九封，每张都是用相同的信封。」

    就算是恶作剧，这个数字也非常不寻常，因此奈奈奈再度感觉到无达百喻的战栗感。

    「是哪个白痴做的……真是的……还是报警比较好吧？」

    「这样也许会很难抓到犯人，因为对方只是写信丢到信箱里而已。」

    读子仍然维持轻松的语调，说出这番冷静分析的话语。

    「说得也是，那我们要怎么办？」

    「什么事都不用做。」

    「咦？」

    读子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奈奈奈完全摸不着头绪。

    「不用麻烦堇川老师，交给我处理就好了。」

    「你要怎么处理？」

    读子拿起信纸，并且傻傻一笑。

    「我会抓住这个人，请他不要再给老师添麻烦。」

    这段话相当简单明了，就是因为太过简洁有力，才令奈奈奈瞬间无法理解话里的意思。

    「那个……我在图书室也说过了，那家伙是个妄想失控的变态喔。」

    「嗯~~所以才要说清楚让他顿悟。」

    「用说的有用吗？这种怪人通常都很自以为是喔？」

    其实对奈奈奈来说，这种事件并不是首次碰到。

    打从十三岁出道以来，由于是个在学中的学生作家，因此相当引人注目，她获得许多读者的支持，换句话说，奇怪支持者的数量也会超过其他作家。

    奈奈奈每个礼拜都会收到超过一百封的支持者信函，大概都是对书的感想与自己的近况等等普通内容，跳脱出这个范围的信件也是族繁不及备载。

    有的会用打字机将A4纸打满文字，如果内容是文章倒还好，有些会是某个世界的咒语，或是用来启动古代兵器的关键字，这类内容真的很糟糕，而且说实在的，告知奈奈奈这些事一点用处都没有。

    甚至有一次还收到警告信，根据寄信人所说，奈奈奈写的小说是自己准备写的内容，奈奈奈从自己的脑中偷走剧情，将内容写成自己的小说出版。

    「如果你不立刻停止写作，我就会考虑告上法庭。」

    看到这段内容时，奈奈奈当时没有生气，反而还笑了出来。

    书写以近未来作为舞台的小说时，编辑部还曾经接到理应尚未出生的人物打来的电话，当责任编辑询问「那您是从哪里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对方还回答「从阿佐谷」，可说是相当富有哲学意味的状况。

    有一次，甚至有个三十五岁的男性前来拜师，当时的奈奈奈只有十四岁，两人的年离差距就算成为父女都不奇怪，实在是让人摸不清那名男性到底在想什么（最后由编辑将这名男性赶走）。

    大部分来访者与信件都会被编辑部拦截，虽然像这次直接调查住处投递信件的状况，奈奈奈也曾经碰过几次，但是随着双亲迁美而搬到公寓后，奈奈奈故意不将名字登记在电话簿里，因此最近总算平稳了不少。

    不是奈奈奈自夸，她早就体验过各式各样的跟踪狂骚动了。

    可是，这次的数量非比寻常，对方迟迟不现身更加让人不舒服。

    这或许也是没有将初次见面、不像普通支持者的读子·利德曼赶走的原因吧？

    虽然毫无理论可循，不过或许也与她身为学校的老师这件事多少有些关联。

    「请放心，喜爱书本的人绝对不是坏人。」

    读子相当肯定地断言，虽然毫无说服力，然而她的眼神非常认真。

    「好吧，就算你这么认为也没关系。如果对方不接受该怎么办？」

    听到这个有些语带捉弄的问题，读子便挽起双手歪头思考。

    「那个时候……我可能需要使用一点点力量了……」

    她的回答中还含有悲伤与厌恶的语调。

    「力量？你到底能做什么？我都比你强多了。」

    想到校门前那些举动，似乎无法期待读子在现实方面提供援助。」「这方面就……」

    读子敷衍地带过，并且搔了搔头，从她尴尬的表情中，奈奈奈感觉到她正在隐瞒某些事情。

    算了，明天再打个电话向编辑部商量看看吧，请他们介绍几间保全公司与徵信社，雇用几个警备人员应该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吧？

    总之，只要今天晚上不要独处就好，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确会很担心，就这个方面而言，有读子陪在身边着实让人放心许多。

    「……所以呢？今天晚上你要怎么办？」

    「您的意思是……？」

    「你不是要保护我吗……那就住一晚吧？」

    「真的可以吗！」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立刻露出兴奋的表情。

    「没关系，虽然没办法好好招待你喔。」

    「没问题的！只要能住在老师家就让我很感动了！」

    读子立刻完全展现出狂热支持者的模样，她高兴地手舞足蹈，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大奈奈奈八岁的成人。

    「没什么，反正住下来也只是睡觉而已。」

    「是的……不过能和老师同在一个屋檐下……啊~~」

    「……拜托你别用这种语调。」

    仔细想想，虽然因为读子身为女生又是老师，因此不知不觉对她放松戒心，不过她做的事其实和写信的人没有两样。

    奈奈奈突然发现这件事，她只能带着复杂的表情看着读子。

    两人叫披萨外送解决晚餐后，奈奈奈冲个澡准备早早就寝，虽然时针刚走到晚上八点，毕竟这几天因为睡眠不足而累积了不少疲劳，却听到读子这么说：

    「我没有衣服可以换~~」

    她似乎不好意思借用浴室冲澡，直到奈奈奈借给她一件睡衣，她才总算前往浴室。

    「没有衣服可以换？那怎么还拖着一个行李箱？」

    虽然奈奈奈对这件事情充满疑问与好奇心，仍然从衣柜里翻找出一件睡衣。

    之所以会用翻找的，是因为这件睡衣是读国中时穿的衣服，已经放在衣柜里很长一段时间了。

    睡衣以粉红色为底，还有许多草莓图案四处点缀，当时的奈奈奈很喜欢像这种像小女生的可爱花色。

    她现在喜欢穿白底并且附有柠檬黄点的睡衣，由于尺寸足足大了一圈，松垮垮的感觉很舒服。

    经过片刻后，看到从浴室定到走廊的读子，奈奈奈忍不住大笑出声。

    「噗哈哈哈哈！」

    「……这件衣服好像有点小呢。」

    毕竟是国中时代的衣服，读子又比奈奈奈还高，因此睡衣看起来相当小件。

    也因为出乎意料的丰满胸部紧紧撑开布料，让上衣有种变得非常短的错觉。

    即使读子有张娃娃脸，仍然是个二十五岁的女性，配合紧紧贴在身上的睡衣，身体的曲线立刻一览无遗，显露出一股妖艳美丽的感觉。

    或许男性看到就会冒出此种感想，但是对性向十分正常的奈奈奈来说，这副打扮只是非常奇怪罢了。

    「请不要这样笑我……」

    读子露出既别扭又害羞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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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身体还缓缓冒出水蒸气，因此眼镜镜片也是一片雾茫茫的，这点同样是造成现场搞笑气氛的原因之一。

    「对不起，虽然不是很好看……算了，反正也没人看到。」

    「呜~~~~」

    听到奈奈奈不算安慰的评语，读子发出了奇怪的声音。由于她实在不想出借内衣，只能请读子自己到便利商店买了。

    虽然读子认为「穿原本那套也没关系」，却被奈奈奈以「这样就失去冲澡的意义了」反驳，并且逼读子到外面买了一套。

    看来在这种地方，读子确实很脱节，虽然奈奈奈也对读子的私生活有点兴趣，不过强烈的睡意将她的好奇心完全抹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放心的关系，奈奈奈打了个大呵欠。

    「嗯……原来老师也会打呵欠啊……」

    读子将注意力放在奇怪的地方上。

    「当然会啊……我要睡罗……」

    「嗯……」

    奈奈奈将寝室拿出来的厚重毛毯交给读子。

    「客厅也有开暖气，所以这样应该就够了吧？」

    她也拿着相同的毯子，然后让身体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那个……我只要睡这里就好，老师不到床铺或是铺棉被就寝吗？」

    读子站在对面的沙发前，开口提出心中的疑问。

    「什么？你不喜欢我睡在旁边吗？」

    「完全不会！」

    读子迅速摇头，还没完全干的头发也跟着左右摆动。

    「那随便睡哪里都没关系吧？」

    奈奈奈将抱枕代替枕头放在后脑勺，开始调整睡觉的姿势。

    读子似乎是接受了，她正襟危坐地跪在沙发前。

    「那个……恕小女子不才，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并且像图书室那时一样，以三指点地深深鞠躬。

    「所以我说！不是做那种事的意思啦！」

    听到这句话后，读子露出有点高兴又有些失望的表情，她确实给人一种逸脱常理的感觉，如果有时间，真的很想问问她到底是在什么环境里长大的。

    「对了，老师。」

    读子似乎想起某件事，从大衣的口袋里悉悉窣窣地摸索东西。

    片刻后，她从文库本内拿出一张纸片。

    那是一张细长的薄纸片，单边有个圆形的小洞，还用短短的缎带打了个蝴蝶结。

    「趁我还没忘记的时候，不知道老师能不能带着这个呢？」

    读子将纸片递到奈奈奈面前。

    「……书签？」

    那是用来夹在书里的书签，纸上印有英国国旗的图案……也就是米字旗的形状。

    「为什么？」

    「这个……就像是护身符喔。」

    「如果要给护身符，那就给个真的啊。」

    「对不起，请把这个代替护身符，不过拿着一定会发生好事唷。」

    「书签还有其他用处吗？」

    奈奈奈本人不太看书，虽然与同学相比算是比较常看书的，不过还不算是个读书狂，顶多只是翻翻漫画、杂志或刊登自己原稿的试阅书，即使曾经仔细阅读资料书籍，但她认为这不算是兴趣。

    「明天我会再告诉您的，总之请您拿着吧。」

    「嗯，好吧……」

    奈奈奈将书签放在桌上，一张纸应该不会构成什么大问题吧？

    「谢谢您。」

    奈奈奈用遥控器调低灯光的亮度，房间顿时变暗下来，就像空气中混有墨水般黑暗。

    「晚安。」

    「老师晚安。」

    两人就这样隔着桌子，平行地躺在沙发上。

    「……………………」

    奈奈奈以为自己会马上睡着，眼皮却没有那么快阖上。

    仔细想想，自从小学以来，就几乎没有别人在家里借住的经验了。

    进入国中成为作家出道后，与朋友游玩的机会减少许多。

    就连现在上下学时，无关紧要的对话次数也相当稀少，别说是到家里作客，连放学后都几乎很少与同学一起闲逛。

    奈奈奈并没有特别注意这件事情，因为她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我说啊。」

    「什么事呢？」

    奈奈奈之所以会开口搭话，或许就是因为发现了自己的『习惯』。

    搭话的原因其实没有很深的含意，开端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而已。

    「……你不把眼镜拿下来吗？」

    「是的，这样就可以了。」

    「镜框应该会弯掉吧？」

    「不会的，其实这很坚固喔。」

    读子的镜框相当粗，一点都不像女性用的眼镜，外观设计比较像是男用眼镜般粗犷。

    「如果睡觉不小心翻个身，这样不会压坏吗？」

    「没问题，我不会翻身的，而且……」

    就在这时，读子的语调微妙地产生变化，她停顿很长的一段时间后才继续说：

    「…………我不想拿下来。」

    话说回来，她到浴室冲澡的时候，以及走出来的时候都是戴着眼镜，应该不会连在浴室里都戴着吧……？

    「为什么？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是的……非常重要……」

    虽然读子的语调已经恢复沉稳，不过短短的一句话就带有相当深刻的含意。

    奈奈奈没有发现，不经意的一个问题居然展开了一段意味深远的对话。

    「……是某个人送给你的吗？」

    奈奈奈开始套话，如果周遭不是一片黑暗的话，只要稍微坐起身，就能看到读子正在轻轻咬住嘴唇。

    「……是我以前喜欢的人……」

    「有喔！你有喜欢的人……」

    这些话听起来其实很没礼貌，但是对奈奈奈来说，读子既爱书成痴又没有美色可言，会喜欢一个人让她相当惊讶，不过这么说来，她戴着男性用眼镜就说得过去了。

    「嗯……是啊……」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到自己的话钓起出乎意料的内容，奈奈奈显得相当兴奋。

    虽然奈奈奈和读子一样十分喜爱小说，不过对这种八卦仍然很有兴趣。

    「是个喜欢书的人……」

    「嗯，你会喜欢这种人还满合理的。」

    「……所以从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一直看书。」

    感觉好像完全没有暧昧的成分。

    「什么？你们没有说话吗？」

    「有的，以前只要我说出看完书的感想，他就会笑嘻嘻地听我全部讲完喔。」

    奈奈奈也想起傍晚，读子对晴美与小纪拿出书介绍的情景，如果不是真正喜欢书的人，陪她听完那些内容会非常痛苦。

    「……他是个对人或是书都非常温柔的男生……从前只要看到老师的书，他也会非常感动。」

    听到读子意外地提起自己的书，奈奈奈有些困惑，而为了掩饰自己的神色，她赶紧转换话题：

    「谢谢你……所以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不在任何地方……因为他已经去世了……」

    读子的回答解释了刚刚所说的话中，全部都含有「从前」的理由。

    奈奈奈短时间内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因而闭着嘴巴默不吭声，只有客厅的黑暗让读子继续娓娓说出：

    「所以……我决定自己不再看书……只透过这副原本属于他的眼镜……让我替他看看美丽的书……就像老师写出来的这些书……」

    或许因为不习惯说这些话，读子的语调非常平淡，与介绍书籍时截然不同，她完全没有释放出自己的情绪，只是静静地从口中编织言语。

    然而奈奈奈清楚知道，这些并不是能够开玩笑带过的内容。

    于是，奈奈奈便保持沉默了一段连自己都感觉得到的时间。

    「……对不起，让老师听到奇怪的过去了……」

    「啊……不会……是我先起头问的……」

    这些的确是好奇心使然的结果，但是奈奈奈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询问下去，虽然深夜里的谈话大多是男女的情爱绵绵，这次却意外听到读子认真诉说沉重的话题。

    从平常总是不知世事而且傻呼呼的读子口中，竟然听到这些出乎意料的过去。

    「……………………」

    两人间弥漫着一股漫长的沉默，也暗中代表两人的对话即将结束。

    看到气氛缓缓改变，这次则是由读子开口：

    「老师……」

    「嗯？」

    「其实我……有件事一直很想问老师。」

    「什么事？」

    「可是，你在每次访谈都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到底是什么，你就説出来看看看吧。」

    读子在毛毯上握紧拳头，就像是在掌中下定决心一样。

    「老师为什么会从事写作呢？」

    「………………」

    奈奈奈却以沉默代替回答。

    「那、那个……请老师不用勉强回答……不过那个……其实我有点在意这件事……」

    「……到底是为什么呢？」

    在昏暗的客厅里，奈奈奈的话中似乎含有些许迷惘。

    「……毕竟我不像你这么爱书……」

    奈奈奈缓缓追溯脑中的记忆。

    「……我记得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在课堂上写出一首诗，结果所有人都称赞我……」

    「是老师称赞吗？」

    「不只是老师，还有爸爸和妈妈也是，因为我是个没有特殊才艺的小孩子，所以应该会很高兴吧？」

    这个疑问句到底是对奈奈奈本人，还是对双亲提出的问题，读子就无法得知了。

    「也许是因为太得意了……之后还写出读后感或是短篇童话……」

    「所以从十三岁就开始写小说？」

    「嗯……可是……」

    奈奈奈翻过身，刻意让身体背向读子。

    「虽然有很多不认识的人称赞我……」

    「双亲对这件事不高兴吗？」

    「爸爸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很忙……妈妈也去世了……」

    「对不起……我居然提出这种没礼貌的问题……」

    「没关系，这样不就扯平了？」

    奈奈奈的语调听起来并不寂寞，也许她已经在心里整理过情绪，抑或是本人还没有发现这件事罢了。

    「……你应该会觉得我是个很好养的小孩子吧？当我开始写小说后，就连出去玩或变坏的时间都没有了……虽然也没有时间念书啦……」

    「可是……」

    读子似乎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奈奈奈谈话的对象已经变成她自己了。

    「说得也是……为什么我会继续写小说呢？」

    由于最近相当忙碌，因此她不曾发现这个问题。

    「老师……」

    「……不好意思，我有点想睡了……」

    奈奈奈说出不是表面上意思的拒绝话语，两人间的对话也到此为止。

    「晚安……」

    「……好的……」

    在这片黑暗中，两人又进一步更加了解彼此，然而这段对话没有得到任何结论，就这样被埋没在漫漫黑夜中。

    此时，空调为了调整温度而暂时停止运转。

    在一片黑暗的客厅里，双方各自留下心中的疑问。

    「……嗯……呼……」

    不知道时间经过多久，奈奈奈的鼻息声就像微风般点缀着夜晚。

    读子在黑暗中凝视着奈奈奈，就算戴着眼镜，仍然很难偷偷看清楚她的睡姿。

    不论是在签名会、偷偷潜进出版社举办的宴会，或是在旧书拍卖会上，读子曾经见过自己喜欢的作家几次，直接强硬地来到作者家中还是第一次。

    在图书室初次见面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奈奈奈散发出一股与众不同的气息。

    虽然身材娇小，那股魄力却像是推土机般惊人，那就是正在执笔写作中的作家。

    可是，当她在公寓入口看到大量信封时，看起来又比普通少女更加柔弱，甚至会让读子忍不住想帮她一把。

    或许两边都是奈奈奈的真实情感，也许就是因为这种资质间的差异性，对她的作品产生庞大影响吧。

    如果真是如此，读子认为自己更应该保护她不受外来阻扰的威胁，因为这既是读子的使命，也因为读子想要看到她继续写出的文章。

    「老师……没问题的……」

    读子说出这句对方无法听见的就寝话语后，便缓缓地沉入梦乡中。

第一卷 幕间剧

    这是个飘散强烈纸味的房间。

    就像是刺激性药物用大量清水冲淡的味道，虽然无法确实言喻，房内确实充满某种不协调感。

    房里有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性，一闻到这个味道，他的左眉也准确地往上挑动三公分。

    他并不是讨厌这个味道，只是对此有些疑惑。

    因为纸张的味道是如此强烈，但是房里却几乎没有书籍一类的物品。

    而且里面相当昏暗。

    只有间接照明的光线暗沉地照在墙壁上，四面没有看似窗户的通风口。

    大衣男看了看手表，指针正指着晚上十点，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待在这个房间里，不论时间如何流逝都是毫无关系。

    从房间内侧传出一道类似啜泣的声音。

    男子开始前进，随着跨出的步伐，哭声的音量也逐渐增加。

    并不只是因为靠近声音的来源。

    而是由于发出哭声的人相当感动，哭声渐渐变成抽泣声，最后则是成为号泣声。

    「……不好意思，在你最感动的时候打扰了。」

    男子对着黑暗的深处说话。

    「……是剪刀手啊……呜……」

    对方抽咽地回答，那是男性的声音，而且是成年男性发出的声音。

    被称为「剪刀手」的男子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一个盒子，从里面抽出一根雪茄。

    「……需要我等一下再过来吗？」

    不知何时，雪茄的烟头已经被切掉而掉落地面，剖面还完整地贴在地上。

    「……没关系，我只是重新看过一次而已……不管看几次都会让我哭出来，这本『在猫咪居住的城镇』真的是杰作……」

    男子说出奈奈奈的新作名称，也就是读子带到图书室的那部作品。

    「我搞不太懂，她跟路边的小鬼有什么不一样？」

    「剪刀手」一边说话，一边动手打开打火机，猛烈喷出的瓦斯燃起一道堪称火柱的火焰。

    这道火光照亮了剪刀手的脸庞，他看起来大约将近三十岁，虽然五官比较接近东方人，肤色却白皙得令人惊讶，与黑色大衣形成强烈的对比。

    但是最为引人注意的地方，莫过于脸颊上的无数伤痕，这些伤痕有横有竖有斜，接近两位数的大量伤迹爬满整个脸庞。

    他的头发就像铁针般倒竖，也让他那格格不入的印象显得更加强烈。

    火柱也照耀出黑暗中的几样物品，大衣的表面布满许多锐利金属片，看起来并不像是装饰品，而是确实能够切断物体的刀刃。

    就连拿着打火机的手，都戴着似乎含有机关的手套，并且覆满许多诡异的甲壳，每根手指的前端则是装着彷佛一碰就会受伤的铁片。

    那名男子光是站在原地，外观就足以令旁人颤栗不已。

    但是从暗处传出的声音没有害怕的意思，反而带有斥责的语气继续说：

    「像你这种愚蠢至极、不懂创造、只知破坏的怪物，一辈子都不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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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剪刀手则是张开嘴，轻轻吐出圆形的烟雾。

    「随你怎么说，只要能拿到报酬，不管对手是小鬼还是艺术家，都跟我没关系。」

    「……她是才气纵横的年轻文学家，就算称为莎士比亚再世也不为过……」

    暗处传出的声音相当激动，似乎对自己说出的话非常兴奋……或者该说，他正打算让自己的话成真。

    「可惜她还在发展途中，到底会成为名留青史的作家，还是被通俗出版业汪洋淹没……目前处于很危险的时段。」

    就像是热水突然结冻，那道声音突然变得非常冷静。

    「只有现在，如果不趁现在好好教育，她就会成为平凡的作家渡过一生，如果要把她引导到更高的境界……」

    那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激动，也让昏暗的房间中充满热意。

    「就只能靠我直接告诉她了。」

    他如此断定，以等同于定律的硬度传至剪刀手的耳中。

    「剪刀手，把我的保罗·S带过来吧。」

    「了解。」

    剪刀手将嘴角一歪露出笑容，伤口也随着笑容扭曲，一瞬间产生了有如从嘴巴裂至耳边般的笑容。

第一卷 第二章『作者与读者』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拿破仑在历史上其实是个有名的爱书狂，据说他远征的时候，还曾经做出能收藏三千本书的移动图书馆，陪着他一起出征喔。」

    读子·利德曼的眼中散发出光芒，兴奋地说着『有用的小知识』，二年C班却完全没有学生感动地五体投地．

    今天是上任第二天，读子从公寓和奈奈奈一起上学，两人似乎都因为昨天相当疲倦，所以差一点就迟到了。

    尤其是读子，因为教职员必须在上课前的三十分钟前到校，由于她严重违反规定，导致连续两天都被校长提出警告。

    但是，读子天生就不会受到反省或骄傲的心态影响，所以这类感情都会被夸张的我行我素风格完全盖过。

    总之，读子总算在第二天的第一节课，开始进行在垣根坂高中的授课。

    虽然内容是以法国历史里拿破仑·波拿巴的外交手腕为主轴，但是讲到这个话题，读子就立刻偏离主题了。

    「在法国或整个欧洲，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书痴』，简单说就是非常爱书的意思，还有句俗语叫做『女人、书与马不能借给别人』，也就是说，法国人不只是把书拿来看，而是时常放在手边当成收藏品。与法国人相比，英国人对待书就相当现实，认为书只要到图书馆阅读就好，甚至在欧洲已经成为普遍的认知了。不过，我觉得这是偏见，因为英国也有很多爱书的人喔。」

    不知道她是对谁不满，读子嘟起了嘴巴，但是完全没有人同意她的看法……不，根本没有人听她说话。

    让读子独自在讲台上教学的学生们，分别在座位准备下节课的内容、在笔记本涂鸦或是小声说话，做着各式各样的个人活动。

    从读子的视点来看，因为是她大幅偏离课业内容，尽情说着自己想说的话，所以她也没有资格斥责这些学生。

    总之，二年C班的课程正在慢慢脱轨中。

    但是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骚动相比，这还算是相当和平的景象。

    堇川奈奈奈完全不管眼前的地理课，只是紧紧盯着昨晚读子送的书签。

    那是个没有任何特征的书签，表里两面只印上小型英国国旗与某些图案，虽然看起来很老旧，却没有破损或皱摺处，应该是用高级纸或特殊纸做成的吧？

    不论如何，这就只是个普通的书签，因此奈奈奈没有多加思考，直接将书签收进衬衫的口袋里。

    黑板上挂着一面地理用的大地图，老师似乎正在讲授中国的地形，奈奈奈却将视线转往英国的位置，并且想起书签上的国旗图案。

    那个老师说自己是混血儿，所以一直住在那边吧？

    奈奈奈对读子这个人产生了些许好奇心，她稍微抬起头思考。

    那种傻呼呼的个性，不知道会不会让她碰到很危险的事？从她的我行我素态度看来，说不定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应该不会吧，顶多只是公务员和留学生互相认识，然后结婚……好像有部电影就是这种内容，希望可以更出乎意料……

    不知不觉间，奈奈奈开始在脑中推论读子的背景，准备找出整个故事的架构，因为创作灵感是可以所有地方挖掘出来的。

    看她那种傻傻的个性，心里其实还满浪漫的……不过，对方死掉这点倒是有点可怜……应该是因为生病死掉的吧？这样听起来比较悲惨。

    当奈奈奈努力把脑中的模糊思绪集结成形的时候，有张折起来的纸片突然打到头发。

    奈奈奈往纸片飞来的方向偷偷一看，只见小纪与晴美……就是昨天校门前碰到的两人正在小声窃笑。

    奈奈奈弯下腰，偷偷捡起纸片并打开观看。

    那是张笔记用纸，中间还用圆润笔迹写着「昨天的国中生真是糟透了！今天要不要出去放松心情？老师你有稿子要赶吗？」这些字。

    「……………………」

    看到这些字后，奈奈奈开始思考今天的行程，她原本预定到出版社与责任编辑讨论那些信件的事，毕竟没办法让读子一直住下去，碰到紧急状况时，她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不过……

    如果大家一起行动的话，对方应该也没那么容易动手吧？只要周围有越多人，安全度应该也会越来越高。

    于是，奈奈奈朝后方竖起拇指表示答应。

    后方也跟着传出小小的拍手声。

    说得也是，偶尔也该让自己出去放松心情，反正接下来又会马上被截稿日追着跑了。

    而刚刚在脑中出现的故事灵感，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

    这时，走廊有道脚步声在前进。

    这当然不是声音自行前进，而是皮革制靴子发出的声响。

    有个身穿黑色皮革大衣——在地下世界中名为「剪刀手」的男子，正在垣根坂高中的走廊迈步前进。

    由于目前是上课中，走廊没有任何学生与教职员的身影，不然就会叫住这个满脸是伤、全身挂满刀刃的男子吧？

    「你是谁？」

    「你有什么事？」

    但是对剪刀手来说，就算旁人提出「做件很帅的大衣是在哪里买的？」的问题，他也不会回答，因为多余的对话只会让工作越拖越久。

    自己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把堇川奈奈奈……喔，如果不叫成保罗·S，委托人就会开始闹别扭，总之就是绑架叫这个名字的小鬼。

    这个工作实在太简单了。

    虽然十分简单，但是并不会无趣，因为他正满怀兴趣地观察四周，看着这个首次目睹的学校。

    因为与生俱来的某个天赋，他一直在地下世界里打滚，直到超过二十岁，他才能如此昂首阔步地发出脚步声，因为他已经变强，强得不需要掩饰脚步声也能保护自己不被杀掉。

    只要变强，就会接到类似这次的委托工作，委托人是个被宠坏的有钱大少爷，虽然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又是个拥有过度妄想癖的变态，不过支付的报酬是不会改变的，甚至比其他工作还要高出许多。

    而且还可以稍微吓吓「外面世界」的小鬼们。

    一想到这里，剪刀手的表情便渐渐扭曲，露出极为诡异的笑容。

    最后，他走到了目标身处的三年A班教室。

    他举起右手，迅速将手摸过合金制门扉的表面。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让皮肤起满鸡皮疙瘩的尖锐声响立刻传遍整个教室。

    教室里的所有人都被怪声吓得捣起耳朵，奈奈奈也不例外。

    「什……？」

    「刚刚是什么声音？打雷吗？」

    外面是充满春天暖阳的大晴天，根本不可能打雷，但是无法掌握状况的学生们仍然运用自己的知识寻求答案。

    「喂！冷静下来！」

    老师大声喊叫，企图藉此让学生们恢复冷静，不过从这个表里一致的声音也能听出，其实连老师自己都是相当慌张。

    叽……………………

    从门外又传出一道既短促又锐利的声响，众人的视线立刻集中到门口。

    眼前的景象也让所有人无法置信，那像是旧式搞笑漫画里，或是美式动画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因为门的表面浮现出一道人的形状。

    门板忠实地呈现出男性体型，接着有如从外面被人推倒般直接倒向教室内侧。

    坐在教室门口的学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原本是门而被切成人形的合金板发出巨大的声响，让教室的地板为之一震。

    门板在教室内撞出灰尘与声响，而这些余波也在片刻后消失。

    大部分学生都还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整人节目吗……？」

    有个学生喃喃低语，却没有人赞同他或是发出笑声。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黑影从门的洞中现出身影，并且用充满伤痕的脸环视整个教室，随后露出笑容说：

    「……不好意思，我这算迟到吗？」

    「……你是……」

    老师勉强开口回应，对于这位来路不明的来访者，他首先做出反应的行为值得赞赏。

    「……哪个是堇川？」

    一听到黑影……剪刀手的问题，学生们同时将视线转向奈奈奈，这代替了答案，使得剪刀手立刻确认奈奈奈就是这次的目标。

    「保罗·S，我来接你罗……」

    听到这句话时，奈奈奈马上脸色惨白。

    剪刀手缓缓地接近她。

    「你等一下！」

    老师赶紧抓住剪刀手的手腕。

    就在下个瞬间，有几根切过的香肠立刻掉到最前排学生的桌上，还有黏黏的蕃茄酱洒落在笔记本上。

    学生们的脑中部暂时将视野内的景象如此转换，他们顿时发现这是错觉，看似香肠的东西其实是被切断的手指，蕃茄酱则是流出的鲜血。

    老师被切掉的手指滚落在桌上。

    他露出惊讶远大于痛苦的表情，而窗边的女学生比他更快发出尖叫声。

    「呀~~~~~~！」

    尖叫声从打开的窗户传向空中，也立刻传至邻近的教室。

    「！」

    这次是读子首先做出反应。

    「刚刚那是什么？」

    「女生？」

    「上面？三年级的？」

    学生们纷纷露出好奇与疑问的神色，读子却露出难以言喻的紧张表情。

    声音是从三年A班传出来的，也就是奈奈奈就读的班级，虽然不是她的声音，不过也足以构成令人担心的原因了。

    「老师？」

    读子突然停止热情的授课（主要是关于法国人与爱书癖），她的神情也随着一变，发现这件事的学生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你们先自习！」

    读子抛下这句话后，从已经成为半自习状态的教室飞奔而出。

    走廊上已经有三位左右的男性老师，他们也是同样对尖叫声感到不解而冲出教室。

    但是，他们却只是慢吞吞聚在一起，互相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

    读子赶紧冲到校舍中央的楼梯。

    「利德曼老师……」

    其中一位男老师对奔跑的读子开口搭话，读子隐约记得他是昨天早上教职员会议中介绍过的人，不过对方的身影立刻消失在视线后方。

    读子以大步伐奔跑前进，大衣随着动作不停翻飞，走廊也传出巨大的脚步声。

    「老师……」

    她对同僚完全没有任何的回应，一口气以三阶为单位爬上楼梯，仅仅只用八步就爬到三楼了。

    读子赶紧环视走廊，看到三年A班的学生从门口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学生回答她的问题，全员都是拼命张大双眼与嘴巴，发出极为惊愕与害怕的声音。

    读子放弃先行掌握状况，赶紧冲到A班的门前。

    她伸手拉开有个奇妙人形的门扉，一个飞身跳进教室中。

    「是谁……」

    有个身着黑皮革大衣的男子站在教室中央。

    双腕里抱着昏倒的奈奈奈，她的制服还因为被割破多处而露出肌肤。

    读子赶紧察看教室的状况。

    不只是桌子被砍成两半，连学生的教科书、铅笔、笔记本与私自携带的手机等等，能见之物都被从中切开，抑或是留下深深的切痕。

    看到数片刀刃从男子的大衣中冒了出来，读子更加肯定自己的推测，这名男子光是走路，就能让教室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在问你是谁！」

    男子问话的同时微微晃动手指，读子看到有小铁片从指尖朝自己飞了过来，她立刻压低身体，并且朝男子从袖口丢出纸片。

    「！」

    男子似乎没有预料到读子的反击，因此有些闪避不及，右脸颊被纸片划伤。

    「你这家伙！」

    脸颊多了一道新的伤口，微微地渗出鲜血。

    剪刀手丢出的铁片则是插在读子背后的黑板上。

    读子转头察看刀刃，发现那是美工刀使用的放大版刀刃，正确说来，其实那只是类似的物体，因为锋利度与研磨度都远远超过美工刀，刀刃甚至接近一半都埋进黑板里了。

    另一方面，剪刀手也发现划伤自己的暗器到底是什么，因为那样东西就插在教室后方的黑板上，那是一张纸，看似记事用纸的纸张犹如飞镖一样，直直竖在黑板上。

    铁片与纸片分别在教室前后方，两人的武器交错而过，如同磁铁的两极面对面插着。

    「操纸师……」

    剪刀手立刻露出惊愕的表情，不过对读子而言，她也是同等惊讶，因为这个男的竟然知道操纸师。

    疑惑的读子将视线转向奈奈奈，仍然昏迷的她看来没有听到刚刚那些话。

    「是大英图书馆吗……」

    读子深深点头，慎重保持距离。

    「……请把堇川老师还给我……」

    她边说边用手拿起藏在大衣内侧的笔记用纸与便利贴，并且摆出架式，以便对方露出破绽时能立刻攻击。

    不过，剪刀手却将奈奈奈的身体当成盾牌，藉此牵制读子的行动。

    「……真没想到，这个小鬼那么有价值吗？居然还会让大英图书馆采取行动？」

    虽然她感觉到话里似乎有些不对劲，还是持续走动寻找死角。

    「……如果你也是老师的支持者，应该知道不能给老师添麻烦吧！快点放开老师！」

    剪刀手脸颊的伤痕扭曲了，并且露出极为诡异的笑容，看来他在肉体与精神上都显得相当兴奋。

    「别想歪，我对这个小鬼根本没有感觉，是我的委托人想要这家伙！」

    「就是那些信的……」

    如果将日常生活比喻成书的封面，那么记载读子与剪刀手两人的地方就是内封，因为他们拥有异于常人的能力，所以他们完全无法选择自己身处的场所，拥有相同味道的两个人，开始互相刺探对方的背景。

    既然知道对方不是泛泛之辈，就不能随便采取行动，读子因为对方拿奈奈奈当人质而无法轻举妄动，剪刀手虽然将奈奈奈反过来当成盾牌，却也变成拖延行动的枷锁。

    最后决定胜负的关键，就是要如何让对手产生破绽。

    现在的情况可说是对读子有利，因为只要持续胶着状态，就会有人赶到这里，这里对男子来说等同敌阵，被包围就等于输了。

    剪刀手似乎也猜想到这种状况，于是开始发动『攻击』。

    「说到大英图书馆的操纸师……应该就是『THEPAPER』吧？」

    听到对方叫出代号，读子顿时有点紧张。

    「……我记得之前交手的操纸师是个男的。那家伙怎么了？」

    「！」

    出乎意料地，剪刀手的话产生非常强大的效果。

    读子突然停下动作，虽然时间不到一秒，但是对剪刀手而言已经足够了。

    「哼！」

    剪刀手立刻抱着奈奈奈踮起脚尖，接着用左脚为轴，像圆规般用右脚在地板画了一个圆圈。

    「哼！」

    读子对这个出乎意料的动作非常困惑，然而更让人意外的事还在后面。

    剪刀手的身体和奈奈奈一起往下沉……不，或许应该称为落下。

    他用暗藏于鞋尖的刀刃将地板切出一个圆形，直接让身体垂直往下掉。

    楼下立刻传出尖叫声，当读子发现这是逃走的方法时，便毫不犹豫地冲向窗户。

    剪刀也在此时打破一楼的窗户，跑到操场上。

    不远处有辆车，看来他准备用那辆车把奈奈奈带走。

    「老师！」

    读子立刻环视四周，发现黑板下有张教学用的大型世界地图。

    她毫不犹豫地捡起地图，就这样拖着地图把窗户全部拉开。

    「喝！」

    读子纵身一跃，让自己从三楼的窗户跳了出去。

    如果从楼梯下楼就会跟丢车子，因此必须以最迅速的路线追赶。

    而理所当然地，重力立刻将读子往地面牵引。

    读子一边掉落，一边将手上的大型地图用力撕破。

    「！！！！！！！！」

    读子拼命摺叠地图，就像在空中将地图卷在身体上，虽然地图被风吹得不停摆动，但是读子的神奇手艺仍然让地图渐渐变成某个形状。

    「做……好了！」

    就在地面迫在眉梢的时候，读子总算做出一样东西。

    那是个纸气球。

    她涨红双颊用力吹进一口气，并且朝着地面一丢，身体在下一秒就扑在气球上，以此消弭坠落时的冲击力。

    「……呼……呼……」

    虽然着地非常成功，但是读子的呼吸也显得相当紊乱，毕竟做出这种千钧一发的夸张举动，无法负荷的心脏开始加速，肺部也极度需要氧气。

    「……堇川老师！」

    当读子从气球爬下来时，车子已经开始行驶了。

    「老师！」

    读子赶紧拔腿狂奔，以相当宽的步伐追赶在后。

    从后座的窗户中，还能见到昏倒的奈奈奈躺在后座。

    车子一冲出校门，就在道路上画出一道曲线，并且消失在读子的视线外。

    「堇川老师~~~~！」

    车子已经离开纸的射程范围了，读子只能将满脸的汗水擦掉，整个人瘫痪地坐倒在地。

    就算是能够操控纸张的专家，身体机能其实与普通人没有太大差别，而且刚刚从三楼跳下来就已经打乱呼吸，根本不可能赶上用全速离开的车子。

    「…………………………」

    车子消失在道路的远方。

    读子看向背后，也看到昨天自己叫住准备下课的奈奈奈的场所，那时候的自己说过什么话？

    「……其实我是想保护老师。」

    「老师，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很厉害的喔！」

    还没经过二十四小时，自己的话就已经变成谎言了。

    最后自己还是没办法保护奈奈奈。

    「……老……师……堇川……老师……」

    就算紊乱的呼吸尚未平复，读子仍然断断续续地叫着奈奈奈。

    不知何时，她的双颊也挂着两行水迹。

    以汗水来说，这两道水滴也太过温热、太过痛苦、太过悲伤了。

    在读子的眼镜里侧，泪水如同瀑布般不停宣泄而下。

    读子只是不断地责备自己。没有保护她，没有把她救出来，这算什么操纸师？即使叫做『THEPAPER』又怎么样？就算是堇川奈奈奈的支持者又如何？

    「呜……呜……」

    读子打算擦掉泪水而伸出手。

    理所当然地，手被眼镜挡在眼眸前方。

    「呜……」

    有如黑色粗框阻止了读子的举动。

    现在应该不是流泪的时候吧？

    就像从前戴着这副眼镜的他说出的这句话。

    那时候自己也是哭得很伤心，如同孩童般悲伤地阵阵啜泣。

    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戴着这副眼镜的他只是露出微笑，其实沾满鲜血的他应该更加痛苦干百倍才对。

    他却用笑容掩饰，努力安慰流着眼泪的自己。

    可是，大量鲜血却代替声音从喉头一涌而出。

    那时候的自己完全无计可施。

    不论是安慰他、帮助他、或是从痛苦中将他救出来。

    无计可施的自己只能不停哭泣。

    「…………………………」

    一段时间后，读子的哽咽声总算慢慢变小、停歇。

    我绝对不允许，不允许拥有『THEPAPER』名号的人继续哭下去。

    作家在自己眼前被掳走，她是个既有前途又才气纵横的作家，她的书不知道曾经让自己高兴过多少次、曾经让自己感动过多少次、曾经鼓励过自己多少次。

    身为喜爱书本的人，绝对不能在这里退缩。

    读子站了起来，虽然当然不可能看到车的踪影。

    可是她还有拯救奈奈奈的方法。只要不放弃，不论任何状况都能造成只有YES或NO的一半成功机率。

    读子将手指摆在眼镜的横梁上，重新调整眼镜的位置。

    「……堇川老师，我一定会把您救出来的。」

    这句话也代表了读子·利德曼的开战宣言。

    堇川奈奈奈在冰冷的地板上睁开眼睛。

    刚起来的她还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

    记得那个满脸伤痕的男人出现在教室里，还把老师的手指切断……

    一想起这段带有厌恶感的记忆，胃袋就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发展就像做恶梦一样，而且是非常鲜明的恶梦。镰鼬现象（注：皮肤在真空状态下被突然断裂的现象。）的情况，可是当时并没有吹半点风。

    几个学生的制服也像爆炸般突然迸开，还有几个人伤到皮肤而沾满鲜血，那时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拔腿逃跑，一股脑地冲向教室门口。

    但是，奈奈奈却没有任何动静。

    光是被男人从正面瞪着，她就连站起来都无法如愿。

    而且男人还说出「保罗·S，我来接你罗」这句话，奈奈奈不禁想起这几天的事情，变得更加无法动弹。

    接着男人有如外国人般张开双臂。

    随着这个动作，奈奈奈的身体传来无数的疼痛感。

    阵阵冲击力划过制服，皮肤也不知何时暴露在空气中。

    其中有道冲击波直接击中奈奈奈的后脑勺，让她直接昏了过去。

    「…………好痛……」

    奈奈奈勉强撑起上半身，虽然身体还有很多地方很痛，不过没有骨折的样子。

    可惜的是，制服到处都布满裂痕，这也证明了刚刚并不是梦境。

    「你醒啦？」

    听到这道从天而降的声音，奈奈奈不禁缩了一下身体。

    剪刀手就站在眼前低头看她。

    「你是……」

    奈奈奈的声音没有平常的活泼感，考虑到目前的状况，这也是很正常的现象。

    「嗯，在这个世界里，大家都叫我剪刀手。」

    「剪刀手？」

    虽然奈奈奈重复说了一遍，但她其实比较在意「在这个世界里」一词，剪刀手似乎也发现这件事，因此继续说：

    「小姐，你在那边的世界好像还满有名的，可是呢……」

    脸上伤痕让他的笑容增添了几分残虐感。

    「你没办法回去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这个世界里的人了。」

    他的语调也刺激到奈奈奈仅存的一丁点精神。

    「你说什么……那是什么意思？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难道写信还不够，还要把我绑架过来吗……」

    剪刀手却只是露出诡异的笑容，看着奈奈奈不停说话。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这是犯罪！我一定会告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小姐，接下来你就要住在与外面世界无关的地方了，要遵守这边的规则唷。」

    剪刀手用异常温柔的声音诉说，听起来反而有点诡异。

    「还有，我先说清楚以免误会，找你有事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委托人。要骂的话去骂他吧，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很容易受伤的。」

    「委托人？」

    也就是说，绑架我的不只有一个人，而是多数人的计划吗？

    「保罗…………S~~~~~~~」

    就在这个时候，从剪刀手所在的反方向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

    露出惊讶表情的奈奈奈看往声音的方向。

    仔细一看，那里有个宽广的床铺，不仅铺着非常豪华的床单，还有个男子躺在上面。

    「保罗~~我终于见到你了……」

    那名男子的外观看起来将近三十岁，穿着黑色皮革裤与白色衬衫，一头黑发还用发油往后梳理，几根头发就这样落在额头前方。

    是个奈奈奈不曾见过的男性。

    「……你是谁……」

    奈奈奈开口说出非常理所当然的疑问。

    「保罗，我是你的头号支持者喔。」

    「谁是保罗！我是堇川……」

    奈奈奈还没说完，就有样东西朝她飞了过来。

    「！？」

    奈奈奈赶紧用手保护脸部，硬物的触感在打到手后落到地面，她也在这时看清楚物体的真面目。

    那是奈奈奈的新作品——『在猫咪居住的城镇』

    「真是太野蛮罗。」

    男子挂着冷静的笑容看着奈奈奈，她的手腕残留着被书角打中的肿块。

    「算了，之后再慢慢教回来，不管是你的个性、礼仪、想法、文体等等……」

    看到男子从话中散发出的病态气氛，奈奈奈不禁保持沉默。

    「我的名字叫做球原一巳……是个爱书狂（bibliomania）。」

    「爱书狂？」

    「没错，但是我和普通的爱书狂不一样，我会看过日本出版的全部书籍，挑出有才能的作者，根据状况赞助作家的写作活动。幸运的是，我刚好拥有能做出这种事的资产。」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球原慢慢从床铺撑起上半身。

    「……当然是为了支撑出版文化，虽然现代的日本人活在史上少见的出版大国，却随着日子逐渐忘记『书』的魅力。」

    他紧盯着奈奈奈，特殊的淡色瞳孔也让奈奈奈顿时无法出声。

    「游戏、电视节目、各种活动、音乐或网路……现在人们都沉溺于这些乐趣中，逐渐远离书本，文学甚至被误认为旧时代的传播媒体，所以打破现状就是我们这些爱书狂的任务。」

    奈奈奈不是不能理解他说的话，但是这与绑架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

    「打破现状需要什么？那样东西不只是文学，也要是能让大众接受、并且融合艺术与超强娱乐性质的作品，只要能写出这种作品就是文坛的救世主！」

    男子的声音越来越兴奋，虽然这份热情相当脱轨。

    「当我看过一亿本书后，里面发现的作家就是你！堇川奈奈奈！如果是你一定没问题！你绝对能写出名留青史的伟大作品！」

    球原一边指着奈奈奈，一边大声地断言，而在下一瞬间，他就像准备引领奈奈奈般突然张开手掌。

    「……可是，现在的你还不够成熟，所以我想要帮助你，帮你导出自己都没有发现的魅力。保罗，这样你了解了吗……？」

    「你就因为这样绑架我吗……？」

    奈奈奈的脸颊顿时失去血色，原本还在想对方哪些是真心话，现在看来需要考虑他哪里正常了。

    「……你已经疯了……」

    经过左思右想之后，奈奈奈勉强挤出这句话。

    「……OK，就从这里开始吧。」

    就在这个时候，球原将视线转向剪刀手。

    光凭这个举动，剪刀手就已经了解，他将奈奈奈的手铐了起来。

    「什……什么……！？」

    被实质的刑具限制行动，奈奈奈的恐惧感立刻倍增。

    「有些时候，疯狂能够创造出乎常无法超越的艺术，其实你缺乏的其中一样因素就是这个。」

    奈奈奈被一把推倒在地。

    「你的作品总是会出现快乐结局……虽然这有独特的美丽之处，不过我偶尔也想看看坏结局……所以必须先让你体验一下。」

    看到球原准备走下床铺，剪刀手开口提醒：

    「有件事让我一直很在意。」

    「什么事？」

    球原似乎有点扫兴，他看向剪刀手的表情带有明显的厌恶感。

    「我绑架这位小姐的时候，有个会操控纸张的女人曾经出来搅局。」

    「操纸师……女人……」

    听到这件出乎意料的事，球原不禁皱起眉头。

    「大英图书馆的操纸师不是男的吗？」

    「应该是男的，不过有可能会跟那些家伙扯上关系，干万不能大意。」

    「嗯……」

    球原一瞬间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奈奈奈则是倒在地板听着两人的对话，女人、大英图书馆、操纸师……经由这些错综复杂的单字，奈奈奈想到某个女性的模样，该不会是……

    奈奈奈低头看向衬衫胸前的口袋，看见那个绘有英国国旗的书签。

    他们在讨论关于读子的事吗？

    「只要像她这种程度的旷世逸才，就算被大英图书馆相中也不奇怪。只要跟书有关系，他们就会不择手段。」

    球原完全不把自己的行为放在心上，自顾自地这么说着。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多加注意。剪刀手，连络情报商调查那个女人的情报。」

    「嗯，那你呢？」

    「……当然是好好教育她，把她培养成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作家。」

    听到这句话，奈奈奈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他已经疯了，这家伙远远超过跟踪狂的等级，根本是个恶劣的疯子，到底自己是哪个地方吸引到他？

    就在精神即将崩溃的绝望感中，只有昨晚读子送的书签还能支持着奈奈奈。

    读子曾经说过，那张书签是护身符。

    而这张纸片成为了奈奈奈最大的心灵支柱。

    「这位客人，我们昨天有见过面吧？」

    虽然计程车司机开口搭话，读子却默默地盯着GPS的萤幕。

    「昨天在学校前面有个女孩子搭车，结果你很努力地用跑的追过来。」

    司机自顾自地说话，读子的视线只是紧紧地留在萤幕上。

    「请在那个转角转弯！」

    她偶尔会对司机做出指示，虽然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目的地到底是哪里。

    萤幕上显示出简易地图与红色光点，红色光点就是昨晚交给奈奈奈的书签所发出的信号。那个书签是大英图书馆的特务必须随身携带的紧急发信机，缎带是用极细的光纤编织而成。

    读子非常感谢奈奈奈肯一直带着书签，这样就能够得知她的位置，也提高成功拯救的机率。

    在读子的身边，有个小行李箱正在后座不停晃动，她携带的武器就只有这个行李箱，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与那个操控刀刃的男人抗衡，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上阵，因为只要慢个一秒，奈奈奈遭遇的危险也会随着增加。

    这个时候，读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男人居然知道操纸师的事。

    「……我记得之前交手的操纸师是个男的。那家伙怎么了？」

    表示他知道前任THEPAPER——道尼。

    而那句话也让读子瞬间产生破绽。

    但是这次不能露出破绽，因为绝对会送命。

    她需要非常强韧的意志力。

    读子不禁紧张起来，也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接近信号的源头了。

    从计程车的前方挡风玻璃看过去，可以发现远方有个巨大的仓库。

    这个仓库位于郊外某个非常偏远的地方。

    四周都是田地与空地，如果是白天过来，风景理应是相当闲静宜人，但是在夕阳西下的此刻，这幅景色显得非常寂寥。

    仓库就像是搁浅的鲸鱼般，座落于这块寂寥的土地中。

    「真的只要开到这里吗？」

    司机带着满腹狐疑的表情，缓缓地停下计程车，读子则是小心警戒，在离仓库有段距离的场所下车。

    「那么，代我向那个女生问好。」

    读子付完车钱下车后，司机随口这么说道。

    看来他并不知道奈奈奈就被关在这间仓库里。

    读子再度看着萤幕确认位置。

    果然没错，书签就在这个仓库的最深处。

    仓库前挂着一个『伊斯塔出版社』的招牌，记得那是几年前破产倒闭的出版社。

    那应该就是堆放库存书的仓库吧？现在用来做什么则是不得而知。

    读子把小行李箱放倒在地面上，并且伸手打开。

    里面被书本塞满，数量大约将近一百本，看来读子携带的书，并不只是大衣内藏的那些书而已。

    行李箱中分成好几个区块，各式各样的文具杂乱地放在里面，例如笔记纸、单字本或色纸等等，就像是附近文具店会摆放的商品，读子随意地抓起几样物品，将东西放进大衣内的口袋中。

    道尼……

    读子将上盖里侧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信封的外面写着『DANGER』的字眼，还印有大英图书馆的代表图案。

    这是大英图书馆开发部研发，只有特殊状况才允许使用的『战斗用纸』。

    读子从大衣暗袋中拿出几本书，改将战斗用纸放进里面，并且将拿出的书收进行李箱。

    「对不起，请你们稍微等我一下喔。」

    读子这么说完后，就将行李箱藏在附近的草丛中。

    「呼……」

    重新面向仓库的读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了。

    她将手伸进大衣里，拿出奈奈奈的『在猫咪居住的城镇』，由于读子很想请她签名，因此一直都随身带在身上。

    而在作者近照的专栏里，奈奈奈仍然带着非常灿烂的笑容。

    我一定会把老师救出来，让老师再度恢复这道笑容。

    道尼……你要看着我喔……

    读子将书收进胸前口袋里，重新调整眼镜的位置，并且迈步前进。

    就在这个时候，大衣也随风不停飘扬。

    读子绕到仓库的旁边，站在几扇门扉的前面。

    这些横开式的铁门都用坚固的锁扣住，读子凭着月光反复察看，发现这些锁都非常漂亮，并不是形容锁的设计或外型，而是它们十分干净，上面完全没有铁锈或脏污，根本不像是长时间放置不管的模样。

    也就是说，有人在这个仓库进出，正在使用这个出版社破产后弃置的仓库。

    读子从单字本撕下一张纸，并且用食指与中指将纸夹住。

    她举起手往下一挥，有道尖锐的金属声也立刻划破月空。

    读子走进仓库里，发现里面有种独特的味道。

    那是大量纸张与灰尘互相混合的味道。

    在集货板上还能见到堆积如山的书本。

    如果将出版界比喻成海洋，那么这里就是阳光无法抵达的深海，灰尘像是海雪般堆积在书本上，甚至让人有种时间完全静止的错觉。

    不过对读子而言，这种宁静让她感到非常舒服，因为她从出生就是在书海中长大，就算一次都不曾被人开启阅读，只要是书，就会被她所爱。

    堆积如山的书以远远超过身高的高度互相连接，就像是书籍做成的迷宫一般。读子从附近的书堆中拿起一本书，书名叫做『GO!GO!黏巴达!』她不禁露出苦笑，这或许是追求流行狂热风潮所出版的书，结果却成为出版社破产的加速剂。

    「喂！你在做什么！」

    就在读子想着这些事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对她大吼。

    她转头一看，有个身穿西装的男子站在那里，并不是那个操控刀刃的男人。

    虽然读子曾经猜想他应该会有同伙，但是……

    「你这家伙……！」

    当他发现读子不是同伴，便立刻将手腕伸进怀中。

    从西装冒出的形状观察，很明显里面有个枪套。

    于是读子也将手边的『GO!GO!黏巴达!』打开。

    男子举枪与读子撕破书页几乎是同时进行，枪口也在这时发射子弹，只见撕破的书页在空中漫天飞舞，如同落叶般遮蔽整个空间。

    「！」

    男子顿时吓得哑口无言，因为连续发射的子弹都被吸进飘舞的纸片里，本来子弹能够轻松打穿纸张，却在打中纸张时纷纷发出尖锐声响，并且埋进纸里掉到地面上。

    「什……！」

    男子发出惊讶的声音。为什么纸张会这样……

    读子立刻妥善运用这项优势，准备做出下个行动。

    她用指尖将『GO!GO!黏巴达!』的书腰拉开，并且将松开的书腰反手抛向男子，书腰纸画出一道弧线贴在男子脸上。

    「呜、呜哇~~！」

    书腰刚好卷盖在双眼上，由于视线被遮蔽，男子赶紧用手压住脸颊，完全无法得知发生了什么事。

    读子毫不犹豫地走向濒临发狂的男子，对方努力想要拔掉写有『对热情如火的女郎，做出心动的扭腰动作！』的书腰，不断用指甲抓着纸张。

    读子又从附近的书堆抽出一本书。

    「……对不起。」

    她用书角往男子头顶狠狠一敲。

    「啊……」

    男子发出苦闷的叫声往前倒下，书角可以说是相当恐怖的凶器，破坏力有时甚至能够匹敌格斗家经过锻炼的拳头。

    「……啊，我应该先问问他里面有多少人……」

    读子摆出一副搞砸事情的表情，还用手捣着嘴巴。

    但是，她的疑问很快就得到解答了。

    「刚刚是什么声音！」

    「是枪声！」

    听到枪声的伙伴们赶过来了。

    「啊……糟糕……」

    读子赶紧无声无息地走向书堆的阴影中。

    「这是怎么回事？」

    剪刀手与两名球原的部下站在昏倒男子的身边。

    看起来没有外伤，只是晕过去而已。

    光是只看一眼，剪刀手就大略知道情况了。

    周遭地面都是书页，剪刀手从里面找出想找的纸。

    是张里头还包着一颗子弹的纸，就在拿起来的同时，纸张也被子弹的重量压得微微弯曲，看来这张纸已经不受操纸师的控制了。

    绝对没错，一定是那个女的，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是她已经追过来了。

    「那个女人……已经混进来了……」

    剪刀手问过几个情报商，也已经掌握那个女人的真实身分，连她成为THEPAPER的经历都有某种程度的了解，虽然她长得很普通，骨子里却是个很可怕的女人。

    「女人？」

    听到剪刀手的声音，不知道内情的部下则是歪着头询问。

    这里是球原拥有的众多秘密基地之一，由于位于郊区不太显眼，派驻的下级成员也不多，因为球原看书时不喜欢旁边有人打扰。

    如果大英图书馆的成员发动攻击，这里根本无法抵挡。

    看起来要准备逃跑比较妥当，不过现在球原应该不会轻易离开，事情也变得越来越棘手了。

    虽然也能自己先离开，但是只要球原被逮捕，就会拿不到报酬。

    「啧……」

    事情演变成这样，拿那个小鬼当人质应该是相当有效的方法。

    「把仓库巡一巡，记得小心女人和纸张。」

    剪刀手只留下最低限度的命令，便转身前往球原所在的房间。

    他也在心里想着，希望球原别玩得太过火。

    这时，男子正在书本间穿梭前进。

    就算说是巡逻，只有两个人根本没办法做什么事。

    随便算算，仓库里的书就有九百万本。

    每块板子之间都有八公尺宽的走道，堆积如山的书就放在分成许多区块的仓库里。

    与在街道走路的感觉差不多。

    「……………………」

    老板雇的保镳，那个叫做剪刀手的人要自己注意女人。

    难道入侵者是个女的？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只要有枪，制服女人就跟扭断婴儿的手一样简单。

    「……………………」

    不，在杀她之前要先好好享受一下，就学自己喜欢的暴力小说的内容，让她做些凌辱的动作吧！一想到这里，男子的脑中也暗暗燃起兴奋的火焰。

    接着男子慢慢地拿出香烟，并且用火柴点火。因为自己的信条是重口味和暴力，所以非得用火柴不可。

    「！」

    就在这个时候，火柴的火被风一吹，脑内的火焰也被某道声音一震，声音与风都是从后面传来的。

    男子举着枪转头一看，发现库存书的某个书堆已经垮掉，看来是因为硬塞书本而失去平衡的。

    「……………………啧……」

    下一瞬间，男子听到一阵破风而来的声响。

    「！？」

    只见香烟的前端掉到地面上，并不是因为烧成灰烬，而是被某样飞来的东西切成两截。

    那样东西就划过身边，直挺挺地插在库存书上。

    「嗯！」

    看到飞行物体的真面目时，男子不禁瞪大双眼，因为那是一张文库本的破书页，而且就像飞镖般刺在书上。

    男子迅速地重新握好武器，朝纸片飞来的方向连开数枪。

    「……………………」

    枪声消失后，整个空间便被一阵寂静取代。

    「……打中了吗？」

    话还没说完，就有纸片再度飞来，这次有四张纸分别从纵向与横向，一边旋转一边破风而来。

    「啧！」

    男子赶紧举起手保护脸部，只要伤到眼睛就完了，接着四枚纸片分别划过男人的袖口与胯下飞向后方。

    「哼！」

    男子怒火中烧，放任自己随着怒气朝黑暗中不停开枪。

    「………………」

    却没有任何击中的迹象，因为纸片仍然持续发动攻击。

    「这、这家伙！」

    男子朝着黑暗一股脑地冲去，虽然已经接近半疯狂状态，但是他很清楚对方就躲在里面，只要拉近距离抓到她就解决了。

    「呼~~！」

    男子边开枪边奔跑，飞来的纸片也割破脸颊流出鲜血。

    「！」

    一看到道路前方的状况，男子不禁相当惊讶，因为前方的确有纸片飞来，但问题是飞行的角度。

    纸片是由书柜的转角飞出来的，而且是从小通道以九十度的弧线急转弯，所以他发出的子弹毫无用处。

    「唔！」

    就在这个时候，有张纸刺进男子的肩头。他转头看着那张纸，发现边缘摺了起来，看来是藉此调整角度的。

    「别开玩笑了！」

    男子已经气昏头，脑中的想法也立刻转变成极度的优越感。

    既然知道对方的把戏，只要越过那个转角开几枪就解决了。

    男子蹲低身体，看着纸片从头顶呼啸而过。也就是说，这并不是刻意狙击，而是靠数量随便乱打的战法。

    男子趁机飞身跳出转角。

    戴着眼镜的女性——读子就站在转角后方，虽然男子对她的普通外表有点疑惑，不过没有犯下将枪口移开的愚蠢错误。

    「抓到啦！」

    但是读子却出乎意料地冷静，从反射光线、隐蔽眼眸的眼镜深处，她紧紧地盯着男子。

    「这样就结束了。」

    读子回答的同时，男子也感觉到背部传来剧痛。

    「呜！」

    因为有张纸就插在他的背后，那张纸呈现折起两侧的形状，原来是最后的纸张飞过男子的头顶，有如回力标般转了回来。

    「哇！」

    男子倒在地上，读子则是从上方看着他。

    「请你们投降，希望你能告诉里面的所有人。」

    读子以告诫的语调说出这句话，让男子不禁想起读高中误入歧途时，一直担心他直到最后的女老师。

    「混帐……东西……」

    发出对女老师说过的话后，男子昏了过去。

    见到这个景象，读子也露出可惜的表情。

    此时，奈奈奈正躺在某张床铺上。

    球原则是有如陪睡似地躺在她的身旁。

    不只是床铺异常坚硬，紧紧陷进肉里的手铐也让奈奈奈非常痛苦。

    「……保罗，感觉怎么样？」

    「……我终于知道那个『保罗』的意思了。」

    「喔？说来听听？」

    「就是史蒂芬·金写的『战栗游戏』吧。」

    听到答案的球原高兴点头。

    『战栗游戏』是史蒂芬·金的畅销小说之一。

    内容是描述名作家保罗·薛顿发生车祸，而被刚好经过的安妮拯救的故事，虽然安妮自称是保罗的支持者，还将他留在家中治疗伤势，最后却逼保罗重新写作已经结束的作品『苦儿还魂记』，在暴力与药物的逼迫下，保罗只好继续执笔写出续篇。

    作者被疯狂支持者绑架的恐怖感，正好就是奈奈奈面临的状况。

    「真不愧是老师，居然看过这本书。」

    「我没看过，我是看电影的。」

    听到奈奈奈冷淡的语调，球原嘴角一歪露出冷笑。

    「虽然他被打断脚之后就继续写作了，不过我是绝对不会写的。」

    奈奈奈用力瞪着球原强调。

    「…………为什么？」

    「被别人逼着写，一定没办法写出好看的作品，因为自己的心灵没有融入作品里，这种小说光是写出来就很可怜了。」

    奈奈奈肯定地断言，球原也立刻收起笑容。

    「我确实只会写好结局，没有写过丢出问题让社会大众思考，或是某个名人曾经称赞的作品，可是我有自信这么说，从我十三岁开始，这些都是我灌注全部心力的作品！在别人开心玩耍的时候，我总是自己抱着烦恼，也没有交到男朋友，就算别人在私底下说我的坏话，我也是一直思考小说的事！只有这点是我自豪的尊严！不管你这个变态叫我做什么事，我都不会写出半个字的！」

    奈奈奈一口气说出自己的心情，这些话却在房间里空荡荡地回响。

    「…………！」

    球原突然抓住奈奈奈的下巴用力往上拾，让她无法再说话。

    「……所以我才说你学得不够……竟然连小说都没看过……小说版的薛顿是被斧头砍掉脚，伤口还被推到火堆烤过……」

    「……」

    「当你碰到这种事，不知道还敢不敢说出这种话？真是让我期待……」

    就在球原说出越来越恐怖的内容时，剪刀手突然打开门走进房间，手里还拿着看似A4大小的纸。

    「……什么事？」

    「……操纸师追过来了。」

    「……」

    球原惊讶地放开奈奈奈。

    「大英图书馆那边有什么动静？」

    「不知道，目前还没有动作，不过最好赶快离开这里，把那个小鬼当成人质……」

    「不行！」

    球原一边挥手，一边大声拒绝剪刀手的意见。

    「不行不行不行！一定要在这里！我还没弄完！」

    「等离开再处理吧。」

    「绝对不行！一定要在这里才行！剪刀手！你去把她解决掉！趁这段时间我……」

    奈奈奈没有勇气问他在这段时间打算做什么事。

    「啧……那就赶快搞定吧。如果只有操纸师还没关系，全部一起来就麻烦了。」

    剪刀手将手上的纸递给球原。

    「这是那个女人的情报……最好不要小看她。」

    这张传真纸的边缘有些切痕，应该是因为剪刀手看过的缘故。

    在球原看着内容的时候，剪刀手就走出房间了。

    他看完文章后，露出非常诡异的笑容。

    「什么！？原来如此，真不愧是操纸师啊！难怪会这么喜欢书啊！」

    见到球原的模样，奈奈奈不禁吞了一下嘴里的口水。

    剪刀手转过身，从房间再度回到仓库里。

    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是他发现自己似乎很享受这种情况。

    他用手碰触脸颊，摸着在教室里被那个女人划出的伤口，就算伤口已经止血，不过仍然会留下痕迹。

    而且讽刺的是，脸颊的另一侧也有被别的操纸师打伤的伤痕，就是与大英图书馆的男操纸师交手那次。

    在剪刀手眼前出现的男女操纸师，关系就像是书分成上下集。

    这样正好，上集的伏笔刚好可以沿用到下集，让女的偿还那个男人欠的债也不错，因为那个女人的确有这点程度的身手。

    能够与大英图书馆的操纸师『THEPAPER』交手，让剪刀手的身体非常兴奋。

    埋藏于体内的千枚刀刃，也与主人同样欣喜地不停震动。

    「喝~~~~~！」

    就在转头的同时，读子立刻侧身一闪，刀刃也瞬间划过身旁的一公分处，来不及拉回的大衣衣角被直接切成三角形的布片。

    球原的部下突然用日本刀发动攻击，认为对方只会用枪，这方面是读子思虑不周的地方。

    脸红的男子挂着愤怒与兴奋均等的表情。

    「去死吧~~~~！」

    他没有做出任何文学性的比喻，只是抛出这句直接了当的话，不过现在应该注意的并不是措词，而是他手中握着的刀身。

    两人间传出一道撕裂空气的声响，虽然读子仍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攻击，如果只靠身体闪躲，在狭窄通路被逼进死胡同也是时间的问题。

    「看我的~~！」

    刀刃深深埋进库存书的书堆中，绑住书本的塑胶绳被砍断，在书的侧面也留下一道如同割伤的痕迹。

    「什么……」

    看到刀刃埋进比想像还深的纸张里，男人瞬间停下动作，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拔出刀，这个破绽对读子来说是干载难逢的好机会。

    「恕我失礼了！」

    读子立刻从大衣暗袋中拿出体育版报纸，并且将报纸卷成圆筒状，只花三秒就完成一根报纸棒，男子也在同个时间拔出刀刃。

    「喝！」

    「哇~~~~！」

    读子赶紧用报纸挡住随后挥来的刀刃。

    「！？」

    男人一发现挡住刀刃的东西，也不禁吓得张大嘴巴。

    「喝！哼！」

    不只如此，挥刀时发出的声音也带有些许困惑。

    「看我的！」

    读子则是将报纸横竖抵挡攻击，毕竟光靠身体闪躲会有限度，用棒状物应战也会让局势大幅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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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喝！嘿！」

    男子渐渐只靠蛮力挥刀，刀身也频频与卷起的报纸互相碰撞，他似乎对眼前的荒谬情景非常愤怒，比较力道大小对读子不太有利。

    「请……请等……呀！」

    报纸的表面也被切得支离破碎，只要战况拖长，读子在体力上仍然居于劣势。

    「喝啊啊啊啊！」

    男子奋力一挥，终于将报纸砍断，被砍断的上半截报纸也飞向空中。

    男子确信自己已经胜利，因此忍不住露出笑容，但这也是绝对不能出现的失误。

    「！？」

    只见读子抓住空中掉落的报纸，并且将报纸一口气摊开。

    就像拉开书卷一样，报纸版面构成的墙壁挡在男子眼前，而且是从四面八方袭卷过来。

    「！？！？」

    超畅销作品宣布制作电影、职棒选手与原赛车皇后订婚、四百名支持者涌进某知名红星的宣传活动。

    这些煽情的斗大标题与照片将男子的视线完全遮蔽。

    「唔……」

    男子赶紧用刀将报纸扫掉，然而读子早已不在报纸后方了。

    她绕到男子的后方，并且拿着新的武器用力一挥。

    男子的后脑勺被武器击中，随着一道响亮的干涩声响，他立刻昏了过去。

    「呜……」

    刀也从男子手中离开，掉在地面发出铿锵铿锵的声响。

    读子则是松了一口气，将手中握的武器——纸扇丢到地上。

    这并不是普通的纸扇，而是大英图书馆开发部经过层层研究所发明的特殊武器。

    不只是强度与破坏力都非常优秀，配合极为轻巧的重量，每个国家应该都会抢着要吧？

    「三个人……这样应该就结束了吧？」

    正当读子喃喃自语时，听到旁边突然传出拍手的声音。

    「操纸师，身手还不错嘛。」

    只见剪刀手就站在道路的底端。

    他靠着某个堆积如山的书堆，并且正在拍着手。

    「你就是那个……」

    「话说回来，我好像还没报出名号吧。」

    他轻轻地离开书堆，在原地站直身体，刚刚靠着的那些书本也哗啦啦地掉下许多纸片。

    「我叫剪刀手，跟你一样是拥有特殊能力的人。」

    他伸手一挥，书本就被立刻切成纸片。

    「……虽然你应该已经发现了，不过我还是再告诉你一遍，我的身体里埋有大大小小一千片刀刃，这些就是我的武器。」

    读子不断取出与剪刀手的距离，就算在说话，剪刀手仍然没有任何破绽，反而慢慢逐步靠近读子。

    「操纸师，大英图书馆的那些家伙在做什么？其他人呢？」

    「他们没有过来……只有我一个人。」

    对剪刀手来说，这个答案似乎非常意外，他毫不做作地圆起嘴巴发问：

    「只有你一个人……怎么会这样……」

    「当然是为了帮助堇川老师。」

    读子也慢慢将手伸向大衣内侧，剪刀手与前面的小喽罗完全不同，需要用到更强的战斗用纸。

    「你是认真的吗？只为了那个小鬼？」

    「她并不是小鬼，而是对我非常重要的人。」

    「重要的是那家伙写出来的书吧！每个操纸师都是这么想的！」

    读子的手指碰到那个信封了。

    「……老师在哪里！」

    「在后面的房间里，要过去就先打倒我吧，不过我不敢保证在那之前她不会被怎么样喔！」

    「这……是什么意思？」

    「你没听小鬼说过吗？就是保罗·薛顿啊！」

    一听到全名，读子也立刻了解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

    她一口气抽出信封，并且摆出架式。

    「操纸师！我们痛快地打一场吧！」

    剪刀手大大张开嘴巴，舌头上还有长方体的铁片。

    原来那是叠起来的剃刀。

    「嘿~~~~！」

    随着奇妙的咆哮声，剃刀也从口中发射，并且划破空气朝着读子急速前进。

    另一方面，读子将战斗用纸第十六号『喋血街头』往空中一抛，原本只有一张的纸，却因为风压而分裂成两张，两张再变成四张，四张变成八张……不断持续分裂。

    两人之间立刻充满无数剃刀与纸张，有些被切得粉碎，有些则是被打落地面……

    瞬间的交锋结束后，穿过纸张的剃刀朝读子直直飞来，她赶紧向旁边一跳，并且在地上翻滚。

    原本站的地方立刻插满许多剃刀，如果吃下这次的攻击，应该就会被直接打倒了。

    「……！？」

    读子重新看向剪刀手，却对眼前的景象相当惊讶，因为他悠然自得地站在原地，根本没有移动半步。

    「你的可爱纸张都被我打掉啦。」

    剪刀手露出充满优越感的笑容，对读子抛出这句话。

    「操纸师，这就是猜拳。你出布，而我是出剪刀，你根本没办法赢过我！」

    话才一说完，他就用指尖将捆绑书堆的绳子切断。

    矗立的书堆就像大厦失去平衡崩塌，犹如雪崩般往读子的头顶倾倒而下。

    「你应该也很希望被书压死吧！」

    读子完全没有时间抬头，她抽出战斗用纸第九号『万里长城』挡在头上。

    折叠成复杂形状的战斗用纸从中央逐渐扩散，形成一个圆顶形的骨架，大量书本也在这时落在上头。

    虽然纸制的骨架被压得产生皱摺并且发出声响，仍然勉强撑住书海，就在读子赶紧从底下飞身跳出时，屏障也无法负担重量而被大量书本压溃。

    「操纸师，不错嘛……」

    「感谢您的夸奖……」

    不是在开玩笑或是挑衅，无论对手是谁，读子就是会尊敬地称呼对方。

    然而就算是她，也没有一直处于劣势的意思。

    她将两张纸从袖口摊开至手掌。

    并且以无法目测的速度开始折叠，成功地完成两架纸飞机。

    「请恕我失礼了！」

    她将手掌迅速一挥，把纸飞机丢向剪刀手。

    不过剪刀手只是抬起脚，用脚尖对飞来的纸飞机画出一个横倒的8字形。

    读子的纸飞机就在空中被切成两截，缓缓地掉到地面。

    「操纸师！怎么啦！让我看看更强的招式吧！」

    剪刀手露出疯狂的笑容，朝着读子渐渐逼近。

    「你应该很强吧……你应该很喜欢书吧？纸应该就是你的武器吧……」

    他一边走着，一边将身上的大衣脱掉。

    一双怪异的手腕立刻映入眼帘，从手肘到手掌的上半部都是由金属构成。

    「看清楚！这就是我的剪刀手！」

    他以手腕关节为中心，将整个手腕转了半圈，金属部分也啪嚓地裂开并且弹向前方，手掌则是夸张地旋转一百八十度抓住手腕关节。

    弹出的部分就像镰刀般散发出光芒。

    转眼间，他的双腕已经变成剪刀状的武器了。

    「………………！」

    读子看得目瞪口呆，因为这就像孩童观赏的英雄影片中出现的怪物，惊讶的心情更是远远大于恐惧。

    虽然看过各式各样的特殊能力者，但是能够让自己的身体如此变化，读子倒还是第一次碰到。

    「杀（KILL）！」

    剪刀手开始挥动如同名称的手腕，读子赶紧蹲低身体闪躲，书柜的柱子也被切成两半而发出巨大声响。

    「杀（KILL）！杀杀（KILLKILL）！」

    幸好剪刀手都只是打中书本，或是将柜子扫倒，平滑的剖面也证明刀刃的锐利度非比寻常。

    读子一边面向后方逃跑，一边准备从大衣里拿出战斗用纸第二十七号『炸弹追杀令』。

    可是，她没有注意到背后的情形，因此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被逼进死胡同了。

    「操~~纸~~师~~」

    剪刀手背着光线张开双手，那副模样就像是从恐怖电影里跑出来的怪物。

    他有如享受眼前的情景般，非常缓慢地一步一步逐渐靠近。

    接着将双腕在头顶交叉，摆出巨大剪刀的样子，刀刃也互相擦出小火花与尖锐的声响。

    「操纸师……我要把你的头砍下来……」

    读子靠在书堆前，看着剪刀手的身影逐渐接近。

    「……这是你划出来的伤口……」

    剪刀手右颊的伤也像毛虫般抖了一下，那是读子在垣根坂高中的教室割出的伤口。

    「然后……这是那个男人打出的伤痕……」

    与读子打出的伤口位置正好相反，左侧脸颊也扭了一下。

    那个男人应该就是指前任操纸师——道尼吧？

    「……你曾经与道尼交过手吗？」

    就算被逼进绝路，读子仍然以意志强韧的眼神看着剪刀手。

    「嗯，他是个老实过头又认真的家伙，我也在他的背后留下一道伤痕……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

    比起刀刃，这句话或许更能伤到读子，而剪刀手的目的就是这个，他打算让读子亲口说出那件事实。

    读子带着僵硬的表情，将嘴中的苦涩口水吞回肚中。

    因为比起陈述其他事，说出这件事情更需要莫大的勇气，读子也鼓起心中所有的勇气与意志力，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中岛道尼已经死掉了……」

    就算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说出这句话仍然非常煎熬，身体各处都充满悲伤的感觉，甚至有种体温急遽下降的错觉。

    「死掉了？为什么？」

    剪刀手毫不留情地继续询问，他早就知道答案了，不过重要的是，要让读子自己想起那段回忆。

    读子沉溺于苦恼的思绪中，如果昨天奈奈奈在房间里问起同样的问题，自己到底会怎么回答呢？

    「…………………………」

    只要不回答、只要撒个谎就好，这样就不会让心中再出现伤痕了。

    可是，这也代表背叛她与道尼之间确实存在的感情，也等于是欺骗他与自己。

    她讨厌这么做，因为如同喜欢书本一样，他是读子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喜欢的人。不只是身为操纸师的老师，他既是读子·利德曼喜欢的男性，也是她既尊敬又憧憬的前任THEPAPER。

    然后是个比任何人都爱书、会露出如同少年般笑容的男性。

    所以，读子认为自己一定要说出事实。

    「为了成为THEPAPER，是我杀掉道尼的。」

    说出这句话比身体被切碎更加痛苦，难道话语是这么残酷的东西吗？

    「……哈哈哈！那家伙居然会被女人干掉！操纸师！看来你真是个恐怖的家伙！」

    比起任何攻击，剪刀手的嘲笑更有效果，读子努力咬牙苦撑，不让自己被悲伤吞噬崩溃。还不行，这样还太早了。

    剪刀手非常兴奋，原先只是为了制造破绽的问题，最后却变成欣喜若狂的来源。

    在情报商提供的情报中，有段内容让剪刀手十分感兴趣。

    「……杀害前任THEPAPER中岛道尼，一年后成为第十六代THEPAPER。另外，据称中岛道尼与她拥有非公认的恋爱关系。」

    看到读子眼中的绝望神情就能发现，那件事是真的！

    「你就到那边向道尼道歉吧！」

    剪刀手发出高分贝的笑声，并且举起交叉的双腕朝读子一刺。

    「操纸师~~~~~~！去死吧~~~~~~！」

    「！」

    但是，这也是读子等待的一瞬间，她立刻将身体垂直地往地面躲避。

    「什么……」

    剪刀手不禁露出困惑的表情，虽然读子的身体躲向地面，大衣却留在原地，在大衣的领口附近钉有一张折起来的小纸片，并且固定在后方书堆的绳子上，大衣就如同吊在衣架般悬挂在书堆上。

    剪刀手的剪刀掠过读子的头顶上方一公分处，来不及往下拉的头发也有几十根被瞬间扯断。

    剪刀刺进大衣的内侧。

    坐倒在地面的读子赶紧转身，从剪刀手的脚边翻滚逃开。

    读子难缠的举动令剪刀手顿时冒出怒火，他很清楚那个女人用的纸都收在大衣里，丢掉大衣就等于是赤手空拳。

    原本想要痛快杀掉她，现在就慢慢把她凌虐到死吧！

    剪刀手在心底如此思考后，便准备拔出插在大衣上的刀刃，就在这个时候，他总算发现自己的剪刀不仅刺穿大衣，还贯穿了几张纸。

    那些黑纸就像贴在大衣上一样，仔细一看，纸面还涂有类似粉末的物体。

    那就是战斗用纸第二十七号『炸弹追杀令』，事先将黑色火药与特殊药品互相混合，并且涂在纸上的特殊纸张，平常虽然毫无问题，但只要读子使用能力将涂层溶解，就会变成一丁点火苗便能引爆的『纸制炸弹』。

    「你这家……！」

    剪刀手没有停下动作，只是用力地拔出剪刀，刀刃间也顿时擦出火花。

    接着，一股热浪与火焰立刻朝脸部袭卷过去。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烈火只出现一瞬间，却毫不留情地袭击剪刀手的脸部，飞进眼中的火花也令视线转为一片黑暗。

    「操、操纸师！你这个臭婆娘！」

    四处乱挥刀刃的他这次造成极为悲惨的下场，因为刀刃砍断了勉强支撑书堆的绳子。

    先前袭击读子的书崩，这次则是灌注到剪刀手的头顶。

    「呜、呜……！哇~~！」

    成为凶器的书本朝身体的每个角落发动攻击，刀刃也从被书本打弯的关节四处弹出。

    「呜喔~~~~！」

    不只是被书压伤，还被自己的刀刃切伤，被压在书堆中的剪刀手沉默了。

    「……呼……呼……呼……」

    读子逃离倒塌的书堆后，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勉强地站起身。

    「………………」

    比起身体，精神受到的疲劳更加严重。

    自己居然能做出这种动作，就连读子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如果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话，当时一定会被悲伤影响判断吧。

    道尼……

    读子伸手摸了摸道尼留下的眼镜。

    虽然这副眼镜就像以前的主人一样，既老旧、看起来又丑，甚至被说成没有格调，但是读子仍然很喜欢这副眼镜，而且不想让眼镜离开身体片刻。

    「………………大衣……」

    大衣埋在书堆中，可是没有这么多时间拿出来了。

    读子赶紧前往剪刀手所说的那个房间。

    「要克服绝望，才会发挥出真正的才能。你知道这件事吗？」

    这时球原已经脱掉衬衫，呈现上半身赤裸的状态。

    「！」

    奈奈奈不禁瞪大双眼，甚至没有时间感到不好意思。

    因为球原的上半身布满刺青，而且图案都是满满的文字。

    『我已经无法再回到那怀念的格陵菲德……』

    里面有段是奈奈奈的作品『格陵菲德的兄弟』中的文章。

    『在雨刚停的空中，有道总是无法练熟的吉他音色，群星就像是配合着节奏般，在几百光年外的远方散发着星光。』

    这是从『在天花板里侧唱着情歌』节录的句子。

    『……我只要这样就很幸福了，就算世界怎么改变，你仍然非常了解我……』

    这则是出道作的『很清楚我的你』。

    在身体的其他地方，也刺着从奈奈奈作品中撷取的文章。

    虽然会让人联想到『无耳芳一』（注：以祭祀安德天皇与平家一族的阿弥陀寺为舞台的鬼故事。故事中的芳一法师因为到祭祀平家一族的墓前弹奏琵琶，导致怨灵缠身，后来由弟子将般若心经抄写在他的身体上避邪，却因为耳朵漏抄，因此怨灵最后将耳朵切下。故称为无耳芳一。）这个鬼故事，但是实际看到更增添了许多诡异感。

    「你应该知道这很痛吧？可是，为了理解你的文章，我一直忍耐痛苦，因为我是你的头号支持者啊~~~~！」

    从球原靠近的脸，还能闻到一股果实熟透的甘甜味。

    奈奈奈尽力将脸别开。

    「别靠过来！什么支持者！我才不需要像你这种支持者！」

    奈奈奈的拒绝使得球原的表情大变。

    「不需要……？你刚刚说不需要？」

    「没错！如果要幻想，就自己去想啊！不要连累我！」

    听到这句话的球原甩了奈奈奈一巴掌。

    「！」

    奈奈奈的脸颊也瞬间泛红。

    「有支持者才会有作家！你就是为了我们写小说的吧！」

    「不是这样！」

    「那到底是为了谁！」

    这也是昨晚曾经对自己提出的问题，虽然还没得到结论，不过奈奈奈至少能这么回答：

    「说不定是为了其他读者，不过绝对不是为了你！」

    「！」

    奈奈奈以为自己会再度挨打，球原却只是抓着床单的边角。

    他用力掀开床单，下面露出的物品也让奈奈奈吓了一跳。

    原来下面都是奈奈奈的书。

    从出道作『很清楚我的你』到最新作『在猫咪居住的城镇』都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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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册着作整齐地摆在床下，这个床铺也是由奈奈奈的书组成，他到底买了几千本……

    「我买了这么多！我看了这么多你的书！居然不是为了我……就是因为看过这些书！所以我很了解你的所有事！」

    他说的话与读子在图书室里说的非常相像。

    「我总是一直想着你！可是你竟然说不需要？」

    在奈奈奈的眼前，球原的皮革裤撑了起来。

    「……我要在你的书上强暴你，绝望感应该会让你的文章更有深度。」

    听到他说出极为直接的意图，奈奈奈再度感觉到一股恐惧感。

    不过，这次并不是精神层面的争执，而是面临完全无法颠覆的暴力。

    「……说什么为了教育我……做这件事才是你的目的吧！」

    虽然奈奈奈尽全力大声喊叫，但是连她自己都很清楚，自己的眼神与声音中都带有惧怕的神色。

    「我很了解你……所以，我希望你也能知道我的心情。」

    球原的语调突然变得非常冷静，代表他已经豁出去了。

    自己就要在自己的作品上，被自己的支持者强暴了。

    从十三岁就呕心沥血执笔写作，最后得到的结果居然是这样？

    与父亲分开，也没有恋人跟朋友，一心一意创作居然是这种结果？

    比起自己曾经想过的悲剧，奈奈奈现在碰到的状况还要更加残酷。

    「我的保罗·S……我爱你……」

    从始至终，球原都没有说出奈奈奈的本名。

    就在奈奈奈放弃一切希望的时候……

    房间的门却突然被某个人应声打开。

    「剪刀手！有事等等再说！」

    球原则是头也不回地大声斥责。

    「请放开堇川老师。」

    听到这道沉静的声音，球原立刻皱起眉头。

    有个女性就背着仓库的灯光站在门前，在女性背光的轮廓中，只有眼镜散发出白色的光芒。

    「你是……？」

    发现入侵者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准备扑向奈奈奈的球原转头看向门口。

    奈奈奈则是从下方大声喊叫：

    「老师！」

    脱掉大衣的读子·利德曼就站在门口。

    「堇川老师，我遵守约定前来保护您了。」

    「你这个笨蛋！怎么不早点过来！」

    似乎因为放心下来，奈奈奈的喊声有点有气无力，不过考虑到现在的状况，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THEPAPER……」

    听到球原说出自己的代号，读子的语调也变得非常僵硬，因为必须向奈奈奈表明一切的时候到了。

    「堇川老师……对您隐瞒事实真的很抱歉，其实我是隶属于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成员，代号叫做『THEPAPER』，拥有能让纸成为武器的特殊能力。」

    读子轻描淡写地陈述事实，不知道奈奈奈接受到何种程度了，她只是用惊讶的表情紧紧盯着读子。

    读子重新转向面对球原。

    「威胁并且绑架堇川老师的人就是你吧？」

    「……我是要让她成为更完美的作家。」

    「这不算是合理的理由。」

    读子一边回答，一边迈步准备走进房间。

    但在这个时候，球原却试图做出意料之外的抵抗。

    「别动！」

    他从抱枕下拿出一把**，并且将枪口对着奈奈奈。

    「别乱动，再动我就开枪了。」

    看到张开血盆大嘴的黑色枪口，奈奈奈不禁吓得全身僵硬。

    「……你不是老师的支持者吗？」

    「……是头号支持者。只要是她的事情，我都非常清楚。」

    「那你还要对老师开枪吗？」

    「只要有脑袋和手，就能继续写书了。」

    听到这句话时，读子周遭的气氛突然一变。

    不曾出现的情感正在她的心底渐渐萌芽。

    「剪刀手被你们解决掉了吗？大英图书馆派几个人过来？」

    读子像是压抑某种情绪般开口回答：

    「……这次与大英图书馆没关系，现在的我并不是THEPAPER，而是身为读子·利德曼，既是垣根坂高中的代课老师，也是堇川奈奈奈小姐的支持者。」

    读子静静地看向奈奈奈，语调就像是祈祷，又像是对她说话。

    「……支持者？如果只是个普通的支持者，麻烦你不要过来搅局，你到底替她考虑过多少事？」

    读子把视线拉回球原身上。

    「这是什么意思呢？」

    「说到普通的支持者，都是只看新作品就擅自放进感情的人，只要作家写的作品稍微不合胃口，就会轻易看腻而放弃。对这些家伙来说，作家顶多就像玩具一样，只要推出新的或帅气的玩具，旧的就会随手丢掉。」

    球原的话让奈奈奈的身体不禁微微发抖。

    「这种事……」

    「然后会跑到作者的家里要签名，只要作者不符合自己的印象就会生气。」

    读子顿时哑口无言，虽然他的话语充满恶意与偏见，却有说中她之前曾经做过的举动。

    「就算自称是忠实支持者，你替她的将来做过多少打算？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能引导出她潜藏的才能，能够让她成为名垂青史的作家！」

    枪口不停抖动，球原因为激动而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现在的状态相当危险。

    读子在沉默片刻后静静地说：

    「堇川老师并不是你自创故事中的人物。」

    打从两人相遇以来，奈奈奈还是首次听到读子发出这种声音，她的话语渐渐渗进自己的心底。

    「不管堇川老师怎么前进，我都会一直跟随老师，就算没有名留青史或是得到有名的奖，我都不会在乎这些事，因为这些都是老师自己思考、自己决定写出来的作品。我从以前就一直看着老师的书，也从书中得到了感动与勇气，所以从今以后，我还是想看老师写出来的作品。」

    与非常激动的球原相比，读子的语调显得十分平静，但是她的一言一句，奈奈奈都仔细地听在耳里。

    「第一次看到老师的『很清楚我的你』时，我真的非常感动，听到这是十三岁的女生写的作品，也让我很惊讶，因为这么年轻的小女生竟然能对着全世界，把自己想说的事尽情抒发出来，我不由自主地冒出尊敬的心情。」

    读子边说边在心底思考，她认为这些话应该早点说出来才对。

    「可是，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思考，认为老师真正想表达心情的对象，应该是离自己身边更近的人……例如父亲或母亲……」

    「……………………」

    奈奈奈没有插嘴，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既是肯定也有否定。

    「我不知道老师想说的话到底有没有传达给对方。不过，我只想告诉老师，我们很清楚知道老师想表达的意思，而且这些话语让我们非常感动，所以这次换我们想告诉老师心中的想法。」

    读子既笨拙又拖拖拉拉地，从口中缓缓编织出语句。

    「所以，我一直非常喜欢老师。」

    有如结束恋情的告白一样，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比起得到有权威的奖，光看到作品就能喜欢这个人，你不觉得这是件非常美妙的事吗？」

    读子凝视着奈奈奈，而她也紧紧盯着读子。

    房间里有位作家与两名读者，可是球原却被丢在一旁。

    「光只会说表面话……我知道你的事喔。」

    球原的声音显得非常诡异，并且「唰」一声拿起剪刀手交给他的传真纸。

    「……你为了成为THEPAPER，居然把自己的男朋友杀掉！就是用纸把前任THEPAPER中岛道尼杀掉的！」

    这句话出乎意料之外，对着释放感情而毫无防备的读子，球原丢出这些话让她的心受到不小的打击。

    「！？」

    奈奈奈的视线也刺向她，虽然现在还是惊讶的眼神，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转变成责备与恐惧。

    「比起老师与男朋友，你竟然会选择书！虽然我能理解你爱书成痴的心情，不过这种怪物的话到底有多少能相信！」

    字字句句都深深伤害读子的心。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的注意力也突然崩溃。

    球原立刻将枪口离开奈奈奈，以极快的速度转向读子。

    「！」

    而理所当然地，读子的反应慢了半拍。

    「你这个笨蛋！」

    奈奈奈用身体将球原撞开。

    书签也从胸口掉了出来。

    虽然身体失去平衡，但是球原仍然用手指扣动扳机，发射的子弹一直线朝着读子前进。

    「……」

    没办法躲开，把大衣留在原地也是败笔，因为没有纸的操纸师就和普通人没有两样。

    子弹直接打中读子的胸口，她的身体就这样向后仰倒在地上。

    奈奈奈与球原一起倒在地面，并且发出沉痛的叫声：

    「老师！老师~~！」

    读子一动也不动。

    「来吧……保罗……我们继续……」

    球原也在这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老师！老师~~！」

    但是，奈奈奈的注意力仍然放在读子身上。

    「……这就是坏结局……有好好学到吧？」

    「你这个白痴！打死我都不会写出这种结局！」

    「保罗，你要亲身面临绝望，这样才会增加身为作家的……」

    话还没说完，球原就突然停了下来。

    「…………什……」

    他已经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因为有张纸插在他的喉咙上。

    「哇……」

    奈奈奈也是同样震惊。

    「老……」

    她立刻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看向门口。

    读子仍然保持仰躺的姿势，但是手腕就像是丢出某样东西般直直伸出，奈奈奈也在这个时候发现，插在球原喉咙的纸竟然是那张书签。

    书签从口袋掉出来后，就被掀起床单的风吹到读子的身边了。

    「……纸……」

    不知道球原是打算说插在喉咙的纸张或是操纸师，他就这样应声倒在地上。

    「……………………」

    读子缓缓撑起自己的身体。

    「老师~~~~~~！」

    仍然被手铐铐着的奈奈奈冲向读子，并且扑进她的怀里，顺着力道将对方一同撞倒。

    「你这个笨蛋~~！别让我担心啦！大白痴！」

    「……对不起……」

    被奈奈奈压着的读子连忙道歉，她不记得自己有使用操纸师的力量，那到底为什么……

    「啊……」

    读子拿出放在胸前口袋的『在猫咪居住的城镇』。

    子弹打进几乎正中央的地方，翻开书本一看，子弹贯穿到大约只剩五页的厚度。

    「……………………」

    读子不禁盯着奈奈奈，然后说：

    「这个好结局会不会太老套了呢？」

    「……又没关系，比起坏结局，我还比较喜欢这样喔！」

    「………………………………」

    就算两人笑出来也不奇怪，然而她们只是保持沉默。

    「……请稍等一下……」

    读子慢条斯理地从外面找了一张面纸，并且再度回到房间里。她把面纸搓成小纸卷，插进奈奈奈的手铐锁孔中。

    「请老师别动。」

    「用那个真的有办法……」

    在奈奈奈问完之前，手铐就应声打开了。

    「不会吧？」

    奈奈奈赶紧用右手把小纸卷抢过来，那的确是一张软趴趴的空心纸卷。

    「……只用这个……」

    「操纵纸张……这就是操纸师的能力……」

    就算在眼前实际使用，奈奈奈仍然不相信，认为那大概只是魔术之类的把戏。

    「那这次换另一边……」

    仍然无法打起精神的读子，同样将纸卷插进左手的手铐中。

    「……老师，你还好……」

    正当奈奈奈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道水滴掉在手上。

    「………………………………老师？」

    那是眼泪，读子的眼泪沾湿了奈奈奈的手。

    「……对不起……我……」

    「……你在想刚刚的事？那是真的吗？」

    虽然追问有点残忍，但是奈奈奈仍然发问。

    「……是真的……」

    纸卷在锁孔中突然弯掉，似乎是因为读子无法集中，所以纸也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我……我只要一提到书，就会变得很奇怪……就连自己都没办法控制……」

    语带哽咽的她开始倾诉，奈奈奈不清楚详细的过程，但是仍然感觉到读子的悲伤情绪。

    「……比起书，道尼还是选择我……可是我……居然选择书……而不是他……为什么……我明明清楚道尼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可是……」

    读子一边喃喃低语，一边低头流泪，奈奈奈只是从旁静静地看着她。

    「……我曾经想过自杀……可是……道尼在最后把眼镜留给我……如果我死掉的话……他就会再也看不到任何书……不过这应该算是藉口吧……？」

    奈奈奈再也无法忍耐，于是挂着手铐的她，直接用双手抓住读子的脸往上抬。

    「老师……？」

    就算满脸泪水的读子非常惊讶，奈奈奈还是将她的脸颊往两侧一拉。

    「哇、哇~~~~！」

    「不准哭！快点笑！」

    奈奈奈的表情充满坚强的意志力，不过惊讶的读子没有发现这件事。

    「不管发生过什么事，我都不知道！不过，那个道尼先生既然喜欢你胜过书，既然选择你了！就不能让他看到你哭泣的表情吧！」

    读子直直凝视着奈奈奈，虽然她年长八岁，不过眼镜里的眼神却像孩童般纯真。

    「快点笑！你不是喜欢书吗……不是喜欢书到没办法控制吗……那就好好看我的书吧！我接下来会写出很多好看的书，让你看得很高兴！会让你觉得活在世界上很快乐！我会让你和眼镜里的道尼先生非常幸福！我一定会让你们有个好结局！所以别再伤心了！」

    奈奈奈认真诉说，并且拼命鼓励读子，因为她认为读子如果在这边崩溃，之后一定会没办法再站起来。

    「老粗（老师）……」

    读子再度泛出斗大的泪水，与先前的泪水有些不同。

    奈奈奈则是把手放开，让拉长的脸颊恢复原状。

    「老师…………」

    读子将头靠在奈奈奈的肩膀上，开始嚎啕大哭。

    「我不是说别哭了吗！」

    「对不起……可是……可是……」

    读子以不像打败那个刀刃怪物的柔弱态度，持续不断地哭泣。

    奈奈奈则是尽量温柔地、并且带着感谢的心情抚摸她的头。

    问题是事后的处理。

    读子与奈奈奈费了一番功夫，才把昏倒的男人们全部集中绑起来，因为剪刀手有切断绳索的危险性，所以就让他留在书堆里了。他的伤势或许不轻，不过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而球原也像是被点了死穴一样，目前处于假死状态，不过好好接受治疗就没有大碍了。

    两人处理完后，就到外面的公用电话报警，并且简单说明事情经过。

    最后留下说明来龙去脉的纸条。

    虽然有点为时已晚，但是如果与事件扯上关系，以读子的立场会出现问题，因此她不方便露面。

    奈奈奈本来应该留在现场接受调查，不过她似乎不太想离开读子身边。

    于是，两人在几乎没有车通过的乡下小径，一步一步地踏上归途。

    「……堇川老师，您还是留在那边会比较好吧？警察先生应该会有很多事想问您吧？」

    「所以我说我今天很累了，明天再到警察局报到，因为我的心里受了很重的伤喔。」

    「啊……还有那个……」

    「我知道，我会好好隐瞒老师的事，我好歹是个作家，就交给我处理吧！」

    「那就麻烦您了……」

    读子拉着行李箱，喀啦喀啦的声响听起来也格外寂寥，因为奈奈奈的制服到处都被割破，所以披上读子的大衣，为了不惊醒剪刀手，光是从书堆挖出大衣就费了两人一番功夫。

    「话说回来……你至少要在身上放点钱吧！」

    「对不起……因为计程车钱实在太贵了……」

    奈奈奈的钱包放在学校里，读子则是因为把大部分的钱都花在先前的车资，所以两人也没办法拦下偶尔经过的计程车。

    然而出乎意料的，在这趟离家尚远的归途中，两人持续进行着安稳的对话。

    「老师？」

    「嗯？堇川老师，有什么事吗？」

    「别再这样叫我了啦！两个人都叫老师有点怪怪的。」

    「可是……那到底要怎么称呼……」

    「就直接叫我奈奈奈吧。」

    「…………………………」

    读子则是保持沉默，她似乎在脑中模拟各种情境，还露出苦恼的表情。

    「那个……感觉好像会很尴尬……」

    「为什么？你不是大我八岁，应该没关系吧……」

    「不，可是……」

    由于读子对任何人都是使用尊敬的称呼，她似乎很不习惯直接说出奈奈奈的名字。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叫堇川小姐吧！」

    「堇川……小姐？」

    「嗯，这样不错。」

    发现妥协的方法不禁让读子松了一口气。

    「……那么堇川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呢？」

    「你觉得我有资质吗？」

    奈奈奈以轻松的口吻抛出这个沉重的问题，她似乎对球原说过的话有些耿耿于怀，不过读子只是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她：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为什么？」

    「因为资质也分成很多种类，但是，不论有没有资质，我都非常喜欢您的小说喔。」

    「嗯……谢谢。」

    两人的说话声渐渐消失在春夜的微风中，就像是累积很多话般，她们无所不谈地聊天。

    「……老师，你想听听下本书的预定吗？」

    听到奈奈奈的话，读子立刻露出开朗的表情。

    「如果方便的话，当然想听！」

    奈奈奈装模作样地挽起双手，并且开始叙述：

    「在下本书里，我打算让某个到小高中教书的女老师变成主角喔。」

    「女老师……？」

    「虽然这个老师动作慢吞吞，外表看起来又不帅气，不过在地下世界是个小有名气的人喔。」

    「……堇川小姐，那该不会是……」

    「而且会使用特殊的力量，帮助学生打败坏人喔。」

    听到这边的读子忍不住停下脚步，她以尴尬的表情表示抗议。

    「那应该是与现实人物有关的真实故事吧……？」

    奈奈奈回她一个如同恶作剧般的笑容。

    「又没关系，这个点子不用就浪费了。」

    「那个……也请考虑我的立场……如果在外面世界这么显眼，上头会生气的……」

    「这都是为了我的小说，就要麻烦你牺牲罗。」

    「怎么这样……上面都是很可怕的人……可是又不能让堇川小姐添麻烦……」

    就在这个时候，奈奈奈突然停了下来，并且紧紧盯着读子。

    「因为只要这么做，老师就会保护我啊。」

    「保护吗……？」

    「你不是说过要保护我吗？」

    「是这样没错……」

    春天的月光照耀出两人的身影。

    奈奈奈愉快地迈出步伐，读子也慢慢跟在后面。

    「老师是我的老师，我是老师的老师……」

    「这种关系听起来好像绕口令喔……」

    「然后，老师是我的支持者，我也是老师的支持者……」

    听到奈奈奈出乎意料的喃喃自语，读子不自觉地提高音量发问：

    「堇川老师是我的支持者？」

    「要改成堇川小姐吧？」

    「对、对不起……可是……」

    「没关系吧，反正这种关系很少见到，至少我是第一次碰到。」

    看到读子的模样，奈奈奈露出愉快的笑容。

    这也是符合十七岁少女的开朗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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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是。」

    就是为了这道笑容，今天读子四处奔波，而这也成为最让她满足的报酬。

    道尼……

    虽然想起很多痛苦的回忆，但是与昨天以前的日子相比，记忆产生的痛楚感已经减缓很多了。

    这些都是托奈奈奈的福吧？

    与阅读她的作品时，读子又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全新喜悦戚。

    「老师，你在发什么呆？时间越来越晚罗！我们回家吧！」

    「好的……」

    在安稳的春天温暖夜晚里，两人轻松迈出脚步，踏上既漫长又快乐的归途。

    几天后。

    「喂~~！堇川！」

    「已经没事了吗……」

    在警察局做完笔录后，奈奈奈总算回到久违的学校，当她一踏进视听教室，就立刻被同学团团包围。

    因为教室正在修补被剪刀手打穿的洞，因此目前都在视听教室进行授课。

    「嗯，已经没问题了，不过八卦节目的采访倒是有点烦。」

    由于跟踪狂犯下绑架高中生作家的罪行，奈奈奈立刻成为媒体注目的焦点，虽然也有电视台以丑闻的方向报导，不过奈奈奈身为被害者，社会舆论大多是同情的声浪。

    而现实的是，她的著作也因为这场骚动开始热卖。

    球原一干人等也落网等候审判。

    当时负责帮奈奈奈做笔录的刑警是个热血男性，他只以一句话保证：

    「我们绝对会让他偿还罪行。」

    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奈奈奈认为相信他应该没问题。

    「有没有受伤？」

    「我们都很担心你唷。」

    小纪与晴美边说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奈奈奈也觉得同学好像很久没有这么靠近自己了。

    就算这次的荒谬事件绝对不算愉快，但是仍然有许多收获，不过跟球原说过的那些话一点关系也没有。

    父亲久违地打电话回来关心，从他笨拙的措词中也能感觉到担心的音色，如果是以前的自己，说不定会直接开口责骂他怎么不回来，这次却意外地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

    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开始写小说呢？刚开始的确是为了双亲的称赞，或许也是想要引人注目。

    不知从何时开始，「写作」已经超越范畴而开始掌控奈奈奈的生活了。

    那么，自己接下来到底要为了什么目的「写作」呢？

    说真的，自己还不知道该为什么，不过被读子拼命鼓励自己时的感情，或许就是寻找目标的关键。

    奈奈奈打算慢慢地思索这些事，至少身边有个会啰嗦说出感想的「读者」。

    就在这个时候，校园里也响起开始上课的钟声。

    「糟糕，我功课还没写完。」

    「堇川，那我们等下见罗。」

    今天中午一起吃午餐吧！」

    「第一节课是世界史？」

    一听到钟声，学生们便吵吵闹闹地回到座位上。

    奈奈奈也坐到自己的座位……正确来说，应该是视听教室里分配给自己的座位。

    教室的门也在这时应声敞开。

    「起立……敬礼！」

    全部学生都跟着班长的口令，整齐地敬礼。

    接着，奈奈奈拾起头看向讲台。

    「………………………………不会吧？」

    并且立刻露出怀疑的表情，因为站在讲台的是个男老师。

    在工作时她没有发现，原来图书室的空气还满温暖的。

    奈奈奈不觉得是因为阳光的关系，应该是书本酝酿出来的气氛吧？

    而现在的她，就孤零零地站在图书室里。

    「我有点不舒服。」

    她只说出这句话，就跷掉世界史的课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脚步不是前往保健室，而是往这个与读子首次相遇的场所走去。

    在事件发生的隔天，据说读子·利德曼就以「个人因素」离开学校了。

    对这个就职当天就跷掉所有课程、第二天学校面临大事却行踪不明的老师，并没有任何教职员予以慰留。

    读子·利德曼就这样贴着「问题老师」的标签，悄悄地离开垣根坂高中。

    「什么啊……一声不响地走掉……」

    奈奈奈一边有气无力地抱怨，一边慢吞吞地走进图书室的深处。

    那天的归途是最后一次碰到读子的时间。

    虽然那时候说了很多话，不过还有很多事情想说给她听。

    原本打算在下课、放学后、假日或是跷课跑到图书室时，好好和她聊聊接下来的事。

    但是读子豪爽地离开了。

    那个骚动就像是梦境一样，奈奈奈没有向警察提起读子的事，不方便回答的地方就用「因为我被抓起来了，所以不清楚」敷衍带过，在某种涵义上这也是事实。

    从刑警的话里推测，球原那帮人也没有说出读子的事情，看来地下世界有自成一格的规则。

    「………………难道你不想要我的签名吗……」

    奈奈奈垂下头走进图书室最深处的转角，之前就是在这里碰到读子的。

    里面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人在。

    「………………………………………………咦？」

    但是，奈奈奈突然发现有个地方不太一样，这是看惯书柜的人才能发现的小小不同点。

    在书柜里，有本文库本就藏在众多古老精装书中。

    「！」

    奈奈奈赶紧拿起那本书，那是自己写的『在猫咪居住的城镇』。

    中间还有个圆形的弹痕，毫无疑问地是读子持有的那本书。

    奈奈奈开始翻动书页，发现有张信纸代替书签夹在里面。

    这张信纸没有装在信封里，只是将白纸摺四折的普通信笺。

    奈奈奈将视线转到信纸上，上面爬满有如蚯蚓、世上没有多少人能顺利看懂的文字。

    『致堇川奈奈奈小姐

    对不起，因为临时有急事，所以请恕我先失陪了。

    虽然我真的很想向您要签名，也要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了。

    这次非常谢谢您，就算只有短短两天，与老师在一起真的很快乐。

    希望您以后能多多注意健康与截稿时间。

    附记：我会一直看着您，不论您身在天涯海角，我都会透过您的书看着您。不只是我，还有其他读者也是，所以您并不是孤单一个人。不过，如果您有困难或伤心的时候，请赶快找我过去，不论身处何地我都会马上赶到。

    能够碰到老师与老师所出的书，我真的很幸福。

    那天承蒙老师让我借住一晚，真的非常非常谢谢老师。

    附记的附记：不过，还是希望新作品能用别的题材……

    读子·利德曼谨笔』

    不只是字很难看，文章也写得很惨。

    奈奈奈一边带着苦笑，一边喃喃自语：

    「写得好烂……居然还能让我继续看下去……我好歹也是个作家喔……」

    虽然露出笑容，但是双眸却扑簌簌地流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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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奈奈奈也很久没有因为别人的文章哭泣了。

    「难得我还练习签名……你这个笨蛋……」

    就这样，奈奈奈带着既笑又哭的表情看向窗外。

    校门前方的景色也映入眼帘。

    从春天的坡道尽头，奈奈奈似乎还能听到那个行李箱喀啦喀啦的声响。

    英国。

    在贝克街的一角有间公寓。

    公寓内的某个楼层中有个房间。

    房间的门扉还挂着写有『D·N』的朴素门牌。

    打开门一看，里面随处可见书本构成的洪流，不只是四处摆有存放书籍的书柜，书柜中也理所当然地塞满书本。

    西洋书籍、东方书籍、平装本的漫画或图画书等等，各式各样的书应有尽有，如果说书柜能表现出一个人的个性，这个书柜的主人心胸一定很宽大，用不好的说法就是随便的人。

    而在房间内，读子正站在某个阳光照耀的书柜前。

    「道尼，我回来了……」

    这里是中岛道尼私底下租借的房间，虽说如此，里面并没有罕见物品，或是大英图书馆的机密资料。

    这里只是摆放常见书籍的书库。

    知道这个书库的人就只有读子，道尼也允许她能够自由使用这个房间。

    简单说来，这里就是只供两人使用的『秘密书园』。

    在开始执行任务前，读子从飞机场直接先来到这个房间。

    「我带土产回来给你了。」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奈奈奈的『在猫咪居住的城镇』，是一本毫无脏污的新书。

    「这是堇川老师的新作品！还有啊，我在日本碰到老师本人喔！」

    接着她将『在猫咪居住的城镇』插进存放奈奈奈着作的书柜。

    「我记得你说过她一定是个既感性又安静的女生』！噗~~~~！你答错罗！老师是个有精神又好动的人，而且比我还要能干喔！」

    当然没有任何人回答她。

    不过，书柜则是静静地听着读子的话，就像生前道尼时常做出的举动。

    身为大英图书馆的特派员，中岛道尼一直活在地下世界中。

    既没有坟墓埋葬他，也没有留下任何照片。

    即使如此，他深爱的书本仍然留在此处。

    读子的心中也留有关于他的回忆。

    他已经与书本合而为一，在身边守护着读子，并且透过眼镜与她共同分享感动。

    而读子这时也确实感觉到。

    喜欢书真是太好了。

    「……老师还说会继续写有趣的作品喔……道尼，那时候我们再一起看吧……」

    读子一边带着微笑，一边从堆积如山的书本中感觉道尼的存在。

    我喜欢书。

    我也喜欢道尼。

    我真的好喜欢他们。

第一卷 通往下次的幕间剧『她对我说别担心』

    这里是间随处可见的书店。

    这间书店位于车站前，是一间通勤、通学、放学的学生与上班族经常光顾的店，而内部商品以杂志与漫画为主，文库本、地图、实用书籍与小说都平均地摆在架上，商品种类还算能够接受，不过仍然无法与大型书店相比。

    即使如此，这间书店勉强能维持生计，只有自己这个老人与一只猫，吃饭理应不成问题，虽然这把年纪将书搬上搬下会很辛苦，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自己考虑过是否要住到老人安养院，不过也没有那么多积蓄。

    销售额随着每个月逐渐降低，和神经痛一样都令人非常苦恼。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突然发生了那件事。

    「请问……」

    有位女客人站在收银机前，她留着一头长发并且戴着粗陋的眼镜，虽然时值春季，她却披着大衣，还像是准备旅行般拖着行李箱。

    她稍微垂下眼镜里的眼眸，会让他人不自觉地涌出想要捉弄她的感觉，不知道她是学生还是社会人士，应该时常被身边的人欺负吧？

    这时，女性以细小的声音战战兢兢地询问：

    「请问……」

    「有什么事吗？」

    一不小心就用有点恐怖的口气回答了，这对做生意可是大忌。

    看起来有些受到惊吓的她再度开口：

    「请把书卖给我。」

    「……………………」

    当她说完这句话，店内立刻沉静了一段时间。

    「嗯，我们开店当然是要卖书的，旁边你应该也有看到很多书吧？可是你不挑几本，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卖给你喔。」

    为什么说的话会这么带刺呢？虽然自己也这么认为，但就是没办法控制。

    「不是的……那个……」

    「你要看什么书？杂志之类的？要找漫画的话，就在那个柜子唷。」

    就算自己摆出厌烦的态度，那名女性仍然紧紧缠着不放。

    「我就是要买书。」

    「所以啊……」

    「要买全部的书。」

    「什么？」

    女性大大地张开双臂，并且指着整个店里。

    「请把整间店的书都卖给我。」

    「…………………………」

    当时认为她应该是开玩笑，也觉得她已经疯了。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一个礼拜后。

    有位名叫佐川光晴（六十七岁）的老人住进东京都郊外的安养院『暖和日照』，当他一走进分配的房间时，便将某张照片放在架子上。

    照片里的佐川拿着一面临时制作的「恭祝关店」布幔，在入口处摆出V字形的胜利手势，搬运公司的年轻人正在将书柜的书全部打包，而那位戴着眼镜的客人带着困惑的表情，同样在身旁笨拙地摆出V字形的手势。

    那是佐川书店最后的纪念回忆照。

    而院员看到相片后，便开口询问：

    「那是您的孙女吗？」

    「怎么会，太不敢当了。」

    双手合掌的佐川回答：

    「她是女神大人。」

    「真是的！又做出这种事了！我又做出这种事了！」

    读子·利德曼正在电车上，慌慌张张地抱头苦思。

    经过一个月的时间，今天她刚从海外回到日本，从成田抵达新宿后，便转搭总武线的电车准备回家，结果却睡过头而来到遥远的千叶县。

    如果直接转搭回程车倒也还好，可是当她从月台看到『书店』两个大字时，身体就不由自主地跑出车站冲进书店，最后被还没看过的新杂志与新作品搞得一团乱，一回过神就让书店直接关门大吉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事呢……」

    只要扯到书，读子就会做出连自己都相当惊讶的举动，像今天这件事，自己该不会改变一个人的人生吧？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也让『D-BOOKS』事件的签约金不到一个月就泡汤了。

    事实上，读子非常贫穷。

    身为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特派员的签约金，以及偶尔身为代课教师的薪水，都会花费在庞大的购书费与保管书籍的多数公寓租金中。

    所幸读子对流行毫无兴趣，对食物也不会特别讲究，因此这方面的花费低得惊人，如果她与同年代的女性拥有同等消费习惯，应该就会立刻饿死吧。

    话说回来，如果那间书店全部的书送到家里，又要放在哪里？

    为了让自己保持冷静，读子只想到这里就打断思考。

    不论如何，读子开始反省自己人生中的好几次『整间全买』，并且在心底冒出改革自己的热情。

    「我决定了……」

    明明没有人听她说话，她仍然开口宣布：

    「我这阵子都不买书了！」

    『感谢各位旅客的搭乘，本车即将到达御茶水站，即将抵达御茶水站。』

    就像是赞赏读子的决心般，电车也缓缓地驶进读子居住的御茶水。

    读子的家位于御茶水之坂下的神保町内。

    这个城镇堪称是东京都内……甚至是世界最大的书街，大街小巷中都能看到从大型书店到旧书摊的招牌。

    就连读子选择居住在这里的原因，简单说就是『这里有很多书又能立刻买到』这一点，因此对禁止买书的读子而言，在这里走路就与戒烟者到香烟工厂参观，或是与减肥的人跳进满汉全席差不多。

    「唔嗯……嗯嗯嗯……」

    读子一边发出怪异的呻吟声，一边在某家店的前面来回踱步。

    这家店叫做书泉bookmart，是间位于坡道下十字路口的大型书店，里面以非主流文化的书籍为主，与音乐与游戏相关的书籍也是种类齐全。

    对今天的读子来说，第一道关卡就是这间书店。

    虽然她只要快步通过就没事了，但是就像被磁铁吸引的铁砂般，读子迟迟在书店前无法离开。

    说不定里面有刚刚那家没有进的书……

    光是冒出这种想法就忍不住了，读子的脚也越来越接近书店的自动门。

    「……我是说不买书，不是说不到书店喔……」

    读子在心底说服自己，并且向堕落跨出她的第一步。

    「啊~~！」

    有个踏进店门就发出奇怪声音的客人，收银台的女店员立刻把视线转了过去。

    可是那位客人——读子完全没有发现这道眼神。

    因为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摆放新刊的平台上。

    那边放满了名叫『肌肉大小姐一百万伏特』的小说，作者名叫笔村荒，那也是读子必定购买新作品的作家之一。

    「啊呜~~」

    一看到这些书，读子立刻瘫软地坐倒在地上。

    「为什么会在今天出新书呢~~神你这个大笨蛋~~」

    虽然决定出书日的并不是神，但是读子仍然忍不住心中的恨意。

    「啊~~」

    读子相当烦恼，而目前距离她发誓还不到三十分钟。

    但是，笔村的书大多都是出书后很快就会被退书，接着跟着绝版，所以如果不在第一时间买下，通常之后都会尝受到有如死掉般的后悔感。

    也因此，读子目前正被迫做出二择一。

    要买回去立刻看呢！？还是漏买这本书而（后悔得）死掉呢！？

    READORDIE！？READORDIE！？

    「……………………」

    思索片刻后，读子便带着充满决心的表情抬起头。

    「笔村老师对不起！」

    只见她转个身，立刻准备前往出口。

    「……啊？」

    就在这个时候，有张海报也映入她的眼帘。

    「那个……同样的书五本吗？」

    「是的。」

    读子将五本『肌肉大小姐一百万伏特』摆在收银机前。

    这五本分别是阅读用、保存用、出借用、准备让老师签名用、预备用，但是每次都会被房间的书海吞噬而不见踪影。

    「请问需要替您包书套吗？」

    「不用包没关系的，重点是……」

    读子不自觉地指向墙壁的海报，上面写着『笔村荒老师即将举办签名会！当天购买「肌肉大小姐一百万伏特」的读者，就能获得签名的号码牌！』的宣传内容。

    没错，这次的目的不是看书的内容，自己是因为拿到笔村老师的签名，才会不得已买下来的。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书，而是类似号码牌兑换券的东西。没错！绝对是这样！

    读子说服自己的理由又增加了一个。

    「啊……您说那件事啊……」

    「是的……这样应该就能拿到五张吧？应该没问题吧？」

    「那个……其实……」

    柜台的女店员露出尴尬的表情。

    「虽然日期是写明天……可是老师临时到委内瑞拉取材，要到后天才会回国，所以签名会就取消了。」

    「什么~~！？」

    听到回答的读子内心突然传出某种逐渐崩溃的声音。

    「那……那为什么还要贴那张海报呢……」

    「因为这本书完全没有卖出去，也没有读者询问这件事……所以就忘记了……」

    「怎么会这样……」

    读子失望地垂下头。

    「那么，您还要买这些书吗？」

    她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下定决心的神色。

    「……请再给我五十本。」

    读子提着装满书的纸袋，非常吃力地缓缓前进。

    这里是神保町的小巷内，有栋四楼高的老旧多用途大厦就座落于复杂曲折的巷弄中。

    虽然外观是普通的大楼，走廊却堆放着许多纸箱，楼梯的每一阶也摆有许多书籍，由此种景象看来，就能推敲出房间内绝对是到处充满书本。

    在入口处旁，有张用签字笔写着大楼名称的简单门牌。

    这栋大楼叫做『读子大厦』。

    而读子的住所就在这栋大楼的最高层。

    由于电梯已经被书本淹没，所以读子只能疲累地抱着纸袋从楼梯爬到四楼。

    总算到达楼顶后，眼前有个简陋的阁楼，读子就是住在这里，原本她是住在一楼，却因为房间里堆满书本而渐渐被逼往楼上。

    「呼……呼……」

    读子一边喘气，一边看着周围的景色，神保町的众多大楼也随着映入眼帘。

    不论各式各样种类的书籍，都会在这个城镇中的每个地方进行贩卖。

    这时，读子也再度下定决心。

    明天一定要绕遍每间书店，把『肌肉大小姐一百万伏特』全部垄断！

    只要这样做，『笔村荒』的名字肯定会出现在各大书店的畅销排行榜。

    然后，这次还要写张祈愿函，让签名会能如期举行。

    关于四十分钟前「这阵子都不再买书」的誓言，读子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回来了……」

    读子一边有礼貌地说话，一边把门打开，虽然因为独居，没有人出声回应，但是这就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惯例。

    房间里到处堆满许多书本。

    墙壁边理应有个书柜，堆在前方的书却把整个书柜都淹没了。

    墙壁的中央有张床，床铺的边缘就像贴在窗户边一样，看来房间内完全没有考虑到家具的摆设位置。

    「嘿咻……」

    读子踏进书与书之间的坑洞，并且用单脚从某个洞跨往另一个坑洞，这就是房间里的『小径』，如果不走坑洞就没办法抵达床铺。

    「喔……！」

    或许因为许久没回到家，读子顿时无法掌握平衡，身体直接倒在床铺上。

    就在这个时候，当成棉被的报纸下却突然传出一道惨叫声。

    「呀！」

    「咦？」

    读子赶紧将报纸拿开，有个面熟的少女揉着眼睛，从报纸下方现出身影。

    「喂！这样很痛啊！」

    是堇川奈奈奈。

    「堇川老师……」

    「老师！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当然是因为工作……请问老师为什么会跑到我家呢……」

    「因为老师没说半句话就离开了，我当然会找到这边罗！」

    「那您怎么知道住址呢……？」

    「我从出版社的回函查到的。」

    只要看完书，读子绝对会将回函寄回出版社，这的确是出乎意料的盲点。

    「那、那老师是怎么进来的呢……」

    「因为门没锁。」

    就算小偷闯空门，房里也没有什么可以偷的物品，这也是读子出门常常会忘记锁门的原因之一。

    「可、可是……为什么老师要找我……」

    「因为我对你很有兴趣喔！感觉好像有很多内幕！」

    「并没有什么内幕！我只是个善良的普通市民！」

    奈奈奈则是将视线向旁边看去，环视整个房间的情况。

    「这房间确实很特别，居然真的没有电视，也没有音响和电脑。」

    「……其实我很不擅长操作机械。」

    「算了，我之后会常常过来打扰，还要麻烦你罗！就当做是取材吧！」

    「……老师真的有意思要写那个吗……？」

    读子丧气地垂下肩膀，纸袋也随着掉到书本上，里面装的书都散了出来。

    「……这是什么？『肌肉大小姐一百万伏特』？老师你居然会看这个？好歹也看看我的书啊！」

    奈奈奈在房间里四处乱晃，准备开始探险。

    「老师，房间角落还长出东西罗~~哇~~！是香菇呢！老师你多久没打扫了？」

    相较于奈奈奈的举动，读子则是全身瘫软地坐倒在书本上。

    「而且还没有别的衣服，你该不会一直都穿那件衣服吧？这样很奇怪喔~~！」

    奈奈奈前来拜访的确让读子很高兴，不过她不仅是女高中生，而且又身为作家，不知道她的庞大好奇心会怎么把自己身为特派员的事揭露出来。

    如果这件事穿帮的话……不知道大英图书馆的成员会露出什么表情？读子的心情越来越复杂。

    「啊~~一定会被裘克先生骂的……」

    奈奈奈却探头采脑地看着读子，并且天真地说：

    「别担心别担心！只要有我陪在身边，最后一定会出现好结局的！」

    （待续）

第一卷 一卷全

    在东京御台场某个杳无人迹的超高大厦内。

    从香港造访的吴姓男子，正准备进行稀有书籍『黑色童话集』的买卖。

    收购对象是一名金发英国男性，但在他的身旁，却还有一位称为鉴定师，戴着眼镜的东洋女性……

    为求安全起见，吴姓男子准备对东洋女性搜身，却在打开大衣时哑口无言……

    因为里面不只有许多暗袋，更塞满了文库本，杂志与运动报纸！

    ────────────────────────

    主要登场人物

    读子·利德曼

    前往都立垣根坂高中赴任的代课老师，是个读书狂。

    堇川奈奈奈

    就读于垣根坂高中的年轻少女小说家，同时也是超畅销书籍的作者。

    裘克

    英国人。为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工作员。

    剪刀手

    身着黑色皮制大衣，出现在奈奈奈就读教室的神秘男子。

    ────────────────────────

    序章

    我喜欢书。

    而且是爱死书了。

    只要一翻开书页，就会传来一股墨水的芳香气息。

    经过百般尝试改进的印刷技术，看起来就有如艺术般差丽。

    张张纯白的纸就是文字们尽情跳着华丽圆舞曲的舞台。

    而无数故事就这样随着文字编织而出。

    不论是睿智、欲望、苦恼、欢乐、憎恨、悲叹或惊愕，人类的所有情感都一字不漏地记载在书中。

    许多超越真正宇宙的幻想，正沉眠于手中所握的叠叠纸张里。

    光是翻开书页，就能跃进这种种的无垠幻想内。

    心灵将会被欢乐的波涛层层包覆，就这样陶醉地盯着文字，眼眸甚至离不开书页，也无法离开。

    不知不觉间，我的心灵便离开现实世界，缓缓地沉进纸张与墨水中……

    我喜欢书。

    真的好喜欢书。

    「……真是个讨人厌的大厦。」

    当吴一走下车，便不屑地丢下这句话。

    他穿着J-Philips的西装，身材虽然稍显瘦小，却充满有如硬质橡胶的柔软质感，还有只蛇从他的胸前口袋探出头，旁人见到或许会相当惊讶，不过只要仔细一看，就能发现蛇头其实是假造的装饰品。

    发现这位有如兄长的吴正在生气，吕却只是……

    「呼……？」

    如此沉重地吐了一口气。

    不只是吐出的气息相当沉重，举凡手臂、五指、脖子或脸颊，吕的身体非常肥胖巨大，虽然穿着比吴更为朴素的西装，然而搭配巨大身体的西装尺寸可以说是前所未见。

    两人就像是旧式喜剧中时常出现的胖瘦搭档，不过他们看起来默契十足，这时吴开口回答吕的疑问：

    「就像是墓碑一样，真是不吉利。」

    说得也是，在一片浓密的黑暗中，眼前的大厦看起来格外明亮洁白，或许是受到月光的影响，的确给人一种类似巨大墓碑的感觉。

    吕转头看了看四周，只见远方透出明亮的灯火，判断那大概是车站发出的灯光。

    这里并不是特别偏僻的地方，在一片黑暗中，仍然有几栋没有点灯的大厦矗立于此，只是里面没有人而已。就这层涵义而言，这里的确非常近似墓园。

    此处为东京的御台场。

    由于临海副都心开发计划失败，这附近完全化为死城，虽然白天仍有些许人影，但是在即将切换日期的深夜时分，就连一只狗的身影都完全看不见。

    对来自不夜城香港的他们而言，这片黑暗非常超乎常理。

    为什么交易地点会选在这里？吕对此有点摸不着头绪。

    「反正交易对象应该是日本人吧？」

    吴却用一副无所谓的语气喃喃低语，经他这么一说，也让人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毕竟日本人是全世界最会浪费金钱在无聊事情上的人种。

    「早点弄完就回去吧。」

    「喔……」

    于是，吕从后座拿出一个稍显宽大的装运箱。

    吴则是重新抬头仰望这栋大厦，估计大约有四十层楼高。

    有条光带缠绕在约三十楼左右，似乎只有那层楼打开灯光。

    「啧。」

    看到此种情景，吴的厌烦指数好像又往上提升不少。

    这就像是在暗处点亮霓虹灯一样，交易时要安静并且掩入耳目，这应该是基本常识吧？

    「……………………」

    看了看周遭状况，没有警察或同行人士的踪影。

    不过，吴仍然一边仔细地注意身边情况，一边走向大厦，吕则是提着装运箱跟在他的身后。

    如同外观一样，大厦内的确如同坟墓一样，完全没有任何人类存在的感觉。

    虽然已经建筑完成，却迟迟没有进驻厂商而连年亏损，最后终告废弃的大厦比比皆是，而御台场更像是这类大厦的展场。

    当吴一踏进大厦，却感觉到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先打开以防万一。」

    吴在电梯里小声地嘱咐。

    吕立刻了解这短短一句话的含意，他把插在西装裤后面的枪的保险打开。

    交易是在三十四楼举行，其实吴在走进电梯时，就已经试着按下三十三与三十五楼的按钮，但这些按钮却毫无反应。难道只是纯粹故障而已吗？这点也很令人匪夷所思。

    吴用鞋底敲着电梯的地板，并且发出「喀、喀、喀」的干涩声响。

    看来连电梯都没有砸下重金，难怪没有任何进驻厂商想到这里投资。

    电梯显示楼层的灯号爬到了『34』

    「走吧。」

    吕带着有点兴奋的表情点点头，电梯门也在这时缓缓敞开。

    「……………………」

    在电梯门的另一边，一片平坦的楼层立刻映入眼帘。

    吴以为会出现走廊或门一类的装潢，这时也的确有些错愕。

    这个楼层相当宽阔，原先似乎是用于某种用途的办公室，随处可见桌子放在各个地方，其他像是资料、活页资料夹、便条纸与杂志等等，还有纸屑都散落一地。

    吴和吕分别转头察看楼层的周遭状况，似乎没有人躲在里面。

    于是两人的视线再度回到中央，眼前有个看似会议用的大圆桌，这个圆桌没有其他特征，就像是从某间公司会议室搬来的会议桌一样，是个四处可见的桌子。

    而有两个人影站在圆桌的对面。

    「欢迎光临！我们已经久候多时了！」

    有个身穿深绿色西装的金发男子张开双臂，并且以高亢的嗓门发出声音，虽然外表看来相当年轻，但由于他戴着太阳眼镜，因此无法确认实际年龄。

    有位女性站在他的身旁。

    她留着一头细长的黑发，肤色与黄种人相同，虽然同样用太阳眼镜遮住眼睛，不过从鼻形、嘴唇与脸颊的光泽判断，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岁左右。

    另外，她还披着一件犹如白袍的粗俗大衣，里面还能看见一件稍嫌不显眼的衬衫、一条扭曲的领带，以及长达膝盖下方的长裙。

    总之，是个与美艳、服装搭配、时髦与时尚完全搭不上边的女性。

    女性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虽然她想跟着金发男性同样说出欢迎的台词，却没有找到适合的语句，很明显地非常紧张。

    吴与吕默默地踏进楼层内，没有任何铺设的地板也与电梯相同，随着两人前进而发出材质粗糙的声响。

    吴走向圆桌前，并且不停环视周遭状况，他认为应该会有其他人躲在柱子的阴影中，却没见到任何人影，在这个能一口气直接见到墙壁的楼层内，似乎就只有他们几个人而已。

    在两人前进时，金发男子的脸颊下半部持续带着微笑。

    吴发现金发男子身旁有个小型行李箱，也稍稍将警戒心降低了零点一个层级左右。

    身旁的女性则是露出慌张的神色，来回看着吴的脸颊与吕提着的装运箱，而她来回巡视的动作，看起来就像设有机关的人偶。

    她根本是个外行人。

    吴非常确定自己的判断，然而令他不解的是，为什么外行人会出现在这里？

    片刻后，两组人马便夹着圆桌互相对峙。

    「吴老师，感谢您大老远前来赴约。」

    「我可不想被初次见面的人称为老师。」

    听到金发男子意有所指的亲昵称呼，吴则是毫不客气地出声指正。

    「请恕敝人无礼。」

    不过，金发男子似乎也不太在意这件事。

    接着，吴将视线转向那名女性。

    「那个女的怎么会在这里？」

    一听到这个问题，女性的动作立刻变得非常僵硬。

    「不好意思，她是我们的工作人员……并且是以监定师的身分陪同出席。」

    「监定师？」

    「是的，毕竟敝人对这方面较为生疏。虽然这么说会引起您的不悦，但如果您弄错而将赝品带来此处，敝人也会相当困扰……」

    一听到这里，吴的左半边眉毛立刻向上挑了一公分。

    「意思是说，你不相信我们吗？」

    「正是如此。」

    金发男子毫无顾忌地回应，随着对话进行，他似乎也渐渐脱下虚伪的面具。

    吴抛出彷佛会发出声音的视线盯着女性，那名女性仍然露出困惑的表情。

    「…………请、请多多指教！」

    她还尴尬地露出敷衍的笑容，这道笑容大概只能用「傻笑」两个字形容。

    「……算了，反正我也没有与你们交朋友的意思。」

    吴对女性的笑容完全视若无睹，他认为对方只是将不知内情的外行人找来监定而已，毕竟这是个与信赖毫无关系的工作，对方做出一定程度的警戒，反而会让自己比较好做事。

    于是，吴也挂着敷衍的笑容走向那名女性。

    「打开大衣让我检查。」

    「！」

    女性勉强维持住笑容，并且红着脸保持沉默。

    「怎么啦？快打开。」

    女性只好以细如蚊鸣的声音喃喃回答：

    「……………………这样是……性骚扰喔……」

    这时，整个楼层立刻被一阵沉默完全支配。

    「你在搞什么鬼！」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吴不禁一边思考被女性说出性骚扰是几十年前的事，一边有些失常地大叫出声。

    「因为……你叫我打开让你看……」

    金发男子则是掩着笑容，并且对女性说明：

    「你误会罗，对方是要确认你有没有携带武器。」

    女性开始汗如雨下，呼吸也变得非常紊乱。

    「……真、真是吓死我「……对不起……我一直以为是……」

    「别说废话！快点打开大衣！」

    吴也不自觉地提高音量。

    「好、好的！」

    「唰」一声，女性立刻拉开大衣。

    「……」

    看到出乎意料的美妙体态，两人的视线也跟着画出曲线。

    先不提这件事情。

    大衣内并没有类似武器的物品。不过，里面不只有许多暗袋，更塞满了文库本、卷起来的杂志与运动报纸。

    「……那些是什么？」

    一听到吴极为理所当然的疑问，女性面露喜色地回答：

    「这些是书！」

    「我当然知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带那么多书……」

    「因为如果要搭电车的时候，没书看会很无聊！」

    看到女性的慌张态度，吴也立刻咄咄逼人地继续问：

    「只要一张报纸就够了！」

    「那样根本撑不到一分钟！而且这些书都很好看喔！」

    女性拿出一本文库本，并且把书递到吴的面前。

    「像是这本『在天花板里侧唱着情歌』！最后真的会让人感动得哭出来唷！尤其是在空无一人的音乐复合餐厅里，对情人唱着情歌的那幕……」

    可是，吴依然对女性的说明完全视若无睹。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是监定师。」

    金发男子的回答也控制在最低限度。是因为答案的确如此呢？还是说没有其他能形容的话了。

    「………………算了。」

    一听到吴的回答，金发男子便举起手阻止女性，女性则是嘟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书收进大衣里。

    「那么，可以让我们看看实物了吗？」

    吴对吕使了一个眼色，吕点点头，并且将装运箱放在圆桌上。

    「……把箱子打开。」

    吕遵照指示，依序打开箱子的三层锁，分别是卡片式、号码式以及比对指纹的锁。

    箱子发出一道低沉的声响应声开启。

    「……让他们看看里面。」

    一听到吴的话，吕便将箱子转向金发男子让他过目。

    那是个相当豪华的箱子，里面还铺有能够吸收各种外来冲击的防震素材。

    吴稍显自豪地开口说明：

    「内部时常保持摄氏15℃，除湿与通风效果都相当完美，不论是耐热、防水或耐震都通过军方审核。说实话，要是我住在里面，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出来，毕竟内部可是比妈妈的肚子里还舒服。」

    「真是感谢您如此用心照料。」

    受到此种奢华的环境层层保护，今晚的主角静静地躺在箱子的正中央。

    「这就是你们要的货物。」

    就像是载运大国的王子般慎重搬运的货物。

    这是一本包覆黑皮革封皮的老旧书籍，封面的书名则是以金丝线点缀而成。

    「这就是『黑色童话集』。据说是一六四三年时，安洁莉可·拉斯顿替赞助自己的贵族撰写的书籍。虽然名为童话，内容却是集血腥与淫书都望尘莫及的情色描写于一身，因为是秘藏书籍，所以全世界就只有这么一本，也是全世界童话收集家垂涎三尺的稀有品。」

    「嗯嗯嗯……」

    金发男子对吴的说明点点头。

    「不过，这本书是在哪里找到的呢？我听说之前一直都是行踪不明吧？」

    「你有听说七天前犹他州的塔卡·菱格兰德逝世的事吗？」

    「有耳闻。」

    「就是在他的第八书库发现的，这本书在二十年里完全不曾出现过，原来是那家伙藏起来了。」

    听到吴的回答，金发男子似乎能够接受而开口回答：

    「就是那个被称为『书海』的书柜啊……这么听起来的确还满合理的。」

    「听说旧书商比亲属更快赶到那里喔，这种结局很有藏书家的风格。」

    「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收藏品没办法带到天堂啊。」

    就在吴与金发男子交谈的时候，吕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

    他正在看着金发男子身旁的那名女性。

    她似乎完全没有听见那番对话，只是紧紧地盯着那本书，就算隔着太阳眼镜，仍然能感觉到她带有热情的视线。

    「那个……」

    女性突然开口说话，声音也显得有些沙哑。

    「请问……能让我拜读一下那本书吗？」

    听到女性的要求，吴似乎总算发现她的模样不太对劲，但既然她身为监定师，的确没有不让她过目的理由。

    「好吧，给她看看。」

    后半句也带有命令吕的意思。

    于是吕戴起白色手套，小心翼翼地将书从装运箱中拿了起来。

    他刻意仔细地将书转个方向，把书递到女性的面前，女性则是像个收取圣诞礼物的孩童般，面露贪欲地准备接下那本书。

    「！」

    可是，吕却慌慌张张地将书抽了回来。

    「哇…………你在做什么！」

    女性突然吓得发出大叫，而且声音里还含有愤怒的情绪，可是吕没有因此退缩。

    「喔！」

    吕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着女性的嘴巴。

    「什么？」

    有道透明的水滴黏稠地滴下。

    「啊~~！」

    这个出乎意料的景象让吴也忍不住大叫出声。

    毫无疑问地，那确实是口水，那道液体正以无法置信的黏稠度，缓缓地垂到那名女性的胸部下方。

    「啊……！？哎呀……哇~~！」

    女性立刻满脸通红，还慌张地不断挥手，口水也在因为她的动作而滴到地板消失无踪，不过由于是隔着桌子，所以吴和吕都没有看见。

    「对、对不起！」

    女性赶紧深深低头道歉，金发男子则是在身旁露出苦笑。

    「别开玩笑罗，弄脏就要你们随我高兴出价了。」

    「哎呀~~抱歉抱歉，她其实也是个爱书成痴的爱书狂，看到稀有书籍难免会太过兴奋。」

    女性低着头，脸颊又再度变得相当红润。

    「多注意一点啊，真是的……」

    吕明显地皱起眉头，不过还是再度将书递给女性，这个动作也让女性立刻抬起头，看来她完全没有学到教训，不过这次至少没有流出口水。

    女性从吕的手中接过『黑色童话集』，还轻轻地喘了一口气。

    吕面带恐惧地把手收了回来。

    女性缓缓地将书拥到胸前。

    「别怪我啰嗦，记得别弄脏啊。」

    虽然吴知道女性没戴手套是为了确认纸质，却还是担心地看向她。

    女性则是转头看向金发男子。

    「……我可以看吗？」

    「先忍一下。」

    「……可是~~我不看过就没办法确定……」

    只见金发男子沉默片刻后……

    「真是拿你没办法……好吧。」

    便允许女性提出的要求，女性也立刻露出开朗的表情。

    「喂？你们在做……」

    吴还没问完，女性就已经拿下太阳眼镜了，正当吴以为能看见她的真面目时，却发现她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这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戴着这副丑陋的眼镜，也让那名女性看起来更加粗俗。

    不知为何，那双眼瞳透过镜片散发出让吴与吕感到压力的光芒。

    金发男子则是对相当兴奋的女性叮咛：

    「只能让你稍微看看喔，请记得不要阅读内容。」

    「我知道的。」

    听完提醒后，女性用白皙的指尖轻轻地、面露怜爱地划过书的边缘，吴认为她是在确认纸质。

    接着，她又以同样的动作抚摸书的内封，吴不禁开始思考，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吴转头一看，吕也紧紧地盯着那名女性。

    女性轻轻地呼吸一口气后，便将书本打开，而且是直接从接近中间的部分敞开，她将视线落在书面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她的脸颊再度染红，眼眸也变得有些湿润，就像是听到男朋友告白的女孩一样，她似乎有点激动，就算先前看来十分粗俗而且毫无魅力，现在确实散发出一股撩人的氛围。

    就像是酒家女再美艳数倍的气息，见到她的动作，身旁突然传出吞咽口水的声音，原来是吕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口水。

    露出陶醉表情的女性……突然把脸「啪」地一声塞到书上。

    「喂！」

    见到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就连吴都忍不住大叫出声。

    金发男子用手作势阻止吴。

    「请不用担心，她不是要用脸颊磨蹭书页，只是要闻闻味道而已。」

    「味道？」

    「就是书的味道，这也能当成判断真伪的方法之一。」

    「用那种东西真的能……」

    「如果是那位小姐的话，就有可能办到。」

    金发男子语带肯定地回答。

    「科学监定、藉由史料证明、或是判断文笔与文体等等，这三种就是目前监定书籍真假的主要方法，不过偶尔也会出现超越此种监定技术的人才。」

    就在金发男子滔滔不绝地说着的时候，女性正在用鼻子闻着书的味道。

    「作者在书中酝酿的感情，以及书本累积的悠久岁月，这两者是目前任何技术都无法模仿的特点，而他们就是『阅读』出潜藏于书页中的这些特质，甚至能够藉此让自己融入书本中……而她也是这些人的其中之一。」

    「……啊~~……」

    或许没有回答的意思，然而女性从书的缝隙间发出细小的声音，看来她已经完全沉醉在书本带来的快感里了。

    其实，吴对这项交易一直有种无法抹灭的异样感，就是在首次看到这栋大厦时出现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还在心中如毒蛇般频频探出头来。

    由于身为书商，吴时常会见到书的监定师，不过却没有看过以「味道」判别真伪的人。

    这时，女性总算抬起头。

    她的双眸变得相当湿润，脸颊也染上一片樱红色。

    「怎么样？」

    「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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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性以陶醉的口吻回答，听到这句话的吴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又对安心的自己气愤不已，毕竟这本书当然是真的，自己可是花了一百万美金才得到这本书的。

    「好，真不愧是号称『读蛇』的吴先生，其实我们不是要刻意怀疑您的。」

    「没关系，只要我能拿到钱就好。」

    吴挥了挥手表示不在意，总之交易已经接近成功了，因此吴便顺口说道：

    「不过，在这个世界里打滚的女人还满少见的。」

    「是这样吗？」

    回答的不是那名女性，而是金发男子，那名女性仍然抱着书，面露呆滞地看着天花板，就像那本书已经当成礼物送给自己一样。

    「毕竟收藏家几乎全都是男的。」

    「这么说也有道理。」

    「女人对这方面总是三分钟热度，根本不会有毅力收集到底，特别是书本这种没有用的东西。」

    一听到最后一句话，那名女性突然产生反应，原先在梦想花园中遨游的眼神也立刻转到吴的身上，而且还带有责备的意思。

    「您的话还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对吴先生来说，书只是没用的东西而已吗？」

    对于金发男子说出的这番话，吴粗鲁地回应：

    「书这种东西，不只占空间，而且还是既笨重又没有其他用途的纸屑罢了。」

    「是喔……那您平常不会看书吗？」

    听到这个问题，吴露出讽刺的笑容。

    「书不是用来写或用来看的，而是要买卖的商品。因为书比其他东西好赚，我才会来做这行，就连我爸和爷爷都是干这行的。」

    「原来如此……」

    在出声附和的金发男子身旁，那位女性却突然脸色大变。

    「我说你啊！」

    女性开始大声地怒骂吴：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书其实是集结世界上所有人类智慧的宝物喔！」

    见到女性突如其来的激烈发言，吴不禁睁大双眼，因为打从念书时被女老师责骂以来，他就不曾被女性骂过，吕也在身旁露出比大哥更为惊讶的表情。

    「不管是几十几百年前，还是位于黑暗社会里的人的各种想法，都能透过纸张传达出精华所在！有些时候是智慧，有些时候则是热情，根据读者的解释就能衍生出各种可能性！你居然说能带来此种感动的『书』是纸屑……快把这种想法改过来！」

    听到接连而来的怒骂，吴却露出惊讶远大于愤怒的表情。

    金发男子赶紧慌张地捣着女性的嘴。

    「唔！」

    「真、真的非常抱歉……刚刚敝人也说过，她只要看到书就会有点失控……不知道您是否能放宽心当成没有这回事呢？」

    被捣着嘴巴后，女性似乎也恢复冷静，并且默默露出反省的神色。

    「嗯……」

    吴勉强地点点头，吕相当清楚与吴作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而吴现在居然会被压得说不出话。

    不论是那名女性的声音、眼神或表情，都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

    金发男子赶紧以轻松的语调，穿针引线地缓和现场的气氛。

    「哎呀~~真不愧是吴老师，能碰到您真是敝人的荣幸。」

    「在这段话使用过去式之前，先把钱交出来吧。」

    此时，就像是想找回自己的步调似地，吴用充满黏性的视线紧紧地盯着金发男子。

    「当然当然，钱就在这里。」

    金发男子自行将箱子放在桌上，跟吴的箱子不同的是，那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箱子。

    「请您过目。」

    金发男子同样打开箱子让吴过目，总金额三百万美金的钞票紧紧塞满整个箱子。

    「让我看看里面。」

    听到吴的要求，金发男子也将箱子一推，顺着桌面来到吴的面前，接着吕取出其中一叠钞票。

    「…………………………」

    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散发出的气息却突然改变，并且将钞票叠递到吴的眼前。

    「………………英国佬，这是怎么回事？」

    吴的声音相当冷静，或许该说是努力保持冷静，因为钞票里面出乎意料地呈现一片空白，这根本不是钞票，而是一叠白纸。

    吕动手翻动其他钞票堆，除了最上面是钞票，其他都是普通的白纸。

    「诚如您所见，里面全部是普通的白纸。」

    「开什么玩笑！」

    与其说是怒骂，吴发出的怒吼更像咆哮，他抓起钞票丢向金发男子与女性，金发男子用手轻轻地接住，一叠钞票却直接打中女性的胸前，因为她正用双手抱着书。

    「拿到书的回礼就是这些纸屑吗？这就是英国人的作风吗？」

    吕也将手伸到背后，取出枪并且先将枪口对准金发男子，只要吴一声令下就能够随时开枪。

    「英国人的作风是礼仪与正义。非常抱歉，这两者都没办法套用到你们身上。」

    「你说什么？」

    金发男子用非常正式的语气解释：

    「这本书是二十五年前大英图书馆遭窃的书籍，根据调查显示，当时进行偷窃的是东洋国家的某个集团。」

    「你想表达什么？」

    「奉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之名，我要将该书归还至应有的地方。」

    吴保持沉默，并且自行伸手取出一把枪。

    「我姑且询问看看，两位想要和平地解决这件事吗？偶尔坐下来好好谈谈也是不错的选择喔。」

    听到金发男子并非发自内心的提议，吴的表情也变得更加扭曲邪恶。

    「你就到阴间慢慢咬着那堆纸吧。」

    「……我有点听不太懂，不过应该是拒绝和解的意思吧？」

    说完后，吴将枪口转向那名女性，只见女性更加用力抱紧那本书。

    「……把书还给我。」

    女性用眼镜下的眼眸回看吴。

    「不会交给你的，这是我的书。」

    「是大英图书馆的。」

    「是我的！」

    金发男子与吴分别出声订正女性的发言，既然对方无意付钱，吴认为也无须犹豫，于是将准星对准眼镜框中央的横梁，并且将扣住扳机的手指用力。

    就在这个时候，女性立即抓住卡在胸前的纸张。

    吴同时扣动扳机发射枪弹。

    空荡荡的楼层顿时传出一道巨大的枪响。

    「什么……」

    见到眼前的景象，吴不禁瞪大双眼。

    女性的脸部变得一片白，这并不是因为被子弹打中而面色苍白，是理应打断眼镜、并且在脸部打穿一个洞的子弹埋在白色物体中，那名女性只用一张纸挡在面前，就把子弹挡了下来。

    「这……！？」

    那是刚刚自己丢过去的纸钞，因此毫无疑问是真正的白纸，别说是挡住子弹，连猫的爪子都能轻松划破。

    但是就在他的眼前，子弹的确被挡下来了。

    「什么！？」

    吕的动作比吴更快一步，他将目标从金发男子换成女性，并且跟着连开数枪，枪身也立刻爆出数道声响。

    「哇！？等……等一下！？」

    接着听到一阵犹如从游泳池洒出水花的声响，那名女性迅速取出许多纸片，将每颗子弹悉数挡下。

    「如、如果打到书要怎么办……」

    吕惊愕地看向吴，吴则是在回答前，就将枪口对准女性了。

    他认为两人一起开枪对方一定无法抵挡，因此立即做出此种行动。

    但是那名女性也看穿对方的意图。

    「真是的！」

    她立刻抓起一叠纸片洒向空中。

    纸片有如大片雪花一样，轻飘飘地形成冰雪的风暴，在双方间筑成一道墙壁。

    这道纯白的防护罩完全阻隔子弹，以及吴与吕两人的视线。

    当纸片随着子弹一同落到地面，金发男子与那名女性也消失不见了。

    就在吴看得目瞪口呆的同时，一道纸片立刻如同剃刀般插进枪身。

    「啧！」

    吴赶紧将吕拉进桌子的暗处，才一眨眼的时间，两人原先的位置就有大量纸片破风而来。

    「喔……喔喔喔……」

    吴一边安抚陷入混乱的吕，一边将插在枪身恢复正常的纸片撕掉。

    「是操纸师……」

    「！？」

    「……」

    「我曾经听说过，就跟这个名称一样，拥有把纸当成武器的特殊能力。」

    这时，有个纸飞机从空中画着曲线，转个弯直接插在吴的脚下，上面还写着「你答对了」的文字。

    「！？」

    不知从何处传来金发男子的声音：

    「真不愧是吴老师，您居然知道这件事。」

    一听到这里，吕便慌张站起身准备开枪。

    「呜！」

    不过，有许多纸飞机立刻朝着吕直扑过来。

    「白痴！」

    在千钧一发之际，吴将吕用力拉倒在地，高达数百架的纸飞机也如同风暴般从两人头顶呼啸而过。

    「那根本不是纸，是武器啊！别随便乱动！」

    吕不停喘气，脸颊还被割出许多小伤。

    两人的面前不只有纸飞机，还有几张文书轻飘飘地飘落，吴捡起文书一看，上头写着劝告投降的内容，还详细地写出「你们有找律师与保持缄默的权利」等等项目。

    「那些混帐居然小看我！」

    吴气得立刻把纸撕破，此时，女性的声音隔着桌子传到耳中。

    「那个……应该赶快投降比较好喔……至少还能接受法庭的审判……」

    「THEPAPER，说服是没用的，尽快将两人拘捕到案。」

    「啊……」

    「你们在胡扯什么东西！谁会被像你这种怪物抓住！」

    经过一阵如白纸般的沉默后，传来一阵不争气的哭声。

    「……………………呜……」

    「那个……请你们不要伤到我们的特务。」

    「少啰嗦！」

    见到吴拼命怒骂的模样，吕露出担心的表情看着他。

    「别怕，我们也有抵抗的方法。」

    吴将手伸向胸前的蛇头。

    「只要把那个女的杀掉就好。」

    吴突然站起身，并且将西装上衣与衬衫脱掉，有个如同刑具的金属制蟒蛇缠在他的身上，前端还有从胸口探出头的蛇型装饰品，在腰部的皮带同样也有三个蛇头……而且还装有角。

    赤裸的上半身活灵活现地留有许多蛇鳞的痕迹，更加增添了不少诡异感。

    当吴现出踪影，许多纸飞机也立刻蜂拥而上。

    「杀！」

    吴抓着蛇尾一甩，蛇身便从身上解开，像条鞭子般将纸飞机直直打散，被打散的纸飞机纷纷插在桌上。

    「喔……」

    见到这个景象的金发男子发出混有赞叹意味的声音。

    「这点程度的小把戏，在我的蛇面前根本没用！」

    增加许多的纸飞机也朝着讪笑的吴发动攻击。

    「杀杀杀杀杀！去死吧！」

    他的手腕以几乎无法目视的速度动作，蛇身跟着甩动，纸飞机接连被打落，碎裂的纸片也像雪花般四处飞散。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突然冒出一道人影。

    「干掉她！」

    吕也冲出暗处，朝着人影直直冲去。

    「唔喔喔喔喔喔！」

    吕用身体直接将人影撞倒，并且将人影压倒在地上，但是……

    「唔！？」

    那既不是金发男子也不是那名女性，而是集英社文库在春天书展使用的女性等身POP宣传海报。

    「快点回来！那是陷阱！」

    但是为时已晚，两人发现桌边、天花板与脚边垃圾的缝隙中，各处都设有许多的纸制胶带。

    「！」

    接着，纸制胶带同时朝吕发动攻击。

    「呜~~！」

    胶带紧紧地缠在吕的身上，虽然他拼命挣扎，还是被捆成木乃伊的模样，而且胶带持续将身体缠紧。

    「啧！」

    吴想要前往搭救，后方却传来阵阵纸的声音。

    转过头的他甩动蛇身，可是袭击过来的并不是纸飞机，而是没有经过摺叠的薄纸，蛇头无法打下毫无厚度的纸片。

    吴赶紧躲过纸片，薄纸也掠过头部消失在背后。

    「如何？您想要投降了吗？」

    吕在背后不停挣扎，吴则是用舌头舔掉从前额流出的鲜血。

    「我会叫做『读蛇』……不是只因为会用这种东西唷……」

    他卸掉前端的蛇头部分，并且换成别种装饰品，那是个从蛇口中吐出利刃的武器，他露出不输给锐利刀刃的邪恶笑容。

    「那是因为我的个性，我绝对会杀掉猎物。」

    「……我了解「…………THEPAPER！」

    就在这个瞬间，纸片如同飓风般卷向吴。

    吴将蛇身中央的握把一转，让关节部互相嵌合，从鞭子变成棒子的形状。

    「杀！」

    吴就像转指挥棒似地高速旋转棒身，袭击而来的纸片立刻被卷进里面，并且一一飞散。

    最后在纸片风暴的另一端，吴发现桌子暗处有只操控纸片的手探了出来。

    「抓到了！」

    他将所有纸片全数扫落，并且把棒子如同长枪般插进桌面，再一口气将桌子丢向窗户，桌子在撞破窗户的玻璃后，直接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

    而在桌子的另一侧，那名女性就坐在地上，地面还有许多纸张散落各处。

    「哇！？」

    那名女性发现自己暴露行踪，赶紧难看地往前爬，却刚好被一根柱子挡住去路。

    「哼！」

    吴将利刃抵在女性的喉咙前方。

    「……操纸师，是你输了。」

    然后抬起下巴指向吕并且命令女性：

    「……把他解开。」

    绑着吕的胶带立刻松脱，吕的巨大身躯就这样倒在地上。

    「唔！」

    吕一边将缠绕的胶带撕破，一边撑起身体。

    「……操纸师，看来你的功夫还不到家啊。」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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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性发出懊悔的声音，不过听来没有面对丧命情景时的悲怆感，反而像是考试考差的学生一样，这也让吴感到气愤不已。

    「英国佬！你也给我滚出来！」

    「好的。嘿咻……」

    金发男子也从附近的桌下现出身影，不只是吴，连女性都显得相当吃惊。

    「哎呀~~这样我总算知道『读蛇』的意思了，真是承蒙指教。」

    「……过去排在一起。」

    金发男子举起双手走到女性身边，女性也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就像刚开始的时候，四人又再度分别站在两侧。

    「乖乖上路吧。」

    「在那之前……两位真的没有投降的意思吗？如果两位愿意服从，后面处理起来也会比较轻松喔。」

    都到这个时候了，金发男子的声音听起来仍然毫无紧张感。

    「你在胡扯什么？你连脑袋都变成纸浆了吗？」

    「……果然还是不行啊……那就没办法罗。」

    接着，金发男子向女性使了一个眼色。

    「那我们就使用最后手段吧。」

    「嗯……」

    两人毫无惧怕的神色也让吴气炸了。

    这个荒谬的夜晚总算即将迎向高潮，吴随着高昂的情绪大声怒骂：

    「去死吧！我现在就杀掉你们！」

    女性只是露出困扰的表情看着两人，不过却是金发男子先开口：

    「不好意思，战斗就到此为止了。」

    「什么？」

    「嗯……正确说来，两位来到这边就是最大的败因吧。」

    金发男子指着原先桌子的位置。

    「………………」

    吴也不自觉地转头看向金发男子指去的方向，那边的地面有些皱起来的部分，大约只有啤酒瓶口的大小。

    「该不会……！」

    吴的脑中立刻冒出一个荒谬的结论。真的有办法做到这种事吗……

    「您答对罗。」

    金发男子露出笑容，看来的确没错。

    「……真的很对不起。」

    女性也跟着低头赔罪。

    就在这个时候，吴与吕的膝盖突然大幅度弯曲……不，其实是脚下传来的错觉。

    因为两人所站的地面正在激烈晃动。

    不只是脚步不稳，甚至连保持站姿都有困难，非常不稳定的感觉袭卷两人。

    「不会吧……这、这是…………」

    吴看往身旁，吕已经倒在地上，还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

    不只是地板，连墙壁与天花板……甚至是整栋大楼都开始扭曲变形。

    「这是~~~~！？」

    就像同意吴的解答一样，地板也在这时裂开，下方立刻露出大约三十层楼高的深渊。

    转眼间，这道裂缝也将吴与吕瞬间吞噬。

    「纸啊~~~~！！！！」

    从犹如切开的裂缝上方，女性担心地看着吴往下坠落，这个景象也深深地烙印在吴的心中。

    就在这块直到白天都还是空地的区域里，由纸构成的大厦缓缓崩落，还不停发出啪嚓啪嚓的干涩声响。

    而在纸张的残骸中，有架直升机一面撕裂纸片一面现出身影。

    直升机一边在夜空中洒落附在机体上的纸片，一边缓缓提升高度。

    取下太阳眼镜的金发男子坐在座位上。

    「这里是裘克，全部任务已经安全结束，请保护目标物、拘束犯人以及任务的后续处理，裘克与THEPAPER将直接离开现场，几天后将会提出正式报告，以上。」

    用无线电报告完毕后，『裘克』便转了转头，关节也随着发出声响。

    「真是累死人了，对付普通人果然很耗费精神。」

    接着裘克转头看往后座并且说：

    「读子，辛苦你了，需要送你到神保町……」

    戴着眼镜的女性——读子完全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因为她正在专心阅读『黑色童话集』，她的视线专注地跟着文字，别说是裘克的声音，或许连直升机的螺旋桨声都没有传进她的耳中。

    在粗俗的大眼镜里侧，黑色的双瞳正在忙碌地不停转动。

    「真拿你没办法。」

    裘克耸了耸肩，把头重新转向前面。

    只见驾驶员用兴奋的语气说：

    「操、操纸师小姐！没想到您真的来了！能与您一起处理工作是我的荣幸！之、之后不知道方不方便请您签……」

    裘克只好代替埋首书海的读子回答：

    「现在说这些都是没用的，只要她变成那副德性，书还没看完都不会有任何反应，这也算是她的缺点之一吧。」

    不论是憧憬或批评，都没有传进『THEPAPER』读子·利德曼的耳中，她只是沉浸在读书的快感里，就连吴与吕的长相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而她就是……没错，她就是个爱书胜过任何事物的女性。

    就这样，直升机将昏暗的御台场抛在脑后，在月夜中朝着都心的方向缓缓前进。

    ────────────────────────

    作者：仓田英之

    插图：UONTARAKU

    译者：许国煌

    扫图：Ozzie

    录入：寂若悠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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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两位老师』

    仿佛春天所残留的碎片一样，樱花的花瓣仍然四处散落在柏油路面。

    在通往校门的斜坡上，身穿制服的男女学生们正以相当均衡的比例缓缓前进。

    由于开学已经过了两个礼拜，每个学生的表情都不再紧张，反而若隐若现地露出倦怠或无趣的神情。

    一年级学生发现高中只是国中的延长线，二年级学生依然在享受大学学测前的片刻犹豫空闲，三年级学生则是担心地想像一年后的自己会获胜或失败。

    要说的话，都立垣根坂高中的通学路途可说是相当宁静。

    若从学生的个人观感来看，虽然多少有些烦恼，但是没有发生值得刊载于报纸或杂志的事件。

    以学校的观点观察，虽然这是地方中学教师被称为「中规中矩」的主要原因，不过对都立高中而言，风平浪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就在通往和平校园的坡道上，有位女性混在学生群中缓缓前进。

    虽然阳光非常暖和，然而她的身上却披着一件粗俗的白色大衣。

    不知道是准备旅行或是踏上归途，她反手拖着附有小轮子的行李箱，轮子也在地面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握柄是直接由箱身拉出使用的类型。

    她顶着一头黑色长发，脸颊还戴上一副黑框眼镜。

    外表看起来就是个与流行品味完全无缘的女性。

    年纪大约二十五岁左右，或许比外表还要年轻。

    几乎所有学生们都对她毫无兴趣，毕竟在学生眼中，她就像是个准备旅行而恰好经过上学路段的粉领族。

    附带一提，她本人也对所有学生没有任何兴趣，因为她的意识几乎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文库本上。

    「…………………………」

    她忙碌地将视线游走于字里行间，偶尔会熟练地用拇指与小指翻阅书页。

    文库本的封面标题名为『在猫咪居住的城镇』，还能见到插画中有个少女带着笑容抱着几只小猫，似乎是本年轻人取向的少女小说。

    这名女性虽然一边走路，一边专心看书，但是她的脚步相当安稳，并没有任何危险的动作，不论是即将撞到的电线杆或自行车，她都能逐一躲开，正确度就如同安装自动躲避装置一样，而且本人似乎毫无自觉。

    或许是因为她出门时总是边走边看书，毕竟这种『熟练动作』不是一、两天就能够练出的技巧。

    女性突然在校门前方停下。

    她将书抵在胸前，并且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双颊也缓缓泛出红晕，而在上面的双眸则是微微含着泪水。

    她拿出缀有缎带的书签夹进书中，并且打开书的折衣。

    折衣上刊有作者的脸部特写与简单介绍。

    作者是个后方头发向外翘、带着笑容的少女，而且年轻到与「作者近照」这四个字可以说是非常不相衬。

    事实的确如此，因为这本书的作者——堇川奈奈奈目前十七岁，仍然是个在学中的女高中生。

    接着，那名女性没有说给某个人听的意思，只是将介绍的文章随口念出：

    「堇川奈奈奈……目前就读于都内某间高中，过着被夹在课业与执笔写作中的日子……」

    看到她喃喃自语的模样，经过身旁的学生们都露出讶异表情。

    但是那名女性仍然没有理会周围的视线，自顾自地将书收进大衣的口袋里。

    「…………………………啊~~」

    她重新看向校舍，并且傻傻地露出笑容。

    然后她吸进一口气，深深低头一鞠躬，这当然也不是对着任何人做出的举动。

    「恕我打扰了！我是从今天起承蒙照顾的代课老师读子·利德曼！」

    就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校舍内传出模仿钟声的铃声，站在鞋柜前的学生们也加快速度赶往正门。

    「…………………………哇~~！」

    发现这是朝会开始前的预备铃，读子也慌忙加快脚步。

    后方则是持续传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但是，人就是在松懈的时候最容易遭遇不幸……」

    目前正在举行每周一的朝会，对学生们来说，校长的漫长致词也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虽然刚入学的一年级学生还不习惯，纷纷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然而二年级与三年级却只是偶尔看看手表，达观地认为「已经过五分钟了，大概还会再撑五分钟吧」。

    会成为校长大多都是老年人，而老年人都喜欢漫长致词，因此以演绎推理的角度来看，校长喜欢漫长致词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而今天也是致词将近十分钟，一看到校长低下秃头敬礼，全校学生都放心地吐了一口气，这也在无意识中成为一道合唱。

    「嗯……那么，接下来……向各位介绍一位新老师。」

    听到教务主任有些特殊的分段式宣言，让学生们意外地将注意力集中到台上。

    「因为阿部老师，从这个礼拜起要开始请产假，所以临时请这位老师，来负责世界史的部分。」

    突然有件白色大衣在学生正对面的教师列中动了一下，并且就这样直接走上讲台。

    「这位是读子·利德曼老师，请上台。」

    一听到教务主任的介绍，学生们也开始交头接耳。

    「读子？」

    「他刚刚说老师叫利德曼？是个外国人？」

    不论如何，学生们的注意力与视线也在此时纷纷集中到台上。

    她穿着蓬松的白色大衣，戴着一副黑色粗框眼镜，脸颊完全未经粉饰，眼眸也像是刚睡醒般呆滞。

    见到这副需要一定特定嗜好才能称为「充满魅力」的装扮，让大部分的男学生都失望地叹气。

    不过这位名叫读子·利德曼的女性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她爽朗地露出笑容打招呼：

    「各位好~~~~~~……」

    甚至还刻意停顿片刻，不过当然没有任何学生出声回答，她似乎真的很期待学生做出这种有如幼童般的反应，因此她失望地稍微垂下眉毛。

    「嗯……我是从今天起负责世界史的读子·利德曼，写法是读书的读与女孩子的子，利德曼的拼法是R、E、A、D、M、A、N，刚好就是读者的意思，感觉好像整个名字都是读书的感觉唷。」

    听到这番发言，台下也传出一些类似失笑的笑声。

    「各位听到名字应该就会发现，我其实是个混血儿。我的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日本人，而且两个人都非常喜欢看书，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字，既然都叫做这个名字，当然会变得很喜欢看书罗。」

    说到这里时，台下又略增些微笑声，读子似乎也相当愉快地继续畅谈：

    「从我小的时候，就没有玩过玩具与电视游乐器，总是一直看书看书看书，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变成非得要看书的个性了，就连出门在外时，都一定要拿着书才会放心。」

    读子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书，是一本会引起他人注意的厚重精装书。

    「各位看，就连现在也是一样。这本书叫做『逐渐退化的历史』，只要比较近代与中世历史学者的论文，会发现其实还满有趣的喔！对历史有兴趣的人，希望可以去找这本书看看！」

    在旁的校长高兴地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用心教育的热诚相当感动。

    「……说到好看的书，这本也是。」

    接着，读子又从内袋中拿出一本书。

    「这是一本叫『伊利诺热浪』的动作小说，之前总算推出翻译版了，虽然我已经看过原文书，不过出了还是要再看一次！而且翻译翻得还算不错，看的时候会给人不少刺激感喔！」

    一说到这里，读子又将手伸进口袋里，将另一本书拿了出来。

    「听说那个译者好像是小说的书评，评论全都收集在这本『读书王』里，不过真实内容和标题不太符合，因为挑选的种类都太过偏颇，而且都没有收录电影改编的小说，你们觉不觉得这是偏见呢？」

    在场没有任何人回答她的问题，不知道读子已经猜测到这种结果，还是只要能说出感想就会相当满足，然后她开始介绍起另一本书：

    「说到电影，一定会提到春假时公开播映的『爱情的ICBM』，就是那部雷声大雨点小的电影，其实那部电影是有原作漫画的喔……就是这本，原作本来叫做『爱情的IRBM』，难道电影公司的人都认为，ICBM比IRBM还要能被大众接受吗？」

    教师们的表情开始逐渐变化，学生们似乎也感觉到一直拿出书的读子不太对劲，因此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既然要拍成电影，我还比较希望改编这部『永远无法追上』，虽然有些人会因为这是少女漫画而不想看，不过这本真的很感人喔！写出这本书的作家叫做薪泽宇理，她还用另一个笔名写出这本『豆德的新婚生活』，这本书曾经出现在畅销排行榜上，各位应该也知道这本书吧？不过跟这本『结婚的猴子』相比，因为有很多共通点，所以这本书也很有趣喔，说到猴子，我之前参加安原寿的签名会……就是这本书，不只是签名，她还在上面画出自己的自画像，不过画出来的居然是猴子……」

    读子不断拿出书籍叠在讲桌上。

    随着书量不停增加，朝会更加充满困惑的气氛。

    最后，读子足足讲了二十七分钟，她一共介绍三十三本书，最后还是被男老师们半强迫拉下讲台才结束演讲。

    学生们纷纷以拍手目送她离开会场。

    「那个老师是怎么回事？平常都带着那么多书走路吗？」

    「果然很奇怪吧？」

    受到那位与众不同的代课老师影响，开始上课的时间也被迫大幅延后。

    在这间三年A班的教室里，桥本老师似乎想要加快速度，因此将算式密密麻麻地写在黑板上。

    但是学生们窃窃私语的话题主角仍然是早上的读子。

    他们不停加油添醋，对翘掉朝会的同学述说她的事：

    「代课老师？帮阿部代课的老师？」

    「她在朝会居然说了三十分钟，一直介绍哪本书比较好看。」

    「所以你们才会这么晚回教室？」

    「……不过话说回来，她其实长得还不错。」

    「你该不会喜欢那种戴眼镜的吧？」

    就「让学生留下印象」的层面来说，读子的确非常成功，却也只有在这层涵义奏效。

    听到这番话，没有见到本人的同学似乎很感兴趣，因此对目击者（？）发问：

    「那个老师叫什么名字？」

    「听说名字很夸张，我记得叫做……」

    就在这个时候，桥本突然停下书写的动作，看来已经将问题全抄在黑板上了，随着他一转过头，学生们也立刻将视线移回桌面。

    「嗯……那这个问题就由堇……」

    「堇川老师！」

    话还没说完，一道开门的声音就把桥本的话打断了。

    有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女性站在门外，手上还拿著名叫『在猫咪居住的城镇』的文库本。

    原来是话题的主角读子·利德曼。

    「老、老师……你有什么事吗……」

    看到她突如其来的拜访，桥本难掩惊讶的神色，他仍然以较为绅士的说话方式询问。

    可是读子却对桥本完全视若无睹，就在教室内师生的注目下冲向讲台。

    「我好感动！真的是太感动了！」

    她带着混杂兴奋、感动与陶醉的表情，高分贝地继续说：

    「虽然前作『在天花板里侧唱着情歌』也很好看，但是这部作品真的太棒了！真是让我太感动了！」

    读子用力抓着一辈子钻研数学的桥本，还用西装大声擤了鼻涕。

    「唔……啊~~！」

    桥本发出从未听过的惨叫声，因为这套西装是首次任教时，女儿买给他的纪念品。

    而读子就这样将黏答答的鼻水，擦在这套让桥本相当窝心的西装上，并且再度转头看向学生们。

    「堇川老师！请您帮我签个名！我绝对会当成传家之宝的！我会待在这里直到您签名！请快点乖乖帮我签名吧！」

    在一片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有个女学生举手发言：

    「那个……」

    「嗯？」

    「奈奈奈其实在图书室……」

    「图书室？」

    「因为快到截稿日了，所以她应该在那里赶稿。」

    「毕竟是个作家，工作应该很忙吧？」

    有个学生开口接话，虽然这番发言也含有嘲笑的语气，但是读子似乎完全没有发现。

    她眼镜深处的眼眸突然一亮，就像准备捕捉猎物似地……

    「打扰了！」

    立刻冲出教室。

    而黏在桥本西装上的鼻涕，也在这个时候滴在地板上。

    「呵呵呵呵呵呵……」

    读子站在图书室的门前。

    没有人告诉她位置，她只靠着自己就完全没有迷路抵达这里。

    不管在哪里，读子总是能找到图书室的位置，因为大量书籍散发的芳香就能领着她来到门前。

    她将脸颊紧紧地贴在门扉上。

    「就在里面……」

    不论表情或声音，都开始传出热情的感觉。

    「堇川老师就在里面……」

    读子怜爱地将脸颊上下磨蹭，她就像是个谈恋爱的少女一样，脸上还微微泛出桃红色的红晕。

    「嗯……咳！」

    她突然端正姿势，并且咳嗽清了清嗓门。

    「啊……吾辈是猫，还没有名字……」

    她还试着练习发声，而且是以相当文学的方式。

    「打扰罗……」

    然后，她静静地拉开门走进里面。

    首先看见负责借贷书籍的柜台，稍远处摆有阅读用的桌椅，房间深处有许多书柜平行整齐排列……

    因为现在是上课时间，里面没有任何人影，只有春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室内，让室内的气氛显得相当和缓。

    这里算是相当常见的高中图书室。

    「……………………嗯……」

    一走进室内，读子也充分享受到这股图书室的香气。

    里面充满由各式各样的纸张混合散发的香气，这股美妙的气氛又与书店截然不同。

    「嗯……嗯？」

    就在读子尽情释放嗅觉的同时，耳朵突然听到一道声响。

    那是一道断断续续而规律的声响，这道复杂交织的音调就像是旋律般美丽，相当类似钢琴的连弹曲。

    而那道声响来自书柜后方。

    那道声音是从书柜互相遮蔽、图书室深处死角传出来的。

    于是读子摇摇晃晃地跨出步伐。

    就仿佛旅人在森林中迷路般，或是如同被妖精吹奏笛子的旋律吸引一样。

    也许因为阅览次数不多，书柜里的多数书都覆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再加上室内摆设让阳光不易照进此处，因此书柜间很容易让人联想成迷宫，甚至有种与外部空间完全隔离的感觉。

    说到图书室，大多都是类似这样的场所。

    随着脚步前进，旋律的音量就跟着提高，这代表已经慢慢接近演奏者了。

    没错，因为眼前书柜的转角就能听到声音。

    读子将嘴中的口水吞进肚里，让高昂与紧张的情绪在身体里均衡打散。

    说时迟、那时快，旋律在这时突然停止。

    「咦？」

    读子不禁将疑问脱口而出，并且赶紧转过书柜。

    也在那里看到了她。

    在书柜间呈现凹字型的空间里有张桌子，上头堆有夹着书签的数十本书。

    还有四台笔记型电脑穿插其中，每台似乎都是开着的，画面都显示打字用软体。

    看来图书室的一角已经被当成书斋了。

    身为主人的少女就坐在中间的椅子上，她背对读子、双手高举摆出朝天空仰望的姿势。

    褐色的后发高高向后翘起，与作者近照顶着相同的发型。

    「不好意……」

    读子向着背影开口：

    「堇川老师！」

    「………………」

    那道背影却是沉默以对。

    「堇川老师……？」

    读子的语气也稍稍露出疑问。

    「……………………」

    少女双手的手指突然抖了一下，由于动作非常微小，因此读子没有发现。

    就在这个时候，图书室的空气突然产生变化，之前安稳的气氛也从桌边少女的周围开始急速冷却。

    读子则是稍微提高音量，第三次向少女开口说话：

    「堇川奈奈奈老师！」

    「唔~~~~~~！」

    名叫奈奈奈的少女突然发出大叫并且站了起来，也顺势将附有车轮的椅子往后一推。

    读子被吓得身体一缩。

    「写不出来啦~~~~~~！」

    奈奈奈用力地搔了搔头，细发也像被爆风吹过般凌乱不堪。

    「老……老师？」

    奈奈奈以有如能听到声音的动作迅速回头，首次看往读子的方向。

    「啊呜……」

    读子忍不住拿出口袋里的『在猫咪居住的城镇』，并且拿作者近照对了一下。

    对方的双眼充满血丝，发型也相当凌乱，虽然制服胸前的第一颗钮扣已经松脱，但是浓厚的『疲劳』神情却是远远超过妩媚，嘴唇也完全没有挤出笑容的余力，只是亢奋地不停喘气而已。

    就算每个部位的确相同，然而散发的气氛却是天差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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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问……您应该是……堇川奈奈奈老师吧？」

    读子战战兢兢地提出问题。

    「啊~~！」

    奈奈奈发出无法判断是肯定还是否定的叫声，并且朝读子冲了过来，读子被吓得慢慢往后退。

    「马独塞雅的剑会砍到保护德利得的法尔希丝啊！是你会怎么安排……」

    「咦？咦？什么？」

    读子被渐渐逼近的奈奈奈吓得往后退缩，直到靠上背后的书柜。

    虽然奈奈奈比读子矮了半截，但充满气魄的表情仍然让读子无从抵抗。

    「因为妹妹会被杀掉啊！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那是『葛连达德的小丑们』的剧情吗？」

    奈奈奈说出的名字，其实是她写出的小说中某个角色的名字，读子当然也看过。

    「等……咦？法尔希丝会死掉吗？」

    「对啊！剑会因为密尔德伍得的秘药失去控制！会被马独塞雅杀掉！」

    「不、不要再说了！这样就会失去看书的乐趣了！」

    读子赶紧用手捂着耳朵，拼命摇头顽强抵抗。

    「把从小时候就一直待在一起！把待在身边的妹妹杀掉！该怎么办！你会怎么安排这件事？」

    「哇~~！我什么都没听到啦！喵~~喵~~！」

    读子压着耳朵当场蹲下，接下来的剧情就是要自己看才有乐趣，就算是作者本人，直接说出剧情也不会令人高兴。

    但是一看到读子的模样，奈奈奈的眼神突然改变。

    「……对……对了……！」

    「咦？」

    「马独塞雅会很后悔！会对杀死妹妹的自己感到绝望！会塞住耳朵、戳瞎自己的眼睛！将自己逼进黑暗与寂静的世界里！」

    她的声音充满兴奋的语调，看来她已经替陷入瓶颈的剧情找到出口了。

    「老、老师！如果马独塞雅做出这种事的话！那巴克斯要由谁打倒呢！」

    虽然主角身处困境是这类娱乐作品不可或缺的条件，但是在剧情高潮转折的地方如此铺陈，这个困境实在太夸张了。

    但是，奈奈奈却将读子的担心完全打碎。

    「我没有想那么多！」

    她自信满满地断言，这让读子惊讶地睁大双眼。

    「好耶！这样没问题！」

    「老师！这样真的好吗！」

    奈奈奈立刻转身坐回椅子上，并且将手指放回笔记型电脑，奇怪的是，她的左右手居然放在不同的电脑上。

    「呼……」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下个瞬间便迅速敲起键盘。

    「看我的~~！」

    手指就在狭窄的键盘上以无法目测的速度快速舞动，画面也随着动作编织出文章，最令人惊讶的是，左右两台电脑都分别冒出不同的文章。

    之前听到的声音原来是打键盘的声响。

    不过如果将前面的声响比喻成旋律，那现在就像机关枪扫射般，气势与魄力可见一斑。

    「哇……」

    虽然对方没有表明身分，读子相当确定她就是货真价实的堇川奈奈奈。

    即使身体不算高大，不过仍然感觉得到引擎正在运转的强烈压迫感。

    这就是正在执笔写作的作家。

    另一方面，奈奈奈却对读子的感动毫无感觉，只是专注地拼命敲打键盘。

    她偶尔会转动椅子，在原稿间来回移动，同时进行四份原稿的写作，更令旁人对她的头脑构造摸不着头绪。

    就在这个时候，仍然沉醉在憧憬中的读子突然想起自己的目的。

    「堇川老师！」

    于是读子试着发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叫声。

    然而图书室内充满敲打键盘的声响，甚至把读子的声音盖了过去。

    「堇川老师！」

    读子只好更加靠近并且提高音量，但是奈奈奈依然无动于衷。

    「老师！请问一下！」

    就在读子走到背后伸手准备搭肩的时候，只见奈奈奈突然转过身。

    「喝！」

    一个漂亮的手刀也立刻打在读子的额头上。

    「啊呜……」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中发线，虽然惊讶远大于疼痛感，读子还是头昏地晃了一下。

    她瘫软地坐倒在地，奈奈奈则是大声斥喝：

    「别打扰我！」

    「对、对不起……」

    读子立刻按住头，不自觉地当场端正坐姿，看来大声斥责足以让她退缩。

    「……哼！」

    读子只能在继续写作的奈奈奈背后，探头探脑地偷偷察看萤幕。

    虽然她不太喜欢先听到故事剧情，却似乎对书写的内容很有兴趣，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复杂的支持者心态吧。

    奈奈奈当然不知道读子的心态，她只是不停挪动椅子左右移动写稿，刚好像是故意想要遮蔽投往萤幕的视线一样。

    读子只好在她的背后摆动上半身，努力地想看到萤幕的内容。

    从旁人的视角来看，她们的动作跟篮球的进攻与防守相当类似。

    两人就这样持续这种举动一段时间。

    「写完……了！」

    用网路将最后的原稿传给编辑部后，奈奈奈愉快地叫出声音。

    今天截稿的四本书总算来得及交出去了。

    都是因为有个出乎预料的麻烦，平常行程根本不会逼得这么紧。

    ……下次还是跟别人商量看看会比较好。

    或许是因为放下心，刚刚还不自觉打了个大呵欠。没办法，毕竟这几天都没什么睡觉，连重要的睡眠时间都偶尔会有人打扰。

    转头看看手表，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

    总之先回家，先回家好好睡觉，之后再来考虑这些问题。

    奈奈奈从椅子站起身，并且转头看向后方。

    「哇！」

    只见读子还保持跪坐的姿势跪在地上。

    「堇川老师，辛苦您了。」

    还带着非常和善的表情对奈奈奈说话。

    「你是谁？」

    奈奈奈似乎已经早就忘记刚刚的那场闹剧，她冒出满腹狐疑的表情。

    但是读子却因为奈奈奈总算做出正常的反应，反而面露喜色地开口回答：

    「我叫读子·利德曼。」

    「利德曼？」

    听到这个不熟悉的姓氏，奈奈奈重覆说了一遍。

    「我其实是个混血儿，我的父亲是英国籍，母亲是日本人，从今天开始是这间学校负责教世界史的代课老师。」

    「世界史老师？那阿部老……啊，好像请产假了。」

    「是的。恕小女子不才，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读子以三指抵地，并且深深地低头鞠躬。

    「……所以呢？世界史老师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来她真的完全忘记刚刚与读子的对话了，只要到了截稿时间前，她就会变得相当神智不清。

    「没错！就是这件事！」

    读子的音调很明显地高了一阶。

    「其实是那个！我找堇川老师有事！」

    读子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开朗，奈奈奈却反而皱起眉头。

    「……难道就是你吗？最近一直来烦我的那个人？」

    「什么人？」

    奈奈奈从桌上散乱的资料中拿出一个信封，并且将信封递给读子。

    那是个毫无特征的纯白信封，连邮票与邮戳……甚至连住址都没有书写，似乎是某个人直接丢进信箱里的。

    读子重复看了几遍信封后，就伸手拿出信封里的信纸，并且打开阅读。

    那是一张连线条都没有的纸。

    而且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写在中间。

    『给我的保罗·S，我马上就会过去接你。』

    那是用文书处理器打的字，是张毫无特色、特征与人类味道的信纸。

    「这到底是什么呢？」

    「这是昨天放在信箱的信，不是你写的吗？」

    「不是的。」

    读子慎重地摇头表示否定。

    奈奈奈表情变得更难看了。

    「最近这种东西真的很多，不只是常常接到没说话的电话，出门也有被别人跟踪的感觉，所以都被害得没办法写稿了！」

    「那个……交给警察处理不是比较好吗……？」

    「我有拿过去啊！可是他们只说『我们会加强巡逻』而已！那种半吊子的回答是怎么回事！收了我缴的税金就要工作啊！」

    奈奈奈似乎越讲越兴奋，还在图书室里四处踱步。

    「到最后就是这张信！到底谁是保罗？我叫奈奈奈！我可是堇川奈奈奈！」

    她用拇指向胸口一比，以肯定的语气宣言，虽然态度有些狂妄，却还颇适合奈奈奈这个人，当然也是因为她拥有刚强的个性与自尊，因此两者才会如此匹配吧。

    「我知道！在十三岁的时候以『很清楚我的你』出道，到现在热销五十万套，是个在少年小说界的超有名作家！喜欢的食物是乳酪蛋糕！洗澡都是从右脚开始洗的！」

    随着气氛越来越热络，读子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激动。

    「……你很清楚啊。」

    「是的！因为我是老师的热烈支持者！」

    读子立刻露出像是小狗得到称赞的表情，重新拿出『在猫咪居住的城镇』的文库本。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老师的书！刚刚看过这本书之后，也是感动得流出鼻水了！」

    「……如果有这么感动，拜托你流眼泪吧……」

    读子将书迅速递给满脸讶异的奈奈奈，而且还是保持跪坐的姿势。

    「那个……拜托您！请您帮我签名！我从很久以前就希望请老师签名了！」

    一听到这个要求，奈奈奈的视线便变得有些冷淡。

    「如果是我的支持者，应该知道我从来不签名吧？」

    没错，奈奈奈从出道以来，就不曾举办类似签名会一类的活动，对这个层级的作家可说是非常罕见。

    「我知道！可是听到您这么说，反而会让我更想……」

    「这样会让我很困扰！」

    「困扰？」

    奈奈奈突然用出乎意料的音量，大声地将读子的话压过。

    「支持者？我又不是偶像或艺人，而是个小说家！只要我写的故事能让你感动，这样不就好了？那为什么还需要签名这些东西呢？就只是个名字吧？」

    「咦？可是……」

    「我已经把所有的自己装进作品里了，所以请把兴趣放在作品上，而不是我这个人。」

    只要是出名作家，常常都会收到疯狂支持者的信或『礼物』，当成为奈奈奈这个等级的作家时，这种事发生的比例也会大幅提升，因此她绝对不是第一次碰到。

    「作家与作品是不一样的，要求作品以外的东西只会让我很困扰！」

    奈奈奈伸手指向交给读子的信。

    「那个也是一样，就是妄想失控的最好证据喔。」

    听到奈奈奈的激烈语气，读子只能轻轻地回了一句话：

    「……原来是这样……」

    「什么？」

    读子将信纸与书叠在一起，并且将视线移到书上。

    「我……看过老师的书后，真的非常感动，所以一直想像写出这么美丽故事的人，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严肃口吻，奈奈奈的怒气也稍微减退。

    「……我以为其他人都和我一样，毕竟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人，都会想要知道对方的一切吧？」

    「喜欢？你是说喜欢我吗？我们还只是第一次见面吧？」

    「是的，因为我一直都看着老师的书。」

    读子的话中没有任何迷惘，就像纯真孩童般毫无隐瞒。

    「……我说过那个是我的书，而不是我本人。」

    「都是一样的，老师也说过『将所有的自己装进里面』这句话吧？」

    「………………」

    读子以非常怜爱而且温柔的动作，开始翻动『在猫咪居住的城镇』的书页。

    「老师贯注多少心血在作品里，纸张都会全部告诉我的。」

    然后还以毫无防备的笑容看着奈奈奈。

    「所以，我一直都很喜欢老师。」

    读子说完这句话后，两人陷入一阵奇妙的沉默中，目前她们都还不清楚这句话中含有何种成分。

    听到这种犹如恋情告白的话，奈奈奈露出像是困扰，却又有些愤怒的表情，读子则是静静地将信纸递了出来。

    「这个人一定也是怀着这种心情，所以只要好好谈谈……」

    不过奈奈奈却将信纸伸手打掉，信纸轻飘飘地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啊……」

    「不管你怎么说，对现在的我来说，这还是阻碍我的东西。」

    奈奈奈也恢复成先前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可是……」

    并且把准备继续说话的读子中途打断。

    「都是因为这封信，不只害我睡眠不足，还让四份原稿的截稿日全部重叠，就是没办法在家里做事，我才会跑到图书室写稿的。你知道吗？」

    「是喔……」

    「我不知道对方想对我做什么，我只希望对方做出一件事，就是别再烦我了！就只有这样！」

    现场再度陷入一片沉默，而且很明显与先前的气氛完全不同。

    「利德曼老师！」

    就在这个时候，沉默突然被第三者的声音打断。

    书柜转角突然冒出一位身穿体育服的男老师，他是负责体育的榆老师。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你不是要上课吗！」

    听到这句话的读子才注意到，因为她在图书室跪坐长达七个小时，直到奈奈奈写完原稿为止，当然会跷掉自己负责的世界史，到任当天就做出这种事非常糟糕。

    「啊……」

    就连旁若无人的读子都不禁脸色发青。

    「对、对不起！我现在就……」

    正当读子准备站起来时，身体突然往前一倒。

    「哎呀！」

    因为长时间跪坐，读子的脚已经完全麻掉了。

    「……上课时间早就过了，现在大家都已经回家或参加社团了。」

    男老师的冷淡声音也立刻浇到读子的头上。

    「啊呜……呜……」

    读子发出不知所云的悲鸣声，并且难看地趴在地上摆动上半身。

    「………………真笨……」

    看到读子的模样，奈奈奈傻眼地抛出这句话。

    「堇川老师！」

    将图书室整理恢复成原状后，突然有个人对拖着疲惫身躯前往校门的奈奈奈搭话，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不过奈奈奈在转头前就知道是谁了。

    「堇川老师！请您等一下！」

    原来是出现在图书室的那个女人……名字好像叫做读子，听起来还满奇怪的，不过自己似乎也没有资格说别人。

    读子拉着喀啦作响的小型行李箱，从后面追赶奈奈奈。

    「……已经骂完了吗？」

    「……是的，抱歉让您担心了。」

    读子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深深地鞠躬行礼，看起来已经不知道谁是学生谁是老师了。

    「我根本没有担心你。」

    虽然奈奈奈冷冷回应，读子仍然笑脸盈盈地盯着她。

    「……所以呢？你有什么事？」

    「那个……接下来我打算做个家庭访问。」

    「家庭访问？到我家？」

    听到读子突如其来的提案，奈奈奈忍不住提高音量反问。

    「是的。」

    「为什么啦！你只是个代课老师吧！又不是我们班的级任导师！」

    「话是这么说没错……」

    说到这边，读子就开始四处张望，并且放低音量轻声细语：

    「……其实我是想保护老师。」

    「保护？」

    「是的，就是保护您不受寄信的人伤害。」

    「什么？不用啦，明天我就会请个保安人员了。」

    奈奈奈身为女高中生，会说出保安人员这句话感觉很奇妙。

    「可是……今天晚上被攻击的话会很危险吧？」

    「就算是这样，你也派不上用场吧。」

    「老师，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很厉害的喔！」

    读子握拳敲了一下胸口，比料想中更显丰满的胸部也传出「咚」的声响。

    「……………………」

    奈奈奈将手伸向读子的脸颊。

    「怎么了？」

    然后抓住双颊，往左右用力一拉。

    「噫！秋蒜户贺样哈，猴黑福嘿哼！」（就算是这样拉，我也不会痛！）

    「哇，可以拉好长喔。」

    看到能拉出超乎常人一倍的长度，奈奈奈也忍不住发出惊叹的声音。

    「害豁横喊坏晃嗨……」（拜托您赶快放开……）

    奈奈奈在搓揉扭捏一阵子之后，才终于放开读子的脸颊。

    「呜~~~~」

    脸颊泛红的读子开始发出哭泣声，眼镜下的双眼也微微泛出泪光。

    「哪里很强了？只是被拉个脸颊就快哭出来了。」

    「刚、刚刚那个是偷袭……这样太狡猾了……」

    「啊。」

    就在这个时候，奈奈奈突然将视线转往读子的背后。

    「什么？」

    读子也不自觉地跟着转身往后看。

    「看我的！」

    下一瞬间，奈奈奈便朝读子毫无防备的背后轻轻一踢。

    「哇啦啊！」

    读子也爽快地大大跌倒，她用举起双手高喊万岁的姿势倒地。

    「根本是充满破绽啊……与其保护我，我看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到空中大学学些柔道防身吧？」

    读子赶紧坐起身，她一边拍掉脸上的泥土，一边气鼓鼓地表示抗议，而且脸颊还相当红肿。

    「……其实我要到紧要关头才会发挥实力……」

    这时，有两位放学的女学生对师生关系完全倒转的两人搭话：

    「堇川，你在做什么？跟老师演搞笑短剧吗？」

    「你终于要转行当搞笑艺人，准备在演艺圈出道了吗？」

    原来是奈奈奈的同班同学，分别叫做河原崎纪与三岛晴美。

    不知道她们是刻意还是不自觉，语气听起来有点随便，似乎还有一些讽刺的成分。

    「是这个老师自己找上门的！我只想赶快回家好好睡觉！」

    「辛苦罗~~我们等一下要去联谊喔！」

    「联谊？」

    听到这个直截了当的名词，奈奈奈不禁开口回问。

    「对啊，听说北泽与西中的人感情不错喔。」

    「国中生？你们从什么时候有这种嗜好的？」

    「偶尔办个一、两次又没关系，堇川你也别顾着写小说，稍微放松心情出去玩玩吧！」

    「是啊，不然会跟不上流行喔。」

    「像是找自己的男性支持者怎么样？」

    「不行啦，堇川的支持者大部分都是女生唷。」

    「不，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虽然两人面对面吵闹地笑个不停，但是当事人奈奈奈却没笑也不生气，从头到尾保持冷静的表情。

    「那个……」

    读子则是拍了拍大衣的泥土并且站起身。

    「两位觉得联谊很有趣吗？」

    「有趣？」

    别说是老师，她们几乎不把读子当成人类看待，这时她却突然主动向两人搭话，因此两人相当意外。

    「两位要不要试着看看书呢？」

    「书？」

    就像是不知道书是什么一样，她们分别露出疑惑的表情。

    「是的。」

    读子从大衣内侧拿出一本文库本，那是本年轻人取向的小说。

    「像是这本『广播少女』，就是一本可以轻松阅读的小说唷，这是描述某个深夜广播节目里，有个女生听众会常常写明信片投稿，而有个男生就这样喜欢上她……」

    读子还没说明完毕，就已经伸手拿出另一本书，动作有如变魔术般流畅。

    「……啊，还有这本『将吻还给我』，这是女主角寻找小时候初吻对象的故事，虽然线索只有以前的相片，最后却碰到意外的结果……」

    女学生们面面相觑，完全没有听进读子的说明，因为朝会的恶梦(?)又重新出现在她们的脑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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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呢，说到年轻取向的小说，我还是最推荐堇川老师的『很清楚我的你』喔！」

    「！」

    看到读子拿出自己的书，奈奈奈不禁变得有些僵硬。

    「啊，不过既然是朋友，应该已经看过了吧……？」

    「别再说了！」

    听到奈奈奈大声喊叫，这次换成读子全身僵硬，差点让书掉到地上。

    「……咦？」

    气氛冻僵了，不过只在这两人之间。

    对两位女学生而言则是绝佳的良机。

    「啊……那我们约的时间快到了……」

    「堇川，我们先走罗。」

    与刚刚经过时刚好相反，两人尴尬地加快脚步离开。

    只剩下读子与奈奈奈留在原地。

    「堇川老师……？」

    「这样会让我很不好意思！不要在别人面前拿出我的书！」

    「对不起……可是……」

    「可是什么！」

    「……只要到书店，就会看到很多老师的书……」

    「先不管书店！我不喜欢在朋友面前拿出自己的书！」

    即使奈奈奈非常激动，读子仍然忍不住询问：

    「……为什么呢？」

    「……………………」

    奈奈奈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准备离开。

    「……那个……老师……」

    读子拉着行李箱喀啦喀啦地跟在后面。

    「别跟过来！快点回家！」

    「可是……」

    「喔……原来这里就是老师住的公寓啊……」

    读子抬头仰望眼前的高级公寓，声音里含有非常赞叹的含意。

    「真是的，你好烦……」

    结果到最后，读子还是没有离开奈奈奈身边。

    虽然奈奈奈想拦辆计程车直接把她甩掉，可是读子却一边拉着行李箱，一边在后面大叫「老师~~~~！」然后拼命追赶，因此奈奈奈只好放弃，对计程车司机来说，一名不顾身上大衣的女性在后面披头散发追赶，的确也没有比这个更难开车的事了。

    就连奈奈奈本人，从后照镜看到追赶的读子不只一次的跌倒模样后，实在没办法忍心直接将她丢下，她感觉就像是个需要人照顾的表姊。

    尽管一边碎碎念，奈奈奈还是一边将手指伸向公寓一楼入口设置的密码盘，当她按压数字键打进密码，就听到通往大厅的门开锁的声音。

    「好了好了，就到这边为止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奈奈奈挥了挥手，准备走进大门的另一边。

    「……那个……老师……」

    「什么事啦？」

    读子伸手指着并排的信箱，这些当然是公寓住户使用的，话说回来，自己确实因为太累而忘记检查信件了。

    虽然公寓十分庞大，但是由于划分的住户并不多，因此信箱大约只有一百格左右。

    就算没有什么特殊的装饰，奈奈奈的信箱还是非常显眼，首次拜访此处的读子都能一眼看出来。

    因为信箱已经完全发挥出自己的存在意义了。

    狭窄的信箱口塞满信件。

    「……什么？」

    「应该是信件或是包裹之类的东西吧？」

    读子轻松回覆，然而奈奈奈的音调却显得相当僵硬。

    「……怎么可能一天出现这么多东西，早上明明还是空的……」

    在今天早上上学前，奈奈奈就已经确认过信箱，那时连一张广告传单都没有。

    由于工作因素，虽然偶尔会收到小说或散文杂志，却不曾出现信箱满出来的状况。

    于是奈奈奈走回读子身边，并且转动信箱的把手打开盖子。

    「！」

    就像等待这个瞬间般，一打开信箱，有许多纸张如同瀑布一样啪嚓啪嚓地掉到两人的脚边，铺满灰色地砖的地板也立刻被染成白色。

    「哎呀……」

    读子捡起其中一张纸，奈奈奈则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仔细一看，那并不是普通的纸片，而是一个信封，由于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文字或颜色，因此才会误认为白纸。

    「请问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读子将信封拿到奈奈奈面前，仍然保持缄默的奈奈奈点了点头。

    「那就失礼了……」

    读子用手指摸着信封背面，虽然是个普通的动作，封口处却像是被拆信刀划过般自动打开了。

    她从里面拿出一张摺成四折的白纸。

    里头不是信纸，而是普通的白纸，读子轻轻打开信纸的同时，奈奈奈从旁边探头察看。

    上面也写着意料之中的内容。

    『我的保罗·S，我马上就会过去接你。』

    一看见内容，奈奈奈的双眉也微微向中间一皱。

    在旁的读子蹲低身体捡起数张信封，同样从里面拿出信纸。

    『我的保罗·S，你是逃不掉的。』

    『我的保罗·S，在那里等着我吧。』

    『致保罗·S，我很清楚你是谁。』

    虽然内容有些差距，不过很明显是同一个人寄出的信件。

    不，应该不是藉由邮局投递，而是直接放进这个信箱里的。

    「……嗯？」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发现奈奈奈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

    虽然奈奈奈理应相当疲累，现在却露出更甚以往的紧张神色。

    就连在图书室与归途中，都不曾看到她这么柔弱没精神。

    于是读子缓缓握起奈奈奈的手，奈奈奈惊讶地微微颤抖，并且转头看过来。

    读子立刻用整张脸摆出大大的笑容，虽然这副表情还是只能用傻笑形容。

    「老师，请您放心，有我陪在身边。」

    「……我才没有担心呢！」

    奈奈奈轻轻将读子的手拨掉。

    语气也回到平常的样子了。

    「哇……好宽……好大喔……」

    走进奈奈奈居住的二八零二号室后，读子最先说出的感想就是这句话。

    两人沿着长廊前进，沿途有几个房间的门，尽头则是个如同教室般宽广的客厅，将视线转向旁边看去，还有一间兼具饭厅功能的厨房。

    落地窗外是阳台，上头摆有几盆观叶植物装饰。

    虽然读子的感想很简单，但确实完全掌握到房间的样子。

    这间房间的确相当宽广，也只有这样而已。

    原因在于人类居住的感觉非常稀薄。

    「随便坐吧。」

    奈奈奈随口说完后，就将背着的背包放下，里面装有一台笔记型电脑。

    「啊……那就打扰了……」

    读子让身体躺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当她躺在椅背时，就有种身体逐渐沉进沙发的感觉传来，因此她赶紧坐起身子。

    「你不把大衣脱掉吗？这样会压皱喔。」

    「没关系的……」

    虽然在房间里穿着大衣有点奇怪，但是奈奈奈没有强迫读子一定要脱掉，所以她没有再度强调。

    「那我去换件衣服，等我一下。」

    她只说出这句话，身影便消失在走廊里。

    「请慢慢来……」

    目送奈奈奈离开后，读子重新环视整个房间的摆设。

    毕竟是拜访憧憬作家的家，身为支持者必定会非常兴奋，然而某种不协调感却持续将兴奋感浇熄。

    「………………」

    读子从沙发站起身，迈步前往厨房。

    虽然有点失礼，不过她还是擅自打开冰箱，里面放有许多矿泉水与低糖饮料的瓶子。

    更往深处一看，还能看见几瓶不知道是否刻意隐藏的啤酒罐。

    简单说来，就是没有看到任何食品类的东西。

    连餐具柜都顶多只有几个茶杯而已。

    「嗯……」

    读子又走回客厅，四处观察周遭的环境。

    墙壁旁有个巨大的投影机，以及录影机与DVD播放器等等多媒体机械，冷气机之类的遥控器则是摆在桌上。

    内部装潢就像足样品屋一样，虽然整齐干净，却非常缺乏人类生活的感觉。

    最后在这间房间里，读子总算发现为数稀少的居住者用具，在展示柜里有几个放进相片的立架。

    「哎呀……」

    那是堇川家的全家福相片，里面的奈奈奈似乎还是小学生，头发依然是向上卷翘的，看似父亲与母亲的人则是带着笑容，分别从旁牵着幼小的奈奈奈，奈奈奈也露出孩童应有的纯真笑容。

    持续看着这些几分神似的相片，读子突然发现一件事。

    这些全家福照片大约能分成两种，分别是以奈奈奈为中心、三位家族成员一起拍照，以及奈奈奈没有入镜的照片，完全没有奈奈奈分别与父亲或母亲拍照的相片。

    但是那张双亲一起拍照的相片……女方很明显是不同人，没有与奈奈奈合照的女性正依偎在父亲身旁。

    「……………………」

    难道是继母吗？两种全家福合照就如同搞错般放在架上。

    「你在做什么？」

    她穿着淡茶色的毛衣与苔绿色的褶裙，正好是适合放松心情的服装搭配。

    「啊，没有……请问老师的双亲果然还在工作吗？」

    「说是还在工作也没错。」

    「他们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至少应该打个招呼……」

    「我不知道，大概年底左右就会回来了吧？」

    「啊？」

    奈奈奈让自己躺在沙发上，将发育良好的双脚向前一伸，并且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现场气氛带有一些工作后的疲倦感。

    「从两年前，爸爸和妈妈都转任到美国了。」

    奈奈奈说出『妈妈』这个字时，听起来也含有些许特殊涵义。

    「他们都在海外的公司，从事开发电脑的工作。」

    虽然奈奈奈的语调非常平淡，听起来却反而有种隔阂感。

    「那么……老师是自己一个人住吗？」

    「因为我想念这间学校，而且还有工作。」

    说到工作，应该就是指执笔写作吧？

    「可是……这些都没有写在访问内容里……」

    读子坐在奈奈奈的对面开口询问。

    「我根本没有回答，因为听起来就很烦闷。」

    「是喔……可是，老师这样不会寂寞吗？」

    「我就是不想被别人这样想。」

    奈奈奈有点不悦地嘟起嘴巴，不过看起来不是完全出自内心，有一半应该是装出来的。

    「你应该也有看小说或漫画吧？像我这种年纪，一个人住就跟天堂一样，既没有门限又没人啰嗦，根本不用在意这些事，可以尽情玩耍。」

    「可是……那家族交流怎么办呢……」

    突然听到这个单字，奈奈奈露出相当惊讶的表情。

    「家族交流？现在还有那种东西吗？」

    「已经没有了吗？像是爸爸会生气地把和式桌整个翻过来，看到电视播出亲嘴镜头，妈妈还会变得很尴尬之类的……」

    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还比较类似刻板印象，举的例子都与家族交流的定义天差地远。

    「……你现在到底几岁？」

    「目前二十五岁。」

    有很多女性不喜欢谈到年龄问题，读子却老实地直接回答。

    「话说回来，建议你最好多了解这个社会的事，这又不是古早漫画中出现的情节，你没看过电视吗？」

    「我家没有电视。」

    这句话让奈奈奈吓了一跳。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在家都是一直看书，所以也不太需要……」

    「那要怎么知道流行的衣服、约会地点还有各种活动……啊，难道是看杂志吗？」

    「嗯……那些我偶尔也会看，不过都很难吸收，我还是比较喜欢印刷整齐的字……啊，不过我都是穿这套衣服，出门只会到旧书摊，也只注意有没有拍卖旧书的活动，所以没有电视也是没关系的。」

    「一直穿那套……你是说那件大衣吗……」

    「不，我有很多件这种大衣、衬衫、领带和裙子……因为设计都是一模一样的，所以别人常常会搞错……」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吗……」

    「不会耶。」

    「那就快点改过来啊！你好歹是个女生吧！」

    「女生……吗？」

    一听到奈奈奈的话，读子似乎也被感染而露出微笑。

    「我已经好久没听到别人这么说我了……」

    她带着笑容的脸难看地垮了下来，不知道到底想起什么往事了。

    「我要删除刚刚那句话，你大概『算是』个女的。」

    奈奈奈冷酷的指正令读子失望地说：

    「……那个……应该不能说『算是』，我其实是个非常完整的女孩子……」

    看来读子的重点已经放到性别上了。

    发现两人的气氛就像在表演相声，奈奈奈只好咳一声清了清喉咙。

    「算了，不重要，重点是那个写信的家伙。」

    「啊，说得也是。」

    听到奈奈奈的话后，读子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叠纸，那是装在楼下信箱里的信封，虽然奈奈奈在旁抱怨了一大堆话，读子仍然将所有信封捡起来带回房间，因为她很在意这些信件的内容。

    于是长方形的桌子被白色信封完全覆盖，在别人的眼中，或许就像准备用毫无花色的扑克牌玩抓对吧？

    「总共有两百一十九封，每张都是用相同的信封。」

    就算是恶作剧，这个数字也非常不寻常，因此奈奈奈再度感觉到无达百喻的战栗感。

    「是哪个白痴做的……真是的……还是报警比较好吧？」

    「这样也许会很难抓到犯人，因为对方只是写信丢到信箱里而已。」

    读子仍然维持轻松的语调，说出这番冷静分析的话语。

    「说得也是，那我们要怎么办？」

    「什么事都不用做。」

    「咦？」

    读子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奈奈奈完全摸不着头绪。

    「不用麻烦堇川老师，交给我处理就好了。」

    「你要怎么处理？」

    读子拿起信纸，并且傻傻一笑。

    「我会抓住这个人，请他不要再给老师添麻烦。」

    这段话相当简单明了，就是因为太过简洁有力，才令奈奈奈瞬间无法理解话里的意思。

    「那个……我在图书室也说过了，那家伙是个妄想失控的变态喔。」

    「嗯~~所以才要说清楚让他顿悟。」

    「用说的有用吗？这种怪人通常都很自以为是喔？」

    其实对奈奈奈来说，这种事件并不是首次碰到。

    打从十三岁出道以来，由于是个在学中的学生作家，因此相当引人注目，她获得许多读者的支持，换句话说，奇怪支持者的数量也会超过其他作家。

    奈奈奈每个礼拜都会收到超过一百封的支持者信函，大概都是对书的感想与自己的近况等等普通内容，跳脱出这个范围的信件也是族繁不及备载。

    有的会用打字机将A4纸打满文字，如果内容是文章倒还好，有些会是某个世界的咒语，或是用来启动古代兵器的关键字，这类内容真的很糟糕，而且说实在的，告知奈奈奈这些事一点用处都没有。

    甚至有一次还收到警告信，根据寄信人所说，奈奈奈写的小说是自己准备写的内容，奈奈奈从自己的脑中偷走剧情，将内容写成自己的小说出版。

    「如果你不立刻停止写作，我就会考虑告上法庭。」

    看到这段内容时，奈奈奈当时没有生气，反而还笑了出来。

    书写以近未来作为舞台的小说时，编辑部还曾经接到理应尚未出生的人物打来的电话，当责任编辑询问「那您是从哪里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对方还回答「从阿佐谷」，可说是相当富有哲学意味的状况。

    有一次，甚至有个三十五岁的男性前来拜师，当时的奈奈奈只有十四岁，两人的年离差距就算成为父女都不奇怪，实在是让人摸不清那名男性到底在想什么（最后由编辑将这名男性赶走）。

    大部分来访者与信件都会被编辑部拦截，虽然像这次直接调查住处投递信件的状况，奈奈奈也曾经碰过几次，但是随着双亲迁美而搬到公寓后，奈奈奈故意不将名字登记在电话簿里，因此最近总算平稳了不少。

    不是奈奈奈自夸，她早就体验过各式各样的跟踪狂骚动了。

    可是，这次的数量非比寻常，对方迟迟不现身更加让人不舒服。

    这或许也是没有将初次见面、不像普通支持者的读子·利德曼赶走的原因吧？

    虽然毫无理论可循，不过或许也与她身为学校的老师这件事多少有些关联。

    「请放心，喜爱书本的人绝对不是坏人。」

    读子相当肯定地断言，虽然毫无说服力，然而她的眼神非常认真。

    「好吧，就算你这么认为也没关系。如果对方不接受该怎么办？」

    听到这个有些语带捉弄的问题，读子便挽起双手歪头思考。

    「那个时候……我可能需要使用一点点力量了……」

    她的回答中还含有悲伤与厌恶的语调。

    「力量？你到底能做什么？我都比你强多了。」

    想到校门前那些举动，似乎无法期待读子在现实方面提供援助。」「这方面就……」

    读子敷衍地带过，并且搔了搔头，从她尴尬的表情中，奈奈奈感觉到她正在隐瞒某些事情。

    算了，明天再打个电话向编辑部商量看看吧，请他们介绍几间保全公司与徵信社，雇用几个警备人员应该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吧？

    总之，只要今天晚上不要独处就好，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确会很担心，就这个方面而言，有读子陪在身边着实让人放心许多。

    「……所以呢？今天晚上你要怎么办？」

    「您的意思是……？」

    「你不是要保护我吗……那就住一晚吧？」

    「真的可以吗！」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立刻露出兴奋的表情。

    「没关系，虽然没办法好好招待你喔。」

    「没问题的！只要能住在老师家就让我很感动了！」

    读子立刻完全展现出狂热支持者的模样，她高兴地手舞足蹈，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大奈奈奈八岁的成人。

    「没什么，反正住下来也只是睡觉而已。」

    「是的……不过能和老师同在一个屋檐下……啊~~」

    「……拜托你别用这种语调。」

    仔细想想，虽然因为读子身为女生又是老师，因此不知不觉对她放松戒心，不过她做的事其实和写信的人没有两样。

    奈奈奈突然发现这件事，她只能带着复杂的表情看着读子。

    两人叫披萨外送解决晚餐后，奈奈奈冲个澡准备早早就寝，虽然时针刚走到晚上八点，毕竟这几天因为睡眠不足而累积了不少疲劳，却听到读子这么说：

    「我没有衣服可以换~~」

    她似乎不好意思借用浴室冲澡，直到奈奈奈借给她一件睡衣，她才总算前往浴室。

    「没有衣服可以换？那怎么还拖着一个行李箱？」

    虽然奈奈奈对这件事情充满疑问与好奇心，仍然从衣柜里翻找出一件睡衣。

    之所以会用翻找的，是因为这件睡衣是读国中时穿的衣服，已经放在衣柜里很长一段时间了。

    睡衣以粉红色为底，还有许多草莓图案四处点缀，当时的奈奈奈很喜欢像这种像小女生的可爱花色。

    她现在喜欢穿白底并且附有柠檬黄点的睡衣，由于尺寸足足大了一圈，松垮垮的感觉很舒服。

    经过片刻后，看到从浴室定到走廊的读子，奈奈奈忍不住大笑出声。

    「噗哈哈哈哈！」

    「……这件衣服好像有点小呢。」

    毕竟是国中时代的衣服，读子又比奈奈奈还高，因此睡衣看起来相当小件。

    也因为出乎意料的丰满胸部紧紧撑开布料，让上衣有种变得非常短的错觉。

    即使读子有张娃娃脸，仍然是个二十五岁的女性，配合紧紧贴在身上的睡衣，身体的曲线立刻一览无遗，显露出一股妖艳美丽的感觉。

    或许男性看到就会冒出此种感想，但是对性向十分正常的奈奈奈来说，这副打扮只是非常奇怪罢了。

    「请不要这样笑我……」

    读子露出既别扭又害羞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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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身体还缓缓冒出水蒸气，因此眼镜镜片也是一片雾茫茫的，这点同样是造成现场搞笑气氛的原因之一。

    「对不起，虽然不是很好看……算了，反正也没人看到。」

    「呜~~~~」

    听到奈奈奈不算安慰的评语，读子发出了奇怪的声音。由于她实在不想出借内衣，只能请读子自己到便利商店买了。

    虽然读子认为「穿原本那套也没关系」，却被奈奈奈以「这样就失去冲澡的意义了」反驳，并且逼读子到外面买了一套。

    看来在这种地方，读子确实很脱节，虽然奈奈奈也对读子的私生活有点兴趣，不过强烈的睡意将她的好奇心完全抹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放心的关系，奈奈奈打了个大呵欠。

    「嗯……原来老师也会打呵欠啊……」

    读子将注意力放在奇怪的地方上。

    「当然会啊……我要睡罗……」

    「嗯……」

    奈奈奈将寝室拿出来的厚重毛毯交给读子。

    「客厅也有开暖气，所以这样应该就够了吧？」

    她也拿着相同的毯子，然后让身体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那个……我只要睡这里就好，老师不到床铺或是铺棉被就寝吗？」

    读子站在对面的沙发前，开口提出心中的疑问。

    「什么？你不喜欢我睡在旁边吗？」

    「完全不会！」

    读子迅速摇头，还没完全干的头发也跟着左右摆动。

    「那随便睡哪里都没关系吧？」

    奈奈奈将抱枕代替枕头放在后脑勺，开始调整睡觉的姿势。

    读子似乎是接受了，她正襟危坐地跪在沙发前。

    「那个……恕小女子不才，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并且像图书室那时一样，以三指点地深深鞠躬。

    「所以我说！不是做那种事的意思啦！」

    听到这句话后，读子露出有点高兴又有些失望的表情，她确实给人一种逸脱常理的感觉，如果有时间，真的很想问问她到底是在什么环境里长大的。

    「对了，老师。」

    读子似乎想起某件事，从大衣的口袋里悉悉窣窣地摸索东西。

    片刻后，她从文库本内拿出一张纸片。

    那是一张细长的薄纸片，单边有个圆形的小洞，还用短短的缎带打了个蝴蝶结。

    「趁我还没忘记的时候，不知道老师能不能带着这个呢？」

    读子将纸片递到奈奈奈面前。

    「……书签？」

    那是用来夹在书里的书签，纸上印有英国国旗的图案……也就是米字旗的形状。

    「为什么？」

    「这个……就像是护身符喔。」

    「如果要给护身符，那就给个真的啊。」

    「对不起，请把这个代替护身符，不过拿着一定会发生好事唷。」

    「书签还有其他用处吗？」

    奈奈奈本人不太看书，虽然与同学相比算是比较常看书的，不过还不算是个读书狂，顶多只是翻翻漫画、杂志或刊登自己原稿的试阅书，即使曾经仔细阅读资料书籍，但她认为这不算是兴趣。

    「明天我会再告诉您的，总之请您拿着吧。」

    「嗯，好吧……」

    奈奈奈将书签放在桌上，一张纸应该不会构成什么大问题吧？

    「谢谢您。」

    奈奈奈用遥控器调低灯光的亮度，房间顿时变暗下来，就像空气中混有墨水般黑暗。

    「晚安。」

    「老师晚安。」

    两人就这样隔着桌子，平行地躺在沙发上。

    「……………………」

    奈奈奈以为自己会马上睡着，眼皮却没有那么快阖上。

    仔细想想，自从小学以来，就几乎没有别人在家里借住的经验了。

    进入国中成为作家出道后，与朋友游玩的机会减少许多。

    就连现在上下学时，无关紧要的对话次数也相当稀少，别说是到家里作客，连放学后都几乎很少与同学一起闲逛。

    奈奈奈并没有特别注意这件事情，因为她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我说啊。」

    「什么事呢？」

    奈奈奈之所以会开口搭话，或许就是因为发现了自己的『习惯』。

    搭话的原因其实没有很深的含意，开端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而已。

    「……你不把眼镜拿下来吗？」

    「是的，这样就可以了。」

    「镜框应该会弯掉吧？」

    「不会的，其实这很坚固喔。」

    读子的镜框相当粗，一点都不像女性用的眼镜，外观设计比较像是男用眼镜般粗犷。

    「如果睡觉不小心翻个身，这样不会压坏吗？」

    「没问题，我不会翻身的，而且……」

    就在这时，读子的语调微妙地产生变化，她停顿很长的一段时间后才继续说：

    「…………我不想拿下来。」

    话说回来，她到浴室冲澡的时候，以及走出来的时候都是戴着眼镜，应该不会连在浴室里都戴着吧……？

    「为什么？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是的……非常重要……」

    虽然读子的语调已经恢复沉稳，不过短短的一句话就带有相当深刻的含意。

    奈奈奈没有发现，不经意的一个问题居然展开了一段意味深远的对话。

    「……是某个人送给你的吗？」

    奈奈奈开始套话，如果周遭不是一片黑暗的话，只要稍微坐起身，就能看到读子正在轻轻咬住嘴唇。

    「……是我以前喜欢的人……」

    「有喔！你有喜欢的人……」

    这些话听起来其实很没礼貌，但是对奈奈奈来说，读子既爱书成痴又没有美色可言，会喜欢一个人让她相当惊讶，不过这么说来，她戴着男性用眼镜就说得过去了。

    「嗯……是啊……」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到自己的话钓起出乎意料的内容，奈奈奈显得相当兴奋。

    虽然奈奈奈和读子一样十分喜爱小说，不过对这种八卦仍然很有兴趣。

    「是个喜欢书的人……」

    「嗯，你会喜欢这种人还满合理的。」

    「……所以从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一直看书。」

    感觉好像完全没有暧昧的成分。

    「什么？你们没有说话吗？」

    「有的，以前只要我说出看完书的感想，他就会笑嘻嘻地听我全部讲完喔。」

    奈奈奈也想起傍晚，读子对晴美与小纪拿出书介绍的情景，如果不是真正喜欢书的人，陪她听完那些内容会非常痛苦。

    「……他是个对人或是书都非常温柔的男生……从前只要看到老师的书，他也会非常感动。」

    听到读子意外地提起自己的书，奈奈奈有些困惑，而为了掩饰自己的神色，她赶紧转换话题：

    「谢谢你……所以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不在任何地方……因为他已经去世了……」

    读子的回答解释了刚刚所说的话中，全部都含有「从前」的理由。

    奈奈奈短时间内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因而闭着嘴巴默不吭声，只有客厅的黑暗让读子继续娓娓说出：

    「所以……我决定自己不再看书……只透过这副原本属于他的眼镜……让我替他看看美丽的书……就像老师写出来的这些书……」

    或许因为不习惯说这些话，读子的语调非常平淡，与介绍书籍时截然不同，她完全没有释放出自己的情绪，只是静静地从口中编织言语。

    然而奈奈奈清楚知道，这些并不是能够开玩笑带过的内容。

    于是，奈奈奈便保持沉默了一段连自己都感觉得到的时间。

    「……对不起，让老师听到奇怪的过去了……」

    「啊……不会……是我先起头问的……」

    这些的确是好奇心使然的结果，但是奈奈奈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询问下去，虽然深夜里的谈话大多是男女的情爱绵绵，这次却意外听到读子认真诉说沉重的话题。

    从平常总是不知世事而且傻呼呼的读子口中，竟然听到这些出乎意料的过去。

    「……………………」

    两人间弥漫着一股漫长的沉默，也暗中代表两人的对话即将结束。

    看到气氛缓缓改变，这次则是由读子开口：

    「老师……」

    「嗯？」

    「其实我……有件事一直很想问老师。」

    「什么事？」

    「可是，你在每次访谈都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到底是什么，你就说出来看看看吧。」

    读子在毛毯上握紧拳头，就像是在掌中下定决心一样。

    「老师为什么会从事写作呢？」

    「………………」

    奈奈奈却以沉默代替回答。

    「那、那个……请老师不用勉强回答……不过那个……其实我有点在意这件事……」

    「……到底是为什么呢？」

    在昏暗的客厅里，奈奈奈的话中似乎含有些许迷惘。

    「……毕竟我不像你这么爱书……」

    奈奈奈缓缓追溯脑中的记忆。

    「……我记得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在课堂上写出一首诗，结果所有人都称赞我……」

    「是老师称赞吗？」

    「不只是老师，还有爸爸和妈妈也是，因为我是个没有特殊才艺的小孩子，所以应该会很高兴吧？」

    这个疑问句到底是对奈奈奈本人，还是对双亲提出的问题，读子就无法得知了。

    「也许是因为太得意了……之后还写出读后感或是短篇童话……」

    「所以从十三岁就开始写小说？」

    「嗯……可是……」

    奈奈奈翻过身，刻意让身体背向读子。

    「虽然有很多不认识的人称赞我……」

    「双亲对这件事不高兴吗？」

    「爸爸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很忙……妈妈也去世了……」

    「对不起……我居然提出这种没礼貌的问题……」

    「没关系，这样不就扯平了？」

    奈奈奈的语调听起来并不寂寞，也许她已经在心里整理过情绪，抑或是本人还没有发现这件事罢了。

    「……你应该会觉得我是个很好养的小孩子吧？当我开始写小说后，就连出去玩或变坏的时间都没有了……虽然也没有时间念书啦……」

    「可是……」

    读子似乎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奈奈奈谈话的对象已经变成她自己了。

    「说得也是……为什么我会继续写小说呢？」

    由于最近相当忙碌，因此她不曾发现这个问题。

    「老师……」

    「……不好意思，我有点想睡了……」

    奈奈奈说出不是表面上意思的拒绝话语，两人间的对话也到此为止。

    「晚安……」

    「……好的……」

    在这片黑暗中，两人又进一步更加了解彼此，然而这段对话没有得到任何结论，就这样被埋没在漫漫黑夜中。

    此时，空调为了调整温度而暂时停止运转。

    在一片黑暗的客厅里，双方各自留下心中的疑问。

    「……嗯……呼……」

    不知道时间经过多久，奈奈奈的鼻息声就像微风般点缀着夜晚。

    读子在黑暗中凝视着奈奈奈，就算戴着眼镜，仍然很难偷偷看清楚她的睡姿。

    不论是在签名会、偷偷潜进出版社举办的宴会，或是在旧书拍卖会上，读子曾经见过自己喜欢的作家几次，直接强硬地来到作者家中还是第一次。

    在图书室初次见面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奈奈奈散发出一股与众不同的气息。

    虽然身材娇小，那股魄力却像是推土机般惊人，那就是正在执笔写作中的作家。

    可是，当她在公寓入口看到大量信封时，看起来又比普通少女更加柔弱，甚至会让读子忍不住想帮她一把。

    或许两边都是奈奈奈的真实情感，也许就是因为这种资质间的差异性，对她的作品产生庞大影响吧。

    如果真是如此，读子认为自己更应该保护她不受外来阻扰的威胁，因为这既是读子的使命，也因为读子想要看到她继续写出的文章。

    「老师……没问题的……」

    读子说出这句对方无法听见的就寝话语后，便缓缓地沉入梦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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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仓田英之

    插图：UONTARAKU

    译者：许国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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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间剧

    这是个飘散强烈纸味的房间。

    就像是刺激性药物用大量清水冲淡的味道，虽然无法确实言喻，房内确实充满某种不协调感。

    房里有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性，一闻到这个味道，他的左眉也准确地往上挑动三公分。

    他并不是讨厌这个味道，只是对此有些疑惑。

    因为纸张的味道是如此强烈，但是房里却几乎没有书籍一类的物品。

    而且里面相当昏暗。

    只有间接照明的光线暗沉地照在墙壁上，四面没有看似窗户的通风口。

    大衣男看了看手表，指针正指着晚上十点，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待在这个房间里，不论时间如何流逝都是毫无关系。

    从房间内侧传出一道类似啜泣的声音。

    男子开始前进，随着跨出的步伐，哭声的音量也逐渐增加。

    并不只是因为靠近声音的来源。

    而是由于发出哭声的人相当感动，哭声渐渐变成抽泣声，最后则是成为号泣声。

    「……不好意思，在你最感动的时候打扰了。」

    男子对着黑暗的深处说话。

    「……是剪刀手啊……呜……」

    对方抽咽地回答，那是男性的声音，而且是成年男性发出的声音。

    被称为「剪刀手」的男子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一个盒子，从里面抽出一根雪茄。

    「……需要我等一下再过来吗？」

    不知何时，雪茄的烟头已经被切掉而掉落地面，剖面还完整地贴在地上。

    「……没关系，我只是重新看过一次而已……不管看几次都会让我哭出来，这本『在猫咪居住的城镇』真的是杰作……」

    男子说出奈奈奈的新作名称，也就是读子带到图书室的那部作品。

    「我搞不太懂，她跟路边的小鬼有什么不一样？」

    「剪刀手」一边说话，一边动手打开打火机，猛烈喷出的瓦斯燃起一道堪称火柱的火焰。

    这道火光照亮了剪刀手的脸庞，他看起来大约将近三十岁，虽然五官比较接近东方人，肤色却白皙得令人惊讶，与黑色大衣形成强烈的对比。

    但是最为引人注意的地方，莫过于脸颊上的无数伤痕，这些伤痕有横有竖有斜，接近两位数的大量伤迹爬满整个脸庞。

    他的头发就像铁针般倒竖，也让他那格格不入的印象显得更加强烈。

    火柱也照耀出黑暗中的几样物品，大衣的表面布满许多锐利金属片，看起来并不像是装饰品，而是确实能够切断物体的刀刃。

    就连拿着打火机的手，都戴着似乎含有机关的手套，并且覆满许多诡异的甲壳，每根手指的前端则是装着彷佛一碰就会受伤的铁片。

    那名男子光是站在原地，外观就足以令旁人颤栗不已。

    但是从暗处传出的声音没有害怕的意思，反而带有斥责的语气继续说：

    「像你这种愚蠢至极、不懂创造、只知破坏的怪物，一辈子都不会懂的。」

    061t_with_mark.jpg

    剪刀手则是张开嘴，轻轻吐出圆形的烟雾。

    「随你怎么说，只要能拿到报酬，不管对手是小鬼还是艺术家，都跟我没关系。」

    「……她是才气纵横的年轻文学家，就算称为莎士比亚再世也不为过……」

    暗处传出的声音相当激动，似乎对自己说出的话非常兴奋……或者该说，他正打算让自己的话成真。

    「可惜她还在发展途中，到底会成为名留青史的作家，还是被通俗出版业汪洋淹没……目前处于很危险的时段。」

    就像是热水突然结冻，那道声音突然变得非常冷静。

    「只有现在，如果不趁现在好好教育，她就会成为平凡的作家渡过一生，如果要把她引导到更高的境界……」

    那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激动，也让昏暗的房间中充满热意。

    「就只能靠我直接告诉她了。」

    他如此断定，以等同于定律的硬度传至剪刀手的耳中。

    「剪刀手，把我的保罗·S带过来吧。」

    「了解。」

    剪刀手将嘴角一歪露出笑容，伤口也随着笑容扭曲，一瞬间产生了有如从嘴巴裂至耳边般的笑容。

    ────────────────────────

    作者：仓田英之

    插图：UONTARAKU

    译者：许国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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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作者与读者』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拿破仑在历史上其实是个有名的爱书狂，据说他远征的时候，还曾经做出能收藏三千本书的移动图书馆，陪着他一起出征喔。」

    读子·利德曼的眼中散发出光芒，兴奋地说着『有用的小知识』，二年C班却完全没有学生感动地五体投地．

    今天是上任第二天，读子从公寓和奈奈奈一起上学，两人似乎都因为昨天相当疲倦，所以差一点就迟到了。

    尤其是读子，因为教职员必须在上课前的三十分钟前到校，由于她严重违反规定，导致连续两天都被校长提出警告。

    但是，读子天生就不会受到反省或骄傲的心态影响，所以这类感情都会被夸张的我行我素风格完全盖过。

    总之，读子总算在第二天的第一节课，开始进行在垣根坂高中的授课。

    虽然内容是以法国历史里拿破仑·波拿巴的外交手腕为主轴，但是讲到这个话题，读子就立刻偏离主题了。

    「在法国或整个欧洲，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书痴』，简单说就是非常爱书的意思，还有句俗语叫做『女人、书与马不能借给别人』，也就是说，法国人不只是把书拿来看，而是时常放在手边当成收藏品。与法国人相比，英国人对待书就相当现实，认为书只要到图书馆阅读就好，甚至在欧洲已经成为普遍的认知了。不过，我觉得这是偏见，因为英国也有很多爱书的人喔。」

    不知道她是对谁不满，读子嘟起了嘴巴，但是完全没有人同意她的看法……不，根本没有人听她说话。

    让读子独自在讲台上教学的学生们，分别在座位准备下节课的内容、在笔记本涂鸦或是小声说话，做着各式各样的个人活动。

    从读子的视点来看，因为是她大幅偏离课业内容，尽情说着自己想说的话，所以她也没有资格斥责这些学生。

    总之，二年C班的课程正在慢慢脱轨中。

    但是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骚动相比，这还算是相当和平的景象。

    堇川奈奈奈完全不管眼前的地理课，只是紧紧盯着昨晚读子送的书签。

    那是个没有任何特征的书签，表里两面只印上小型英国国旗与某些图案，虽然看起来很老旧，却没有破损或皱摺处，应该是用高级纸或特殊纸做成的吧？

    不论如何，这就只是个普通的书签，因此奈奈奈没有多加思考，直接将书签收进衬衫的口袋里。

    黑板上挂着一面地理用的大地图，老师似乎正在讲授中国的地形，奈奈奈却将视线转往英国的位置，并且想起书签上的国旗图案。

    那个老师说自己是混血儿，所以一直住在那边吧？

    奈奈奈对读子这个人产生了些许好奇心，她稍微抬起头思考。

    那种傻呼呼的个性，不知道会不会让她碰到很危险的事？从她的我行我素态度看来，说不定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应该不会吧，顶多只是公务员和留学生互相认识，然后结婚……好像有部电影就是这种内容，希望可以更出乎意料……

    不知不觉间，奈奈奈开始在脑中推论读子的背景，准备找出整个故事的架构，因为创作灵感是可以所有地方挖掘出来的。

    看她那种傻傻的个性，心里其实还满浪漫的……不过，对方死掉这点倒是有点可怜……应该是因为生病死掉的吧？这样听起来比较悲惨。

    当奈奈奈努力把脑中的模糊思绪集结成形的时候，有张折起来的纸片突然打到头发。

    奈奈奈往纸片飞来的方向偷偷一看，只见小纪与晴美……就是昨天校门前碰到的两人正在小声窃笑。

    奈奈奈弯下腰，偷偷捡起纸片并打开观看。

    那是张笔记用纸，中间还用圆润笔迹写着「昨天的国中生真是糟透了！今天要不要出去放松心情？老师你有稿子要赶吗？」这些字。

    「……………………」

    看到这些字后，奈奈奈开始思考今天的行程，她原本预定到出版社与责任编辑讨论那些信件的事，毕竟没办法让读子一直住下去，碰到紧急状况时，她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不过……

    如果大家一起行动的话，对方应该也没那么容易动手吧？只要周围有越多人，安全度应该也会越来越高。

    于是，奈奈奈朝后方竖起拇指表示答应。

    后方也跟着传出小小的拍手声。

    说得也是，偶尔也该让自己出去放松心情，反正接下来又会马上被截稿日追着跑了。

    而刚刚在脑中出现的故事灵感，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

    这时，走廊有道脚步声在前进。

    这当然不是声音自行前进，而是皮革制靴子发出的声响。

    有个身穿黑色皮革大衣——在地下世界中名为「剪刀手」的男子，正在垣根坂高中的走廊迈步前进。

    由于目前是上课中，走廊没有任何学生与教职员的身影，不然就会叫住这个满脸是伤、全身挂满刀刃的男子吧？

    「你是谁？」

    「你有什么事？」

    但是对剪刀手来说，就算旁人提出「做件很帅的大衣是在哪里买的？」的问题，他也不会回答，因为多余的对话只会让工作越拖越久。

    自己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把堇川奈奈奈……喔，如果不叫成保罗·S，委托人就会开始闹别扭，总之就是绑架叫这个名字的小鬼。

    这个工作实在太简单了。

    虽然十分简单，但是并不会无趣，因为他正满怀兴趣地观察四周，看着这个首次目睹的学校。

    因为与生俱来的某个天赋，他一直在地下世界里打滚，直到超过二十岁，他才能如此昂首阔步地发出脚步声，因为他已经变强，强得不需要掩饰脚步声也能保护自己不被杀掉。

    只要变强，就会接到类似这次的委托工作，委托人是个被宠坏的有钱大少爷，虽然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又是个拥有过度妄想癖的变态，不过支付的报酬是不会改变的，甚至比其他工作还要高出许多。

    而且还可以稍微吓吓「外面世界」的小鬼们。

    一想到这里，剪刀手的表情便渐渐扭曲，露出极为诡异的笑容。

    最后，他走到了目标身处的三年A班教室。

    他举起右手，迅速将手摸过合金制门扉的表面。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让皮肤起满鸡皮疙瘩的尖锐声响立刻传遍整个教室。

    教室里的所有人都被怪声吓得捣起耳朵，奈奈奈也不例外。

    「什……？」

    「刚刚是什么声音？打雷吗？」

    外面是充满春天暖阳的大晴天，根本不可能打雷，但是无法掌握状况的学生们仍然运用自己的知识寻求答案。

    「喂！冷静下来！」

    老师大声喊叫，企图藉此让学生们恢复冷静，不过从这个表里一致的声音也能听出，其实连老师自己都是相当慌张。

    叽……………………

    从门外又传出一道既短促又锐利的声响，众人的视线立刻集中到门口。

    眼前的景象也让所有人无法置信，那像是旧式搞笑漫画里，或是美式动画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因为门的表面浮现出一道人的形状。

    门板忠实地呈现出男性体型，接着有如从外面被人推倒般直接倒向教室内侧。

    坐在教室门口的学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原本是门而被切成人形的合金板发出巨大的声响，让教室的地板为之一震。

    门板在教室内撞出灰尘与声响，而这些余波也在片刻后消失。

    大部分学生都还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整人节目吗……？」

    有个学生喃喃低语，却没有人赞同他或是发出笑声。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黑影从门的洞中现出身影，并且用充满伤痕的脸环视整个教室，随后露出笑容说：

    「……不好意思，我这算迟到吗？」

    「……你是……」

    老师勉强开口回应，对于这位来路不明的来访者，他首先做出反应的行为值得赞赏。

    「……哪个是堇川？」

    一听到黑影……剪刀手的问题，学生们同时将视线转向奈奈奈，这代替了答案，使得剪刀手立刻确认奈奈奈就是这次的目标。

    「保罗·S，我来接你罗……」

    听到这句话时，奈奈奈马上脸色惨白。

    剪刀手缓缓地接近她。

    「你等一下！」

    老师赶紧抓住剪刀手的手腕。

    就在下个瞬间，有几根切过的香肠立刻掉到最前排学生的桌上，还有黏黏的蕃茄酱洒落在笔记本上。

    学生们的脑中部暂时将视野内的景象如此转换，他们顿时发现这是错觉，看似香肠的东西其实是被切断的手指，蕃茄酱则是流出的鲜血。

    老师被切掉的手指滚落在桌上。

    他露出惊讶远大于痛苦的表情，而窗边的女学生比他更快发出尖叫声。

    「呀~~~~~~！」

    尖叫声从打开的窗户传向空中，也立刻传至邻近的教室。

    「！」

    这次是读子首先做出反应。

    「刚刚那是什么？」

    「女生？」

    「上面？三年级的？」

    学生们纷纷露出好奇与疑问的神色，读子却露出难以言喻的紧张表情。

    声音是从三年A班传出来的，也就是奈奈奈就读的班级，虽然不是她的声音，不过也足以构成令人担心的原因了。

    「老师？」

    读子突然停止热情的授课（主要是关于法国人与爱书癖），她的神情也随着一变，发现这件事的学生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你们先自习！」

    读子抛下这句话后，从已经成为半自习状态的教室飞奔而出。

    走廊上已经有三位左右的男性老师，他们也是同样对尖叫声感到不解而冲出教室。

    但是，他们却只是慢吞吞聚在一起，互相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

    读子赶紧冲到校舍中央的楼梯。

    「利德曼老师……」

    其中一位男老师对奔跑的读子开口搭话，读子隐约记得他是昨天早上教职员会议中介绍过的人，不过对方的身影立刻消失在视线后方。

    读子以大步伐奔跑前进，大衣随着动作不停翻飞，走廊也传出巨大的脚步声。

    「老师……」

    她对同僚完全没有任何的回应，一口气以三阶为单位爬上楼梯，仅仅只用八步就爬到三楼了。

    读子赶紧环视走廊，看到三年A班的学生从门口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学生回答她的问题，全员都是拼命张大双眼与嘴巴，发出极为惊愕与害怕的声音。

    读子放弃先行掌握状况，赶紧冲到A班的门前。

    她伸手拉开有个奇妙人形的门扉，一个飞身跳进教室中。

    「是谁……」

    有个身着黑皮革大衣的男子站在教室中央。

    双腕里抱着昏倒的奈奈奈，她的制服还因为被割破多处而露出肌肤。

    读子赶紧察看教室的状况。

    不只是桌子被砍成两半，连学生的教科书、铅笔、笔记本与私自携带的手机等等，能见之物都被从中切开，抑或是留下深深的切痕。

    看到数片刀刃从男子的大衣中冒了出来，读子更加肯定自己的推测，这名男子光是走路，就能让教室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在问你是谁！」

    男子问话的同时微微晃动手指，读子看到有小铁片从指尖朝自己飞了过来，她立刻压低身体，并且朝男子从袖口丢出纸片。

    「！」

    男子似乎没有预料到读子的反击，因此有些闪避不及，右脸颊被纸片划伤。

    「你这家伙！」

    脸颊多了一道新的伤口，微微地渗出鲜血。

    剪刀手丢出的铁片则是插在读子背后的黑板上。

    读子转头察看刀刃，发现那是美工刀使用的放大版刀刃，正确说来，其实那只是类似的物体，因为锋利度与研磨度都远远超过美工刀，刀刃甚至接近一半都埋进黑板里了。

    另一方面，剪刀手也发现划伤自己的暗器到底是什么，因为那样东西就插在教室后方的黑板上，那是一张纸，看似记事用纸的纸张犹如飞镖一样，直直竖在黑板上。

    铁片与纸片分别在教室前后方，两人的武器交错而过，如同磁铁的两极面对面插着。

    「操纸师……」

    剪刀手立刻露出惊愕的表情，不过对读子而言，她也是同等惊讶，因为这个男的竟然知道操纸师。

    疑惑的读子将视线转向奈奈奈，仍然昏迷的她看来没有听到刚刚那些话。

    「是大英图书馆吗……」

    读子深深点头，慎重保持距离。

    「……请把堇川老师还给我……」

    她边说边用手拿起藏在大衣内侧的笔记用纸与便利贴，并且摆出架式，以便对方露出破绽时能立刻攻击。

    不过，剪刀手却将奈奈奈的身体当成盾牌，藉此牵制读子的行动。

    「……真没想到，这个小鬼那么有价值吗？居然还会让大英图书馆采取行动？」

    虽然她感觉到话里似乎有些不对劲，还是持续走动寻找死角。

    「……如果你也是老师的支持者，应该知道不能给老师添麻烦吧！快点放开老师！」

    剪刀手脸颊的伤痕扭曲了，并且露出极为诡异的笑容，看来他在肉体与精神上都显得相当兴奋。

    「别想歪，我对这个小鬼根本没有感觉，是我的委托人想要这家伙！」

    「就是那些信的……」

    如果将日常生活比喻成书的封面，那么记载读子与剪刀手两人的地方就是内封，因为他们拥有异于常人的能力，所以他们完全无法选择自己身处的场所，拥有相同味道的两个人，开始互相刺探对方的背景。

    既然知道对方不是泛泛之辈，就不能随便采取行动，读子因为对方拿奈奈奈当人质而无法轻举妄动，剪刀手虽然将奈奈奈反过来当成盾牌，却也变成拖延行动的枷锁。

    最后决定胜负的关键，就是要如何让对手产生破绽。

    现在的情况可说是对读子有利，因为只要持续胶着状态，就会有人赶到这里，这里对男子来说等同敌阵，被包围就等于输了。

    剪刀手似乎也猜想到这种状况，于是开始发动『攻击』。

    「说到大英图书馆的操纸师……应该就是『THEPAPER』吧？」

    听到对方叫出代号，读子顿时有点紧张。

    「……我记得之前交手的操纸师是个男的。那家伙怎么了？」

    「！」

    出乎意料地，剪刀手的话产生非常强大的效果。

    读子突然停下动作，虽然时间不到一秒，但是对剪刀手而言已经足够了。

    「哼！」

    剪刀手立刻抱着奈奈奈踮起脚尖，接着用左脚为轴，像圆规般用右脚在地板画了一个圆圈。

    「哼！」

    读子对这个出乎意料的动作非常困惑，然而更让人意外的事还在后面。

    剪刀手的身体和奈奈奈一起往下沉……不，或许应该称为落下。

    他用暗藏于鞋尖的刀刃将地板切出一个圆形，直接让身体垂直往下掉。

    楼下立刻传出尖叫声，当读子发现这是逃走的方法时，便毫不犹豫地冲向窗户。

    剪刀也在此时打破一楼的窗户，跑到操场上。

    不远处有辆车，看来他准备用那辆车把奈奈奈带走。

    「老师！」

    读子立刻环视四周，发现黑板下有张教学用的大型世界地图。

    她毫不犹豫地捡起地图，就这样拖着地图把窗户全部拉开。

    「喝！」

    读子纵身一跃，让自己从三楼的窗户跳了出去。

    如果从楼梯下楼就会跟丢车子，因此必须以最迅速的路线追赶。

    而理所当然地，重力立刻将读子往地面牵引。

    读子一边掉落，一边将手上的大型地图用力撕破。

    「！！！！！！！！」

    读子拼命摺叠地图，就像在空中将地图卷在身体上，虽然地图被风吹得不停摆动，但是读子的神奇手艺仍然让地图渐渐变成某个形状。

    「做……好了！」

    就在地面迫在眉梢的时候，读子总算做出一样东西。

    那是个纸气球。

    她涨红双颊用力吹进一口气，并且朝着地面一丢，身体在下一秒就扑在气球上，以此消弭坠落时的冲击力。

    「……呼……呼……」

    虽然着地非常成功，但是读子的呼吸也显得相当紊乱，毕竟做出这种千钧一发的夸张举动，无法负荷的心脏开始加速，肺部也极度需要氧气。

    「……堇川老师！」

    当读子从气球爬下来时，车子已经开始行驶了。

    「老师！」

    读子赶紧拔腿狂奔，以相当宽的步伐追赶在后。

    从后座的窗户中，还能见到昏倒的奈奈奈躺在后座。

    车子一冲出校门，就在道路上画出一道曲线，并且消失在读子的视线外。

    「堇川老师~~~~！」

    车子已经离开纸的射程范围了，读子只能将满脸的汗水擦掉，整个人瘫痪地坐倒在地。

    就算是能够操控纸张的专家，身体机能其实与普通人没有太大差别，而且刚刚从三楼跳下来就已经打乱呼吸，根本不可能赶上用全速离开的车子。

    「…………………………」

    车子消失在道路的远方。

    读子看向背后，也看到昨天自己叫住准备下课的奈奈奈的场所，那时候的自己说过什么话？

    「……其实我是想保护老师。」

    「老师，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很厉害的喔！」

    还没经过二十四小时，自己的话就已经变成谎言了。

    最后自己还是没办法保护奈奈奈。

    「……老……师……堇川……老师……」

    就算紊乱的呼吸尚未平复，读子仍然断断续续地叫着奈奈奈。

    不知何时，她的双颊也挂着两行水迹。

    以汗水来说，这两道水滴也太过温热、太过痛苦、太过悲伤了。

    在读子的眼镜里侧，泪水如同瀑布般不停宣泄而下。

    读子只是不断地责备自己。没有保护她，没有把她救出来，这算什么操纸师？即使叫做『THEPAPER』又怎么样？就算是堇川奈奈奈的支持者又如何？

    「呜……呜……」

    读子打算擦掉泪水而伸出手。

    理所当然地，手被眼镜挡在眼眸前方。

    「呜……」

    有如黑色粗框阻止了读子的举动。

    现在应该不是流泪的时候吧？

    就像从前戴着这副眼镜的他说出的这句话。

    那时候自己也是哭得很伤心，如同孩童般悲伤地阵阵啜泣。

    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戴着这副眼镜的他只是露出微笑，其实沾满鲜血的他应该更加痛苦干百倍才对。

    他却用笑容掩饰，努力安慰流着眼泪的自己。

    可是，大量鲜血却代替声音从喉头一涌而出。

    那时候的自己完全无计可施。

    不论是安慰他、帮助他、或是从痛苦中将他救出来。

    无计可施的自己只能不停哭泣。

    「…………………………」

    一段时间后，读子的哽咽声总算慢慢变小、停歇。

    我绝对不允许，不允许拥有『THEPAPER』名号的人继续哭下去。

    作家在自己眼前被掳走，她是个既有前途又才气纵横的作家，她的书不知道曾经让自己高兴过多少次、曾经让自己感动过多少次、曾经鼓励过自己多少次。

    身为喜爱书本的人，绝对不能在这里退缩。

    读子站了起来，虽然当然不可能看到车的踪影。

    可是她还有拯救奈奈奈的方法。只要不放弃，不论任何状况都能造成只有YES或NO的一半成功机率。

    读子将手指摆在眼镜的横梁上，重新调整眼镜的位置。

    「……堇川老师，我一定会把您救出来的。」

    这句话也代表了读子·利德曼的开战宣言。

    堇川奈奈奈在冰冷的地板上睁开眼睛。

    刚起来的她还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

    记得那个满脸伤痕的男人出现在教室里，还把老师的手指切断……

    一想起这段带有厌恶感的记忆，胃袋就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发展就像做恶梦一样，而且是非常鲜明的恶梦。镰鼬现象（注：皮肤在真空状态下被突然断裂的现象。）的情况，可是当时并没有吹半点风。

    几个学生的制服也像爆炸般突然迸开，还有几个人伤到皮肤而沾满鲜血，那时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拔腿逃跑，一股脑地冲向教室门口。

    但是，奈奈奈却没有任何动静。

    光是被男人从正面瞪着，她就连站起来都无法如愿。

    而且男人还说出「保罗·S，我来接你罗」这句话，奈奈奈不禁想起这几天的事情，变得更加无法动弹。

    接着男人有如外国人般张开双臂。

    随着这个动作，奈奈奈的身体传来无数的疼痛感。

    阵阵冲击力划过制服，皮肤也不知何时暴露在空气中。

    其中有道冲击波直接击中奈奈奈的后脑勺，让她直接昏了过去。

    「…………好痛……」

    奈奈奈勉强撑起上半身，虽然身体还有很多地方很痛，不过没有骨折的样子。

    可惜的是，制服到处都布满裂痕，这也证明了刚刚并不是梦境。

    「你醒啦？」

    听到这道从天而降的声音，奈奈奈不禁缩了一下身体。

    剪刀手就站在眼前低头看她。

    「你是……」

    奈奈奈的声音没有平常的活泼感，考虑到目前的状况，这也是很正常的现象。

    「嗯，在这个世界里，大家都叫我剪刀手。」

    「剪刀手？」

    虽然奈奈奈重复说了一遍，但她其实比较在意「在这个世界里」一词，剪刀手似乎也发现这件事，因此继续说：

    「小姐，你在那边的世界好像还满有名的，可是呢……」

    脸上伤痕让他的笑容增添了几分残虐感。

    「你没办法回去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这个世界里的人了。」

    他的语调也刺激到奈奈奈仅存的一丁点精神。

    「你说什么……那是什么意思？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难道写信还不够，还要把我绑架过来吗……」

    剪刀手却只是露出诡异的笑容，看着奈奈奈不停说话。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这是犯罪！我一定会告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小姐，接下来你就要住在与外面世界无关的地方了，要遵守这边的规则唷。」

    剪刀手用异常温柔的声音诉说，听起来反而有点诡异。

    「还有，我先说清楚以免误会，找你有事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委托人。要骂的话去骂他吧，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很容易受伤的。」

    「委托人？」

    也就是说，绑架我的不只有一个人，而是多数人的计划吗？

    「保罗…………S~~~~~~~」

    就在这个时候，从剪刀手所在的反方向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

    露出惊讶表情的奈奈奈看往声音的方向。

    仔细一看，那里有个宽广的床铺，不仅铺着非常豪华的床单，还有个男子躺在上面。

    「保罗~~我终于见到你了……」

    那名男子的外观看起来将近三十岁，穿着黑色皮革裤与白色衬衫，一头黑发还用发油往后梳理，几根头发就这样落在额头前方。

    是个奈奈奈不曾见过的男性。

    「……你是谁……」

    奈奈奈开口说出非常理所当然的疑问。

    「保罗，我是你的头号支持者喔。」

    「谁是保罗！我是堇川……」

    奈奈奈还没说完，就有样东西朝她飞了过来。

    「！？」

    奈奈奈赶紧用手保护脸部，硬物的触感在打到手后落到地面，她也在这时看清楚物体的真面目。

    那是奈奈奈的新作品——『在猫咪居住的城镇』

    「真是太野蛮罗。」

    男子挂着冷静的笑容看着奈奈奈，她的手腕残留着被书角打中的肿块。

    「算了，之后再慢慢教回来，不管是你的个性、礼仪、想法、文体等等……」

    看到男子从话中散发出的病态气氛，奈奈奈不禁保持沉默。

    「我的名字叫做球原一巳……是个爱书狂（bibliomania）。」

    「爱书狂？」

    「没错，但是我和普通的爱书狂不一样，我会看过日本出版的全部书籍，挑出有才能的作者，根据状况赞助作家的写作活动。幸运的是，我刚好拥有能做出这种事的资产。」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球原慢慢从床铺撑起上半身。

    「……当然是为了支撑出版文化，虽然现代的日本人活在史上少见的出版大国，却随着日子逐渐忘记『书』的魅力。」

    他紧盯着奈奈奈，特殊的淡色瞳孔也让奈奈奈顿时无法出声。

    「游戏、电视节目、各种活动、音乐或网路……现在人们都沉溺于这些乐趣中，逐渐远离书本，文学甚至被误认为旧时代的传播媒体，所以打破现状就是我们这些爱书狂的任务。」

    奈奈奈不是不能理解他说的话，但是这与绑架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

    「打破现状需要什么？那样东西不只是文学，也要是能让大众接受、并且融合艺术与超强娱乐性质的作品，只要能写出这种作品就是文坛的救世主！」

    男子的声音越来越兴奋，虽然这份热情相当脱轨。

    「当我看过一亿本书后，里面发现的作家就是你！堇川奈奈奈！如果是你一定没问题！你绝对能写出名留青史的伟大作品！」

    球原一边指着奈奈奈，一边大声地断言，而在下一瞬间，他就像准备引领奈奈奈般突然张开手掌。

    「……可是，现在的你还不够成熟，所以我想要帮助你，帮你导出自己都没有发现的魅力。保罗，这样你了解了吗……？」

    「你就因为这样绑架我吗……？」

    奈奈奈的脸颊顿时失去血色，原本还在想对方哪些是真心话，现在看来需要考虑他哪里正常了。

    「……你已经疯了……」

    经过左思右想之后，奈奈奈勉强挤出这句话。

    「……OK，就从这里开始吧。」

    就在这个时候，球原将视线转向剪刀手。

    光凭这个举动，剪刀手就已经了解，他将奈奈奈的手铐了起来。

    「什……什么……！？」

    被实质的刑具限制行动，奈奈奈的恐惧感立刻倍增。

    「有些时候，疯狂能够创造出乎常无法超越的艺术，其实你缺乏的其中一样因素就是这个。」

    奈奈奈被一把推倒在地。

    「你的作品总是会出现快乐结局……虽然这有独特的美丽之处，不过我偶尔也想看看坏结局……所以必须先让你体验一下。」

    看到球原准备走下床铺，剪刀手开口提醒：

    「有件事让我一直很在意。」

    「什么事？」

    球原似乎有点扫兴，他看向剪刀手的表情带有明显的厌恶感。

    「我绑架这位小姐的时候，有个会操控纸张的女人曾经出来搅局。」

    「操纸师……女人……」

    听到这件出乎意料的事，球原不禁皱起眉头。

    「大英图书馆的操纸师不是男的吗？」

    「应该是男的，不过有可能会跟那些家伙扯上关系，干万不能大意。」

    「嗯……」

    球原一瞬间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奈奈奈则是倒在地板听着两人的对话，女人、大英图书馆、操纸师……经由这些错综复杂的单字，奈奈奈想到某个女性的模样，该不会是……

    奈奈奈低头看向衬衫胸前的口袋，看见那个绘有英国国旗的书签。

    他们在讨论关于读子的事吗？

    「只要像她这种程度的旷世逸才，就算被大英图书馆相中也不奇怪。只要跟书有关系，他们就会不择手段。」

    球原完全不把自己的行为放在心上，自顾自地这么说着。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多加注意。剪刀手，连络情报商调查那个女人的情报。」

    「嗯，那你呢？」

    「……当然是好好教育她，把她培养成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作家。」

    听到这句话，奈奈奈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他已经疯了，这家伙远远超过跟踪狂的等级，根本是个恶劣的疯子，到底自己是哪个地方吸引到他？

    就在精神即将崩溃的绝望感中，只有昨晚读子送的书签还能支持着奈奈奈。

    读子曾经说过，那张书签是护身符。

    而这张纸片成为了奈奈奈最大的心灵支柱。

    「这位客人，我们昨天有见过面吧？」

    虽然计程车司机开口搭话，读子却默默地盯着GPS的萤幕。

    「昨天在学校前面有个女孩子搭车，结果你很努力地用跑的追过来。」

    司机自顾自地说话，读子的视线只是紧紧地留在萤幕上。

    「请在那个转角转弯！」

    她偶尔会对司机做出指示，虽然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目的地到底是哪里。

    萤幕上显示出简易地图与红色光点，红色光点就是昨晚交给奈奈奈的书签所发出的信号。那个书签是大英图书馆的特务必须随身携带的紧急发信机，缎带是用极细的光纤编织而成。

    读子非常感谢奈奈奈肯一直带着书签，这样就能够得知她的位置，也提高成功拯救的机率。

    在读子的身边，有个小行李箱正在后座不停晃动，她携带的武器就只有这个行李箱，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与那个操控刀刃的男人抗衡，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上阵，因为只要慢个一秒，奈奈奈遭遇的危险也会随着增加。

    这个时候，读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男人居然知道操纸师的事。

    「……我记得之前交手的操纸师是个男的。那家伙怎么了？」

    表示他知道前任THEPAPER——道尼。

    而那句话也让读子瞬间产生破绽。

    但是这次不能露出破绽，因为绝对会送命。

    她需要非常强韧的意志力。

    读子不禁紧张起来，也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接近信号的源头了。

    从计程车的前方挡风玻璃看过去，可以发现远方有个巨大的仓库。

    这个仓库位于郊外某个非常偏远的地方。

    四周都是田地与空地，如果是白天过来，风景理应是相当闲静宜人，但是在夕阳西下的此刻，这幅景色显得非常寂寥。

    仓库就像是搁浅的鲸鱼般，座落于这块寂寥的土地中。

    「真的只要开到这里吗？」

    司机带着满腹狐疑的表情，缓缓地停下计程车，读子则是小心警戒，在离仓库有段距离的场所下车。

    「那么，代我向那个女生问好。」

    读子付完车钱下车后，司机随口这么说道。

    看来他并不知道奈奈奈就被关在这间仓库里。

    读子再度看着萤幕确认位置。

    果然没错，书签就在这个仓库的最深处。

    仓库前挂着一个『伊斯塔出版社』的招牌，记得那是几年前破产倒闭的出版社。

    那应该就是堆放库存书的仓库吧？现在用来做什么则是不得而知。

    读子把小行李箱放倒在地面上，并且伸手打开。

    里面被书本塞满，数量大约将近一百本，看来读子携带的书，并不只是大衣内藏的那些书而已。

    行李箱中分成好几个区块，各式各样的文具杂乱地放在里面，例如笔记纸、单字本或色纸等等，就像是附近文具店会摆放的商品，读子随意地抓起几样物品，将东西放进大衣内的口袋中。

    道尼……

    读子将上盖里侧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信封的外面写着『DANGER』的字眼，还印有大英图书馆的代表图案。

    这是大英图书馆开发部研发，只有特殊状况才允许使用的『战斗用纸』。

    读子从大衣暗袋中拿出几本书，改将战斗用纸放进里面，并且将拿出的书收进行李箱。

    「对不起，请你们稍微等我一下喔。」

    读子这么说完后，就将行李箱藏在附近的草丛中。

    「呼……」

    重新面向仓库的读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了。

    她将手伸进大衣里，拿出奈奈奈的『在猫咪居住的城镇』，由于读子很想请她签名，因此一直都随身带在身上。

    而在作者近照的专栏里，奈奈奈仍然带着非常灿烂的笑容。

    我一定会把老师救出来，让老师再度恢复这道笑容。

    道尼……你要看着我喔……

    读子将书收进胸前口袋里，重新调整眼镜的位置，并且迈步前进。

    就在这个时候，大衣也随风不停飘扬。

    读子绕到仓库的旁边，站在几扇门扉的前面。

    这些横开式的铁门都用坚固的锁扣住，读子凭着月光反复察看，发现这些锁都非常漂亮，并不是形容锁的设计或外型，而是它们十分干净，上面完全没有铁锈或脏污，根本不像是长时间放置不管的模样。

    也就是说，有人在这个仓库进出，正在使用这个出版社破产后弃置的仓库。

    读子从单字本撕下一张纸，并且用食指与中指将纸夹住。

    她举起手往下一挥，有道尖锐的金属声也立刻划破月空。

    读子走进仓库里，发现里面有种独特的味道。

    那是大量纸张与灰尘互相混合的味道。

    在集货板上还能见到堆积如山的书本。

    如果将出版界比喻成海洋，那么这里就是阳光无法抵达的深海，灰尘像是海雪般堆积在书本上，甚至让人有种时间完全静止的错觉。

    不过对读子而言，这种宁静让她感到非常舒服，因为她从出生就是在书海中长大，就算一次都不曾被人开启阅读，只要是书，就会被她所爱。

    堆积如山的书以远远超过身高的高度互相连接，就像是书籍做成的迷宫一般。读子从附近的书堆中拿起一本书，书名叫做『GO!GO!黏巴达!』她不禁露出苦笑，这或许是追求流行狂热风潮所出版的书，结果却成为出版社破产的加速剂。

    「喂！你在做什么！」

    就在读子想着这些事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对她大吼。

    她转头一看，有个身穿西装的男子站在那里，并不是那个操控刀刃的男人。

    虽然读子曾经猜想他应该会有同伙，但是……

    「你这家伙……！」

    当他发现读子不是同伴，便立刻将手腕伸进怀中。

    从西装冒出的形状观察，很明显里面有个枪套。

    于是读子也将手边的『GO!GO!黏巴达!』打开。

    男子举枪与读子撕破书页几乎是同时进行，枪口也在这时发射子弹，只见撕破的书页在空中漫天飞舞，如同落叶般遮蔽整个空间。

    「！」

    男子顿时吓得哑口无言，因为连续发射的子弹都被吸进飘舞的纸片里，本来子弹能够轻松打穿纸张，却在打中纸张时纷纷发出尖锐声响，并且埋进纸里掉到地面上。

    「什……！」

    男子发出惊讶的声音。为什么纸张会这样……

    读子立刻妥善运用这项优势，准备做出下个行动。

    她用指尖将『GO!GO!黏巴达!』的书腰拉开，并且将松开的书腰反手抛向男子，书腰纸画出一道弧线贴在男子脸上。

    「呜、呜哇~~！」

    书腰刚好卷盖在双眼上，由于视线被遮蔽，男子赶紧用手压住脸颊，完全无法得知发生了什么事。

    读子毫不犹豫地走向濒临发狂的男子，对方努力想要拔掉写有『对热情如火的女郎，做出心动的扭腰动作！』的书腰，不断用指甲抓着纸张。

    读子又从附近的书堆抽出一本书。

    「……对不起。」

    她用书角往男子头顶狠狠一敲。

    「啊……」

    男子发出苦闷的叫声往前倒下，书角可以说是相当恐怖的凶器，破坏力有时甚至能够匹敌格斗家经过锻炼的拳头。

    「……啊，我应该先问问他里面有多少人……」

    读子摆出一副搞砸事情的表情，还用手捣着嘴巴。

    但是，她的疑问很快就得到解答了。

    「刚刚是什么声音！」

    「是枪声！」

    听到枪声的伙伴们赶过来了。

    「啊……糟糕……」

    读子赶紧无声无息地走向书堆的阴影中。

    「这是怎么回事？」

    剪刀手与两名球原的部下站在昏倒男子的身边。

    看起来没有外伤，只是晕过去而已。

    光是只看一眼，剪刀手就大略知道情况了。

    周遭地面都是书页，剪刀手从里面找出想找的纸。

    是张里头还包着一颗子弹的纸，就在拿起来的同时，纸张也被子弹的重量压得微微弯曲，看来这张纸已经不受操纸师的控制了。

    绝对没错，一定是那个女的，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是她已经追过来了。

    「那个女人……已经混进来了……」

    剪刀手问过几个情报商，也已经掌握那个女人的真实身分，连她成为THEPAPER的经历都有某种程度的了解，虽然她长得很普通，骨子里却是个很可怕的女人。

    「女人？」

    听到剪刀手的声音，不知道内情的部下则是歪着头询问。

    这里是球原拥有的众多秘密基地之一，由于位于郊区不太显眼，派驻的下级成员也不多，因为球原看书时不喜欢旁边有人打扰。

    如果大英图书馆的成员发动攻击，这里根本无法抵挡。

    看起来要准备逃跑比较妥当，不过现在球原应该不会轻易离开，事情也变得越来越棘手了。

    虽然也能自己先离开，但是只要球原被逮捕，就会拿不到报酬。

    「啧……」

    事情演变成这样，拿那个小鬼当人质应该是相当有效的方法。

    「把仓库巡一巡，记得小心女人和纸张。」

    剪刀手只留下最低限度的命令，便转身前往球原所在的房间。

    他也在心里想着，希望球原别玩得太过火。

    这时，男子正在书本间穿梭前进。

    就算说是巡逻，只有两个人根本没办法做什么事。

    随便算算，仓库里的书就有九百万本。

    每块板子之间都有八公尺宽的走道，堆积如山的书就放在分成许多区块的仓库里。

    与在街道走路的感觉差不多。

    「……………………」

    老板雇的保镳，那个叫做剪刀手的人要自己注意女人。

    难道入侵者是个女的？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只要有枪，制服女人就跟扭断婴儿的手一样简单。

    「……………………」

    不，在杀她之前要先好好享受一下，就学自己喜欢的暴力小说的内容，让她做些凌辱的动作吧！一想到这里，男子的脑中也暗暗燃起兴奋的火焰。

    接着男子慢慢地拿出香烟，并且用火柴点火。因为自己的信条是重口味和暴力，所以非得用火柴不可。

    「！」

    就在这个时候，火柴的火被风一吹，脑内的火焰也被某道声音一震，声音与风都是从后面传来的。

    男子举着枪转头一看，发现库存书的某个书堆已经垮掉，看来是因为硬塞书本而失去平衡的。

    「……………………啧……」

    下一瞬间，男子听到一阵破风而来的声响。

    「！？」

    只见香烟的前端掉到地面上，并不是因为烧成灰烬，而是被某样飞来的东西切成两截。

    那样东西就划过身边，直挺挺地插在库存书上。

    「嗯！」

    看到飞行物体的真面目时，男子不禁瞪大双眼，因为那是一张文库本的破书页，而且就像飞镖般刺在书上。

    男子迅速地重新握好武器，朝纸片飞来的方向连开数枪。

    「……………………」

    枪声消失后，整个空间便被一阵寂静取代。

    「……打中了吗？」

    话还没说完，就有纸片再度飞来，这次有四张纸分别从纵向与横向，一边旋转一边破风而来。

    「啧！」

    男子赶紧举起手保护脸部，只要伤到眼睛就完了，接着四枚纸片分别划过男人的袖口与胯下飞向后方。

    「哼！」

    男子怒火中烧，放任自己随着怒气朝黑暗中不停开枪。

    「………………」

    却没有任何击中的迹象，因为纸片仍然持续发动攻击。

    「这、这家伙！」

    男子朝着黑暗一股脑地冲去，虽然已经接近半疯狂状态，但是他很清楚对方就躲在里面，只要拉近距离抓到她就解决了。

    「呼~~！」

    男子边开枪边奔跑，飞来的纸片也割破脸颊流出鲜血。

    「！」

    一看到道路前方的状况，男子不禁相当惊讶，因为前方的确有纸片飞来，但问题是飞行的角度。

    纸片是由书柜的转角飞出来的，而且是从小通道以九十度的弧线急转弯，所以他发出的子弹毫无用处。

    「唔！」

    就在这个时候，有张纸刺进男子的肩头。他转头看着那张纸，发现边缘摺了起来，看来是藉此调整角度的。

    「别开玩笑了！」

    男子已经气昏头，脑中的想法也立刻转变成极度的优越感。

    既然知道对方的把戏，只要越过那个转角开几枪就解决了。

    男子蹲低身体，看着纸片从头顶呼啸而过。也就是说，这并不是刻意狙击，而是靠数量随便乱打的战法。

    男子趁机飞身跳出转角。

    戴着眼镜的女性——读子就站在转角后方，虽然男子对她的普通外表有点疑惑，不过没有犯下将枪口移开的愚蠢错误。

    「抓到啦！」

    但是读子却出乎意料地冷静，从反射光线、隐蔽眼眸的眼镜深处，她紧紧地盯着男子。

    「这样就结束了。」

    读子回答的同时，男子也感觉到背部传来剧痛。

    「呜！」

    因为有张纸就插在他的背后，那张纸呈现折起两侧的形状，原来是最后的纸张飞过男子的头顶，有如回力标般转了回来。

    「哇！」

    男子倒在地上，读子则是从上方看着他。

    「请你们投降，希望你能告诉里面的所有人。」

    读子以告诫的语调说出这句话，让男子不禁想起读高中误入歧途时，一直担心他直到最后的女老师。

    「混帐……东西……」

    发出对女老师说过的话后，男子昏了过去。

    见到这个景象，读子也露出可惜的表情。

    此时，奈奈奈正躺在某张床铺上。

    球原则是有如陪睡似地躺在她的身旁。

    不只是床铺异常坚硬，紧紧陷进肉里的手铐也让奈奈奈非常痛苦。

    「……保罗，感觉怎么样？」

    「……我终于知道那个『保罗』的意思了。」

    「喔？说来听听？」

    「就是史蒂芬·金写的『战栗游戏』吧。」

    听到答案的球原高兴点头。

    『战栗游戏』是史蒂芬·金的畅销小说之一。

    内容是描述名作家保罗·薛顿发生车祸，而被刚好经过的安妮拯救的故事，虽然安妮自称是保罗的支持者，还将他留在家中治疗伤势，最后却逼保罗重新写作已经结束的作品『苦儿还魂记』，在暴力与药物的逼迫下，保罗只好继续执笔写出续篇。

    作者被疯狂支持者绑架的恐怖感，正好就是奈奈奈面临的状况。

    「真不愧是老师，居然看过这本书。」

    「我没看过，我是看电影的。」

    听到奈奈奈冷淡的语调，球原嘴角一歪露出冷笑。

    「虽然他被打断脚之后就继续写作了，不过我是绝对不会写的。」

    奈奈奈用力瞪着球原强调。

    「…………为什么？」

    「被别人逼着写，一定没办法写出好看的作品，因为自己的心灵没有融入作品里，这种小说光是写出来就很可怜了。」

    奈奈奈肯定地断言，球原也立刻收起笑容。

    「我确实只会写好结局，没有写过丢出问题让社会大众思考，或是某个名人曾经称赞的作品，可是我有自信这么说，从我十三岁开始，这些都是我灌注全部心力的作品！在别人开心玩耍的时候，我总是自己抱着烦恼，也没有交到男朋友，就算别人在私底下说我的坏话，我也是一直思考小说的事！只有这点是我自豪的尊严！不管你这个变态叫我做什么事，我都不会写出半个字的！」

    奈奈奈一口气说出自己的心情，这些话却在房间里空荡荡地回响。

    「…………！」

    球原突然抓住奈奈奈的下巴用力往上拾，让她无法再说话。

    「……所以我才说你学得不够……竟然连小说都没看过……小说版的薛顿是被斧头砍掉脚，伤口还被推到火堆烤过……」

    「……」

    「当你碰到这种事，不知道还敢不敢说出这种话？真是让我期待……」

    就在球原说出越来越恐怖的内容时，剪刀手突然打开门走进房间，手里还拿着看似A4大小的纸。

    「……什么事？」

    「……操纸师追过来了。」

    「……」

    球原惊讶地放开奈奈奈。

    「大英图书馆那边有什么动静？」

    「不知道，目前还没有动作，不过最好赶快离开这里，把那个小鬼当成人质……」

    「不行！」

    球原一边挥手，一边大声拒绝剪刀手的意见。

    「不行不行不行！一定要在这里！我还没弄完！」

    「等离开再处理吧。」

    「绝对不行！一定要在这里才行！剪刀手！你去把她解决掉！趁这段时间我……」

    奈奈奈没有勇气问他在这段时间打算做什么事。

    「啧……那就赶快搞定吧。如果只有操纸师还没关系，全部一起来就麻烦了。」

    剪刀手将手上的纸递给球原。

    「这是那个女人的情报……最好不要小看她。」

    这张传真纸的边缘有些切痕，应该是因为剪刀手看过的缘故。

    在球原看着内容的时候，剪刀手就走出房间了。

    他看完文章后，露出非常诡异的笑容。

    「什么！？原来如此，真不愧是操纸师啊！难怪会这么喜欢书啊！」

    见到球原的模样，奈奈奈不禁吞了一下嘴里的口水。

    剪刀手转过身，从房间再度回到仓库里。

    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是他发现自己似乎很享受这种情况。

    他用手碰触脸颊，摸着在教室里被那个女人划出的伤口，就算伤口已经止血，不过仍然会留下痕迹。

    而且讽刺的是，脸颊的另一侧也有被别的操纸师打伤的伤痕，就是与大英图书馆的男操纸师交手那次。

    在剪刀手眼前出现的男女操纸师，关系就像是书分成上下集。

    这样正好，上集的伏笔刚好可以沿用到下集，让女的偿还那个男人欠的债也不错，因为那个女人的确有这点程度的身手。

    能够与大英图书馆的操纸师『THEPAPER』交手，让剪刀手的身体非常兴奋。

    埋藏于体内的千枚刀刃，也与主人同样欣喜地不停震动。

    「喝~~~~~！」

    就在转头的同时，读子立刻侧身一闪，刀刃也瞬间划过身旁的一公分处，来不及拉回的大衣衣角被直接切成三角形的布片。

    球原的部下突然用日本刀发动攻击，认为对方只会用枪，这方面是读子思虑不周的地方。

    脸红的男子挂着愤怒与兴奋均等的表情。

    「去死吧~~~~！」

    他没有做出任何文学性的比喻，只是抛出这句直接了当的话，不过现在应该注意的并不是措词，而是他手中握着的刀身。

    两人间传出一道撕裂空气的声响，虽然读子仍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攻击，如果只靠身体闪躲，在狭窄通路被逼进死胡同也是时间的问题。

    「看我的~~！」

    刀刃深深埋进库存书的书堆中，绑住书本的塑胶绳被砍断，在书的侧面也留下一道如同割伤的痕迹。

    「什么……」

    看到刀刃埋进比想像还深的纸张里，男人瞬间停下动作，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拔出刀，这个破绽对读子来说是干载难逢的好机会。

    「恕我失礼了！」

    读子立刻从大衣暗袋中拿出体育版报纸，并且将报纸卷成圆筒状，只花三秒就完成一根报纸棒，男子也在同个时间拔出刀刃。

    「喝！」

    「哇~~~~！」

    读子赶紧用报纸挡住随后挥来的刀刃。

    「！？」

    男人一发现挡住刀刃的东西，也不禁吓得张大嘴巴。

    「喝！哼！」

    不只如此，挥刀时发出的声音也带有些许困惑。

    「看我的！」

    读子则是将报纸横竖抵挡攻击，毕竟光靠身体闪躲会有限度，用棒状物应战也会让局势大幅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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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喝！嘿！」

    男子渐渐只靠蛮力挥刀，刀身也频频与卷起的报纸互相碰撞，他似乎对眼前的荒谬情景非常愤怒，比较力道大小对读子不太有利。

    「请……请等……呀！」

    报纸的表面也被切得支离破碎，只要战况拖长，读子在体力上仍然居于劣势。

    「喝啊啊啊啊！」

    男子奋力一挥，终于将报纸砍断，被砍断的上半截报纸也飞向空中。

    男子确信自己已经胜利，因此忍不住露出笑容，但这也是绝对不能出现的失误。

    「！？」

    只见读子抓住空中掉落的报纸，并且将报纸一口气摊开。

    就像拉开书卷一样，报纸版面构成的墙壁挡在男子眼前，而且是从四面八方袭卷过来。

    「！？！？」

    超畅销作品宣布制作电影、职棒选手与原赛车皇后订婚、四百名支持者涌进某知名红星的宣传活动。

    这些煽情的斗大标题与照片将男子的视线完全遮蔽。

    「唔……」

    男子赶紧用刀将报纸扫掉，然而读子早已不在报纸后方了。

    她绕到男子的后方，并且拿着新的武器用力一挥。

    男子的后脑勺被武器击中，随着一道响亮的干涩声响，他立刻昏了过去。

    「呜……」

    刀也从男子手中离开，掉在地面发出铿锵铿锵的声响。

    读子则是松了一口气，将手中握的武器——纸扇丢到地上。

    这并不是普通的纸扇，而是大英图书馆开发部经过层层研究所发明的特殊武器。

    不只是强度与破坏力都非常优秀，配合极为轻巧的重量，每个国家应该都会抢着要吧？

    「三个人……这样应该就结束了吧？」

    正当读子喃喃自语时，听到旁边突然传出拍手的声音。

    「操纸师，身手还不错嘛。」

    只见剪刀手就站在道路的底端。

    他靠着某个堆积如山的书堆，并且正在拍着手。

    「你就是那个……」

    「话说回来，我好像还没报出名号吧。」

    他轻轻地离开书堆，在原地站直身体，刚刚靠着的那些书本也哗啦啦地掉下许多纸片。

    「我叫剪刀手，跟你一样是拥有特殊能力的人。」

    他伸手一挥，书本就被立刻切成纸片。

    「……虽然你应该已经发现了，不过我还是再告诉你一遍，我的身体里埋有大大小小一千片刀刃，这些就是我的武器。」

    读子不断取出与剪刀手的距离，就算在说话，剪刀手仍然没有任何破绽，反而慢慢逐步靠近读子。

    「操纸师，大英图书馆的那些家伙在做什么？其他人呢？」

    「他们没有过来……只有我一个人。」

    对剪刀手来说，这个答案似乎非常意外，他毫不做作地圆起嘴巴发问：

    「只有你一个人……怎么会这样……」

    「当然是为了帮助堇川老师。」

    读子也慢慢将手伸向大衣内侧，剪刀手与前面的小喽罗完全不同，需要用到更强的战斗用纸。

    「你是认真的吗？只为了那个小鬼？」

    「她并不是小鬼，而是对我非常重要的人。」

    「重要的是那家伙写出来的书吧！每个操纸师都是这么想的！」

    读子的手指碰到那个信封了。

    「……老师在哪里！」

    「在后面的房间里，要过去就先打倒我吧，不过我不敢保证在那之前她不会被怎么样喔！」

    「这……是什么意思？」

    「你没听小鬼说过吗？就是保罗·薛顿啊！」

    一听到全名，读子也立刻了解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

    她一口气抽出信封，并且摆出架式。

    「操纸师！我们痛快地打一场吧！」

    剪刀手大大张开嘴巴，舌头上还有长方体的铁片。

    原来那是叠起来的剃刀。

    「嘿~~~~！」

    随着奇妙的咆哮声，剃刀也从口中发射，并且划破空气朝着读子急速前进。

    另一方面，读子将战斗用纸第十六号『喋血街头』往空中一抛，原本只有一张的纸，却因为风压而分裂成两张，两张再变成四张，四张变成八张……不断持续分裂。

    两人之间立刻充满无数剃刀与纸张，有些被切得粉碎，有些则是被打落地面……

    瞬间的交锋结束后，穿过纸张的剃刀朝读子直直飞来，她赶紧向旁边一跳，并且在地上翻滚。

    原本站的地方立刻插满许多剃刀，如果吃下这次的攻击，应该就会被直接打倒了。

    「……！？」

    读子重新看向剪刀手，却对眼前的景象相当惊讶，因为他悠然自得地站在原地，根本没有移动半步。

    「你的可爱纸张都被我打掉啦。」

    剪刀手露出充满优越感的笑容，对读子抛出这句话。

    「操纸师，这就是猜拳。你出布，而我是出剪刀，你根本没办法赢过我！」

    话才一说完，他就用指尖将捆绑书堆的绳子切断。

    矗立的书堆就像大厦失去平衡崩塌，犹如雪崩般往读子的头顶倾倒而下。

    「你应该也很希望被书压死吧！」

    读子完全没有时间抬头，她抽出战斗用纸第九号『万里长城』挡在头上。

    折叠成复杂形状的战斗用纸从中央逐渐扩散，形成一个圆顶形的骨架，大量书本也在这时落在上头。

    虽然纸制的骨架被压得产生皱摺并且发出声响，仍然勉强撑住书海，就在读子赶紧从底下飞身跳出时，屏障也无法负担重量而被大量书本压溃。

    「操纸师，不错嘛……」

    「感谢您的夸奖……」

    不是在开玩笑或是挑衅，无论对手是谁，读子就是会尊敬地称呼对方。

    然而就算是她，也没有一直处于劣势的意思。

    她将两张纸从袖口摊开至手掌。

    并且以无法目测的速度开始折叠，成功地完成两架纸飞机。

    「请恕我失礼了！」

    她将手掌迅速一挥，把纸飞机丢向剪刀手。

    不过剪刀手只是抬起脚，用脚尖对飞来的纸飞机画出一个横倒的8字形。

    读子的纸飞机就在空中被切成两截，缓缓地掉到地面。

    「操纸师！怎么啦！让我看看更强的招式吧！」

    剪刀手露出疯狂的笑容，朝着读子渐渐逼近。

    「你应该很强吧……你应该很喜欢书吧？纸应该就是你的武器吧……」

    他一边走着，一边将身上的大衣脱掉。

    一双怪异的手腕立刻映入眼帘，从手肘到手掌的上半部都是由金属构成。

    「看清楚！这就是我的剪刀手！」

    他以手腕关节为中心，将整个手腕转了半圈，金属部分也啪嚓地裂开并且弹向前方，手掌则是夸张地旋转一百八十度抓住手腕关节。

    弹出的部分就像镰刀般散发出光芒。

    转眼间，他的双腕已经变成剪刀状的武器了。

    「………………！」

    读子看得目瞪口呆，因为这就像孩童观赏的英雄影片中出现的怪物，惊讶的心情更是远远大于恐惧。

    虽然看过各式各样的特殊能力者，但是能够让自己的身体如此变化，读子倒还是第一次碰到。

    「杀（KILL）！」

    剪刀手开始挥动如同名称的手腕，读子赶紧蹲低身体闪躲，书柜的柱子也被切成两半而发出巨大声响。

    「杀（KILL）！杀杀（KILLKILL）！」

    幸好剪刀手都只是打中书本，或是将柜子扫倒，平滑的剖面也证明刀刃的锐利度非比寻常。

    读子一边面向后方逃跑，一边准备从大衣里拿出战斗用纸第二十七号『炸弹追杀令』。

    可是，她没有注意到背后的情形，因此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被逼进死胡同了。

    「操~~纸~~师~~」

    剪刀手背着光线张开双手，那副模样就像是从恐怖电影里跑出来的怪物。

    他有如享受眼前的情景般，非常缓慢地一步一步逐渐靠近。

    接着将双腕在头顶交叉，摆出巨大剪刀的样子，刀刃也互相擦出小火花与尖锐的声响。

    「操纸师……我要把你的头砍下来……」

    读子靠在书堆前，看着剪刀手的身影逐渐接近。

    「……这是你划出来的伤口……」

    剪刀手右颊的伤也像毛虫般抖了一下，那是读子在垣根坂高中的教室割出的伤口。

    「然后……这是那个男人打出的伤痕……」

    与读子打出的伤口位置正好相反，左侧脸颊也扭了一下。

    那个男人应该就是指前任操纸师——道尼吧？

    「……你曾经与道尼交过手吗？」

    就算被逼进绝路，读子仍然以意志强韧的眼神看着剪刀手。

    「嗯，他是个老实过头又认真的家伙，我也在他的背后留下一道伤痕……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

    比起刀刃，这句话或许更能伤到读子，而剪刀手的目的就是这个，他打算让读子亲口说出那件事实。

    读子带着僵硬的表情，将嘴中的苦涩口水吞回肚中。

    因为比起陈述其他事，说出这件事情更需要莫大的勇气，读子也鼓起心中所有的勇气与意志力，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中岛道尼已经死掉了……」

    就算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说出这句话仍然非常煎熬，身体各处都充满悲伤的感觉，甚至有种体温急遽下降的错觉。

    「死掉了？为什么？」

    剪刀手毫不留情地继续询问，他早就知道答案了，不过重要的是，要让读子自己想起那段回忆。

    读子沉溺于苦恼的思绪中，如果昨天奈奈奈在房间里问起同样的问题，自己到底会怎么回答呢？

    「…………………………」

    只要不回答、只要撒个谎就好，这样就不会让心中再出现伤痕了。

    可是，这也代表背叛她与道尼之间确实存在的感情，也等于是欺骗他与自己。

    她讨厌这么做，因为如同喜欢书本一样，他是读子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喜欢的人。不只是身为操纸师的老师，他既是读子·利德曼喜欢的男性，也是她既尊敬又憧憬的前任THEPAPER。

    然后是个比任何人都爱书、会露出如同少年般笑容的男性。

    所以，读子认为自己一定要说出事实。

    「为了成为THEPAPER，是我杀掉道尼的。」

    说出这句话比身体被切碎更加痛苦，难道话语是这么残酷的东西吗？

    「……哈哈哈！那家伙居然会被女人干掉！操纸师！看来你真是个恐怖的家伙！」

    比起任何攻击，剪刀手的嘲笑更有效果，读子努力咬牙苦撑，不让自己被悲伤吞噬崩溃。还不行，这样还太早了。

    剪刀手非常兴奋，原先只是为了制造破绽的问题，最后却变成欣喜若狂的来源。

    在情报商提供的情报中，有段内容让剪刀手十分感兴趣。

    「……杀害前任THEPAPER中岛道尼，一年后成为第十六代THEPAPER。另外，据称中岛道尼与她拥有非公认的恋爱关系。」

    看到读子眼中的绝望神情就能发现，那件事是真的！

    「你就到那边向道尼道歉吧！」

    剪刀手发出高分贝的笑声，并且举起交叉的双腕朝读子一刺。

    「操纸师~~~~~~！去死吧~~~~~~！」

    「！」

    但是，这也是读子等待的一瞬间，她立刻将身体垂直地往地面躲避。

    「什么……」

    剪刀手不禁露出困惑的表情，虽然读子的身体躲向地面，大衣却留在原地，在大衣的领口附近钉有一张折起来的小纸片，并且固定在后方书堆的绳子上，大衣就如同吊在衣架般悬挂在书堆上。

    剪刀手的剪刀掠过读子的头顶上方一公分处，来不及往下拉的头发也有几十根被瞬间扯断。

    剪刀刺进大衣的内侧。

    坐倒在地面的读子赶紧转身，从剪刀手的脚边翻滚逃开。

    读子难缠的举动令剪刀手顿时冒出怒火，他很清楚那个女人用的纸都收在大衣里，丢掉大衣就等于是赤手空拳。

    原本想要痛快杀掉她，现在就慢慢把她凌虐到死吧！

    剪刀手在心底如此思考后，便准备拔出插在大衣上的刀刃，就在这个时候，他总算发现自己的剪刀不仅刺穿大衣，还贯穿了几张纸。

    那些黑纸就像贴在大衣上一样，仔细一看，纸面还涂有类似粉末的物体。

    那就是战斗用纸第二十七号『炸弹追杀令』，事先将黑色火药与特殊药品互相混合，并且涂在纸上的特殊纸张，平常虽然毫无问题，但只要读子使用能力将涂层溶解，就会变成一丁点火苗便能引爆的『纸制炸弹』。

    「你这家……！」

    剪刀手没有停下动作，只是用力地拔出剪刀，刀刃间也顿时擦出火花。

    接着，一股热浪与火焰立刻朝脸部袭卷过去。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烈火只出现一瞬间，却毫不留情地袭击剪刀手的脸部，飞进眼中的火花也令视线转为一片黑暗。

    「操、操纸师！你这个臭婆娘！」

    四处乱挥刀刃的他这次造成极为悲惨的下场，因为刀刃砍断了勉强支撑书堆的绳子。

    先前袭击读子的书崩，这次则是灌注到剪刀手的头顶。

    「呜、呜……！哇~~！」

    成为凶器的书本朝身体的每个角落发动攻击，刀刃也从被书本打弯的关节四处弹出。

    「呜喔~~~~！」

    不只是被书压伤，还被自己的刀刃切伤，被压在书堆中的剪刀手沉默了。

    「……呼……呼……呼……」

    读子逃离倒塌的书堆后，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勉强地站起身。

    「………………」

    比起身体，精神受到的疲劳更加严重。

    自己居然能做出这种动作，就连读子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如果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话，当时一定会被悲伤影响判断吧。

    道尼……

    读子伸手摸了摸道尼留下的眼镜。

    虽然这副眼镜就像以前的主人一样，既老旧、看起来又丑，甚至被说成没有格调，但是读子仍然很喜欢这副眼镜，而且不想让眼镜离开身体片刻。

    「………………大衣……」

    大衣埋在书堆中，可是没有这么多时间拿出来了。

    读子赶紧前往剪刀手所说的那个房间。

    「要克服绝望，才会发挥出真正的才能。你知道这件事吗？」

    这时球原已经脱掉衬衫，呈现上半身赤裸的状态。

    「！」

    奈奈奈不禁瞪大双眼，甚至没有时间感到不好意思。

    因为球原的上半身布满刺青，而且图案都是满满的文字。

    『我已经无法再回到那怀念的格陵菲德……』

    里面有段是奈奈奈的作品『格陵菲德的兄弟』中的文章。

    『在雨刚停的空中，有道总是无法练熟的吉他音色，群星就像是配合着节奏般，在几百光年外的远方散发着星光。』

    这是从『在天花板里侧唱着情歌』节录的句子。

    『……我只要这样就很幸福了，就算世界怎么改变，你仍然非常了解我……』

    这则是出道作的『很清楚我的你』。

    在身体的其他地方，也刺着从奈奈奈作品中撷取的文章。

    虽然会让人联想到『无耳芳一』（注：以祭祀安德天皇与平家一族的阿弥陀寺为舞台的鬼故事。故事中的芳一法师因为到祭祀平家一族的墓前弹奏琵琶，导致怨灵缠身，后来由弟子将般若心经抄写在他的身体上避邪，却因为耳朵漏抄，因此怨灵最后将耳朵切下。故称为无耳芳一。）这个鬼故事，但是实际看到更增添了许多诡异感。

    「你应该知道这很痛吧？可是，为了理解你的文章，我一直忍耐痛苦，因为我是你的头号支持者啊~~~~！」

    从球原靠近的脸，还能闻到一股果实熟透的甘甜味。

    奈奈奈尽力将脸别开。

    「别靠过来！什么支持者！我才不需要像你这种支持者！」

    奈奈奈的拒绝使得球原的表情大变。

    「不需要……？你刚刚说不需要？」

    「没错！如果要幻想，就自己去想啊！不要连累我！」

    听到这句话的球原甩了奈奈奈一巴掌。

    「！」

    奈奈奈的脸颊也瞬间泛红。

    「有支持者才会有作家！你就是为了我们写小说的吧！」

    「不是这样！」

    「那到底是为了谁！」

    这也是昨晚曾经对自己提出的问题，虽然还没得到结论，不过奈奈奈至少能这么回答：

    「说不定是为了其他读者，不过绝对不是为了你！」

    「！」

    奈奈奈以为自己会再度挨打，球原却只是抓着床单的边角。

    他用力掀开床单，下面露出的物品也让奈奈奈吓了一跳。

    原来下面都是奈奈奈的书。

    从出道作『很清楚我的你』到最新作『在猫咪居住的城镇』都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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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册着作整齐地摆在床下，这个床铺也是由奈奈奈的书组成，他到底买了几千本……

    「我买了这么多！我看了这么多你的书！居然不是为了我……就是因为看过这些书！所以我很了解你的所有事！」

    他说的话与读子在图书室里说的非常相像。

    「我总是一直想着你！可是你竟然说不需要？」

    在奈奈奈的眼前，球原的皮革裤撑了起来。

    「……我要在你的书上强暴你，绝望感应该会让你的文章更有深度。」

    听到他说出极为直接的意图，奈奈奈再度感觉到一股恐惧感。

    不过，这次并不是精神层面的争执，而是面临完全无法颠覆的暴力。

    「……说什么为了教育我……做这件事才是你的目的吧！」

    虽然奈奈奈尽全力大声喊叫，但是连她自己都很清楚，自己的眼神与声音中都带有惧怕的神色。

    「我很了解你……所以，我希望你也能知道我的心情。」

    球原的语调突然变得非常冷静，代表他已经豁出去了。

    自己就要在自己的作品上，被自己的支持者强暴了。

    从十三岁就呕心沥血执笔写作，最后得到的结果居然是这样？

    与父亲分开，也没有恋人跟朋友，一心一意创作居然是这种结果？

    比起自己曾经想过的悲剧，奈奈奈现在碰到的状况还要更加残酷。

    「我的保罗·S……我爱你……」

    从始至终，球原都没有说出奈奈奈的本名。

    就在奈奈奈放弃一切希望的时候……

    房间的门却突然被某个人应声打开。

    「剪刀手！有事等等再说！」

    球原则是头也不回地大声斥责。

    「请放开堇川老师。」

    听到这道沉静的声音，球原立刻皱起眉头。

    有个女性就背着仓库的灯光站在门前，在女性背光的轮廓中，只有眼镜散发出白色的光芒。

    「你是……？」

    发现入侵者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准备扑向奈奈奈的球原转头看向门口。

    奈奈奈则是从下方大声喊叫：

    「老师！」

    脱掉大衣的读子·利德曼就站在门口。

    「堇川老师，我遵守约定前来保护您了。」

    「你这个笨蛋！怎么不早点过来！」

    似乎因为放心下来，奈奈奈的喊声有点有气无力，不过考虑到现在的状况，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THEPAPER……」

    听到球原说出自己的代号，读子的语调也变得非常僵硬，因为必须向奈奈奈表明一切的时候到了。

    「堇川老师……对您隐瞒事实真的很抱歉，其实我是隶属于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成员，代号叫做『THEPAPER』，拥有能让纸成为武器的特殊能力。」

    读子轻描淡写地陈述事实，不知道奈奈奈接受到何种程度了，她只是用惊讶的表情紧紧盯着读子。

    读子重新转向面对球原。

    「威胁并且绑架堇川老师的人就是你吧？」

    「……我是要让她成为更完美的作家。」

    「这不算是合理的理由。」

    读子一边回答，一边迈步准备走进房间。

    但在这个时候，球原却试图做出意料之外的抵抗。

    「别动！」

    他从抱枕下拿出一把**，并且将枪口对着奈奈奈。

    「别乱动，再动我就开枪了。」

    看到张开血盆大嘴的黑色枪口，奈奈奈不禁吓得全身僵硬。

    「……你不是老师的支持者吗？」

    「……是头号支持者。只要是她的事情，我都非常清楚。」

    「那你还要对老师开枪吗？」

    「只要有脑袋和手，就能继续写书了。」

    听到这句话时，读子周遭的气氛突然一变。

    不曾出现的情感正在她的心底渐渐萌芽。

    「剪刀手被你们解决掉了吗？大英图书馆派几个人过来？」

    读子像是压抑某种情绪般开口回答：

    「……这次与大英图书馆没关系，现在的我并不是THEPAPER，而是身为读子·利德曼，既是垣根坂高中的代课老师，也是堇川奈奈奈小姐的支持者。」

    读子静静地看向奈奈奈，语调就像是祈祷，又像是对她说话。

    「……支持者？如果只是个普通的支持者，麻烦你不要过来搅局，你到底替她考虑过多少事？」

    读子把视线拉回球原身上。

    「这是什么意思呢？」

    「说到普通的支持者，都是只看新作品就擅自放进感情的人，只要作家写的作品稍微不合胃口，就会轻易看腻而放弃。对这些家伙来说，作家顶多就像玩具一样，只要推出新的或帅气的玩具，旧的就会随手丢掉。」

    球原的话让奈奈奈的身体不禁微微发抖。

    「这种事……」

    「然后会跑到作者的家里要签名，只要作者不符合自己的印象就会生气。」

    读子顿时哑口无言，虽然他的话语充满恶意与偏见，却有说中她之前曾经做过的举动。

    「就算自称是忠实支持者，你替她的将来做过多少打算？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能引导出她潜藏的才能，能够让她成为名垂青史的作家！」

    枪口不停抖动，球原因为激动而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现在的状态相当危险。

    读子在沉默片刻后静静地说：

    「堇川老师并不是你自创故事中的人物。」

    打从两人相遇以来，奈奈奈还是首次听到读子发出这种声音，她的话语渐渐渗进自己的心底。

    「不管堇川老师怎么前进，我都会一直跟随老师，就算没有名留青史或是得到有名的奖，我都不会在乎这些事，因为这些都是老师自己思考、自己决定写出来的作品。我从以前就一直看着老师的书，也从书中得到了感动与勇气，所以从今以后，我还是想看老师写出来的作品。」

    与非常激动的球原相比，读子的语调显得十分平静，但是她的一言一句，奈奈奈都仔细地听在耳里。

    「第一次看到老师的『很清楚我的你』时，我真的非常感动，听到这是十三岁的女生写的作品，也让我很惊讶，因为这么年轻的小女生竟然能对着全世界，把自己想说的事尽情抒发出来，我不由自主地冒出尊敬的心情。」

    读子边说边在心底思考，她认为这些话应该早点说出来才对。

    「可是，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思考，认为老师真正想表达心情的对象，应该是离自己身边更近的人……例如父亲或母亲……」

    「……………………」

    奈奈奈没有插嘴，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既是肯定也有否定。

    「我不知道老师想说的话到底有没有传达给对方。不过，我只想告诉老师，我们很清楚知道老师想表达的意思，而且这些话语让我们非常感动，所以这次换我们想告诉老师心中的想法。」

    读子既笨拙又拖拖拉拉地，从口中缓缓编织出语句。

    「所以，我一直非常喜欢老师。」

    有如结束恋情的告白一样，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比起得到有权威的奖，光看到作品就能喜欢这个人，你不觉得这是件非常美妙的事吗？」

    读子凝视着奈奈奈，而她也紧紧盯着读子。

    房间里有位作家与两名读者，可是球原却被丢在一旁。

    「光只会说表面话……我知道你的事喔。」

    球原的声音显得非常诡异，并且「唰」一声拿起剪刀手交给他的传真纸。

    「……你为了成为THEPAPER，居然把自己的男朋友杀掉！就是用纸把前任THEPAPER中岛道尼杀掉的！」

    这句话出乎意料之外，对着释放感情而毫无防备的读子，球原丢出这些话让她的心受到不小的打击。

    「！？」

    奈奈奈的视线也刺向她，虽然现在还是惊讶的眼神，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转变成责备与恐惧。

    「比起老师与男朋友，你竟然会选择书！虽然我能理解你爱书成痴的心情，不过这种怪物的话到底有多少能相信！」

    字字句句都深深伤害读子的心。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的注意力也突然崩溃。

    球原立刻将枪口离开奈奈奈，以极快的速度转向读子。

    「！」

    而理所当然地，读子的反应慢了半拍。

    「你这个笨蛋！」

    奈奈奈用身体将球原撞开。

    书签也从胸口掉了出来。

    虽然身体失去平衡，但是球原仍然用手指扣动扳机，发射的子弹一直线朝着读子前进。

    「……」

    没办法躲开，把大衣留在原地也是败笔，因为没有纸的操纸师就和普通人没有两样。

    子弹直接打中读子的胸口，她的身体就这样向后仰倒在地上。

    奈奈奈与球原一起倒在地面，并且发出沉痛的叫声：

    「老师！老师~~！」

    读子一动也不动。

    「来吧……保罗……我们继续……」

    球原也在这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老师！老师~~！」

    但是，奈奈奈的注意力仍然放在读子身上。

    「……这就是坏结局……有好好学到吧？」

    「你这个白痴！打死我都不会写出这种结局！」

    「保罗，你要亲身面临绝望，这样才会增加身为作家的……」

    话还没说完，球原就突然停了下来。

    「…………什……」

    他已经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因为有张纸插在他的喉咙上。

    「哇……」

    奈奈奈也是同样震惊。

    「老……」

    她立刻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看向门口。

    读子仍然保持仰躺的姿势，但是手腕就像是丢出某样东西般直直伸出，奈奈奈也在这个时候发现，插在球原喉咙的纸竟然是那张书签。

    书签从口袋掉出来后，就被掀起床单的风吹到读子的身边了。

    「……纸……」

    不知道球原是打算说插在喉咙的纸张或是操纸师，他就这样应声倒在地上。

    「……………………」

    读子缓缓撑起自己的身体。

    「老师~~~~~~！」

    仍然被手铐铐着的奈奈奈冲向读子，并且扑进她的怀里，顺着力道将对方一同撞倒。

    「你这个笨蛋~~！别让我担心啦！大白痴！」

    「……对不起……」

    被奈奈奈压着的读子连忙道歉，她不记得自己有使用操纸师的力量，那到底为什么……

    「啊……」

    读子拿出放在胸前口袋的『在猫咪居住的城镇』。

    子弹打进几乎正中央的地方，翻开书本一看，子弹贯穿到大约只剩五页的厚度。

    「……………………」

    读子不禁盯着奈奈奈，然后说：

    「这个好结局会不会太老套了呢？」

    「……又没关系，比起坏结局，我还比较喜欢这样喔！」

    「………………………………」

    就算两人笑出来也不奇怪，然而她们只是保持沉默。

    「……请稍等一下……」

    读子慢条斯理地从外面找了一张面纸，并且再度回到房间里。她把面纸搓成小纸卷，插进奈奈奈的手铐锁孔中。

    「请老师别动。」

    「用那个真的有办法……」

    在奈奈奈问完之前，手铐就应声打开了。

    「不会吧？」

    奈奈奈赶紧用右手把小纸卷抢过来，那的确是一张软趴趴的空心纸卷。

    「……只用这个……」

    「操纵纸张……这就是操纸师的能力……」

    就算在眼前实际使用，奈奈奈仍然不相信，认为那大概只是魔术之类的把戏。

    「那这次换另一边……」

    仍然无法打起精神的读子，同样将纸卷插进左手的手铐中。

    「……老师，你还好……」

    正当奈奈奈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道水滴掉在手上。

    「………………………………老师？」

    那是眼泪，读子的眼泪沾湿了奈奈奈的手。

    「……对不起……我……」

    「……你在想刚刚的事？那是真的吗？」

    虽然追问有点残忍，但是奈奈奈仍然发问。

    「……是真的……」

    纸卷在锁孔中突然弯掉，似乎是因为读子无法集中，所以纸也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我……我只要一提到书，就会变得很奇怪……就连自己都没办法控制……」

    语带哽咽的她开始倾诉，奈奈奈不清楚详细的过程，但是仍然感觉到读子的悲伤情绪。

    「……比起书，道尼还是选择我……可是我……居然选择书……而不是他……为什么……我明明清楚道尼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可是……」

    读子一边喃喃低语，一边低头流泪，奈奈奈只是从旁静静地看着她。

    「……我曾经想过自杀……可是……道尼在最后把眼镜留给我……如果我死掉的话……他就会再也看不到任何书……不过这应该算是藉口吧……？」

    奈奈奈再也无法忍耐，于是挂着手铐的她，直接用双手抓住读子的脸往上抬。

    「老师……？」

    就算满脸泪水的读子非常惊讶，奈奈奈还是将她的脸颊往两侧一拉。

    「哇、哇~~~~！」

    「不准哭！快点笑！」

    奈奈奈的表情充满坚强的意志力，不过惊讶的读子没有发现这件事。

    「不管发生过什么事，我都不知道！不过，那个道尼先生既然喜欢你胜过书，既然选择你了！就不能让他看到你哭泣的表情吧！」

    读子直直凝视着奈奈奈，虽然她年长八岁，不过眼镜里的眼神却像孩童般纯真。

    「快点笑！你不是喜欢书吗……不是喜欢书到没办法控制吗……那就好好看我的书吧！我接下来会写出很多好看的书，让你看得很高兴！会让你觉得活在世界上很快乐！我会让你和眼镜里的道尼先生非常幸福！我一定会让你们有个好结局！所以别再伤心了！」

    奈奈奈认真诉说，并且拼命鼓励读子，因为她认为读子如果在这边崩溃，之后一定会没办法再站起来。

    「老粗（老师）……」

    读子再度泛出斗大的泪水，与先前的泪水有些不同。

    奈奈奈则是把手放开，让拉长的脸颊恢复原状。

    「老师…………」

    读子将头靠在奈奈奈的肩膀上，开始嚎啕大哭。

    「我不是说别哭了吗！」

    「对不起……可是……可是……」

    读子以不像打败那个刀刃怪物的柔弱态度，持续不断地哭泣。

    奈奈奈则是尽量温柔地、并且带着感谢的心情抚摸她的头。

    问题是事后的处理。

    读子与奈奈奈费了一番功夫，才把昏倒的男人们全部集中绑起来，因为剪刀手有切断绳索的危险性，所以就让他留在书堆里了。他的伤势或许不轻，不过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而球原也像是被点了死穴一样，目前处于假死状态，不过好好接受治疗就没有大碍了。

    两人处理完后，就到外面的公用电话报警，并且简单说明事情经过。

    最后留下说明来龙去脉的纸条。

    虽然有点为时已晚，但是如果与事件扯上关系，以读子的立场会出现问题，因此她不方便露面。

    奈奈奈本来应该留在现场接受调查，不过她似乎不太想离开读子身边。

    于是，两人在几乎没有车通过的乡下小径，一步一步地踏上归途。

    「……堇川老师，您还是留在那边会比较好吧？警察先生应该会有很多事想问您吧？」

    「所以我说我今天很累了，明天再到警察局报到，因为我的心里受了很重的伤喔。」

    「啊……还有那个……」

    「我知道，我会好好隐瞒老师的事，我好歹是个作家，就交给我处理吧！」

    「那就麻烦您了……」

    读子拉着行李箱，喀啦喀啦的声响听起来也格外寂寥，因为奈奈奈的制服到处都被割破，所以披上读子的大衣，为了不惊醒剪刀手，光是从书堆挖出大衣就费了两人一番功夫。

    「话说回来……你至少要在身上放点钱吧！」

    「对不起……因为计程车钱实在太贵了……」

    奈奈奈的钱包放在学校里，读子则是因为把大部分的钱都花在先前的车资，所以两人也没办法拦下偶尔经过的计程车。

    然而出乎意料的，在这趟离家尚远的归途中，两人持续进行着安稳的对话。

    「老师？」

    「嗯？堇川老师，有什么事吗？」

    「别再这样叫我了啦！两个人都叫老师有点怪怪的。」

    「可是……那到底要怎么称呼……」

    「就直接叫我奈奈奈吧。」

    「…………………………」

    读子则是保持沉默，她似乎在脑中模拟各种情境，还露出苦恼的表情。

    「那个……感觉好像会很尴尬……」

    「为什么？你不是大我八岁，应该没关系吧……」

    「不，可是……」

    由于读子对任何人都是使用尊敬的称呼，她似乎很不习惯直接说出奈奈奈的名字。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叫堇川小姐吧！」

    「堇川……小姐？」

    「嗯，这样不错。」

    发现妥协的方法不禁让读子松了一口气。

    「……那么堇川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呢？」

    「你觉得我有资质吗？」

    奈奈奈以轻松的口吻抛出这个沉重的问题，她似乎对球原说过的话有些耿耿于怀，不过读子只是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她：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为什么？」

    「因为资质也分成很多种类，但是，不论有没有资质，我都非常喜欢您的小说喔。」

    「嗯……谢谢。」

    两人的说话声渐渐消失在春夜的微风中，就像是累积很多话般，她们无所不谈地聊天。

    「……老师，你想听听下本书的预定吗？」

    听到奈奈奈的话，读子立刻露出开朗的表情。

    「如果方便的话，当然想听！」

    奈奈奈装模作样地挽起双手，并且开始叙述：

    「在下本书里，我打算让某个到小高中教书的女老师变成主角喔。」

    「女老师……？」

    「虽然这个老师动作慢吞吞，外表看起来又不帅气，不过在地下世界是个小有名气的人喔。」

    「……堇川小姐，那该不会是……」

    「而且会使用特殊的力量，帮助学生打败坏人喔。」

    听到这边的读子忍不住停下脚步，她以尴尬的表情表示抗议。

    「那应该是与现实人物有关的真实故事吧……？」

    奈奈奈回她一个如同恶作剧般的笑容。

    「又没关系，这个点子不用就浪费了。」

    「那个……也请考虑我的立场……如果在外面世界这么显眼，上头会生气的……」

    「这都是为了我的小说，就要麻烦你牺牲罗。」

    「怎么这样……上面都是很可怕的人……可是又不能让堇川小姐添麻烦……」

    就在这个时候，奈奈奈突然停了下来，并且紧紧盯着读子。

    「因为只要这么做，老师就会保护我啊。」

    「保护吗……？」

    「你不是说过要保护我吗？」

    「是这样没错……」

    春天的月光照耀出两人的身影。

    奈奈奈愉快地迈出步伐，读子也慢慢跟在后面。

    「老师是我的老师，我是老师的老师……」

    「这种关系听起来好像绕口令喔……」

    「然后，老师是我的支持者，我也是老师的支持者……」

    听到奈奈奈出乎意料的喃喃自语，读子不自觉地提高音量发问：

    「堇川老师是我的支持者？」

    「要改成堇川小姐吧？」

    「对、对不起……可是……」

    「没关系吧，反正这种关系很少见到，至少我是第一次碰到。」

    看到读子的模样，奈奈奈露出愉快的笑容。

    这也是符合十七岁少女的开朗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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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是。」

    就是为了这道笑容，今天读子四处奔波，而这也成为最让她满足的报酬。

    道尼……

    虽然想起很多痛苦的回忆，但是与昨天以前的日子相比，记忆产生的痛楚感已经减缓很多了。

    这些都是托奈奈奈的福吧？

    与阅读她的作品时，读子又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全新喜悦戚。

    「老师，你在发什么呆？时间越来越晚罗！我们回家吧！」

    「好的……」

    在安稳的春天温暖夜晚里，两人轻松迈出脚步，踏上既漫长又快乐的归途。

    几天后。

    「喂~~！堇川！」

    「已经没事了吗……」

    在警察局做完笔录后，奈奈奈总算回到久违的学校，当她一踏进视听教室，就立刻被同学团团包围。

    因为教室正在修补被剪刀手打穿的洞，因此目前都在视听教室进行授课。

    「嗯，已经没问题了，不过八卦节目的采访倒是有点烦。」

    由于跟踪狂犯下绑架高中生作家的罪行，奈奈奈立刻成为媒体注目的焦点，虽然也有电视台以丑闻的方向报导，不过奈奈奈身为被害者，社会舆论大多是同情的声浪。

    而现实的是，她的著作也因为这场骚动开始热卖。

    球原一干人等也落网等候审判。

    当时负责帮奈奈奈做笔录的刑警是个热血男性，他只以一句话保证：

    「我们绝对会让他偿还罪行。」

    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奈奈奈认为相信他应该没问题。

    「有没有受伤？」

    「我们都很担心你唷。」

    小纪与晴美边说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奈奈奈也觉得同学好像很久没有这么靠近自己了。

    就算这次的荒谬事件绝对不算愉快，但是仍然有许多收获，不过跟球原说过的那些话一点关系也没有。

    父亲久违地打电话回来关心，从他笨拙的措词中也能感觉到担心的音色，如果是以前的自己，说不定会直接开口责骂他怎么不回来，这次却意外地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

    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开始写小说呢？刚开始的确是为了双亲的称赞，或许也是想要引人注目。

    不知从何时开始，「写作」已经超越范畴而开始掌控奈奈奈的生活了。

    那么，自己接下来到底要为了什么目的「写作」呢？

    说真的，自己还不知道该为什么，不过被读子拼命鼓励自己时的感情，或许就是寻找目标的关键。

    奈奈奈打算慢慢地思索这些事，至少身边有个会啰嗦说出感想的「读者」。

    就在这个时候，校园里也响起开始上课的钟声。

    「糟糕，我功课还没写完。」

    「堇川，那我们等下见罗。」

    今天中午一起吃午餐吧！」

    「第一节课是世界史？」

    一听到钟声，学生们便吵吵闹闹地回到座位上。

    奈奈奈也坐到自己的座位……正确来说，应该是视听教室里分配给自己的座位。

    教室的门也在这时应声敞开。

    「起立……敬礼！」

    全部学生都跟着班长的口令，整齐地敬礼。

    接着，奈奈奈拾起头看向讲台。

    「………………………………不会吧？」

    并且立刻露出怀疑的表情，因为站在讲台的是个男老师。

    在工作时她没有发现，原来图书室的空气还满温暖的。

    奈奈奈不觉得是因为阳光的关系，应该是书本酝酿出来的气氛吧？

    而现在的她，就孤零零地站在图书室里。

    「我有点不舒服。」

    她只说出这句话，就跷掉世界史的课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脚步不是前往保健室，而是往这个与读子首次相遇的场所走去。

    在事件发生的隔天，据说读子·利德曼就以「个人因素」离开学校了。

    对这个就职当天就跷掉所有课程、第二天学校面临大事却行踪不明的老师，并没有任何教职员予以慰留。

    读子·利德曼就这样贴着「问题老师」的标签，悄悄地离开垣根坂高中。

    「什么啊……一声不响地走掉……」

    奈奈奈一边有气无力地抱怨，一边慢吞吞地走进图书室的深处。

    那天的归途是最后一次碰到读子的时间。

    虽然那时候说了很多话，不过还有很多事情想说给她听。

    原本打算在下课、放学后、假日或是跷课跑到图书室时，好好和她聊聊接下来的事。

    但是读子豪爽地离开了。

    那个骚动就像是梦境一样，奈奈奈没有向警察提起读子的事，不方便回答的地方就用「因为我被抓起来了，所以不清楚」敷衍带过，在某种涵义上这也是事实。

    从刑警的话里推测，球原那帮人也没有说出读子的事情，看来地下世界有自成一格的规则。

    「………………难道你不想要我的签名吗……」

    奈奈奈垂下头走进图书室最深处的转角，之前就是在这里碰到读子的。

    里面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人在。

    「………………………………………………咦？」

    但是，奈奈奈突然发现有个地方不太一样，这是看惯书柜的人才能发现的小小不同点。

    在书柜里，有本文库本就藏在众多古老精装书中。

    「！」

    奈奈奈赶紧拿起那本书，那是自己写的『在猫咪居住的城镇』。

    中间还有个圆形的弹痕，毫无疑问地是读子持有的那本书。

    奈奈奈开始翻动书页，发现有张信纸代替书签夹在里面。

    这张信纸没有装在信封里，只是将白纸摺四折的普通信笺。

    奈奈奈将视线转到信纸上，上面爬满有如蚯蚓、世上没有多少人能顺利看懂的文字。

    『致堇川奈奈奈小姐

    对不起，因为临时有急事，所以请恕我先失陪了。

    虽然我真的很想向您要签名，也要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了。

    这次非常谢谢您，就算只有短短两天，与老师在一起真的很快乐。

    希望您以后能多多注意健康与截稿时间。

    附记：我会一直看着您，不论您身在天涯海角，我都会透过您的书看着您。不只是我，还有其他读者也是，所以您并不是孤单一个人。不过，如果您有困难或伤心的时候，请赶快找我过去，不论身处何地我都会马上赶到。

    能够碰到老师与老师所出的书，我真的很幸福。

    那天承蒙老师让我借住一晚，真的非常非常谢谢老师。

    附记的附记：不过，还是希望新作品能用别的题材……

    读子·利德曼谨笔』

    不只是字很难看，文章也写得很惨。

    奈奈奈一边带着苦笑，一边喃喃自语：

    「写得好烂……居然还能让我继续看下去……我好歹也是个作家喔……」

    虽然露出笑容，但是双眸却扑簌簌地流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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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奈奈奈也很久没有因为别人的文章哭泣了。

    「难得我还练习签名……你这个笨蛋……」

    就这样，奈奈奈带着既笑又哭的表情看向窗外。

    校门前方的景色也映入眼帘。

    从春天的坡道尽头，奈奈奈似乎还能听到那个行李箱喀啦喀啦的声响。

    英国。

    在贝克街的一角有间公寓。

    公寓内的某个楼层中有个房间。

    房间的门扉还挂着写有『D·N』的朴素门牌。

    打开门一看，里面随处可见书本构成的洪流，不只是四处摆有存放书籍的书柜，书柜中也理所当然地塞满书本。

    西洋书籍、东方书籍、平装本的漫画或图画书等等，各式各样的书应有尽有，如果说书柜能表现出一个人的个性，这个书柜的主人心胸一定很宽大，用不好的说法就是随便的人。

    而在房间内，读子正站在某个阳光照耀的书柜前。

    「道尼，我回来了……」

    这里是中岛道尼私底下租借的房间，虽说如此，里面并没有罕见物品，或是大英图书馆的机密资料。

    这里只是摆放常见书籍的书库。

    知道这个书库的人就只有读子，道尼也允许她能够自由使用这个房间。

    简单说来，这里就是只供两人使用的『秘密书园』。

    在开始执行任务前，读子从飞机场直接先来到这个房间。

    「我带土产回来给你了。」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奈奈奈的『在猫咪居住的城镇』，是一本毫无脏污的新书。

    「这是堇川老师的新作品！还有啊，我在日本碰到老师本人喔！」

    接着她将『在猫咪居住的城镇』插进存放奈奈奈着作的书柜。

    「我记得你说过她一定是个既感性又安静的女生』！噗~~~~！你答错罗！老师是个有精神又好动的人，而且比我还要能干喔！」

    当然没有任何人回答她。

    不过，书柜则是静静地听着读子的话，就像生前道尼时常做出的举动。

    身为大英图书馆的特派员，中岛道尼一直活在地下世界中。

    既没有坟墓埋葬他，也没有留下任何照片。

    即使如此，他深爱的书本仍然留在此处。

    读子的心中也留有关于他的回忆。

    他已经与书本合而为一，在身边守护着读子，并且透过眼镜与她共同分享感动。

    而读子这时也确实感觉到。

    喜欢书真是太好了。

    「……老师还说会继续写有趣的作品喔……道尼，那时候我们再一起看吧……」

    读子一边带着微笑，一边从堆积如山的书本中感觉道尼的存在。

    我喜欢书。

    我也喜欢道尼。

    我真的好喜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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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仓田英之

    插图：UONTARAKU

    译者：许国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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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往下次的幕间剧『她对我说别担心』

    这里是间随处可见的书店。

    这间书店位于车站前，是一间通勤、通学、放学的学生与上班族经常光顾的店，而内部商品以杂志与漫画为主，文库本、地图、实用书籍与小说都平均地摆在架上，商品种类还算能够接受，不过仍然无法与大型书店相比。

    即使如此，这间书店勉强能维持生计，只有自己这个老人与一只猫，吃饭理应不成问题，虽然这把年纪将书搬上搬下会很辛苦，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自己考虑过是否要住到老人安养院，不过也没有那么多积蓄。

    销售额随着每个月逐渐降低，和神经痛一样都令人非常苦恼。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突然发生了那件事。

    「请问……」

    有位女客人站在收银机前，她留着一头长发并且戴着粗陋的眼镜，虽然时值春季，她却披着大衣，还像是准备旅行般拖着行李箱。

    她稍微垂下眼镜里的眼眸，会让他人不自觉地涌出想要捉弄她的感觉，不知道她是学生还是社会人士，应该时常被身边的人欺负吧？

    这时，女性以细小的声音战战兢兢地询问：

    「请问……」

    「有什么事吗？」

    一不小心就用有点恐怖的口气回答了，这对做生意可是大忌。

    看起来有些受到惊吓的她再度开口：

    「请把书卖给我。」

    「……………………」

    当她说完这句话，店内立刻沉静了一段时间。

    「嗯，我们开店当然是要卖书的，旁边你应该也有看到很多书吧？可是你不挑几本，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卖给你喔。」

    为什么说的话会这么带刺呢？虽然自己也这么认为，但就是没办法控制。

    「不是的……那个……」

    「你要看什么书？杂志之类的？要找漫画的话，就在那个柜子唷。」

    就算自己摆出厌烦的态度，那名女性仍然紧紧缠着不放。

    「我就是要买书。」

    「所以啊……」

    「要买全部的书。」

    「什么？」

    女性大大地张开双臂，并且指着整个店里。

    「请把整间店的书都卖给我。」

    「…………………………」

    当时认为她应该是开玩笑，也觉得她已经疯了。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一个礼拜后。

    有位名叫佐川光晴（六十七岁）的老人住进东京都郊外的安养院『暖和日照』，当他一走进分配的房间时，便将某张照片放在架子上。

    照片里的佐川拿着一面临时制作的「恭祝关店」布幔，在入口处摆出V字形的胜利手势，搬运公司的年轻人正在将书柜的书全部打包，而那位戴着眼镜的客人带着困惑的表情，同样在身旁笨拙地摆出V字形的手势。

    那是佐川书店最后的纪念回忆照。

    而院员看到相片后，便开口询问：

    「那是您的孙女吗？」

    「怎么会，太不敢当了。」

    双手合掌的佐川回答：

    「她是女神大人。」

    「真是的！又做出这种事了！我又做出这种事了！」

    读子·利德曼正在电车上，慌慌张张地抱头苦思。

    经过一个月的时间，今天她刚从海外回到日本，从成田抵达新宿后，便转搭总武线的电车准备回家，结果却睡过头而来到遥远的千叶县。

    如果直接转搭回程车倒也还好，可是当她从月台看到『书店』两个大字时，身体就不由自主地跑出车站冲进书店，最后被还没看过的新杂志与新作品搞得一团乱，一回过神就让书店直接关门大吉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事呢……」

    只要扯到书，读子就会做出连自己都相当惊讶的举动，像今天这件事，自己该不会改变一个人的人生吧？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也让『D-BOOKS』事件的签约金不到一个月就泡汤了。

    事实上，读子非常贫穷。

    身为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特派员的签约金，以及偶尔身为代课教师的薪水，都会花费在庞大的购书费与保管书籍的多数公寓租金中。

    所幸读子对流行毫无兴趣，对食物也不会特别讲究，因此这方面的花费低得惊人，如果她与同年代的女性拥有同等消费习惯，应该就会立刻饿死吧。

    话说回来，如果那间书店全部的书送到家里，又要放在哪里？

    为了让自己保持冷静，读子只想到这里就打断思考。

    不论如何，读子开始反省自己人生中的好几次『整间全买』，并且在心底冒出改革自己的热情。

    「我决定了……」

    明明没有人听她说话，她仍然开口宣布：

    「我这阵子都不买书了！」

    『感谢各位旅客的搭乘，本车即将到达御茶水站，即将抵达御茶水站。』

    就像是赞赏读子的决心般，电车也缓缓地驶进读子居住的御茶水。

    读子的家位于御茶水之坂下的神保町内。

    这个城镇堪称是东京都内……甚至是世界最大的书街，大街小巷中都能看到从大型书店到旧书摊的招牌。

    就连读子选择居住在这里的原因，简单说就是『这里有很多书又能立刻买到』这一点，因此对禁止买书的读子而言，在这里走路就与戒烟者到香烟工厂参观，或是与减肥的人跳进满汉全席差不多。

    「唔嗯……嗯嗯嗯……」

    读子一边发出怪异的呻吟声，一边在某家店的前面来回踱步。

    这家店叫做书泉bookmart，是间位于坡道下十字路口的大型书店，里面以非主流文化的书籍为主，与音乐与游戏相关的书籍也是种类齐全。

    对今天的读子来说，第一道关卡就是这间书店。

    虽然她只要快步通过就没事了，但是就像被磁铁吸引的铁砂般，读子迟迟在书店前无法离开。

    说不定里面有刚刚那家没有进的书……

    光是冒出这种想法就忍不住了，读子的脚也越来越接近书店的自动门。

    「……我是说不买书，不是说不到书店喔……」

    读子在心底说服自己，并且向堕落跨出她的第一步。

    「啊~~！」

    有个踏进店门就发出奇怪声音的客人，收银台的女店员立刻把视线转了过去。

    可是那位客人——读子完全没有发现这道眼神。

    因为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摆放新刊的平台上。

    那边放满了名叫『肌肉大小姐一百万伏特』的小说，作者名叫笔村荒，那也是读子必定购买新作品的作家之一。

    「啊呜~~」

    一看到这些书，读子立刻瘫软地坐倒在地上。

    「为什么会在今天出新书呢~~神你这个大笨蛋~~」

    虽然决定出书日的并不是神，但是读子仍然忍不住心中的恨意。

    「啊~~」

    读子相当烦恼，而目前距离她发誓还不到三十分钟。

    但是，笔村的书大多都是出书后很快就会被退书，接着跟着绝版，所以如果不在第一时间买下，通常之后都会尝受到有如死掉般的后悔感。

    也因此，读子目前正被迫做出二择一。

    要买回去立刻看呢！？还是漏买这本书而（后悔得）死掉呢！？

    READORDIE！？READORDIE！？

    「……………………」

    思索片刻后，读子便带着充满决心的表情抬起头。

    「笔村老师对不起！」

    只见她转个身，立刻准备前往出口。

    「……啊？」

    就在这个时候，有张海报也映入她的眼帘。

    「那个……同样的书五本吗？」

    「是的。」

    读子将五本『肌肉大小姐一百万伏特』摆在收银机前。

    这五本分别是阅读用、保存用、出借用、准备让老师签名用、预备用，但是每次都会被房间的书海吞噬而不见踪影。

    「请问需要替您包书套吗？」

    「不用包没关系的，重点是……」

    读子不自觉地指向墙壁的海报，上面写着『笔村荒老师即将举办签名会！当天购买「肌肉大小姐一百万伏特」的读者，就能获得签名的号码牌！』的宣传内容。

    没错，这次的目的不是看书的内容，自己是因为拿到笔村老师的签名，才会不得已买下来的。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书，而是类似号码牌兑换券的东西。没错！绝对是这样！

    读子说服自己的理由又增加了一个。

    「啊……您说那件事啊……」

    「是的……这样应该就能拿到五张吧？应该没问题吧？」

    「那个……其实……」

    柜台的女店员露出尴尬的表情。

    「虽然日期是写明天……可是老师临时到委内瑞拉取材，要到后天才会回国，所以签名会就取消了。」

    「什么~~！？」

    听到回答的读子内心突然传出某种逐渐崩溃的声音。

    「那……那为什么还要贴那张海报呢……」

    「因为这本书完全没有卖出去，也没有读者询问这件事……所以就忘记了……」

    「怎么会这样……」

    读子失望地垂下头。

    「那么，您还要买这些书吗？」

    她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下定决心的神色。

    「……请再给我五十本。」

    读子提着装满书的纸袋，非常吃力地缓缓前进。

    这里是神保町的小巷内，有栋四楼高的老旧多用途大厦就座落于复杂曲折的巷弄中。

    虽然外观是普通的大楼，走廊却堆放着许多纸箱，楼梯的每一阶也摆有许多书籍，由此种景象看来，就能推敲出房间内绝对是到处充满书本。

    在入口处旁，有张用签字笔写着大楼名称的简单门牌。

    这栋大楼叫做『读子大厦』。

    而读子的住所就在这栋大楼的最高层。

    由于电梯已经被书本淹没，所以读子只能疲累地抱着纸袋从楼梯爬到四楼。

    总算到达楼顶后，眼前有个简陋的阁楼，读子就是住在这里，原本她是住在一楼，却因为房间里堆满书本而渐渐被逼往楼上。

    「呼……呼……」

    读子一边喘气，一边看着周围的景色，神保町的众多大楼也随着映入眼帘。

    不论各式各样种类的书籍，都会在这个城镇中的每个地方进行贩卖。

    这时，读子也再度下定决心。

    明天一定要绕遍每间书店，把『肌肉大小姐一百万伏特』全部垄断！

    只要这样做，『笔村荒』的名字肯定会出现在各大书店的畅销排行榜。

    然后，这次还要写张祈愿函，让签名会能如期举行。

    关于四十分钟前「这阵子都不再买书」的誓言，读子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回来了……」

    读子一边有礼貌地说话，一边把门打开，虽然因为独居，没有人出声回应，但是这就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惯例。

    房间里到处堆满许多书本。

    墙壁边理应有个书柜，堆在前方的书却把整个书柜都淹没了。

    墙壁的中央有张床，床铺的边缘就像贴在窗户边一样，看来房间内完全没有考虑到家具的摆设位置。

    「嘿咻……」

    读子踏进书与书之间的坑洞，并且用单脚从某个洞跨往另一个坑洞，这就是房间里的『小径』，如果不走坑洞就没办法抵达床铺。

    「喔……！」

    或许因为许久没回到家，读子顿时无法掌握平衡，身体直接倒在床铺上。

    就在这个时候，当成棉被的报纸下却突然传出一道惨叫声。

    「呀！」

    「咦？」

    读子赶紧将报纸拿开，有个面熟的少女揉着眼睛，从报纸下方现出身影。

    「喂！这样很痛啊！」

    是堇川奈奈奈。

    「堇川老师……」

    「老师！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当然是因为工作……请问老师为什么会跑到我家呢……」

    「因为老师没说半句话就离开了，我当然会找到这边罗！」

    「那您怎么知道住址呢……？」

    「我从出版社的回函查到的。」

    只要看完书，读子绝对会将回函寄回出版社，这的确是出乎意料的盲点。

    「那、那老师是怎么进来的呢……」

    「因为门没锁。」

    就算小偷闯空门，房里也没有什么可以偷的物品，这也是读子出门常常会忘记锁门的原因之一。

    「可、可是……为什么老师要找我……」

    「因为我对你很有兴趣喔！感觉好像有很多内幕！」

    「并没有什么内幕！我只是个善良的普通市民！」

    奈奈奈则是将视线向旁边看去，环视整个房间的情况。

    「这房间确实很特别，居然真的没有电视，也没有音响和电脑。」

    「……其实我很不擅长操作机械。」

    「算了，我之后会常常过来打扰，还要麻烦你罗！就当做是取材吧！」

    「……老师真的有意思要写那个吗……？」

    读子丧气地垂下肩膀，纸袋也随着掉到书本上，里面装的书都散了出来。

    「……这是什么？『肌肉大小姐一百万伏特』？老师你居然会看这个？好歹也看看我的书啊！」

    奈奈奈在房间里四处乱晃，准备开始探险。

    「老师，房间角落还长出东西罗~~哇~~！是香菇呢！老师你多久没打扫了？」

    相较于奈奈奈的举动，读子则是全身瘫软地坐倒在书本上。

    「而且还没有别的衣服，你该不会一直都穿那件衣服吧？这样很奇怪喔~~！」

    奈奈奈前来拜访的确让读子很高兴，不过她不仅是女高中生，而且又身为作家，不知道她的庞大好奇心会怎么把自己身为特派员的事揭露出来。

    如果这件事穿帮的话……不知道大英图书馆的成员会露出什么表情？读子的心情越来越复杂。

    「啊~~一定会被裘克先生骂的……」

    奈奈奈却探头采脑地看着读子，并且天真地说：

    「别担心别担心！只要有我陪在身边，最后一定会出现好结局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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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仓田英之

    插图：UONTARAKU

    译者：许国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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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我喜欢书。

    比起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我实在太过喜欢书，所以就想出这个故事了。

    读者为什么会看书呢?作家为什么会写书呢?对人类来说，书本又是代表什么呢?而我就是想让读子与奈奈奈思考这些疑问。

    虽然刚刚的内容总觉得有点大放阙词，如果方便的话，希望各位读者能看看这些内容。

    藉着这个机会，请容我省略敬称，我想向负责设计角色原案与插画的UONTARAKU、设计标题图案的神宫司训之、安排行程的长井仁、SuperDash文库的永胜一编辑、特别为漫画版执笔的山田秋太郎、以及与本书出版有关系的各位致上最高的谢意。真的非常谢谢各位。

    希望也能与您在时常造访的书店中再次相遇。

    仓田英之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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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序章

    台版转自chenlunno1@轻之国度

    这是一张单纯的纸。

    只要有点风就能吹跑，只要一颗水滴就会皱折扭曲，甚至只要些许火焰就能烧成灰烬消失殆尽。

    既容易弯曲压折，也能轻松撕破，只要受伤就无法再度变回原形。

    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脆弱的物体。

    而将这些脆弱的纸片堆积起来，其中再添加笔墨而成的作品就是书。

    这是经由某些爱好奇特事物的人，将不知名人士的胡言乱语加以汇集而产生的作品。

    里面含有令人不屑一顾的故事、即使知道也没用处的知识、刻板的思想以及主张，简直可说是充满自我意识的纸层。

    除了「用来阅读」之外，几乎是毫无其余利用价值的无用物体。

    在现代社会中，此种缓慢的情报传达方式不仅相当致命，以同样重量来说，重量实在太重，用来保存的投资报酬率也是低得可怜。

    正可谓是在不远的将来，即将率先灭亡的传播媒体。

    这就是书……没错，就只是一本书而已。

    不过，我们为什么会像发狂似地爱着这些书呢？

    洞穴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话说回来，好像也很少看到明亮的洞穴。

    虽然不知道感觉是否被扭曲了，不过应该走了五百公尺左右吧？看来这个洞穴比想象中还要深得许多。

    虽然很少爬坡与下坡，然而在这片黑暗中只顶着手电筒前进，不只是肉体的疲劳，精神压力也会在体内逐渐沉淀累积。

    不过，艾力克斯-波德温几乎没有感觉到两者带来的疲累感。

    虽然他已经年近六十，脚步却犹如童子军般轻盈，从身后背着的背包里，铁锤、十字镐与刷子等等挖掘器具也规律地撞出铿铿锵锵的声响。

    获得名誉与金钱的欲望正是让艾力克斯能如此勤奋的燃料，这让他体内的老旧引擎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人生前半身为考古学家、后半身为盗掘者的他，现在正准备在生涯末期迎接一场无法想象的巨大挑战。

    由于战略与政治平衡的重要地位，各国的监视卫星与调查团都纷纷揭开这块地方的神秘面纱，因此非洲地区早已跳脱出「黑暗大陆」这个称号有段时日了。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很难确定此处深藏的谜题是否已经完全解开。

    毕竟丛林深处拥有超过三千种的部落，使用语言也远远超过一千种以上，这片人类与大自然构筑而成的神秘贞操带仍然是重门深锁。

    如果用比较猥亵的方式比喻，把这紧闭的双腿用力掰开就是艾力克斯的工作。

    他相信在这个洞穴的深处，应该会出现超平常识的『宝物』才对。

    几天前，他曾经碰到了恩布卡族，他们有如在半世纪前冒险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种族，信奉咒术并且擅长狩猎，最难以置信的是，据说他们能够与动物进行沟通表达意思。

    虽然艾力克斯不是人类学者，但是仍然一眼看出他们的特殊能力拥有相当程度的价值，不过这当然要公开到社会上才会产生意义。

    他从部落里找到一个勉强会说斯瓦西里语的年轻人，追根究底地想挖掘出此种神秘能力的内容。

    而会让人联想到冒险小说的部落，说出的理由当然也是如同小说。

    根据年轻人所说，所有的能力都是拜『智慧之书』所赐。

    据说那是恩布卡族流传的古老书物，里面记载着与自然共存、与动物对话、观测气象以及长寿的秘诀等等，那就是他们的祖先在长久历史之中，点点滴滴地记载、补充给后代子孙的书籍。

    而那本『智慧之书』，应该就是沉眠于艾力克斯目前身处的洞穴深处，只有恩布卡族族长能够直接阅读此书，其他人则是借着族长以口头方式传承内容，当族长在生涯中发现能够流传给子孙的事物，就会前往洞穴记载于书中。

    从各种层面而言，听起来似乎是个令人颇感兴趣的习俗，但艾力克斯却毫不犹豫地锁定目标。

    「那本书一定可以卖钱。」

    对一个盗掘者而言，在学会发表理论根本是天方夜谭，所以卖给学者应该是不错的选择，虽然有点犹豫到底该卖给动物学家还是人类学者，不过不论是哪边，应该更少都有一百万美金的价码。

    在长久的时间里，点滴累积的「不为人知的智慧」确实很值得敬佩，可是即使如此，艾力克斯还是想以自己个人的幸福为优先。

    于是艾力克斯决定前往摆放『智慧之书』的洞穴，虽然他要求说出秘密的年轻人随行，对方却似乎发现艾力克斯并不是个「好人」，因此拒绝同行。

    如果不趁早行动，那个年轻人或许会对同伴说出这件事，纵使这件事不容易说出口，提早防备并没有任何坏处，艾力克斯没有能力对抗追兵，所以他认为赶紧偷走书离开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走进洞穴后，艾力克斯再度尝到犹如冒险小说的感触。

    因为通道充满各式各样的陷阱，包括无底洞、从天而降的长枪、悬吊的天花板、崩塌的地板等等……

    这些当然是对付入侵者的手段，但他只是苦笑以对，因为在他接近四分之一世纪的盗掘经验里，他早就习惯这些种类的陷阱了。

    或许因为族长拥有不可侵犯的权力，部落里也没有敢走进这里的入侵者，陷阱不曾发挥出应有的功效，因此变成了落伍的旧时代产物。

    「……他们应该要更注意流行的趋势吧。」

    艾力克斯露出游刀有余的笑容，并且跨出步伐继续前进，说来有趣的是，他竟然认为这次盗掘行动非常有趣。

    原本他会想成为考古学者，就是因为小时候受到冒险小说的影响，不过实际上却是与冒险或神秘完全无缘的世界，挖掘不仅需要耗费庞大的费用，还得事先做好缜密的调查与准备，为了获得预算，组成挖掘队的成员必须向平常握有权力的学者，或是对赞助厂商鞠躬哈腰不可。

    虽然没有德国纳粹或远古怨灵这类敌人，却曾经遇过几次其他抢功挖掘队的阻扰。

    因此到最后，厌恶此种生活的他便转成盗掘者。

    随着坏事成为相对应的金钱，他的身心与名声变得污秽许多。

    可是，现在他的心态却有如回到几十年前追逐冒险时，艾力克斯感觉到原先他想追求的刺激感。

    描写能够与动物沟通的书，就会让他想起「所罗门王的指环」这本书，他的脑中也朦朦胧胧地浮现那本自己喜爱的小说内容。

    即使所做的事还是偷窃，就算是替自己找借口，不过享受这种事也没有犯法吧？

    「………嗯？」

    手电筒的光线消失在一道模糊的光芒中，看来已经定到通道的尽头了。

    艾力克斯也把口中囤积的口水吞进肚里，并且加快脚步。

    看来是自然产生的光线，也就是说，里面一定是个考虑到采光的场所，几乎可以确定是保存『智慧之书』的房间了。

    艾力克斯感觉到心跳正在逐渐加速，而且他相信这绝对不是因为脚步加快的关系。

    当他迈步前进时，脑中也微微闪过「要是这里有陷阱，自己绝对会踏中」的想法，不过，脚底还是踩到一片稳固的石地板，看来好运是跟着他的。

    最后进行阻凝的则是巨大蜘蛛的巢穴，因为挣脱细小的丝线而弄坏手电筒后，艾力克斯总算抵达了通道的终点。

    里面也有个符合猜想的房间，而且比想象中宽广许多，或许有类似礼拜堂的大小。

    房间周遭则是被岩石团团围绕呈现椭圆状，天花板大约是大厦二楼的高度，阳光也从宛若裂缝的空隙中挥洒而下，不知道种子是否是从缝隙掉进房间，地板四处长有许多杂草，并且努力地挺直茎干接受阳光。

    这里彷佛是小说插图能够见到的秘密藏宝房，而艾力克斯也期待自己能迈向好结局，脸颊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房间中央有个山岩石组成的祭坛，似乎是为了防止浸水，高度约比旁边高了一公尺，这更让艾力克斯确信『智慧之书』就在那里。

    思考至此的他突然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因为祭坛上有个人影，他瞬间以为是雕像之类的物体，但是动作看起来实在太过活灵活现，而且模样也不像是在非洲能见到的各种雕像。

    那个人影顶着长发，虽然因为低着头看不到脸，但是从手脚的肤色判断，显然不是黑色人种。

    人影还随兴地披着一件白色大衣，完全不在意压皱衣服似地坐在祭坛上，下半身不是穿着裤子而是长裙，更加仔细观察，大衣下方的衬衫还有凸起的丰满胸部，原来是个女的。

    「……女人？」

    虽然艾力克斯不自觉地将疑问说出口，那名女性却似乎没有发现他，只是紧紧地盯着手中捧着的书。

    那是一本只用动物皮革装订的粗糙书籍，要不是那名女性做出翻书的动作，旁人应该很难看出那是书吧？

    在这个非洲深处的秘密洞穴里，居然有个与丛林毫不相衬的大衣女性正在看书。

    艾力克斯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下了咒术，因为这样他还比较能接受，不过既然是咒术，看到这种毫无害处的幻影又能怎么样？此时，艾力克斯的思考也得到某个合理的结论。

    那名女性似乎没有注意到艾力克斯困惑的模样，只是自顾自地看着书，艾力克斯只好把问题抛出脑外，决定积极地与人影进行沟通。

    「喂！」

    艾力克斯慎重地跨出步伐，并且对女性出声喊叫，不过对方毫无反应。

    「喂！那边的女人！」

    他更加接近地提高音量喊叫，面对这种不可能没听见的声音，女性却始终保持沉默。

    于是艾力克斯从背包里拿出**，虽然他是个盗掘者，但「几乎」没有对人开过枪，不过会危害性命的状况则又另当别论了。

    「喂！你没听到我说话吗！」

    艾力克斯踩着代替阶梯的石块走上祭坛，枪口则是持续对着女性，就算到了这个地步，女性仍然没有任何回应，身上的大衣成半圆状铺在地面上，本人则是「啪」地不断翻动着皮革书页。

    走到极为接近的距离后，艾力克斯总算看见皮革上书写的文字，他从来没有看过那些字，虽然有点类似斯瓦西里语，不过更加具有原始的笔触。

    那应该是部落间口耳相传时，独自演变出的特殊文字吧？问题是，那个女的为什么能轻松阅读这些文字？

    艾力克斯立刻下意识地浮现出「是语言学者吗……？」的推测，这个女人散发出来的气息，的确含有研究家与学者特有的「味道」。

    艾力克斯将枪口对准女性的头，这样不管对方是何方神圣都能握有主导权，接着他用含有大量恐吓的语气开口说：

    「你还不赶快……」

    「啪嗡～～～！」

    听到女性首度回应的这句话，艾力克斯无法在自己的语汇中找到合适的意思，由于他吓得差点扣下扳机，因此他赶紧把枪口栘开。

    「……………………」

    女性则是慢慢地抬起头，外表看来是个东洋的黄色人种，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或许实际年龄还要更加年轻，脸颊挂着黑粗框的丑陋眼镜，里面的眼瞳散发出兴奋的神色，就像是短时间前艾力克斯的模样。

    只见女性若有所思地一个人点点头说：

    「原来是这样……居然能跟大象先生说话啊……」

    吸收知识的喜悦顿时让她放松脸部表情，还露出只能用「傻笑」二字形容的笑容。

    「……喂！」

    艾力克斯勉强打起精神，在女性头上发出声音。

    「嗯？」

    女性的视线与意识总算发现艾力克斯，只见她宛如看到忘记长相的朋友般，挂着毫无防备的疑问表情抬头看着艾力克斯。

    「……………………」

    两人间经过约五秒钟的沉默。

    「……请问你是哪位？」

    女性深深歪着头发问，看到那类似孩童的动作，也让她有种更加年轻柔和的感觉。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的！你到底是谁！在这里做什么！？而且怎么会穿成那样！？」

    听到艾力克斯连续发出混有怒骂的疑问，女性也缩起身体回答：

    「对、对不起……我、我叫做读子，利德曼……」

    「读子？」

    这个听不习惯的回答顿时有些削弱艾力克斯的气势，而自称读子的女性虽然显得畏畏缩缩的，还是有礼貌地回答：

    「对不起……我是来考察这本书的……结果因为太好看，就看得有点忘我……」

    考察？好看？看得忘我？这些无法理解的单字也在艾力克斯的脑中不停打转。

    「说到这套服装呢……不好意思，因为我只有这种衣服……不过，这些都是大英图书馆分配的衣服，我想应该不会太难看……这套衣服让您看起来这么不舒服吗？」

    虽然读子抬起头频频打量对方，怀里却仍然紧紧地抱着那本书。

    「大英图书馆……就是英国的那个？」

    「是的。」

    丢出的拼图碎片还是没办法组合成形，艾力克斯为了追求线索而继续提问：

    「……你是从哪里进来的！？你知道怎么穿过陷阱吗！？」

    「陷阱？路上没有陷阱这种东西啊……」

    「别骗人了！你到底是从哪里怎么进来的！」

    「从逃生门进来的。」

    读子有如证明自己的话般指向墙壁的某处，那个方向有个与艾力克斯进来时完全不同的通道，墙壁上崎岖处并不多，而且能见之处都是方便行走的直线信道，信道上还细心地挂着写有某些文字的板子。

    「……那就是逃生门吗？」

    「是的，上面的板子是这么写的。」

    听到读子若无其事的回应，艾力克斯不禁瞪大眼睛回答：

    「你看得懂那些字跟那本书吗！？」

    「是的……不好意思……」

    虽然没有必要道歉，读子还是垂头丧气地用手抵着头赔罪。

    「为什么看得懂！？那些是恩布卡族的传统文字耶！」

    「可是……文法跟斯瓦西里语一模一样，只要照着固定模式看出几个字……就能大概了解意思……」

    为了读书而获得此种惊人的阅读能力，知道读子个性的人应该都会点头表示理解吧？就像为求粮食而演化出长脖子的长颈鹿一样，这就等同于为了存活所产生的进化现象，「想看过更多国的书！」的欲望，也让读子的阅读能力不自觉地突飞猛进。

    可是，对现在的艾力克斯来说，这些都与他毫无关系，他先将无限增加的疑问暂时抛开，决定专心完成当初进来此处的目的，因为他不敢保证恩布卡族的追兵会不会赶到这里。

    「…………算了，先别管那些小事。」

    「小事？」

    艾力克斯将枪口对准读子怀里的书。

    「把那本书交给我。」

    他的话让读子立刻转变态度，只见她用宛若撕破书本的气势紧紧抱着书。

    「为、为什么要交给你！我还没看完这本书！」

    她畏惧的神色顿时消失，眼瞳中也散发出含有强韧意志的眼神。

    「少罗唆！乖乖把那本书交给我！那是赌上我整个人生的宝物！」

    「宝物……你居然这么看重这本书……你到底是什么人？」

    虽然有些为时已晚，读子仍然开口问出这个问题，然而艾力克斯却没有回答。

    「你不必知道这些事。再不把书交给我，这家伙就会在你的脑袋打出一个洞。」

    连艾力克斯都认为这句话非常老套，这也是他从冒险小说里学来的，不过让他在意的是，这应该是被主角打倒的坏人才会说的话。

    经过五十年的岁月，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沦为坏人，艾力克斯对此种境遇微微露出苦笑，可是，他并不想象冒险小说的坏人一样遭到击败，既然来到这里，就要成为无赖汉小说的主角才行。

    读子静静地盯着枪口，随后缓缓递出『智慧之书』。这样就好，根本没有女人敢违抗枪，艾力克斯露出邪恶的笑容，并且歪着嘴角咧嘴一笑。

    「抱歉咯，这本书我会用在有意义的地方，更少会比躺在这个洞穴还有意义。」

    可是，读子却以毫不畏惧的眼神紧盯着艾力克斯。

    「……那本书……」

    「嗯？」

    读子的眼眸中没有认输的神色，甚至没有丝毫害怕的意思。

    「……那本书是经过长长久久的岁月，直到现在还点点滴滴地累积而成的作品，我们没有把它带出去的权利。」

    虽然她的语调非常平静，却拥有不容反驳的强韧意念，即使手里拿着枪，艾力克斯的背脊还是窜过一股寒气。

    「那本书应该存放的地方一直以来都是这里……请您再考虑清楚，您现在的行为就像是从作者手中抢走这本书喔。」

    这句话也深深地撼动艾力克斯的心弦。

    让他想起刚看完冒险小说而首次偷窃，当时出声斥责的女老师就是露出此种表情。

    不过，读子的话却不足以让艾力克斯改变行动。

    「……谢谢你告诉我逃生门在哪，这样我就能安全离开这里了。」

    他转过身走下楼梯，因为他认为继续看着读子的眼睛会很危险。

    当他的靴子从石阶踏到地面时，周遭环境也突然产生变化。

    「………………！？」

    不仅是靴下的地板微微晃动，杂草也沙沙地摇晃作响。

    「什……？」

    艾力克斯的话还没说完，天花板的某处便开始崩塌坠落，顿时传出岩石碰撞的撞击声，并且扬起大量沙尘。

    「地震……」

    他以为是地震，但是读子的冷静声音却立刻否定他的推测。

    「这是陷阱，你不知道恩布卡族族长特地到这里记载内容的原因吗？因为这本书就只能放在这里而已。」

    读子仍然站在祭坛上，这时双方的位置正好偶然地互相对调，目前是由读子由上俯视艾力克斯。

    「只要是想把这一本书带出去，整个洞穴本身就会开始崩塌，这应该是某种保护机密的机关吧。」

    这怎么可能！？这种丛林的部族怎么可能想出这种机关……！？

    当他正准备说出这句话时，艾力克斯突然感觉手中的『智慧之书』抖了一下。

    「噫！？」

    「请您赶快放回去。不只是书，除了您之外的所有人，甚至是这个场所跟我都希望能物归原位。」

    读子的态度显得异常冷静，仿佛没有感觉到振动般毅然地站在祭坛上，与首次见到时的印象恰好完全相反。

    艾力克斯则是抱紧差点放开的书，并且朝着逃生门拔腿狂奔。

    「等一下！」

    发现艾力克斯没有接受这个建议，读子也跳到地面紧跟在后。

    逃生门的通道没有任何岔路，要是那个女人所言属实，这里应该也没有陷阱，只要专心逃跑就可以了，对艾力克斯而言的确在好不过。

    虽然已经老态龙锺，但是这副身体可是经过现场勘查锻炼，当碰到这种危害性命的时刻，双脚也发挥出超越想象的速度。

    而理所当然地，通道逐渐开始崩塌，石块也啪唰啪唰地从天花板掉落。

    大概不用几分钟，整个洞穴应该就会被埋在土砾堆里吧？

    艾力克斯赌上人生尽力狂奔，而背后突然也传来一道喊叫声：

    「请把书还给我；！」

    艾力克斯不自觉吓得转过头，他看到那个叫做读子的女人，正从走廊后方翻覆着大衣追赶而来，看到她那不像女性的豪爽跑法，完全证明她脑中只想着取回『智慧之书』这件事。

    「书～～～！」

    艾力克斯甚至将读子误认为从地狱疯狂追赶而来的亡灵，不过，他的惊讶也随即被出现的战栗感完全吞没。

    因为当他一跑到走廊的某个宽广处时，有颗巨大的石球从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滚落过来。

    「！」

    无法成声的震撼感立刻融入整个空间，强烈晃动走廊的冲击力也让读子转过头，只见大球沿着走廊边缘的沟槽，塞满整个通道开始滚动前进，目标当然是读子与艾力克斯。

    「呀～～～！」

    逐渐逼近的危险似乎让读子总算回过神，她发出一声惨叫，跑步的速度也稍显减缓，面对此种紧张的情况，艾力克斯却对读子的动作看傻了眼，那个女的是因为扯到书才会跑得比较快吗！？

    直径约四公尺半的石球就这样紧紧追着两人。

    艾力克斯也在心中暗骂，怎么到最后还这么像冒险小说！

    当他这么想着时，身后的脚步声也突然消失。

    她被压扁了吗！？艾力克斯不自觉地回头一看，出乎意料的景象也随即映入眼帘。

    读子停下脚步，并且转头看往石球。

    「你在做……」

    艾力克斯差点忘记自己的立场出声怒骂，而石球也在此时逐渐拉近距离，显然读子过几秒后就会被球辗过去了。

    「没时间管这么多了！」

    当艾力克斯做出此种极为正确的判断后，便朝着前方拼命冲刺，在视线前方也看到类似外界光线的光点。

    「！」

    他的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并且加快奔跑的速度，现在的他已经把读子完全抛在脑后了。

    「……………………」

    另一方面，面对石球的读子则是将手伸进大衣的暗袋中。

    「……！」

    当她抽出手时，手指间也夹着一张纸片，那是类似书签般的长方形白纸，纸片如同利刃一样在黑暗走廊内发出光芒。

    「恕我失礼了……！」

    随着一道并不是对任何人说出的话，读子用力地将手一挥，把纸朝近在眼前的石球表面一划。

    黑暗中顿时留下白纸的残影，数十、数百道白线也有如要将球分解般覆盖整个球体。

    漆黑的走廊突然传出某种物体被切碎的尖锐声响。

    经过五秒、十秒，原本应该出现的球却迟迟不见踪影。

    在崩塌的声响中，只有听见读子再度迈步奔跑，以及她喊着「书～～～！」的声音而已。

    「唔哇哇哇～～～」

    艾力克斯跳进光芒中，到达的是与走进洞穴前相同、被灼热阳光照射的非洲大草原。

    「咳咳……咳咳……」

    让他感到还活着的咳嗽感瞬间涌至喉头，但是背后紧接而来的声音，也让咳嗽感顿时被拉回肺部深处。

    「请把书还给我～～～！」

    即使在灼热的空气里，艾力克斯仍然感到一股寒意，因为那是读子从后方发出的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那个娘们不是被压扁了吗……？

    艾力克斯仍然无法抛掉「自己是否中了幻术」的疑问，难道那个大衣女就是幻术产生的怪物吗！？

    就在他即将失去冷静的判断力时，一艘救命的方舟也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辆吉普车，虽然不觉得那个女的拥有驾照，不过应该是她从这里进去时停在外面的车吧？

    他赶紧跳进车内，而幸运之神似乎仍然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因为钥匙还插在锁孔中。

    「书～～～！」

    当读子冲出洞穴时，吉普车已经发动引擎，不知道吉普车内的艾力克斯是否看到读子，车子扬起大片沙尘，将读子远远地甩在后方。

    「等……咳咳！」

    这时，连同跳出崩塌洞穴时的尘埃，飞散的沙尘将读子完全吞没。

    「咳咳……咳咳！啊～～真是的！」

    大衣顿时沾满沙土，头发也被喷得满是细沙。

    不过，读子的不快感却在脑中一闪即逝。

    「……书！」

    读子立刻看往吉普车开走后的方向，只见艾力克斯正驾着车扬长而去。

    「真是的！裘克先生到底在做什么！」

    读子则是对理应留在车上的上司出声抱怨，因为读子没有任何驾照，所以裘克与她都是搭乘工作人员驾驶的吉普车来到这里。

    不知道是什么理由，吉普车就这样被丢在原地不管，也有可能是读子在洞穴里忘我地看着『智慧之书』时，他们正在树荫下暂时躲避炽热的阳光。

    不论如何，没有交通工具确实是致命的差距。

    「……………………没办法！只好这么做了！」

    即使这样，她仍然没有放弃，因为只要牵扯到书，读子的思考就会严重地背离常理。

    读子打算用跑的追赶吉普车，因此摆出田径比赛时起跑的姿势，或许这时不需要这个动作，但这就像是做好心理准备一样。

    「预备……」

    不过，宣告起跑的声响却是从别处传来，地面也随着声音开始大幅摇晃。

    「唉唷喂呀！？」

    准备起跑的读子顿时被摇得一屁股摔倒在地，明明洞穴已经完全崩塌，地面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晃动？

    当她想着这些事时，地面又再度开始摇晃，刚撑起身体的读子被摇得向前趴倒。

    「哇啊噗！？」

    这时，撼动地面的物体也从丛林中现出身影，巨大的影子落在倒地的读子身上。

    「……………………啊……」

    「哈～～～哈！耶～～！」

    艾力克斯驾着吉普车在大草原上奔驰，脸上带着胜利的喜色，以及混有些许摸不着头绪的疑惑表情。

    不过，当他看到放在副驾驶座的『智慧之书』时，疑惑也随着逐渐淡去。

    真是太棒了！我赢了！只要赶快赶到机场，再到某个国家把这本书卖掉，应该就有能安享晚年的钱了！

    我终于打赢这场人生的大赌注了！

    一想到这里，艾力克斯不禁双手发抖，兴奋的情绪似乎也将理智完全淹没，甚至有种将理智挤出体外的感觉。

    「耶哈～～～！」

    他忍不住朝着大草原的天空放声大叫，不过，手的颤抖却迟迟没有停止，不仅如此，连吉普车的车身都开始摇晃了。

    「……！？」

    为什么车身会摇晃！？艾力克斯赶紧转头察看整个车身，也见到从后照镜中映出某样物体的身影。

    「………………………………那是什么！？」

    「请把书还给我～～～！」

    那样物体正扬起阵阵沙尘与震动，往艾力克斯的方向紧追不舍。

    手的颤抖原来是巨大物体的步伐沿着地面传来的震动。

    这时，艾力克斯的脑中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地闪过冒险小说的情景。

    读子-利德曼正坐在非洲象的背上，紧紧地跟在吉普车的后方。

    「这一定是梦……实在太夸张了……」

    虽然眼前的景象极为梦幻，但他身处的状况的确是现实的情景。

    「啪嗡～～～～！」

    读子的声音也宛若幻觉般传进耳里，话说回来，那个女的在洞穴里好像曾经过发出同样的声音。

    「请恕我失礼了～～～～！」

    随着这道声音，背后也传来划破空气的声响，只见后照镜映出一片四角型的白色光芒，吉普车也顿时往旁边倾倒。

    「哇！啊～～～～！」

    吉普车的左后轮从车身弹了出去，虽然似乎能见到轮轴处的锐利剖面，但是艾力克斯却无法确认，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摔到大草原的地面上了。

    「唔……啊……」

    幸运的是没有骨折，然而冲击力依然遍布全身，他只能一边摇摇昏眩的头，一边勉强地用视线边缘确认『智慧之书』。

    「啊……！」

    而大象的脚则是像铁块般紧紧挡在伸出的手前方。

    「唔哇！」

    虽然没有碰到，不过艾力克斯还是怕得抽回手，并且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着巨大身躯的背上。

    「……要请你把书还给我了。」

    读子从制高点俯视艾力克斯，他也用全身接受败北的事实。

    「啪嗡～～～～！」

    不知道是否了解目前的情形，只见非洲象高高地举起鼻子发出叫声。

    「啪嗡～～～！」

    读子也带着笑容回应一声，这句话带有感谢大象帮忙的意思，不过艾力克斯应该不可能知道吧？

    「……THEPAPER，你在这里做什么？」

    就在读子与非洲象互相确认友情的时候，有个人突然捡起掉在地面的『智慧之书』，他啪啪地拍掉上面的沙，并且用责备的眼神看着读子。

    听到这道声音，读子也转头看向那个人。

    「裘克先生才是呢！您丢下车子在做什么呢！」

    那个男子顶着细心梳理的金发，身穿深蓝色的西装，以与大草原完全不相衬的姿态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把遮阳伞。

    「因为你一直没有出来的迹象，我就到附近稍微探险看看咯，毕竟非洲不是能这么常来的地方。」

    只见他以平淡的语调说出答案，也显现出他那表里不一的个性。

    他只用细眼轻轻一瞥，就察觉那本书的真实身分了。

    「……你把那本书拿出来了吗？我们不是已经和恩布卡族约好，只会对这本书进行考察而已吗？」

    「对不起……可是……这不是我……」

    裘克来回看着翻覆的吉普车与艾力克斯，他轻松地猜到途中发生了某些状况。

    「真是拿你没办法……请你把详细状况写在报告书里交给我，此地不方便久留，完成调查就准备撤退。」

    虽然语气并不强势，却拥有不容反驳的命令语调。

    「是喔……啊……啊～～～」

    听完裘克的话后，读子突然若有所思地发出大叫。

    「什么事？」

    「裘克先生！今天是几月几号！」

    「五月二十一号，这又怎么……」

    「不行！这样会赶不上的！」

    只见读子在非洲象的头上，慌张地挥着手说：

    「裘克先生！我要直接回日本！报告书之后会再传真给你！」

    听到读子突如其来的发言，裘克也皱起端正的眉毛。

    「如果要回日本，之后再一起回去吧，先等我回到英国再……」

    「我必须现在就赶回去！再见！」

    「啪嗡～～～！」

    随着读子说出这句话，非洲象也转向大草原的远方，并且跨出踩踏地面作响的步伐。

    「等一下！THEPAPER？」

    由于脚步声非常响亮，裘克不知道声音有没有传到读子耳中，但是就算听到，读子会不会折返也是个大问题。

    裘克只好看着宛若寓言里骑着大象离去的读子，并且开口说：

    「……我们家的操纸师，什么时候变成驯兽师啦……」

    接着，他的视线也栘到仍然倒着的艾力克斯身上。

    「……嗯……那就请你仔细地把事情经过说给我听咯……」

    即使身处非洲大草原，他的笑容却仿佛冰块般冷冽透心。

第二卷 『纸片们的黄昏』

    人类拥有三大欲望。

    分别是食欲、性欲以及睡眠欲。

    可是，人类仍然会被其他欲火缠绕烦恼。

    这些也是动物所没有的特有欲望。

    而其中一种就称为求知欲。

    这里是一间随处可见的图书馆。

    书柜整齐地摆放于建筑物的里侧，柜前也摆有阅读用的书桌，不过或许是平常日子的上午，因此人影也是稀稀疏疏。

    不过话说回来，市立图书馆也很难见到人声鼎沸的情景，顶多只有暑假时，才会有准备考试与功课的学生聚集在此。

    也就是说，图书馆仍然一如往常地度过这段静谧的时间。

    就连坐在柜台的原濑光子都在看着『魔幻的瓦特希普高原』这本书，她目前二十六岁，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从事这个工作。

    从玻璃窗外照进的初夏阳光，也让她有种时间静止的错觉。

    她非常享受在这个安稳职场的安稳工作，直到那个人转开门把为止。

    听到对方用比平常大几倍的不自然声响转动门把，光子也维持坐姿缩起身体。

    门被猛烈推开，有个身穿深蓝色西装的金发男子走了进来。

    「！」

    光子不禁绷紧缩起来的身体，因为在这份平稳的工作中，就只有那个男人是唯一不搭调的地方。

    「别过问他的任何事，也不要与他有任何关系，只要把他当成空气视若无睹就好。」

    当她接到这个工作时，上司就对她说出了这句话。

    不过，这个男人实在太过吵闹显眼，光子很难把他当成空气看待，倘若硬要把他的特点比喻成空气，那顶多只有他那轻浮的态度而已。

    「嗨～～～！光子！」

    每当他对光子主动搭话时，光子都会思考到底该怎么应对才好，因为她总是忘记上司曾经教过的回答方法。

    金发男子肆无忌惮地逐渐靠近柜台，并且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书名叫做『圣诞颂歌』，那也是他前次造访时所借的书。

    「真的很好看，非常谢谢你介绍这本书给我。」

    说完后，金发男子还眨了眨蓝色眼睛对光子表示谢意。

    光子则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因为她能想到的回应就只有这个了。

    「那么……我今天要借哪本书比较好呢……」

    他装模作样地转过身片刻，光子发现他的手中提着一个大装衣箱。

    「因为这边书的种类实在太齐全了，让我今天也不知道该选哪本书。」

    听到这句不是对特定对象所说的话，馆内少数的访客也皱起眉头。

    不过，金发男子却丝毫没有察觉周遭的气氛，只是自顾自地走向书柜的另一端。

    「……………………」

    身为柜台图书员的光子，则是从背后的借书卡整理架里抽出『圣诞颂歌』的书卡。

    每当看到金发男子的名字，光子的脑里就会浮现出某个疑问。

    因为书卡总是只写着『JOKER』这几个字。

    而那个名称既不像假名，也不像是他的本名。

    这时的裘克正在书架间迈步前进。

    不论是规模或是设备，这里与他原先隶属的大英图书馆完全无法比拟。

    不过从周遭书本渗出的芳香与气息，这类感触倒是丝毫没有改变。

    裘克相当喜欢此种气息，他甚至认为，能够在此种气氛里工作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他走到最深处靠墙的书柜前，只要走到这附近，柜台与访客的书桌都会被书柜的死角遮蔽，无法看见他的身影。

    他从分类为『医学-药学』的书柜里拿出一本名叫『恶性肿瘤的有效利用法』的书，并且翻开内封的部分。

    只见里面贴有一个纸制的收纳袋，借书卡也插在里面。

    不过，卡片却没有填写任何人的名字。

    也就是说，这本书打从创馆以来就没有借阅过的纪录。

    裘克也认为这样很好，因为这本书还有别的存在理由。

    接着，裘克把那张近似白纸的书卡抽了出来，并且把书放回原来位置，随后稍微移动到『科学-化学』的书柜前。

    他分别找到『相对论实录』与『明亮的化学反应』这两本不知多久未经人手的书，他也将书卡插进两本书中间。

    并且由上往下一刷，当书卡碰到书柜板的瞬间，也听到旁边突然传出「喀嚓」一声。

    「……………………」

    他从书柜前退后一、两步，令人惊讶的是，书柜也随即静静地以中央为轴开始旋转。

    左侧逐渐转向通道的方向，而右侧也当然以相同角度陷进墙壁里，片刻后，墙壁的另一侧出现一条通路，感觉就像早期……或许该说是更早期的悬疑或恐怖片里的秘密入口。

    裘克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入口。

    「……这应该是他们的兴趣吧，都让我感觉到年龄的差距了。」

    不过，裘克也知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他走进被白色墙壁围绕的通道里。

    而宛若确认他已经定进去般，书柜再度开始旋转，这次是朝着堵起通道的反方向。

    图书馆的方向传来一道脚步声。

    这道脚步声规律地渐渐变大，光子随着声音从书柜后方探出头。

    书柜已经在一瞬间前结束旋转，因此这条受初夏阳光照射的通道，就像照片般与以往没有两样。

    她转转头环视整条通道，却没有见到要找的人之踪影。

    「………………………………」

    明明是一列一列仔细找过来的……

    光子怀着有如被下魔法的心情，在一片阳光中歪头思考。

    这条通道完全是由白色的墙壁铺设而成。

    长度约二十五公尺，角度则是平缓的下坡，高低差估计有三公尺左右，裘克故意发出脚步声，并且迈出步伐沿着通道前进。

    虽然看起来是个毫无一物的走道，但是在墙壁与天花板，都设有超过三位数数量的监视摄影机与感应器。

    不论是面相、体态、行动模式、眼纹、服装搭配、身高或体重等等，仪器都会对这些资料进行比对，只要误差在一定值以下就会认定是本人，就算超过标准值，仪器当然也不会让当事者离开通道，而是会以「特别」的方法加以处置。

    只见裘克一边吹着口哨，一边走到通道的最底端，最深处的墙壁则是有扇无把手式的滑动门。

    这时，不知何处也传来一道广播声。

    『博士的异常爱情』

    是暗号，似乎还会根据问答进行声纹的比对。

    「我们应该学习如何放掉担心，并且学习喜爱氢弹。」

    听到裘克的回答，白色墙壁也一分为二，让他顺利地走进里面。

    走进属于他的工作场所。

    这里是个中央挑高的宽广房间。

    不过里面充斥着热气与喧嚣声，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原先的宽敞程度。

    工作人员忙着在金属板与玻璃区隔的小房间进进出出，而且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里面有几百台萤幕呈半圆形排开，中央则是有几名男子坐在椅子上，并且不断左右地旋转察看萤幕，画面上的景象都是他们旗下的书店，男子们偶尔还会用装在头部的对讲机做出指示，他们正在监视书店里以窃盗为首的各种犯罪，他们凭着非比寻常的视力，也毫不放过半本文库本被偷走。

    眼前还有一面显示巨大世界地图的面板，从各国回传的数值正以分为单位改变，那些是经过、航空、船舶、陆运等等所有手段整理的书本输出、输入数据，从机场、港湾、车站或海关等地尽力收集的一切情报随时显示在面板上，而这也能帮助他们掌握每个国家间的书量平衡。

    一群男子正在宽广的圆桌摊开设计图，认真地讨论是否该为南极基地的职员设立书店。

    每个区间则是有台车来回穿梭，上面载有任务用的资料、扣押的违法书籍、全世界的新书以及成捆的文书记录，工作人员从堆积如山的纸堆中拿出自己需要的资料，并且将另外需要的物品写在便条纸上，丢进随车附带的信箱里。

    这里是工作人员们收集全世界的书籍资料，而且处理即将发生问题的场所。

    而他们的宗旨就是「让世界的所有书归于和平，对滥用书籍的人施以制裁，而所有睿智将聚于英国。」

    没错，这里就是裘克赌上一切的职场。

    也就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日本分部。

    裘克重新系好领带，迈出步伐前进。由于是日本分部，因此擦身而过的工作人员大部分是东洋面孔，不过当每个人看到裘克时，都是轻轻地「啊」了一声并且放松紧绷的神情。

    因为他时常造访这个岛国，而且几乎都是前来参加任务。

    日本是亚洲圈书籍出版最为盛行的国家，如果想要掌握世界的重要情势，就不能放过这个国家，因此特殊工作部在这个国家投注相当多的心力，但是日本本国却似乎毫无自觉。

    这个国家的出版事业可说是眼花撩乱，因此各种国家与人种的组织也是四处横行。

    而裘克他们的任务就是改善此种事态。

    虽然国内也传出「别多管闲事」的声浪，但要是采取隔岸观火的态度，火苗总有一天会延烧到自己身上，所以他们不会愚蠢地坐视不管。

    而且不只是书，他的「主人」也不会放任事情继续恶化，因为他是个比任何人都爱好和平的人。

    裘克停在深处的某扇门前，虽然与其他地方同样用玻璃隔间，但是由于玻璃里含有变色矿物，因此无法窥见里面的情况，只能看到一面犹如浓咖啡般的暗色。

    接着，他用有如演技般优雅的动作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也传来这道简短的回答。

    「打扰了。」

    裘克只说出这句话，门就突然敞开了。

    里面有十数名男子坐在椭圆桌边，年龄与人种各有相异，但是每个人的眼神都透出无法轻松应付的光芒。

    离入口最远的房间深处，则是有张拥有巨大椅背的椅子，从位置关系判断，坐在那张椅子的人应该就是整个房间的掌权者。

    当裘克一走进房间，男子们便用严厉的眼神盯着他，纵使并不是绝对含有敌意，却也感觉不到最低底限以上的善意。

    裘克对此种气氛视若无睹，他对着巨大椅背开口说：

    「绅士先生，请容属下报告任务的结果。」

    听到他的话后，椅背也开始缓缓地旋转。

    一位瘦小的老人随着旋转现出身影。

    他的脸颊布满皱纹，身体也宛若皮包骨般纤细，虽然他身穿上流绅士的西装，却仍然无法掩饰如同蜡像一样的不健康感。

    绅士从置于大腿的厚重书籍中拾起头……

    「……是裘克啊。」

    他将书放在桌上，圆桌旁的男子们纷纷露出紧张的神色，担心他的细瘦手腕是否会受伤骨折。

    「您在看什么呢？」

    「是新书。」

    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兴奋，看来作者写的内容让他非常感动。

    「……年轻人真好。」

    「真好？」

    这时，他那埋在皱纹里的眼睛也转向书的封面。

    「……这个新人将来一定会变成伟大作家。」

    一听到这句话，裘克也跟着看向书皮。

    欧内斯特-海明威执笔的『TrueatFirstLight』（『初见即真』）也随即映入眼帘。

    「恕属下失礼，海明威在一九六一年就辞世了。」

    现场立刻被一阵平稳的沉默支配，男子们都静静等待接下来的发展。

    「可是，这里写的是新书。」

    「因为这本书在当时还没出版。」

    「是这样啊……」

    绅士丝毫没有露出尴尬的表情，只是了解地点点头说：

    「我已经很久没看报纸了，真是痛失一位有能的新人啊。」

    「他已经获得过普立兹奖与诺贝尔奖，严格说来并不能算是新人。」

    「哪个时候的诺贝尔奖？」

    「就在一九五四年。」

    「我没印象选过他……」

    绅士顿时摆出寻找记忆的表情，但是在他那既庞大又模糊的记忆里，却没有发现这个人的名字。

    「嗯，先不论海明威这个人吧。」

    裘克正式地将旅行箱放在桌边，不仅仅是绅士，在场的所有人都将视线转到箱子上。

    裘克让他们注视一段时间后，便动手打开箱子。

    被缓冲材料包覆的『黑色童话集』也随着现身，让在场的人都发出不成声的感叹声。

    「这本『黑色童话集』总算修缮完成了，与遭窃时完全没有两样，大英图书馆修复部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将这本书修理至最完美的状态。」

    裘克恭敬地拿起这本书，并且绕着圆桌走到绅士的面前，就像是将迷路的孩子送回到父母身边。

    绅士则是露出怀念的表情，随后伸手接下这本书。

    「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接着，他也面露怜爱地以细指翻着每张书页。

    他做出的每个动作都含有深深的感慨。

    「这次THEPAPER帮了我很多忙。」

    「THEPAPER？」

    绅士再度搜寻脑中的记忆，也在记忆的边缘找到符合的名字。

    「嗯……就是道尼吧……」

    「不，现在是读子了，读子-利德曼。」

    就连平常摆出轻浮态度的裘克，这时语调也显得有些沉重。

    「是这样吗？」

    「是的。」

    「读子……还真是令人怀念呢。」

    「因为是久违的任务，所以本人也对这件事相当卖命。」

    这句话的确很方便，因为读子会卖命的原因，不外乎就是与相当稀少的书扯上关系。

    「她从高中毕业了吗？」

    「读子目前已经二十五岁了。」

    「是这样啊……」

    两个人几乎是鸡同鸭讲，不过就裘克所知，这位老人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与首次见面时完全没有改变，至于年龄到底几岁，恐怕连本人都已经毫无所觉了吧？

    而不知何时，他脑中的庞大记忆也浑沌地互相融合交错。

    「绅士先生，从这次任务的成果就能看出，THEPAPER拥有旁人无法比拟的完成任务能力，倘若我们要解决接踵而来的问题，绝对不能缺少像她这种人才。」

    「你在说什么！」

    其中某个男子突然大声反驳，看来他没有遗漏裘克从报告转为赞扬的话语。

    「我们已经看过报告了！她不就是个女折纸师而已！我们没办法把计画的重担交到她那纤细的臂膀上！」

    「可是……」

    裘克则是从男子的服装判断出身分，并且开口回答：

    「要是动用到英国海军，就会演变成非常严重的大事喔，假设事迹败露，演变成国际问题也是迟早的事。」

    裘克朝噤声不答话的男子瞥了一眼，便继续转头看向绅士报告：

    「对于我们特殊工作部的情报员，属下能够举出几个有利的因素。第一，能够以最少的人数组成队伍。第二，外观看来并不像是情报员。第三，发生紧急状况也能『方便』处理事情，而且最重要的是……」

    裘克也在这时稍做停顿。

    「只要是有关『纸』的任务，绝对没有比她更加优秀的人才。」

    「嗯……」

    一听到这里，绅士也挑起他那深埋于皱纹海的眉毛。

    「就像刚刚绅士先生会错意一样，THEPAPER已经与前任交换职务，但是这个情报没有传开，所以这应该也很有利于执行任务。」

    「我有意见。」

    这时某个银发男子刻意举手说出意见：

    「你从刚刚就一直说着优点，其实这跟推销员没什么两样，我知道她很优秀，因为我在四个月前还是她的上司。」

    裘克的眉毛也在这个时后散发出敌意，因为银发男子是隶属于英国谍报部的成员，代号是M16。

    「她很有才能，可是她有个远远超过才能的缺点，我认为这个缺点应该会在这个任务中造成阻凝。」

    「感谢您的顾虑，不过我们不会将任务交给她独自处理，由我为首的工作人员会从旁给予协助，因为我们并没有重蹈覆辙的打算。」

    听到裘克故意兜圈子暗示无能，银发男子也皱起眉头。

    「我这么说或许有点失礼，不过谍报部的成员背景似乎太过杂乱了。」

    听到裘克趁胜追击地说出这句话，现场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剑拔弩张。

    犹如要缓和气氛一样，桌上的小型面板突然发出亮光。

    见到此种情景，绅士则是将手指置于面板上。

    「是我。」

    「会议申请恕属下打扰，BBC刚刚传来准备播放节目的消息了。」

    「把画面转过来。」

    绅士的这句话也让会议宣告中断，某面墙壁也突然发出白色的模糊光芒，经过一段时间后，墙壁变成一面巨大的萤幕了。

    萤幕里有个BBC的女性主播，正在告知观众即将把节目转往海外的报导。

    『接下来是国际新闻，日前有间大型书店即将在日本举行揭幕式，该大型书店拥有四十楼以及地下六楼的宽广贩卖空间，书籍的库存总量约八千万册，开业后将会是金式世界记录认定的最大书店。』

    「这是什么？」

    其中某个男子露出狐疑的表情。

    「这是书店开张的新闻。」

    「只是区区一间书店，BBC为什么会大肆报导？」

    「你没有听清楚内容吗？那是四十楼以及地下六楼的世界最大书店喔。」

    当裘克这么一说，现场也顿时增添些许兴奋的气息，即使平常是与书本无多大关系的职场，「四十楼的巨大书店」的标语仍然很有震撼力。

    「八千万册……还真多啊。」

    就连绅士的语气都变得兴奋不少，即使他已经老态龙锺，还是难掩自身对书本的兴趣，平常不太离开英国的他会特地来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因为日本人最喜欢『世界第一』这个词了。不过，并不是注重品质，而是考虑数量这点倒是有点随便。」

    「读者数与出版量的比率差距这么庞大的国家也很少见的呢。」

    「嗯，这也表示每个读者都很热忱吧，所以才会出现像读子这类的人才。」

    随着两人的随口批评，画面也继续播放节目。

    『我们把画面转到驻日记者布什-蓝伯特的现场转播。』

    只见画面一转，某个手持麦克风站在大厦前的男子也出现在画面上，画面边缘还有『LIVE』几个宇，而男子则是摆出过度严肃的表情开口报导：

    「为了表示人类挑战天神的愚蠢行径，『创世纪』里的巴别塔就是时常出现的例子，但是在这个极东国家日本，在这个人口九成都是狂热爱书者的国家，有群人即将进行对天神的全新挑战，请看我身后的画面。」

    随着布什这么一说，镜头也转为仰角拍摄大厦。

    大厦侧面以有如划破天际般的角度塞满整个画面，而过分强调的巨大感也从画面中映入眼帘。

    『以大厦来说，占地四十楼与地下六楼并不会太过稀奇，但是倘若里面即将塞满书本，应该会让人看得头昏脑胀吧。』

    布什绕着大厦周遭持续进行报导。

    『这一间超乎常识的书店名叫『巴别书店』，同样是个会让人不自觉联想到悲剧结局的名称。』

    听到记者充满讽刺的语气，男子们也自然地露出笑容。

    『以书店来说，无疑是历史上最大的书店，而创建此种超越常识书店的出资者，就是日本娱乐界广为人知的佼佼者毒岛渚先生，先前他曾经创办艺人经纪公司、电影制作人或游戏制作等等，在娱乐界的诸多分野展开活动，而这次朝出版业发展的行动，也让业界寄予莫大的关心，就另一种不同的意义而言，他拥有相当值得报导的价值。』

    只见他语带含意地说着结论，并且将视线转往手表。

    『再过三十分，这间书店就会在日本时间的上午十一点开幕，而今天为了让首日开幕留下深刻印象，大厦中将预定举行各式各样的活动。首先是从纳尼亚国皇太子的藏书中，进行秘藏收集书籍的展示活动，接着是一百位有名作家的联合签名会，最后则是号称百万册书籍流通的旧书市场，不论是哪种，都是深深吸引爱书家们的大型活动。』

    而布什后方拍到的墙壁也像是要证明这件事一样，里面的展示橱窗都贴满了告知活动的海报。

    而沿着墙壁的墙角，则能见到一群不甚时髦的男子们坐在地面，他们将报纸铺在人行道的地砖上，正在玩着电玩或是读书打发时间。

    『从开店前就有团团围绕大厦的排列队伍，不知道里面有几％的顾客是从几天前就来到此处露宿排队呢？即使知道日本人是最喜欢排队的民族，见到这种景象还是很难掩饰惊讶的神色。』

    从布什的语调中，还能感觉到些许不包括善意的涵义。

    即使如此，他还是以遵循职业意识的脚步走向队伍前端。

    随着逐渐接近队伍前端，男子们散发出的气息也变得更加浓烈。

    不仅仅是显眼的睡袋，甚至还有人设置简易型的帐棚。

    从画面中或许无法传达，但是现场似乎还有嗅觉方面的刺激，布什的眉间露出不愉快的神色，不过，当然只有熟知他的朋友才能察觉此种变化。

    『我快要走到队伍的前端了……嗯？』

    随着这道喃喃声，布什也在队伍前端附近停下脚步。

    因为在他的视野里，突然见到某样出乎意料的物体。

    在宽广的正面入口旁，站在队伍最前端的顾客不是男性，而是一名女性，若要形容的话，她是个年轻女性，说得更详细一点，甚至可以说是个少女都不为过。

    这名少女正将后背靠着墙壁，下半身塞在睡袋里呼呼大睡。

    耳朵则是戴着MD随身听的耳机，地面铺的坐垫上还能见到饼干空袋与宝特瓶，旁边还有个大布袋，里面似乎装有夜间披在身上的衣物。

    『真是太让人意外了，光荣的首位顾客居然是位十几岁的少女。』

    只见布什将手抵在额头，并且刻意装出惊讶的模样。

    『那么，我们稍微访问看看那位少女吧……您好！』

    布什最后的呼唤语句则是使用日语，或许因为滞留日本有段时间，因此他能够流利地进行某种程度的会话。

    「……………………」

    不过，对方却是以沉默当成回答。

    虽然布什认为有点没礼貌，但还是轻轻地从她的耳朵拔出耳机，类似时下流行的摇滚乐也流露而出。

    『您好……』

    「喵？」

    听到布什再度发出呼唤声，少女也以猫科动物的语言回应，不过这并不是正式的回答，而是刚起床的反射动作。

    『可以向您问几个问题吗？』

    少女的目光缓缓地聚焦，思考的回转速度开始逐渐上升，她慢慢地掌握目前自己身处的情况。

    「……………………你是谁？」

    『我是BBC的记者。』

    「BBC～～～？」

    『我想对巴别书店开店的首位访客稍微做一点访问，请问您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排队的呢？』

    少女似乎已经掌握大致状况，她转头回看着布什。

    「我不是第一名喔。」

    她的口中也说出意外的答案。

    『不是？』

    「我只是陪人过来的。」

    『陪人过来？陪谁呢？』

    这时，少女则是对身旁高高堆起的报纸山出声喊叫：

    「老师！老师；！已经早上咯！赶快起床！」

    听到少女的喊叫声，报纸山也突然唰唰地开始摇晃。

    布什则是带着满脸狐疑的表情盯着报纸山。

    「嗯～～～再让我看五页……」

    里面还传出意义不明的呻吟声，从音调听来似乎是女性的声音。

    「他好像想问老师问题！快点起来！」

    只见少女粗鲁地拨掉刊有『阪神虎的新帮手居然是外星人！？』这个标题的报纸，并且如此说道。

    下面露出一件白衬衫。

    「呵啊啊啊啊～～～～～」

    有个戴着眼镜的女性将刊有职棒、足球、赛马与影视新闻的报纸拨开后，缓缓撑起身体，她不仅顶着一头压得卷翘的头发，衬衫也是充满皱折。

    而在大大的眼镜下方，还没睡醒的双眼正在四处游移，脸颊还能看到「淫乱女教师」的油墨反印字，看来是当成棉被的报纸标题印在脸上了。

    而这位从旧报纸山醒来的睡美人，则是拼命摇头让自己清醒。

    她看起来比少女还要年长，微微下垂的眼睛却让她呈现出更加年轻的印象。

    「堇川老师你好坏喔……」

    接着，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看向少女。

    「哪里坏？」

    「我好不容易才看到推理小说的……」

    「你不是在睡觉吗？」

    「我是在梦里看到的……只要再五页就能知道犯人了……」

    听到她语带恨意的抗议，少女犀利地一语道破：

    「是老师你不应该在梦里看书的，这样在梦里说不定都会近视喔。」

    「呜……这样就没办法知道甘斯柏死亡房间的机关了……」

    女性抱着头猛烈晃动脑袋，以身体表现出非常不舍的心情。

    「好啦好啦，是我的错，可是想问老师问题的人是他喔。」

    少女以几乎能听到「啪」声的动作伸出手指着布什。

    少女的话也让女性以怨恨的表情歪着嘴角瞪过去。

    「要恨就恨他吧。」

    看到矛头转向自己，布什也不免有些狼狈。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职业意识也在脑中立刻复苏。

    『非常抱歉，这、这位……』

    女性仍然以不悦的表情回应：

    「我叫读子，读子-利德曼。」

    她那向各种角度卷曲的头发、尚未聚焦的眼眸、脸部周围还频频释放出没睡醒的气氛，读子-利德曼的模样就这样朝全英国播出了。

    裘克与现场的所有成员同时传出一阵骚动。

    「读子！」

    「THEPAPER！？」

    听到那个连东洋人都很少出现的名字，他们认为自己根本不可能听错，在画面中以仰角拍摄并且揉着眼睛的女性，就是他们刚刚提到的「有能情报员」。

    就连冷静的裘克，这时都不自觉地张大嘴巴。

    现任情报员居然在电视的现场转播暴露真实面容，甚至说出自己的本名，这种事情可以说是史无前例。

    直到刚刚为止，裘克都以尚未公开读子的真面目当成交涉武器之一，却在几分钟内化为乌有。

    「那个女的到底在做什么！」

    「她没有身为情报员的自觉吗！？」

    四处涌出了责骂与抗议声浪，而裘克则是保持沉默。

    他伸出手指抵在额头，并且摆出对这件事出乎意料的模样，不过，实际上他也只能这么做了。

    原来急事指的就是这件事，说来也对，如果不在开店前就住在那边，确实没办法成功地排在最前面。

    仔细想想，她会参加『巴别书店』开幕也是很容易猜到的事。

    既有旧书跳蚤市场与签名会，又有稀少书籍的展览会，就跟刚开始放暑假的孩童会被吸引到游乐园是一样的。

    不过话说回来，还是该问问她打算去哪里的……

    就在裘克露出苦笑的同时，身旁突然传出一道泄漏空气的声响，仔细一听原来是绅士的笑声。

    「原来那就是读子啊……呵哈哈哈……」

    绅士愉悦地看着萤幕。

    「跟以前还是一模一样呢。」

    在画面中，布什仍然进行采访。

    虽然他是史上首度成功采访现任情报员的人，不过与电视前的观众们相同，他完全没有察觉这件事。

    『请问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排队的呢？』

    「大概是……大概是三天前左右吧？」

    读子歪着头回答问题，布什则是夸张地提高音量说：

    『三天！？……那请恕我冒昧询问，您这段时间是到哪里用餐呢？』

    「是、是我去买的喔；！」

    少女从身旁活泼地举起手，并且探出身体回复。

    『是、是这样啊……那还真是辛苦您了。』

    如果布什能够更加分辨东洋人的面容，或许就能发现这名少女的真面目，其实就是两个月前遭到绑架而成为话题的名作家堇川奈奈奈。

    不过，目前他的心思……或许该说是职业求知心都放在这位戴眼镜的女性，也就是读子-利德曼身上。

    『当您第一个进入店里时，最想先逛哪里呢？』

    「啊呜……其实我也很烦恼……因为签名会有我喜欢的老师，也很想赶快到旧书跳蚤市场，又很想看看收藏的稀有书籍……」

    『原来如此，您真的很喜欢书。』

    听到布什不经意地说出这句话，读子也突然露出非常高兴的表情，就像是受到别人称赞优点的小孩一样。

    「是的！我真的很喜欢书！」

    即使顶着一头四处乱翘的头发，脸上沾有报纸的油墨，衬衫也被压得皱巴巴的，但是这时的读子看起来仍然相当有魅力，至少布什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希望今天是您最美好的一天。不过话说回来，居然能让您连续请假三天，您的工作场所还真是宽松。恕我询问一下，您是从事什么工作呢？』

    「嗯……」

    虽然读子想继续回答，却在这时稍微支吾其词。

    看来她现在总算理解自己的立场与状况了。她收起表情回答：

    「……我、我是个代课老师……」

    『原来是老师啊……难道您就是……』

    一听到这里，奈奈奈也带着笑容回答：

    「没错！就是我的老师！可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那么现在是？』

    「……目前没有工作，因为我还没找到学校……」

    布什则是同情地耸了耸肩。

    『那么，也希望您能够尽快找到新的工作场所，谢谢您接受采访。』

    「不，没什么……」

    他转身背对拼命点头的读子，并且将这份充满问题的采访完结。

    『以上就是布什-蓝伯特，在巴别书店开店前的采访报导。』

    接着，BBC的画面也被拉回摄影棚内的主播身上。

    工作部现场则是无来由地传出深深的叹息声。

    「那就是她的缺点。」

    刚刚的银发男子开口指责，语气中还带有些许讽刺。

    「只要牵扯到自己的兴趣，就会失去冷静的判断力。听清楚，她是个在拆除炸弹的演习里，仔细看拆除说明书看到忘我的人喔。」

    「这代表她非常慎重地执行任务……不知道您是否能够接受这个理由呢？」

    绅士挥挥手阻止这场即将变成争论的话题。

    「好了。」

    听到他的发言，在场所有人也重新体认到掌握全权的人到底是谁。

    最后，任务仍然会根据这位老人的判断随时改变。

    「我们还有时间，先听听每个单位的负责人提出的意见。这个任务该采取何种策略、该使用何种人才或者该如何成功，都等听完意见后再做决定吧。」

    说完后，绅士便指着几乎与座位相反的位置说：

    「你也坐下来吧。」

    裘克则是轻轻地行个礼，并且走向绅士指定的座位。

    那里也是所有座位中的末座。

    「唉……怎么办……说不定之后会挨骂……」

    「什么事会挨骂？」

    读子一边折起报纸，一边叽叽喳喳地喃喃自语，奈奈奈则是用慕斯轻轻地整理头发，并且开口询问。

    「就是刚刚的采访……我应该是不能接受那种采访的……」

    「为什么？」

    「说是为什么……因为长相曝光会有很多问题……唉……说不定会被骂得很惨……」

    读子似乎因为即将受到的痛骂而显得相当忧郁，但是奈奈奈完全没有察觉她的心情，反而还探出身子问：

    「那会被谁骂？」

    「啊呜……」

    读子发现自己的话更加刺激到奈奈奈的好奇心，因此赶紧假装不知情别过头。

    「这也是秘密……」

    一听到这里，奈奈奈便突然用双手的指尖抓住读子的脸颊。

    「唔哇……」

    被这道出乎意料的攻击一捏，读子也不自觉地发出奇特的叫声。

    「我们不是说好彼此不能有秘密吗？」

    「何么皮此不能偶屁屁～～～～」（什么彼此不能有秘密～～～～）

    奈奈奈则是继续拉扯读子的脸颊，对读子的抗议完全视若无睹。

    「好哼、好哼喔～～～～」（好痛、好痛喔～～～～）

    「哇……感觉可以拉好长喔——！」

    玩弄拉扯一阵子后，奈奈奈才将读子的脸放开。

    「算了，好吧。」

    「呜～～～～」

    读子按着逐渐泛红的双颊，还发出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在旁人眼中根本看不出到底谁比较年长。

    「那个……堇川小姐……」

    「什么事？」

    奈奈奈将地面的饼干袋放进垃圾袋里。

    「不用到学校上课吗？今天是普通的上课日，而且应该是上课时间了吧……？」

    「嗯？学校？我已经提出休学申请书咯。」

    「什么～～～～」

    读子慌张地挥动手，奈奈奈本人却露出无所谓的表情。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因为工作没办法常常上课，而且……」

    看到她对读子露出的微笑，读子的背后也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而且这阵子都要好好跟紧老师呀。」

    「为什么要跟紧我……」

    「因为老师是个神秘人物喔，都不告诉我那个大英什么的事情。」

    「因为那个……」

    随着奈奈奈用手指着脸颊，读子也露出困扰的表情。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事……」

    「所以我才想查清楚咯！呵呵……」

    发现自己已经成为奈奈奈好奇心的标靶时，她也在心底暗暗流下眼泪。

    而且是泪如雨下。

    当两人在队伍前端说着这些话时……

    有辆礼车也平顺地驶进前往入口的通道。

    当车身停下、打开车门的同时，在现场待命的摄影机与麦克风也随即蜂拥而上。

    一位身穿西装的苗条男子从车内现出身影。

    他拥有瘦长的身体与轮廓甚深的五官，年纪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

    虽然左眼挂着一条眼带，但或许只是用来强调印象的道具，总之是个会让人联想到「曾经发生过什么事」的配件。

    而男子光是往前行走，周遭立刻就被他的强烈领袖魅力所感染。

    似乎就连他自己，都知道本身拥有此种特殊的魅力。

    他站在准备开店的正面入口前，并且正式转头向媒体群发言：

    「欢迎光临！欢迎各位莅临本巴别书店的开幕仪式！」

    这个男子就是总店的负责人——毒岛渚。

    他涉足的媒体领域包括音乐、电影、戏剧与各类活动等等，是个手段有如强迫般带领业界走向的特殊人物。

    夸张荒谬的宣传确实能够吸引众人目光，虽然他经手的作品能在业界瞬间发光发热，但相对地，作品失去热度的速度也是呈现相同比例。

    尤其是去年制作的失败电影，似乎对他造成不小的伤害，甚至传出他因此背负债务的消息，而被八卦节目的记者视为目标四处追寻。

    就连在这间巴别书店，他也是挂着总负责人的职位，因此比起书店本身，媒体群的焦点还比较集中于这个人的身上。

    对于这位面临人生全新舞台的男子，宛若花束的麦克风也随即涌至他的面前。

    「毒岛先生！请您说明一下偿还负债的情况！」

    「您是怎么处理与女演员间的多数徘闻呢！」

    毒岛皱起优雅的柳眉，他将这些不似祝福的问题置之不理。

    「请问您会创设这间巨大书店的理由是什么呢？」

    他只敏锐地选择不会伤到自尊的问题，随后转过头回答：

    「除了壁画与石板以外，书籍就是人类最原始而且最有影响力的传播媒体，不过，虽然日本是个世界屈指可数的出版大国，但阅读书籍的读者却在逐渐减少。因此为了让读书风气更加盛行，我才会决定建造这栋大厦。」

    他雕琢出美丽的词句，刻意注视镜头的方向高谈阔论。

    但是，有些记者发觉与这个理由与先前一切的活动有段差距，于是努力地想要套出他的实际想法。

    「在这个网际网路普及化的时代，您的想法是否有点跟不上潮流呢？」

    「您是说网际网路吗！？网路的确很方便，但仍然是个充满缺陷的传播媒体，毕竟目前网路犯罪正在持续增加，对抗病毒的对策也并非相当完美。虽然我们因为网路得到许多恩惠，却也必须面对过度使用网路产生的恐怖问题。因此，我想要以书籍这个媒介，再度将个人情报、能够学得的知识、以及重新构筑特质的诉求传达给社会大众。」

    看到他流利地回答问题，甚至会让人认为他似乎早猜到会有这种问题了。

    「关于纳尼亚秘藏书籍的展览发表，请问会依照何种路线进行呢？」

    说到纳尼亚秘藏书籍，就是誉为爱书家的纳尼亚国皇太子从世界各地收集的稀有书籍，据说这是首次运到国外供民众参观，因此也是开幕仪式的重头戏。

    「从我以前到纳尼亚留学时，皇太子就与我私交甚深，所以这次我也很感谢他能不遗余力地相助。」

    现场记者传出惊叹的声音，原本记者都以为毒岛是靠关系打遍天下，假设他所言属实的话，与纳尼亚国皇太子有关系这点的确令人非常惊讶，

    「喔，真是说人人到。」

    这时，螺旋桨的声响与一道巨影突然从天而降，众人抬头一看，原来是一架运输直升机正准备在屋顶降落。

    「时间居然会这么刚好，看来机器调整真的很花时间。」

    「那就是纳尼亚秘藏书籍的运输直升机吗？」

    「没错。因为数量太多，连这些书都是前几天才运到的，所以我就使用直升机与陆路运输的方法了。」

    也或者是刻意做出此种声光效果，至少这确实很有震撼人心的功用。

    记者群里有个严肃的男记者探出身问道：

    「在古代故事中，称为『巴别』的事物就是被神的怒雷所毁灭的，对于这一点您有什么看法呢？」

    而丢出这个另类疑问的人就是布什。

    听到这个比周遭记者更加知性的问题，毒岛也露出稍显善意的笑容回应：

    「恕我失礼，这其实是种误会。我这次遵循的故事来源并不是『创世纪』里的巴别塔，如果是喜欢看书的人，应该会知道另一个有名的来由喔。」

    「那到底是……」

    毒岛打断问题，将视线转向其中一架摄影机。

    「正在收看电视的各位观众，您对『书本』怀有什么样的印象呢？书本其实是最廉价、却又最亲近人类的文化之友，这里拥有您超乎想象、甚至是完全没有梦想过的书籍，希望您能够来到现场亲眼确认。」

    他用做作的语调说完这番话，然而考虑到他对社会的影响力，这算是满常见到的景象。

    「接下来……」

    毒岛将视线从摄影机转向入场队伍。

    「您要去哪里呢？」

    「对顾客打声招呼。」

    当他一说完，便立刻豪爽地朝着队伍……

    也就是走向迫不及待的排队顾客们前进。

    「老师，你看那个人。」

    「那个人？」

    读子把报纸折好放进大衣后，便转头看往奈奈奈一直指着的方向。

    面带笑容的毒岛逐渐接近，身后还有壮观的媒体群跟在后面。

    「咦！？」

    虽然读子瞬间想要后退逃走，不过当想到住宿三天才得到的最前端位置时，她也随即停下动作。

    毒岛完全不知道她的犹豫心情，只是站在她的面前开口说：

    「这位小姐，欢迎您的光临。」

    「是、是的……」

    纵使她已经超过被称为小姐的年纪，读子还是老实地握住对方伸出的手，自然而然地形成两人握手的姿势。

    双方立刻被记者的摄影机与麦克风团团包围。

    （啊啊啊……糟糕……糟糕了啦……）

    她紧张地嘴唇不断开闭，手腕也像跳着奇怪的舞步般不停挥动，这些动作都将读子心底的狼狈心情表露无遗。

    「我感到非常光荣，巴别书店的头号顾客居然是这么美丽的小姐。」

    「咦？啊……不……没什么……」

    「为了像您如此热情的顾客，我们书店从业员绝对会努力为每位顾客服务的。」

    毒岛的话里听来有恭维与客套的意思，说话对象与其说是读子，还比较像是对媒体哄抬自家产品的典型台词。

    不过读子似乎没有发现这件事，只是用类似傻笑的表情继续握手。

    「要是您发现任何想提出的意见，随时欢迎您与我们连络。」

    只见毒岛用熟练的动作取出名片，并且交给读子。

    上面写有『巴别书店股份有限公司总负责人毒岛渚』几个大字。

    「好的，谢谢您这么费心……」

    收下名片后，读子频频点头一直道谢。

    「那么，希望您今天整天都能逛得愉快。」

    毒岛以笑容做出总结，接着转身带着记者群离开此处。

    「我们即将准备进行开幕仪式了！请各位到这边吧！」

    看到读子面露呆滞地望着毒岛离去，奈奈奈也靠到身边说：

    「总觉得是个很会说话的人……那种人最不值得相信了。」

    「堇川小姐，不能说出这种坏话喔。」

    「咦？老师，你该不会喜欢那种男人吧？」

    「不会啊，根本没感觉。」

    读子回应的语气也没有半点犹豫。

    「那刚刚为什么还这么说？」

    「因为喜欢书的人绝对不是坏人。」

    听到这番几乎毫无根据的发言，奈奈奈也显得目瞪口呆。

    「唉……更重要的是刚刚上电视了……怎么办……怎么办啦……」

    而奈奈奈则是烦恼了一分钟左右，因为她不知道是否该告诉慌张的读子，她的脸颊还印着『淫乱女教师』几个大字。

    『不知道各位观众是否看到了！所见之处都是顾客形成的人潮！』

    这时，电视台的摄影机正从报导用直升机的窗口往下俯瞰。

    目前时间为十点五十五分，由于再过五分钟就要举行开幕仪式，因此巴别书店的周围已经被好几层的队伍团团包围了。

    而这些当然都是等待开店的顾客，不过，包括准备参加作家签名会的支持者，以及前来侦查的同业业者等等，内部组成可说是相当复杂。

    『在这里，应该可以断言是聚集国内所有爱书同好的场所吧！巴别书店秉持着『想要的书绝对备齐』的口号，最后是否有办法持续满足每位得者的需求呢？』

    正当播报员兴奋地报导内容时，顾客的队伍也开始缓缓移动。根据官方数据显示，据说排队人数已经超过一万人了。

    在正面入口前，设有只为今天特制的拱门。

    在写有『OPEN』的拱型标志下，两侧梁柱间还绑有一条彩带。

    看来是为了开幕剪彩时使用的彩带。

    目前十点五十八分。

    从移动到入口前的队列间，也能感觉到里面人群散发出异样的兴奋气息。

    顾客站在警卫指定的线前，简直就像跑马拉松前将力量灌进身体似地，每个人都屏着气息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见到周围充满此种独特气氛，奈奈奈也显得有些退缩。

    而兴奋气息的真面目，当然就是前列集团散发出的拼劲。

    每个人都怀着「只要有想要的书，不论使用何种手段都要得手」的激烈气势。

    处在这种太过直接且无法掩饰的热情下，奈奈奈身为「书还是要用买的」的正常人，会害怕此种气氛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感、感觉大家都好热情喔……」

    虽然还有「味道」这个因素，不过奈奈奈决定把这件事收进心底，因为要是说出来的话，难保自己不会受到异样眼光看待。

    「老师，你有听我说话吗？」

    奈奈奈转头看向毫无反应的读子，她完全走样的模样也随即映入眼帘。

    「呼咻噜噜……」

    她从紧闭的嘴唇中吐出气息，还由下往上地瞪着入口。

    「老师！？」

    读子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奈奈奈的呼唤，只是像只猎取猎物的肉食猛兽般集中精神，与三十分钟前奈奈奈拉扯脸颊的哭泣模样根本是判若两人，现在的读子正处于「对她伸手说不定会被扯断」的危险状态。

    「唉……」

    看到她的样子，奈奈奈的额头也不禁冒出冷汗。

    目前是十点五十九分。

    随着现场观众的拍手声，毒岛也出现在入口前，手里还拿着一只全新的剪刀，看来那是剪彩用的剪刀。

    发现开战的时刻逐渐逼近，队伍里的紧张感也增加许多。

    竞速雪橇、竞速滑冰与旧书跳蚤市场。

    这三个项目的起跑线加速可以说是掌握胜负的关键。

    一开始能跑得多快，是否能够抵达排列的书籍堆？光是这些就能决定是荣耀的胜利还是败北了。

    就算没买到还有下次。

    这里没有一个人怀着这种想法，因为他们相当清楚，想要的书只要错过这次就永远无法买到了。

    因此他们舍弃外观、羞耻心与外界评价，只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书。

    令人困扰的是，读子也是被此种枷锁紧紧绑住的其中一人。

    而且症状似乎非常严重。

    时钟的秒针从最下端开始往上爬升。

    毒岛享受着众人注视的乐趣，并且把剪刀放到彩带上。

    距离开幕仪式只剩下十五秒。

    队伍宛若拥有生命般开始蠢动，虽然频频散发出热气，里面却异常地鸦雀无声。

    只剩十秒。

    为了迎接第一批客人，店员也在入口两侧的玻璃门前整理队伍，并且保持立正的姿势站定位置。

    剩最后五秒。

    奈奈奈发现自己有点口渴，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热气影响，刚刚喝的运动饮料好像都蒸发消失了。

    三、二、一……

    毒岛咧嘴一笑，动手用剪刀一剪。

    守住入口的彩带也应声分成两半落至地面。

    「我宣布正式开店！欢迎来到巴别书店！」

    毒岛张开双手高高举起，放声宣布世界最大的书店开始营业。

    闪光灯也顿时四处闪耀，现场还响起热烈的掌声。

    不过，现场的所有声音都被一阵类似地震的脚步声完全掩盖。

    随着警卫让开通道，队伍的男子们开始奔跑，宛若栅门开启的赛马般拼命地朝着终点拔腿狂奔。

    「您所寻找的书正在等着您！」

    毒岛以游刃有余的步伐退到入口旁，并且如此说道。

    而在他的身一旁……

    「老师！等我一下！」

    读子完全不理会后面跟着的奈奈奈，自顾自地冲了进去。

    「……………………」

    毒岛用满脸狐疑的表情看着她的侧脸。

    他记得那是排在最前端的女性，虽然动作看起来既迟钝又缓慢……刚刚却以田径选手都会汗颜的速度冲进入口。

    毒岛曾经看过购买拍卖名牌产品时群众的女性们，却很少见到全速冲进书店的女性。

    真是的，读者真是一群难以理解的人种。

    正当他想着这些事时，已经有一百名以上的顾客涌进入口了。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欢迎……」

    配置在入口的店员们可以说是毫无用武之地，犹如溃堤般的顾客洪流立刻一涌而入，似乎对开店首批顾客的祝福毫无兴趣一样，直接全力冲过拼命招呼的店员面前，他们的目标是三十楼大展场的旧书跳蚤市场，以及前往该楼层的电梯。

    「喂！先赶快到卖场里整理书！」

    发现打招呼毫无意义后，店经理赶紧出声指挥店员，所有店员也立刻四处散开。

    「请不要推挤！请不要互相推挤！」

    「请问『不分级大学联考模拟试题』在哪里呢！？」

    「请未满十八岁的顾客不要进到这个卖场！谢谢合作！」

    「前往漫画楼层有专用的电梯！请各位遵照店员的指示排队前进！」

    这时，顾客与店员的声音也四处交错。

    原本书店应该是宁静的场所，但这时不论对顾客或店家，都成为彼此的战场了。

    不过现在还没有人能够想象，一小时后的现实将会变成什么模样。

    首先抵达共六台电梯待命的大厅之人，理所当然地就是读子。

    「老、老师……你跑太快了！」

    奈奈奈只慢了读子一步抵达，虽然在热情跟执着这种精神面上屈居弱势，但是她用年轻人的基础体力补足。

    然而最令人惊讶的还是读子，因为她拖着一直以来携带的行李箱，从入口跑到了深处的大厅，就算这样还是比奈奈奈快。

    可是读子却在电梯前停下脚步，完全没有搭上去的迹象。

    「……？老师，怎么了吗？」

    「快躲开！」

    只见读子以不像平常慢吞吞的动作，迅速拉着奈奈奈的手腕，将她拉到两台电梯间的墙壁前。

    一瞬间后，慢一步抵达的男子们喀嚏喀嚏地一口气涌进电梯里。

    「！？」

    「怎么了！？我们也要赶快搭电梯吧！」

    读子最初的目的就是三十楼的旧书跳蚤市场，因为签名会是在下午两点举办，纳尼亚秘藏书籍的展览可以到记者会后再看，但是只有跳蚤市场是先抢先赢，所以优先顺序自然一目了然。

    不过，读子却在这个分秒必争的时候离开电梯，让奈奈奈的心底立刻冒出疑问。

    「请别着急，不能现在进电梯。」

    「咦？可是……」

    「要是一开始就进电梯，就会被挤到很里面的位置，到上面也会是最慢出来的，所以如果要抢到头香，非常靠近门的位置才是最好的选择。」

    「是喔……」

    听到读子非常有道理的说明后，奈奈奈也相当佩服，这就是经历过无数跳蚤市场培养的『实战经验』。

    对奈奈奈说明时，读子仍然以目光数着搭进电梯里的男子数量，而且大略计算电梯的重量限制。

    见到在课堂里（虽然奈奈奈没有上过读子的课）不曾出现的毅然态度，奈奈奈不禁有些慑服。

    「就是现在！」

    读子转过身，轻盈地钻进电梯里。

    「啊！等我一下！」

    奈奈奈也慌张地跟着踏进电梯。

    但是当她踏进电梯的瞬间，警告超载的响铃也无情地响起。

    「怎么会！？」

    其实让电梯响铃发出声响是很尴尬的事，而对象是女生就更不用说了，但是现在碰到此种情况，里面的乘客却发出阴险的抱怨，把尴尬的气氛完全打散。

    「你在做什么！快点出去！」

    「快点滚出去！」

    「小鬼！去换搭别台！」

    毫不留情的怒骂降临在奈奈奈头上。

    「什、什么嘛！你们应该比我还重很多吧！」

    奈奈奈也不是个会乖乖挨骂的人，她毫不畏惧地对比自己还要年老迈遢的男子们回嘴。

    不过这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从后方赶到的男性们一听到响铃声，便赶紧将目标改成其他电梯。

    「快出去！没时间了！」

    「我不要！这样就会跟老师走散了！」

    奈奈奈以求助的眼神看着读子。

    「……………………」

    可是，读子却用充满苦恼与哀愁的表情回看着她。

    「……………………咦？」

    「堇川小姐……对不起！」

    接着，她用双手朝奈奈奈的胸口用力一推。

    「哇！」

    被意外的对象意外地一推，奈奈奈也倒在大厅的地板上。

    「我会在上面等你的～～～」

    看到顺从欲望胜过自己学生的读子，电梯里的男性却不知为何冒出拍手的声响。

    「等、等我一下啦！」

    奈奈奈立刻站起身扑向电梯，电梯门却在她面前无情地关上，表示楼层的数字也开始发亮，表示电梯正在往上爬升。

    奈奈奈只能在电梯前握紧拳头大声叫喊：

    「老师你这个大笨蛋；！」

    不仅仅是电梯大厅，视野所见之处都正在上演着喜剧与悲剧。

    「现在二楼到四楼的杂志卖场正在限制流量！希望进场的顾客请到东侧楼梯排队！」

    「店里目前人潮非常拥挤！请各位不要站在原地看书！」

    「请各位注意偷窃与物品遭窃！若碰到此种状况，请向店员询问解决方法！」

    虽然店里播放着各式各样的广播，但是否传进顾客的耳里都是个问题。

    只见有个男子将堆积如山的书放在推车里奔跑，结果因为过弯不及而摔倒在地。

    还有不知是从何处寻获的破产书店绝版区，有两个人正在里面为了一本文库本互相争夺吵架。

    接着，还有个人撞倒以螺旋状堆积数层的杂志堆。

    有个拿着图画书的孩童似乎与父母走散，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左右徘徊。

    而在楼层内的六个楼梯，有五个已经成为只供上楼用的阶梯。

    有些人甚至守在运货用电梯前，准备伸手拿起运进卖场的书。

    而在签名会的会场，有名作家与普通作家的支持者队伍也成为明显的统计图，尴尬的场面顿时充满喧嚣的气氛。

    这时的巴别书店，已经变成书籍与求书者的大熔炉了。

    来到此处的每个人都冒出「说不定全日本的读者都聚集到这里」的错觉，并且让自己处于此种奇妙的兴奋感中。

    在接近沸点的店里，有个带着大批媒体群昂首阔步的人，毋庸赘述，这个人就是毒岛，虽然刚开店就出现此种混乱景象，本人却足以高兴的眼神看着一切。

    「请各位看看这股热情与活力。」

    毒岛以看似陶醉的表情对着镜头说：

    「我们至今都太过冷静看待书籍了，其实好书就像摇滚乐或动作电影，是种能让人疯狂热爱的事物，而这种景象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面带得意竖起一根手指，并且朝着镜头指去。

    「今天的巴别书店让日本读书界写下了新的一页，如果您还没来到这里，相信您绝对会非常后悔的。」

    只要是毒岛经手的工作，经常初期发展都会异常迅速，但之后却后继无力。在动员数与销售额在首日达到高峰后，业绩就只会逐渐下滑。

    虽然媒体群里有些记者发现此种事实，却也不敢在这时提出异议，因为现在这个瞬间的毒岛确实有报导的价值。

    只见毒岛以做作的动作看向时钟，并且开口继续说道：

    「差不多应该准备完成了。那么，让我带着各位前往纳尼亚秘藏书籍的展场吧。」

    这里是三十楼。

    电梯门也静静地应声敞开。

    读子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并且如同计画般率先冲进展场。

    有片书海随即映入眼帘。

    在这层中空打掉墙壁的楼层里，书柜与桌子也整齐地一字排开。

    而埋没书柜与桌子的物体当然是书。

    而且这些大部分都是曾经让人翻阅过的书，这些书不知经历过何种故事，每本书将经历藏在书页间，静静地躺在桌子与书柜里。

    一股旧纸的香味也瞬间窜进读子的鼻腔。

    打从出生以来，她就是活在这种味道里长大的。

    比起其他事物，书也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喜爱的物品。

    不管怎么阅读，世界上还是充满不曾见过的书。

    光是这样转头一看，就有从未见过的书皮映入眼帘。

    读子感觉全身充满幸福。

    「嗯…………………………」

    不过，这股幸福感却被后方蜂涌而来的脚步声完全掩盖。

    没错，绝对不能忘记这里同时是弱肉强食的战场。

    也是随着己身欲望取得胜利，并且掌握荣耀与稀有书籍的擂台。

    读子眼镜内的眼眸顿时发出光芒。

    接着她让自己投身于混乱的战场中。

    就连抛下奈奈奈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看来生意还满不错的。」

    看到画面中店里的模样，裘克也喃喃自语起来。

    由于BBC已经将转播切回棚内，因此现在是日本的综艺节目负责转播，但现场的热情还是成功地传回房间中。

    没想到第一天居然能聚集这么多人，以首日而言应该算是相当成功。

    「真是没格调。」

    绅士看着画面说出感想，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评语，男性们的气氛也为之一变。

    「没格调……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银发男子小心地询问。

    「书不是那么吵吵闹闹拿来卖的东西，而是要花时间精心挑选的。」

    虽然绅士的回答非常沉稳，语调里却含有坚持己见的意思，他继续说下去：

    「在里面大概只有连一成都不到的人，才会思考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买书。」

    四十楼以及八千万册的书籍。

    如此庞大的数量，根本无法以人为方式进行管理。

    因此在巴别书店的二十楼，设有几乎可说是中枢的控制管理室。

    从早上十一点开门营业到晚间八点关店为止，这里都有六位操作员以两班制负责操作管理系统。

    而店里超过五百个收银机的销售额都会回传到此处。

    不论是哪个卖场卖出几本书，都会全部以进货时的资料加以记录。

    为了将拥挤人潮压抑在最小限度，甚至会控制某些通道或楼梯的隔墙开关。

    从中游厂商送来的新书则是从顶楼的直升机停机坪，一部分搬进三十七、三十八与三十九楼的存书仓库后，用运输电梯分别配送到各个楼层。

    这套几乎可称为完美无缺的系统，工作人员都称呼为BPS（BookPartitionSystem）。

    也就是说，这里就是巴别书店的心脏部位。

    而有道指示传进了这个心脏部位。

    指示的内容则是二十五楼的大型展场，即将举行纳尼亚秘藏书籍的展览活动。

    操作员将纪录用的摄影机全数开启。

    展览会的会场大约是中型展场的大小。

    在会场前方的舞台，还摆有供一千名观众使用的椅子。

    旁边摆有立方体的堆叠方块，左边则是摆着主持人使用的台座。

    就在媒体用的机器与相关人士的注目下，毒岛走上主持台。

    这时照明设备全数关闭，聚光灯的灯光打在毒岛的身上。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毒岛居然以沉静的语调开口说：

    「书籍是……」

    他稍待片刻，从同样的地方继续说出：

    「理所当然地，书籍是用来阅读的传播媒介。不过在这个世界里，还有远远超过此种意义的书籍。」

    毒岛拿着麦克风走到了舞台中央。

    「若是将书籍比喻成文化，变化性可说是无穷无尽。但是，大部分的人都只将书籍当成用来阅读文字的四角形物体。」

    说到这里时，他也将手伸向堆叠的方块。

    「请各位看这里。」

    当毒岛摸过方块的表面，记者们也发出「啊」的声音。

    「这也是书籍的一种。」

    其实那个呈现立方体的方块也是书。

    「这是一九八三年在荷兰出版的『GOODDUSTISMYEXLIBRIS』，长十六点五公分、宽十六点五公分、厚度十五点一公分，书皮、内封与封底都没有任何文字，而且里面的书页大部分都是白纸。」

    毒岛开始翻动书页，里面顶多只能偶尔见到一些插图。

    「也就是说，这本书就是以形状做为本身的价值，只是存在于此，就比其他用途来得重要多了。」

    听到他一反常态地以此种知性的口吻感叹，记者们也难掩疑惑的神色。

    毒岛有如加深众人疑惑般继续说：

    「我的挚友……也就是纳尼亚国皇太子涅狄加-安纳莱相当了解此种文化，因此从世界各国收集许许多多的稀有书籍，而这些就称为纳尼亚秘藏书籍，也让全世界的爱书家寄予莫大的注意。」

    这时，聚光灯的光芒逐渐变大，将整个舞台照得一片明亮。

    舞台上有个写着『NALNIA』的巨大书本……不，或许该说那个是做成书本形状的摆饰品。

    「可是！今天承蒙皇太子的好意，这些纳尼亚秘藏书籍将首次在世界上亮相了！」

    随着毒岛越显热烈的语调，会场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高涨。

    虽然大部分记者都对书籍毫无兴趣，但是受到此种煽动，也不由得对展示的书籍产生期待的心情。

    「那么，就让我们看看纳尼亚秘藏书籍的真面目吧！」

    现场随即响起一阵鼓声，工作人员也将巨大书本的书皮翻开。

    不过，里面却出现了一样出乎众人意料的物体。

    「啊……拜托某个人赶快阻止我～～～！」

    读子的身边也是一片混乱。

    「把书给我！那是我的！」

    有几个男子正在抢夺名为『超级周末』的过期杂志。

    「『魔狼岛的怪人』第三集在哪！只有第三集不在架上！」

    旁边还有个男子寻求全套书籍，而在书海中四处翻找。

    不管怎么说都是书，男人们正在互相争夺自己想要的书。

    他们只是想将想要的书带回家，为了让自己能带着微笑眺望这些书，因此现在才会用尽全力抢夺。

    读子就处于这团混乱的中心。

    不过最麻烦的是，她也完全融人周围的乱象里了。

    「啊～～～！那本『奇颜王』是我先拿到的！」

    「你这个笨蛋！是要这样抱在怀里才算拿到！」

    「啊～～～请不要把那本书拿走啦～～，！对了！那我们用猜拳公平决定吧！」

    「小姐你都几岁了！要玩自己玩吧！」

    男性对读子的哀求视若无睹，他把书籍丢进自己的购物篮里。

    接着，正当他准备继续寻找其他书而转过身时……

    「……！」

    读子突然手腕一挥，购物篮的边缘也毫无声响地裂开并且掉到地面。

    刚刚的『奇颜王』也从突然冒出的三角形裂缝掉到地上，不过声响被周围的喧嚣声盖过，因此男子完全没有发现。

    读子偷偷捡起书，装成不知情的模样放进自己的购物篮里。

    说到大英图书馆的操纸师，就是人类与书本的正义英雄，因此应该无偿地致力于将好书送到符合之人的身边，这也是特殊工作部的誓词内容。

    不过，读子仍然无法把自己想要的书交给别人。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可是……这本书让我买到应该会比较幸福……所以很抱歉，这本书我收下了……」

    她喃喃说着对自己有利的借口，并且悄悄地从男子身边离开，毕竟现场仍然非常吵杂，就算男子发现购物篮破洞，应该也不会再度见到读子了。

    读子继续拨开人潮前往新的区块。

    那个区块里摆满了孩童取向的各种书籍，包括各年度的课外读物、销售量极佳的图画书、民俗故事、收集传承故事的寓言集与科学读物等等。

    可是，对于一开店就冲进旧书跳蚤市场的读者而言，此种书籍无法刺激他们的购书欲望，因此顾客也比其他区域少得许多。

    读子稍微喘了一口气后，再度冲进人海里准备穿过区域。

    在无意间划过视野的数百本书籍封底里，读子的脑袋也瞬间发现某本书的书名。

    『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

    在某本精装书的背后，就写着这段既朴素又不显眼的文字。

    「……」

    读子的脸颊立刻以接近反射的动作一抽，虽然她已经知道这本书就在眼前，却瞬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

    这就是爱书者发现寻求已久书籍的冲击表情，此种神情相当难以用语言表达。

    就像鼓起勇气对单恋对象表白，对方也说出喜欢自己的时候。

    或是碰巧再会分隔远地的挚友。

    抑或是看到失踪的宠物平安回家。

    也许就与碰到这些事时的心情相当类似。

    读子先怀疑自己的眼睛，并且重新确认许多次，心跳也开始逐渐加速，喉咙还传来阵阵干渴的感觉，兴奋的情绪也一股脑地涌进脑中，将周遭的喧嚣声响完全掩盖，视野里只剩下那本书的身影。

    身旁的吵闹声宛若退潮般缓缓消失，寻求书籍而四处往来的人潮也犹如不同世界的居民似地逐渐远去。

    读子缓缓走向那本书，明明心情焦急得想要立刻扑过去，身体却只能像是慢动作一样缓缓行动。

    读子曾经做过好几次这种梦，梦见走进某家书店时，里面全部摆满自己喜欢的书，然后自己能够高高兴兴地抱起书前往柜台，但当读子准备看这些书时，她就从梦里醒过来了，因为那些书是绝对无法出轨阅读的「真命天书」。

    她慎重地从书堆里抽出那本书，这的确是『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读子根本不可能忘记这本书的书名。

    她不禁热泪盈眶，因为一直寻找的书终于被她找到了。

    读子稍微用力握紧这本书，坚硬书皮的感触也随着动作传来，让她更加坚信这不是梦，而是现实发生的事。

    读子身边的时间变得极为缓慢，像是经过十年的岁月、宛若祝福这个邂逅的瞬间般，似乎连空气都温柔地将她团团包覆。

    就是这种感觉。

    就是因为这种瞬间的邂逅，让读子完全无法舍弃爱书成痴的心情，除了自己以外，到底有谁能了解这种至高无上的幸福感呢？

    犹如与情人再会一样，读子将脸颊轻轻靠在书本上。

    并且面露怜爱地不停磨蹭。

    「啊……」

    「那是什么声音啦！」

    有个打破寂静的人以尖锐声响对读子大叫，那个人毫无疑问地就是董川奈奈奈。

    「啊哇……啊哇哇哇……」

    这时，读子也吓得差点无法抓紧手中的书。

    「董、董川小姐……」

    「没错！我就是董川奈奈奈唷！」

    奈奈奈挂着充满怒气的表情抱怨：

    「老师真是太可恶了！居然把我丢在楼下！」

    「真、真的很对不起！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呢……那时候就像着魔一样……」

    读子像是偷窃被抓到的国中生一样说着借口，这也让奈奈奈的音量变得更大声。

    「我在那之后很辛苦耶！」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看到读子拼命点头赔罪，奈奈奈只能叹一口气，她已经知道读子只要扯到书，个性就会完全逸脱出常识的范畴，所以这时候也只好放她一马了。

    「……然后呢？你有找到什么好书吗？」

    如同对这句话久候多时一样，读子立刻露出开朗的表情。

    「有啊！」

    读子立刻把手里拿着的书递出来，而那本书当然就是『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

    「这是我找了很久很久的书喔！总算在这里找到了！」

    她似乎是由衷地高兴，只见她整个脸颊都充满笑意。

    「这是什么？不是给小孩子看的童话吗？」

    「就是童话才好！这本书很有趣喔！」

    比起相当兴奋的读子，奈奈奈则是明显地毫无兴趣。

    「好好……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整个会场除了读子与奈奈奈以外，几乎没有其他女性的踪影，也就是说这里几乎都是男性，虽然奈奈奈没有歧视的意思，但是他们从身体散发出的异样气息就让她胆怯退缩了。

    「……可是我还没全部看完……」

    奈奈奈挽起读子的手腕，硬是把她拉往收银台。

    「之后还能再过来吧？我们先到签名会，说不定还能看到认识的人喔。」

    「啊呜……啊呜……啊呜呜～～～～」

    于是，读子就这样被奈奈奈缓缓地拉离现场。

    不过，其实她也想拿到笔村荒的签名，所以就半推半就地跟着奈奈奈离开了。

    在记者群与摄影机的注目下，仿制成书皮的门也缓缓地敞开，当最前列的观众看到里面的时后，都以为是喜爱气派的毒岛设计的某个活动，因为里面的物体实在是太不符合现场的气氛了。

    书中就像棺材般挖出一个四方型的洞。

    有个男子站在里面，一袭淡蓝色的西装将他细瘦矮小的身躯完全包覆，年纪大约四十几岁左右，几条深刻的皱纹也完全显现出他所经历的过去。

    不过，他手里拿着的物体反而更加吸引众人目光。

    那是M—16自动步枪，也就是全世界最为普遍使用的自动步枪。

    这时，以为是开玩笑的观众也不禁失笑出声。

    但是看到书皮完全敞开时，毒岛却是惊讶地无法合拢嘴巴。

    因为根据活动内容，第一页应该是写着涅狄加的开幕志庆祝贺辞。

    毒岛已经事先看过里面『恭喜书店新开幕，希望所有喜爱书的人们，都能爱着你所创设的乐园』的内容，而他也对内容拟好致谢的演讲稿了。

    只见毒岛露出「你是谁？」的表情看着那名持枪男子。

    看到这阵做为余兴节目又太过冗长的沉默，观众席纷纷传出吱吱喳喳的窃窃私语声。

    男子则是微微一笑，而且是咧嘴露出笑容。

    他将枪口对着天花板扣下扳机。

    「耶～～～哈～～～！」

    同时发出尖锐的叫声，不过声音紧接着被传遍整个展场的震撼声响完全盖过。

    构成天花板的建材被打得四处掉落。

    在场的记者们都赶紧趴下，转播画面也随着摄影师趴倒在地而大幅摇晃。

    会场内顿时冒出惨叫声与许多问号。

    「发生什么事了！？」

    就算在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日本分部里，反应也与现场差距不远。

    见到从书里出现的男子开枪扫射，就算负责人再怎么喜爱气派，这也是无法用常识判断的状况。

    而在一片哗然的圆桌旁，只有两名男性冷静地看着画面。

    这两个人就是最年长的绅士，以及在场成员中最年轻的裘克。

    男子已经把整个弹匣的子弹打完了。

    媒体记者们抱着头趴在地面，没有任何人确实掌握现场的状况。

    打完子弹的男子在碎片仍然频频掉落的会场中开口发言，他的语调听起来格外冷静。

    「各位绅士淑女……」

    同时以熟练的动作交换弹匣。

    「各位最好别乱动，只要乖乖听话的话就能平安回家，可是呢……」

    重新换好弹匣后，他将枪口从右到左扫过记者面前。

    「要是你们想轻举妄动，就会让同僚一一念出你们的死讯报导喔。」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毒岛开口将所有人的心情说了出来。

    「我？我叫约翰-史密斯。」

    只见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枪口对着毒岛的胸前。

    「也是红色朱墨的领袖。」

    「红色朱墨！？」

    一听到这句话，裘克也顿时皱起眉头。

    他知道那是以美国为主要活动区域的恐怖集团，只要是他们出现过的场所，都会四处洒落宛若红色墨水般的鲜血，所以才会得到这个名称。

    裘克曾经在某次事件中碰过他们，那次他们固守在书店内，挟持整间书店的顾客当成人质，那便是在史上恶名昭彰的纽约书店抢劫案件。当时出现了三名牺牲者，因此也被称为美国出版界的恶梦四处流传。

    简单说来，他们是个将开枪视为享乐的集团，毫不吝惜弹药四处开枪的作风，也让裘克感到相当棘手。

    而且他们时常改变犯案风格，非常难以捉摸对应，面对此种没有任何思想、只是纯粹享受杀人快感的作风，集团成员也将自身称为『虐杀的艺术家』。

    不过，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理所当然地，控制管理室也看到展场所发生的事了。

    「大……大事不妙了……」

    有个工作人员准备按下直通警方的按钮。

    可是，有名高挑的男性突然毫无声响地靠近他的背后。

    并且用小刀抵着工作人员放在按钮的手指。

    「！？」

    接着，小刀的冷冽触感也立刻转换成灼热的痛觉。

    因为男子已经用小刀把手指切断了。

    工作人员顿时冒出一股想要从胃袋底部惨叫的欲望。

    不过，他却没有发出这道声音，因为男子已经反手一刀将喉咙划开，惨叫声也从裂缝中化为咻咻的空气声消散无踪。

    店里的监视摄影机同时全部转往其他方向。

    这是表示集团成员成功占领中枢的暗号。

    有几个身穿初夏稍嫌厚重的长大衣之人，见状将手伸进怀里。

    原本谨慎地观察情况的警卫，个个都紧张地绷紧表情。

    因为那些男性立刻将手抽了出来，手里还各自握着**。

    「LANDHO！」

    随着这声高声喊叫，男性们也同时朝着天花板开枪。

    不知发生何事的顾客们则是瞠目结舌地看着**。

    「抱歉打扰各位购物咯！出口在那个方向喔！」

    当男性说出这句话时，手里的枪口也即刻射出子弹，将某个偶像的等身大广告牌额头射穿，子弹也深深埋进墙壁里。

    「是强盗！」

    宛若宣布恐怖即将揭幕般，现场突然有人发出悲鸣。

    顾客们随即以等同于开幕的气势争相冲向出口。

    被此种混乱的情势影响，每个人都毫无目标地四处奔逃，只见有些人脚步不稳地跌倒在地，有些人则是不顾一切地踩过这些人的身体。

    「混帐！快点滚出去！」

    「别推！这样会跌倒！」

    「到底发生什么事！是火灾吗！」

    大部分顾客都无法掌握现状，只是随着渐趋高涨的疯狂意识随处窜逃。

    耗费苦心堆起的均衡书堆，也被四处奔跑的顾客撞得倾倒崩落。

    在楼下还不知道发生何种状况的顾客，则是被疯狂冲下楼的人撞个正着而发出怒吼。

    「上面的人别推！请上面的人别推！」

    只见持枪男子一边露出好笑，一边缓缓地靠近顾客群，直到状况演变至此，稍微了解情况的顾客也同样陷入一片混乱，拼命地想要冲往出口。

    只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巴别书店的各个楼层就成为充满恐惧哭喊声的展场了。

    「咦～～～～？」

    这时，读子与奈奈奈搭乘的电梯突然停止爬升。

    「怎么了？」

    奈奈奈试着按压紧急联络钮，却没有任何反应。

    「喂～～～！」

    就算对着紧急联络用的对讲机说话，也没有人发出回应。

    「好奇怪喔……老师，是不是对讲机故障了？」

    「故障……这样会很麻烦……」

    读子到收银台结完帐后，原本打算重整心情前往签名会场，却遭遇到这场突如其来的电梯停滞事件，她的声音显得有点僵硬。

    「说到麻烦，其实我现在的处境也跟老师一样吧……」

    先前明明还有很多顾客，但不知道是不是都已经到达自己想要的书籍所在场所，因此目前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读子朝着对讲机大声喊叫：

    「有没有人听到！电梯先生～～！喂～～！」

    听到她的宏亮喊叫声，奈奈奈也立刻皱起眉头。

    「老师！不是大声叫对方就听得到啦！」

    「呜……」

    被奈奈奈从背后勒住脖子缓缓地往后拉，读子微微露出了不满的神色，简直就像是个小孩子。

    「是停电吗？」

    「可是电灯还开着。」

    「还是刚刚有地震呢？」

    「没感觉到有摇晃。」

    「唔……」

    被奈奈奈逐一反驳后，读子嘟起嘴巴开始沉思，而奈奈奈似乎已经放弃挣扎，靠在电梯墙边席地而坐。

    「算了，既然这样就慢慢等吧，反正之后应该就会恢复了吧。」

    不过，读子似乎不死心地在狭窄电梯里四处踱步，由于她是拉着行李箱喀啦喀啦地走来走去，这让奈奈奈开始厌烦。

    「真是的！老师！你先稍微冷静一点！」

    「可是……光想到我们待在这里，就会没办法得到笔村老师的签名这件事……唉……这样我会很困扰的……」

    她似乎因为无路可走而显得相当焦急，眼眸慌张地四处转动。

    「又没关系。就算没拿到签名，只要到其他的签名场次就好咯！」

    「因为笔村老师常常会缺席没参加签名会！用的理由都是想看看鹤，或是想跟猴子玩耍等等……」

    「那是什么理由？动物王国？」

    对于没有阅读笔村荒著作的奈奈奈而言，这确实是无法理解的理由，不过就算看过著作，能不能理解也是个大问题。

    只见读子有如下定决心般，张开双脚站在原地宣言：

    「我决定了，既然这样就要诉诸武力了。」

    「老师你想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具体答案，而是将行李箱靠在墙边当成踏台往上爬。

    「我先上去稍微看看情况。」

    「稍微看看……？」

    读子一边将天花板卸下，一边发出嘿咻声爬到电梯上。

    「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把行李箱拿上来吗？」

    「只要在这里等就好了吧？为什么还要特地爬上去？」

    奈奈奈的问题让读子有些尴尬地笑着回答：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没办法放弃，因为我是笔村老师的支持者喔。」

    看到她那纯真的笑容，奈奈奈突然有些嫉妒，之前在球原那件事时，读子也自称是奈奈奈的支持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只要是作家就好吗？

    虽然奈奈奈差点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可是……

    「……………………堇川老师？」

    看到读子似乎没有想这么多的表情，奈奈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里只好让自己的想法成熟点，就算对方比自己年长八岁也一样。

    「真是拿你没办法……好吧，我陪你一起上去。」

    「咦？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师，你一个人很危险吧？要是你在看电梯的说明书时摔下来，这样我会很后侮的，把我一起拉上去吧。」

    说完后，奈奈奈便举起行李箱递给读子。

    读子则是俯视着奈奈奈，并且带着微笑说：

    「董川老师，谢谢。」

    「董川老师……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如果你能稍微减轻一点点重量的话……」

    读子趴在电梯升降空间的墙壁边，持续往上攀爬。

    奈奈奈用单手揽着读子趴在背后，另一只手则是提着悬空的行李箱。

    「之后我会记得减肥的。」

    「还要麻烦了……」

    读子正用卷着湿纸巾的手黏着墙壁往上攀爬，仿佛上面沾有强力胶一样，湿纸巾完全没有离开墙壁。

    「……老师。」

    「什么事呢？」

    「虽然我已经问过好几次了，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这是某种特技。」

    听到读子的回答，奈奈奈也从后面将读子的脸颊用力一拉。

    「好哼、好哼喔～～～～！」

    接着，读子的惨叫声也在漆黑的升降空间里四处回响。

    「除了NHK、CNN与BBC以外，其他人都把摄影机关掉！」

    这时，约翰正以枪口与声音威胁会场的记者。

    「虽然有点可惜，不过就请你们放弃独家报导咯。」

    他好笑几声，浑身散发出诡异的气息。

    「你想做什么？」

    毒岛则是冷静地从旁插话询问。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犯案声明和要求赎金咯。」

    他将NHK安排在正面、CNN在右边、左边BBC后，便张开双手宣布：

    「正在收看电视的各位观众！你们真是太幸运了！因为你们即将目睹一场史上最大的纯正恐怖活动！」

    他以持枪姿势夸张地宣言，而当枪口朝下时，记者们就会纷纷缩起身体。

    「我叫约翰-史密斯！别笑！这是本名！我率领的红色朱墨将对日本政府要求一亿美金的赎金！」

    一亿美金！现场的记者们不禁忘记自己的立场而惊叫出声，换算成日圆就是一百一十亿日圆，以赎金来说确实是全世界最高价码。

    「你们应该知道人质是什么吧？就是原本应该成为注目焦点的纳尼亚秘藏书籍！」

    「你说什么！」

    大声叫喊的人当然是毒岛，毕竟秘藏书籍是他负责引进国内，要是那批书籍出事，也就代表他绝对会身败名裂。

    「从现在开始六个小时后，用日圆备妥现金送到屋顶的直升机停机坪。只要稍微晚一点，我就把秘藏书籍从大楼顶端撕破洒下去，这样绝对会演变成外交问题喔。」

    他说到这里后，分别转头看向BBC与CNN的镜头，并且继续接着说：

    「这是史上首次挟持文化遗产的威胁行动，我真的很想看看这个国家能够对文化付出多少钱。」

    说到这里时，他诡异的笑容也更加明显。

    「等等！纳尼亚秘藏书籍在哪！到底在哪里！？」

    听到毒岛的疑问，约翰也看似烦躁地挥了挥手。

    「别担心，我的同伴们正在好好地看管那些书。」

    「你到底是怎么突破那么严密的警戒网……」

    「那也叫警戒网？连高中的锁柜都比那个还难处理唷。」

    这句侮蔑的话也让毒岛气得满脸通红。

    「秘藏书籍是涅狄加好意借给我的，绝对不能拿来让你们胡作非为！」

    这时，记者群里也纷纷露出稍显意外的表情，因为他们不敢相信那个时常只出张嘴的毒岛，居然会有勇气与拿着枪的对手大声对骂。

    笑容从约翰的脸颊突然消失。

    「还真是个勇敢的家伙。」

    他将手中的枪对准毒岛。

    就在下个瞬间，一阵短促且轻微的声音划破空气。

    当众人发现前，子弹就已经打进毒岛的胸口了。

    「！？」

    毒岛的表情与声音充满疑问，随后应声倒向地面，西装也缓缓渗出红色的血迹。

    「只要越勇敢就会越早死，知道了吗！？」

    后半段的话则是说给记者们听的。

    在一片哗然声中，日美英的记者们也对现场转播的杀人相当错愕。

    而当这阵骚动尚未消失时，现场突然响起一道响铃声，约翰也拿起腰际的通讯机开口：

    「是我……好，先让一般顾客跟作家逃出去，人质只要这边的媒体就够了……记得从上面楼层照顺序往下占领。」

    说完话的约翰将通讯机关掉，转头看向坐在地面的所有记者。

    「偶尔变成被报导的对象也不赖喔。」

    「气氛好像有点怪怪的……」

    奈奈奈首先发现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从电梯升降口爬进连接通风口的通道后，她们总算来到走廊，并且打算前往举办签名会的三十五楼会场。

    不过打从来到走廊后，两个人都完全没有见到任何人的踪影。

    别说是店里的顾客，连店员与警卫都不见踪影。

    「他们正在午休吗？」

    读子说出了这个缺乏现实感的答案。

    「这里又不是学校，而且没有顾客这点也很奇怪。」

    两个人只好放弃电梯改走楼梯，店里的楼梯也算非常宽敞，墙壁还贴着三刚方就是签名会会场』的告示牌，除了没有人影这点的确相当怪异。

    「不过……既然没人的话，这样签名就能签得很快，而且还可以拿到很多签名喔。」

    「……………………」

    一听到读子的话，奈奈奈也用严厉的眼神往读子瞪去，读子则是用近似于反射的动作掩着脸颊。

    「……老师你只要一扯到书，真的就会变得很奇怪。」

    奈奈奈无奈地耸耸肩感叹，这让生性温和的读子不禁嘟起嘴巴。

    「什么很奇怪？我是个很普通的人喔……」

    「好的好的。」

    当两个人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她们也走到了三十五楼的签名会会场门口。

    「打扰咯……」

    虽然读子以不合场所的过度礼貌语气打招呼，里面却没有任何人听到这句话。

    「应该是这里吧？」

    奈奈奈则是重新门口写着『联合签名会百位名作家全员集合』的招牌。理所当然地，出版社也有邀请奈奈奈出席这场盛会，但由于奈奈奈基本上是不签名的，因此她郑重地婉拒这个邀请。

    虽然不可能全员都像奈奈奈拒绝这个邀请，但宽广的会场里却没有半个人。

    只见里面的桌子沿墙壁排成门字型，桌前摆着写有『真滨则一老师』或『枫熏老师』名字的立牌。

    不过，却没有半个作家坐在桌旁。

    不，而且不只是作者，会场里连半个读者都没有。

    奈奈奈转头察看手表，时间差不多刚过中午十二点左右，也应该是最吵吵闹闹的时间。

    「你觉得呢……老师！你在做什么！？」

    读子完全把奈奈奈的话当成耳边风，她的目标当然是『笔村荒老师』的桌子。

    「真是的！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但是读子的速度却随着接近桌前而逐渐放慢，最后还摇摇晃晃地停下脚步，并且沮丧地当场趴在地面。

    「怎么了？」

    「呜……」

    听到奈奈奈的问题，读子则是指向为笔村荒准备的桌子，然而名字上方却有个用文书处理器打出的告示。

    『为了构思下集作品，笔村老师临时前往西藏取材，望请各位读者体谅这项突如其来的行程。』

    奈奈奈念完这段内容后，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嗯……反正就是这个作家没有出席咯。」

    「好……好不容易能找老师签名的机会就……」

    读子从大衣口袋拿出某本文库本，并且开始暗自啜泣，那本书叫做『spaceviolence宇宙炸药狂』，说实在不是个很优美的书名，书中内容应该也不会有太大差异。

    不过，他仍然是读子深爱的作家之一，也是个会让她疯狂追逐的对象。

    简单说来，每个人的喜好有时是不需要理由的。

    「总之……」

    奈奈奈用力将浑身无力的读子拉了起来。

    「我们到楼下看看吧，总觉得看不到人有点怪怪的……」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突然有如想起某件事般露出灿烂的表情。

    「对了！楼下在举办纳尼亚秘藏书籍的展览会！」

    虽然她稍微调低优先顺序，但是只要说到国际收藏家纳尼亚国皇太子的秘藏书籍，对身为爱书狂的读子来说，这的确是想要一睹为快的珍奇宝物。

    「董川小姐！我们快点下去吧！」

    「不用这么赶吧……对方又不会逃走……」

    「书本就是会逃走的！」

    读子拉着行李箱拔腿狂奔，虽然不像刚开店时全力奔跑，速度仍旧相当夸张。

    「老、老师！你先冷静点啦！」

    正当奈奈奈打算拉住她时，她已经跑到接近入口的地方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道人影突然挡在她的面前。

    「哇呀！」

    读子用力地撞上人影，并且一个倒栽葱向后倒在地面，爱用的行李箱也跟着横躺在地。

    不过，人影也不是毫发无伤，虽然读子的身材有些娇小，毕竟是被人直接撞进怀里，因此人影也像镜中倒影般同样向后摔倒，手里拿着的行李箱也同样弹了出来。

    「对、对不起……」

    「贱货！你在做啥！」

    一道愤怒的英语怒骂也立刻传进耳中，而且听起来非常粗鲁没礼貌。

    读子顿时气得涨红脸颊，与其说她正在生气，不如说是对猥亵的语句在意。

    「那、那个……我知道撞到你是我的错，可是也不需要直接叫人贱……贱货吧！」

    说到这里时，读子总算发现自己撞到的人是个外国男性。

    「你们居然还待在这里……乖乖给我到楼下去！」

    「楼下？」

    读子露出疑惑的表情，似乎无法理解这句充满奇妙压迫感的话。

    奈奈奈则是从后面赶了过来。

    「太好了，原来有人在这里啊。」

    她一边说着观点有些差异的感想，一边站在读子的身后。

    「快点！」

    男子将手伸进怀里，读子也反射地撑起自己的身体。

    他从怀里掏出的是一把**。

    「！」

    「！？」

    读子与奈奈奈的脑中也闪过无法成声的问号。

    「乖乖听我说的做就好！」

    「为……为什么！？」

    一听到对方的话，奈奈奈也困惑地大声提问。

    「少罗唆！不准说话！」

    枪口不只是对着读子，同时也指着身后的奈奈奈。

    「为什么你有枪！？你到底是谁！？」

    由于男子满口英语，奈奈奈没有确实听懂威吓的内容，而这也是让奈奈奈处于危险情况的主因。

    就这样，她正面临随时被子弹击中的危险情况。

    「我们听不懂英语！最重要的是请你把枪放下！」

    「别命令我！」

    很明显地，看来男子对突如其来的碰面相当亢奋，程度甚至更超过读子她们。

    「堇川老师！请你先不要说话！」

    「老师！他到底是谁！？」

    奈奈奈不禁用手指向男子，即使这是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足以成为刺激对方的关键。

    男子将扣着扳机的手指微微加重力道。

    「！？」

    就在这个瞬间前，读子已经把手伸进大衣里了。

    手掌立刻摸到一本书，她没有时间确认那本书，只是把书一口气抽了出来。

    男子的枪同时发射出子弹。

    奈奈奈忍不住闭起眼睛，读子赶紧把拿着的书挡在奈奈奈的前方。

    子弹划破空气，朝着奈奈奈的脸直冲而来。

    但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读子的文库本也立刻挡在子弹的前进方向上。

    即使枪的口径没有很大，但依然是**的子弹，而且是从极为接近的距离发射，只靠一本书实在无法完全挡下。

    可是，实际上却是子弹停了下来，或许该说是不得不停止动作。

    因为书本里灌进了某种特殊能力。

    男子无法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子弹被硬生生挡下。

    奈奈奈也睁开眼睛，并且看着那本书的书皮封底。

    两个人完全保持沉默。

    而站在中间的读子率先发出声音：

    「啊——！？」

    那道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类似惨叫声。

    因为她总算发现自己拿的是什么书了，那就是刚刚准备签名的笔村荒著作『spaceviolence宇宙炸药狂』。

    「怎、怎么会！？」

    读子完全不管身旁目瞪口呆的两人，只是自顾自地拼命翻着书页。

    就像是刻意造成一样，只见子弹在书本中央钻开一个大洞，而且从书皮深深贯穿至最后三页前。

    「这本书已经绝版了……」

    读子顿时热泪盈眶，因为笔村荒的书总是推出没多久就会绝版，只要错过就必须花费许多功夫寻找。

    男子也在这时回过神，他决定先将刚刚发生的事摆在心底，并且举起枪口准备发射子弹，这次的目标则是对准读子而非奈奈奈。

    「老师！」

    看到此种情况，奈奈奈赶紧对受到打击的读子出声喊叫。

    「真是的！」

    读子的确受到不小的打击，不过她并没有忘记现场的状况。

    「噫！」

    子弹也随着这道奇异的惨叫声喷出枪口，却被读子有如打苍蝇般瞬间拍掉，而且她用的依然是书。

    男子的嘴巴打开更大了，看来他需要用更多的理由在心底说服自己了。

    「都是你害的！你还弄不清楚这个状况吗！」

    虽然读子的语调相当客气，不过她很罕见地正在生气。

    她似乎完全不把枪放在眼里，肆无忌惮地走向男子面前。

    「因为出版社已经倒闭，所以这本书现在订不到了！而且初版印刷的量很少，根本没有流通到旧书店！我原本想请老师签名当成宝物啊！」

    听到读子有些扭曲焦点的斥责，男子仍然无法理解。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接着，他将一分钟前被问的问题又丢还给读子。

    「我是笔村老师的支持者！」

    这就是读子脱口说出的回答，而且不是相当重要的事。

    男子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答案，或者是失去继续询问的动力，只见他没受到教训似地举起枪，试着想让状况回归正常。

    「真是的！请你好好反省这件事！」

    事情演变成这个地步，读子的精神也超过忍耐限度了。

    她撕破书页卷成圆锥状并且抛了出来，纸张以令人惊讶的准确度插在枪口上，使子弹无法顺利发射。

    男子露出迷惘的表情，只是一张普通的纸堵在枪口，根本不可能让子弹膛炸，可是一想起先前种种超越常识的情景，也让他犹豫是否该扣下扳机。

    就结果论而言，这个迷惘也大大地左右了他的命运。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四方形的铁锤朝着他的脸直直飞来，而那样物体根本无须赘述，正是笔村荒著作的『spaceviolence宇宙炸药狂』（绝版）。

    封面插图里有个以宇宙为背景、挂着邪恶笑容的男性，就这样完完全全地覆盖男子的视野，插在中央的子弹则是狠狠地击中鼻头，让男子的脑袋里瞬间撞出不少火花。

    「啊～～～～这样就不能看了……」

    读子一边暗自啜泣，一边拿着『宇宙炸药狂』喃喃自语，男子的鼻血紧紧地黏在封面上，不只是书本中央被子弹打穿，连最重要的结局都跟着陪葬了。

    那时确实只能这么做，可是……

    「这个人到底是谁？」

    奈奈奈低头看着脸颊被打出四角型瘀青昏倒的男子询问。

    「不知道……」

    「跟大家都消失有关系吗？」

    「到底如何呢……」

    读子的回答听起来有些冷淡，看来她还无法从失去爱书的打击中重新站起来。

    「还是把他交给警察比较好吧……」

    正当奈奈奈以平常人的角度，思考着极为符合常识的处理方法时，走廊却突然传来另一道声音。

    「HEY！」

    有个身穿西装的外国人朝她们走了过来。

    「啊，刚好有人来了……不好意思……」

    奈奈奈拼命挥手一不意，同时，有个宛若蜜蜂的东西就这样「唰」地划过挥手的缝隙间。

    「……咦？」

    那个物体直接击中身后的墙壁并打出小洞，看来又是一颗子弹。

    「Youasshole！」

    男子一边口出恶言，一边快步接近她们面前，他的态度与刚刚那名男性可以说是完全一模一样。

    「老师！」

    「咦？」

    见到此情此景，奈奈奈赶紧牵起读子的手冲向相反侧的走廊。

    「啊……我的行李箱～～！」

    读子用手拉起地板的行李箱握把，因为里面装有跳蚤市场买到的书，以及当成讨生活用具的许多「纸张」。

    「那是他们的同伴！我们快逃！」

    就像证明奈奈奈的推论似地，男子持续朝着她们的方向开枪，幸好她们的眼前正好就有个转角。

    读子与奈奈奈赶紧让自己躲进转角处，并且飞快地冲下逃生用楼梯。

    「FUCK！」

    那名男子赶到现场后，朝躺在地板昏倒的男性踹了一脚。

    「卡洛斯！给我起来！」

    被这么一踢，这位称为卡洛斯的男子也睁开眼睛。

    「我在做梦吗？理察，我刚刚在做恶梦吗？」

    理察往地面吐了一口口水，并且语调恶劣地回答：

    「我哪知道你刚刚做什么梦？话说回来，刚刚那两个女的是谁？」

    「那两个女的……？」

    听到理察的问题，卡洛斯似乎才想起昏倒前发生的种种体验。

    「那不是梦……那家伙是会用纸张的魔女！」

    「你还在发什么疯啊？」

    理察难掩怀疑的神色看着卡洛斯，他的瞳孔看来没什么问题，似乎没有服用任何药物的迹象。

    「总之，约翰叫我们早点完成设定。东西呢？」

    「嗯……在那里……」

    卡洛斯似乎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于是指着被甩到地板的行李箱。

    也就是那个横躺在地面的行李箱。

    「事情变得很有趣咯。」

    在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日本分部的会议室里头，男子们正在紧紧盯着逐渐变化的现场状况。

    「这种事件在日本是头一遭。」

    「确实如此，日本政府的应对很值得观察。」

    「不过说真的，这些旧书这么有价值吗？」

    「看这种情况，国际舆论才是最大的问题，政府应该会赌上面子尝试解决问题，但不知道是以金钱还是武力解决。」

    「各位。」

    绅士只靠着这句话，就让会议室里互相交错的意见瞬间停止。

    「如果是各位的话，你们会怎么解决呢？」

    银发男子举手回应：

    「我会让特殊部队进行镇压，以保护人质的性命为优先，并且将秘藏的书籍摆在第二顺位上。」

    「设定这种优先顺序的理由呢？」

    「因为人命比任何东西都还要宝贵。」

    绅士暂时保持沉默，像是在思索银发男子的话般喃喃说出：

    「……M16，看来你变得很重视人道主义。」

    银发男子挑了挑眉头，因为他从绅士的话里听出挖苦的涵义。

    「绅士先生……可是，我的理论应该非常符合常理才对。」

    「当然符合常理，但就是这样才不够有趣。」

    「对向来爱好和平的您来说，这句话还真是罕见。」

    从银发男子与绅士的对话中，也能发现两人的气氛正逐渐变僵。

    就在这个时候，裘克在两人间突然洒出缓和剂。

    「绅士先生。」

    「什么事？」

    「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设定优先顺序。」

    一听到这句话，现场也传出窃窃私语的声音。

    「意思是说，你会同等对待收藏品与人质吗？」

    回答的并不是绅士，而是那位银发男子。

    「并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没有区别的必要，只要有我们特殊工作部的叫THEPAPER，不论是人质或秘藏书籍都能完全毫发无伤。」

    旁人的窃窃私语也转变成低声喧哗。

    「你还真敢说出这种话。」

    「因为我对这件事有绝对的自信。」

    裘克淡淡地应付过银发男子后，便重新面向绅士建议：

    「绅士先生，您觉得如何呢？能请您将这件事交给THEPAPER处理吗？如果情况允许，希望能将这件事当成下次作战的参考。」

    听到这里时，绅士也从皱纹的缝隙间瞪着裘克。

    「听起来很有趣。」

    「绅士先生！」

    银发男子则是立刻起身反驳。

    「好吧，就让她试看看。」

    「谢谢您。」

    裘克露出身为最有利武器的迷人笑容，并且出声宣布：

    「奉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荣誉，我命令THEPAPER立刻出动！」

    约翰-史密斯打开行李箱。

    里面摆有折叠的报纸、便利贴、便条纸、A4尺寸的复印纸、以及文库本与小说等等，这些书籍纸张就这样满满地塞满整个行李箱。

    而没有里面应该摆放的东西。

    「也就是说，你被那个女的痛打一顿，箱子也被她抢走了吧？卡洛斯？」

    卡洛斯铁青着脸回答：

    「不是被抢走的……应该是那家伙拿错了，因为她的行李箱跟我们的很像……」

    「哼，你不否定被痛扁过的事啊。」

    不论是声调或是态度，约翰都丝毫不掩饰侮蔑的态度。

    「这样的话……我的命令很简单。」

    他将脸突然靠近卡洛斯，口沫横飞地开口怒骂：

    「把那家伙找出来！把箱子抢回来！然后干掉她！」

    卡洛斯全身僵硬地点了点头。

    原本约翰想粗鲁地盖起行李箱，却突然若有所思地停下动作。

    「…………………………」

    接着，他重新从头到尾地端详一遍行李箱。

    他也想起以前有个会用这种东西的家伙。

    「卡洛斯……」

    约翰叫住准备走出房间的卡洛斯。

    「再说一遍，那个女的到底是用哪种魔术？」

    因为超过四十层楼，理所当然会出现一些平常书店没有的设备。

    而读子她们抵达的二十三楼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这里是怎么回事……是旅馆吗？」

    这里是提供休息与住宿处的套房式旅馆，似乎是让购书结束的顾客休息的地方。

    「居然还有住宿的地方……一走进这间书店，说不定就没办法出去咯？」

    就像证明奈奈奈的话般，读子也在身旁泪眼闪闪地感叹：

    「好棒……只要能住在这里，就可以一辈子在这里拼命买书看书了……」

    「老师，拜托你清醒点……对方好像没追过来，总之躲在这里应该没问题吧？」

    奈奈奈一边探头探脑地往大厅看去，一边将设置的电视电源打开。

    片刻后，画面里也播放出电视台主播的紧张表情。

    『现在为您插播特别报导，今天上午开店的大型书店『巴别书店』已经被恐怖分子完全占据了。』

    「！」

    听到这句话的读子与奈奈奈不禁面面相觑。

    『恐怖分子自称为『红色朱墨』，并且向日本政府要求一百一十亿的赎金。倘若政府无法允诺此项要求，恐怖分子扬言将用于活动的纳尼亚国皇太子秘藏书籍全数销毁。』

    「那个是恐怖分子吗！？」

    奈奈奈原先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强盗，因此忍不住瞪大双眼。

    『由于大厦内仍然留有各家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因此警方也被迫采取慎重应对的态度，将镜头转到现场的矶崎先生。』

    画面切换镜头，随即冒出一个微胖、戴着眼镜的播报员，背后还有个似曾相识的建筑物，因为那就是她们现在身处的巴别书店。

    『我是矶崎，现在巴别书店已经被火速赶至的警官与镇暴警察团团包围了。』

    的确如播报员所说，画面的边缘密密麻麻地塞满了许多车辆。

    『虽然里面已经释放造访这里购物的顾客，但是以身为负责人的毒岛先生为首，已经有几位人质遇害了。』

    就在这个时候，画面立刻切换成毒岛被约翰。史密斯枪杀的场景。

    「！？」

    尚未见过画面的两人受到不小的打击，毕竟以读子的角度来看，他们才在两个小时前见面进行对谈而已。

    『警方的目标是以保护人质性命为优先，而截至目前为止，纳尼亚国尚未传出任何公开性的言论。』

    不知是否受到梅雨季前的潮湿空气，抑或是拥挤人潮所散发出的热气影响，播报员的额头频频冒出斗大的汗珠。

    就连看着画面的奈奈奈，额头也挂着些许汗珠。

    「对书店展开恐怖行动……真的假的？」

    「日本的治安变得越来越差……」

    读子的反应听起来却有些事不关己。

    「也就是说……刚刚那个人是他们的同伴咯？」

    「应该是吧……」

    「怎么办？那我们要怎么出去？」

    「…………………………」

    就在读子微微地皱起眉头的时候，画面中突然出现某种变化。

    警宫、群众以及媒体的工作人员们通通都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是什么！？』

    矶崎似乎忘记目前正在转播，只顾着自己抬头观望上空，而摄影机的镜头也随着往天空拍摄。

    「！？」

    不知何时，有艘飞船的巨大船体已经飘浮在空中了。

    『这种时候怎么会有飞船！是哪个单位的！』

    『许可呢？有人允许那艘飞船飞在空中吗！？』

    甚至还能听到看似警卫的几名男性如此说着。

    读子与奈奈奈也跑到楼层的大窗边察看情况。

    在大厦的稍高处确实能见到一艘飞船，看来是在相当低的高度飞行，若是用来造势宣传，船身却没有描绘任何文字，这艘身份成谜的巨大飞船也让下方传出阵阵骚动。

    『那到底是什么？与这次事件有关系吗？』

    连播报员的语气都显得有些暧昧不清。

    「…………………………」

    这时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天空，那艘突然出现的飞船到底要做什么？

    最后，船底开始洒落某种物体，那是一张张四方形的薄纸片。

    「纸……？」

    奈奈奈喃喃说道。

    几百张的纸片缓缓地从飞船底部飘落，虽然以前曾经有百货公司以此种方式发传单宣传开店，但现在已经没有公司会使用飞船了。

    纸片随着风轻飘飘地降落到地上。

    几个人也拿起纸张观看。

    「这是什么？」

    但是，没有人能够理解纸张内容的意思。

    这也是意料中的事，因为这只是为了某个人而洒落的纸片。

    「那张纸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奈奈奈趴在窗边，拼命地想要看清楚纸张上的文字。不过，由于纸片持续跳着无规则可循的舞蹈，因此要看清楚可说是相当困难。

    读子则是在她身旁同样看着纸张。

    「…………………………」

    「……老师？」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突然将纸片吹向大厦，并且紧紧地贴在她们观看的窗户玻璃上。

    两人隔着窗户看见纸张的内容。

    『THEPAPERNOWONSALE！』

    「！」

    上面只写着这些字，虽然就像是报纸的广告文字，读子却能够理解这段话隐含的意思。

    这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使用的暗号，而内容的意思是……

    「老师？」

    奈奈奈也发现了读子看过纸后的变化，只见她柔和的气氛已经消失，眼瞳透露出锐利的光芒。

    此时，读子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

    从读子-利德曼变成了THEPAPER。

    「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么显眼的联络方法？」

    银发男子则是看着裘克，并且用语带挖苦的语调说着。

    「只要那么做，不论读子在哪里都能接收到消息。」

    「在外面也就算了，如果她在大厦里该怎么办？这样不就看不到传单内容了吗？」

    听到这个合理至极的问题，裘克却只是以笑容轻轻带过。

    「请您放心，所有纸张都是她的朋友。」

    读子立刻将行李箱横躺在地面，既然要执行任务的话，就必须事前做好准备。

    「董川小姐，接下来会很危险，请躲在这里不要出来。」

    「我不要。」

    听到读子反常地认真说出这番话，奈奈奈却爽快地开口拒绝。

    读子不禁停下准备打开行李箱的手。

    「老师，你接下来应该打算做某些事吧？我怎么能错过这些事呢？」

    只要奈奈奈冒出好奇心，就不会再接受任何说服的理由了。

    「我不是开玩笑的……真的真的很危险喔～～请好好地听老师说的话啦～～」

    「老师，你已经不是我的老师了吧？」

    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不过这就是奈奈奈的借口，读子看来也听得懂她的意思。

    「真是的……接下来要对付恐怖分子喔！不要在要任性了……」

    读子在打开行李箱后也立刻停止说话。

    因为行李箱都是些不曾看过的东西。

    里面应该放有当成棉被的报纸、自己喜欢的书、便条纸、便利贴、复印纸这些读子的「爱用品」。

    可是，里面却只有一个用缓冲垫包着的淡黄色长方形物体。

    「那是什么？」

    读子的脑中瞬间闪过先前的情景。

    就是从签名会场外的走廊逃走时的事。

    那时候她急忙拉起地板的行李箱，不过却是那个男人的箱子！

    「……我拿错了……」

    发现自己拿错后，读子也只能露出沮丧的表情垂下头。

    「行李箱？刚刚？也是啦……刚刚实在太急了……」

    奈奈奈则是不经意地拿起里面的物体，触感就像黏土般柔软有弹性。

    「所以呢？这到底是什么？」

    读子开始寻找脑中埋藏的记忆，以前短期待在M16情报部时，她记得自己曾经看过这样东西。

    「我记得……那好像是**。」

    「炸、炸弹！？」

    奈奈奈忍不住吓得把手中的东西抛了出去。

    「！」

    她同时被自己的举动吓得脸色苍白，心脏有种冻结的感觉。

    不过，那样物体只是「啪」地黏在地面，丝毫没有发出半点火花。

    「没问题的，没有装雷管不会爆炸……我以前看说明书是这么写的。」

    「老师……你在哪里看过炸弹的说明书？」

    这也让奈奈奈再度按着激烈跳动的心脏。

    读子则是皱起眉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也就是说……我的行李箱在……」

    「应该被那些人拿走了吧？」

    「怎么会这样！」

    读子立刻抱头苦思，并且拼命扭动上半身。

    「我好不容易……奸不容易才找到那本书！」

    「那本书？」

    毋庸赘述，就是她在旧书跳蚤市场找到的『雀斑老师』。

    读子似乎不打算放弃那本书，既然如此就只能抢回行李箱，任务与兴趣也在这时巧妙地出现相同的目标。

    读子把**放回箱里喃喃说：

    「……可是呢，还是必须先补充手边的纸张。」

    现在读子的手边几乎没有任何纸，平常的她都会尽量将书塞满整件大衣的口袋，今天却因为参加跳蚤市场而全部收进行李箱了。

    连钱包都因为在跳蚤市场疯狂采购，里面只剩下一、两张纸钞而已。

    不过，毕竟这里是书店，而且是史上最大的书店。

    只要到附近的楼层，就能找到源源不绝的纸张。

    「总之我们先采取行动吧。」

    「好。」

    奈奈奈立刻站起身，读子则是带着半放弃的表情看着她。

    「……真是没办法，请不要离开我的身边喔。」

    「我知道！」

    一听到这句话，奈奈奈也伸手挽着读子的手臂。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正当读子红着脸反驳时，身后突然传出一道「叮」的柔和电子声。

    两人转头一看，电梯的门正准备打开。

    「！」

    两人立刻惊觉不妙，既然整栋大厦已经遭到占领，那应该连中枢部都落入他们的控制了，他们随时会注意大厅电源与警卫用的摄影机，电梯停止应该也是他们做的好事，而现在会重新启动也是……

    有如庆祝想法完全答对一样，电梯门随着叮咚声缓缓开启。

    有群举着枪的男子们就站在里面，而且手指都扣在扳机上。

    「堇川老师！」

    读子赶紧将奈奈奈用力一拉，两个人就以互相拥抱的姿势滚进走廊内侧，行李箱也跟着弹跳几次滚到两人身边。

    尚未经过一秒的时间，子弹雨就立刻洒在刚刚她们站的地方。

    「是那家伙！干掉她！」

    卡洛斯从前面率领男子们冲进楼层内部，并且踩着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地毯追赶消失的两个人。

    「董川老师！这个就麻烦了！」

    读子则是把行李箱交给奈奈奈，一个箭步跳到附近的门扉前。

    而门理所当然地已经锁起来了。

    「！」

    读子立刻从钱包里掏出万圆钞票，并且朝门扉与墙壁间的缝隙一划，锁就发出「锵」的声响应声断裂。

    当她们一打开门，走廊的另一端也传来男子们的脚步声。

    「快进去！」

    读子将奈奈奈拉进房内，然后把门紧紧关上。

    门扉同时传来子弹削过表面的触感。

    读子赶紧环视整个狭窄的单人房，发现枕头旁的电话边放有一组便条纸，她拿起便条纸一数，里面只有少少的五张。

    「赶快到窗边！」

    她对奈奈奈发出指示，自己则是撕破便条纸贴到墙壁与门扉的缝隙，这样到底能争取多少时间呢？

    当她做着这些事时，子弹仍然叩叩地持续打中门板。

    整个房间里只有桌椅、电视与床铺而已。

    「纸！还是里面有没有书！」

    奈奈奈赶紧打开桌子的抽屉找纸，里面却只有介绍住宿设备的简介，而且那是一张折成三叠，更糟糕的是，简介外面还包了一层塑胶膜，读子的能力没办法穿透到里面的纸张。

    门扉则是持续发出吱嘎的声响，当成挡门板的便条纸也逐渐剥落，看来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

    「………………！」

    读子打开钱包，里面的纸钞只剩下一张五千圆，就算拿出来用，也没办法撑过此种危险的状况。

    「老师……」

    就连奈奈奈都露出不安的神情看向读子。

    「别担心，没问题的……」

    读子赶紧让自己的脑袋全速旋转。窗外是阳台，到达地面还有二十三层楼的高度，约有八十公尺，那么逃脱的方法就只有……

    「！」

    被逼到绝路的脑袋顿时灵光一闪。

    「堇川小姐！快点到外面！」

    读子打开通往阳台的锁，并且将奈奈奈推到外面，自己则是冲往门扉倾轧作响的走廊。

    「老师！」

    就在这个时候，门扉的吱嘎声终于变成了破碎声。

    正当便条纸破掉的瞬间……

    「滚开！」

    卡洛斯也用鞋底踹开即将坏掉的门扉。

    男子们粗鲁地把门口附近开着的浴室门甩上，并且一股脑地冲进室内。

    「你这家伙！」

    卡洛斯与男子们只见到读子准备翻过阳台的模样，身后则是背着握紧行李箱的奈奈奈。

    自杀！？

    「把行李箱交给我！」

    「………………」

    读子没有回应，只是让自己的身体跃向空中。

    「呀～～～！」

    就连平时大胆的奈奈奈，都被吓得从身后发出短短尖叫声。

    「糟了！」

    箱子掉到外面就很难回收了！因此卡洛斯也赶紧冲向阳台。

    「喂！」

    身后的男子则是早一步发现某样东西，有块白布就绑在阳台的铁栏杆上。

    「！？」

    卡洛斯从铁栏杆探出身体时，也看到与预想中相差甚远的景象。

    原先读子与奈奈奈应该会重重摔落地面，此时却挂在约五层楼下方的外壁，从铁栏杆延伸的白布则是绑在她的腰际。

    不对！那不是布！

    那不是布而是纸，而且是随处都可见到的纸张。

    竟然是卫生纸！

    原来读子是从浴室里拿出卫生纸，当成救生索从阳台跳下去的！

    而卫生纸当然不可能拥有此种支撑效果，这也是借着读子操纵纸的能力才能做到的事。

    在遥远地面的警官与媒体也发现了此种状况。

    吊在外壁的读子则是取出五千圆钞，朝着眼前的玻璃划了一个圆圈。

    「快、快开枪！」

    卡洛斯等人顿时回过神，赶紧举起枪对着下方。

    但是，两个人已经在前个瞬间就从窗户洞跳进大楼内，失去目标的子弹也只能浪费地砸向地面。

    「啧！」

    他们气得朝铁栏杆的卫生纸一拉，卫生纸也脆弱地被撕成两截，看来读子的能力已经消失了。

    「混帐！真是个魔女！」

    「不，她不是魔女。」

    约翰则是从卡洛斯身后缓缓靠近。

    「这种身手应该没错，那家伙是操纸师，是个比魔女还难对付的对手。」

    约翰将栏杆的卫生纸撕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上面有些黑色的笔迹。

    「如果是那么难对付的家伙，要怎么从她手里拿回炸弹？」

    约翰摊开皱巴巴的纸张看过内容后，便乐在其中地露出笑容。

    「别担心，操纸师也有操纸师特有的弱点。」

    卫生纸上留有用房内钢笔书写的一段讯息。

    『我会拿回我的书。』

    这段语带挑战的内容也让约翰绽放笑容。

    视野下方也开始骚动，首先是有个女性从阳台进行高空弹跳成功，接着是恐怖活动的主谋者现身，突如其来的头条新闻顿时让媒体群兴奋难安，警宫们则是紧张地绷紧神经。

    约翰也发现警宫的后方有几辆装甲车。

    「嗯……看来他们比想象中还早出现动作……」

    他就像事先猜到这种状况般兜圈子说道，并且对身后的男子们发出命令。

    「五楼以下开始准备迎战。」

    接着他转过身再度走回室内。

    「我就让你们看看全世界最文学式的恐怖行动吧。」

    「THEPAPER开始采取行动咯。」

    这时，电视台也不停地播放读子跳下阳台的影像。

    看过影像后，聚集在绅士身边的男性们则是纷纷表达意见。

    「居然被拍到执行任务的过程，这样还配当个情报员吗？」

    「毕竟是被拍到背后，而且镜头也拉得很远，应该不会有泄漏长相的问题，那个少女也刚好挡得很漂亮。」

    「那个少女应该是一般市民吧？把市民卷进任务会很麻烦喔。」

    「请想想之后出现的景象，出现在阳台的恐怖分子对着两个人开枪扫射。也就是说，她是从里面救出那位女孩子的，照理说会让观众留下好的观感。」

    裘克立刻用机智的回答化解男子们的指摘，不过第一回合仍然是相当难突破。

    绅士则是默默地看着画面，最终决定权还是握在他的手中。

    裘克能够做的，就只有在这里彻底地替读子辩护而已。

    这就是在此种状况里应该发挥的团队默契。

    「…………………………」

    不过，有件事让裘克非常在意，就是读子身后的那个女孩。

    虽然他努力替读子辩护，但是他也只能祈求，希望那名少女不会在紧要关头成为读子的弱点。

    或者，说不定需要从后方给予支持。

    裘克也用脑袋的另一个角落模拟新的情况。

    「哇～～哇～～！真是吓死我了！」

    两人从窗户开的洞跳进大厦后，奈奈奈也吓得喘了一口气，看来她刚刚屏住呼吸，用卫生纸做高空弹跳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刺激，连脸颊都变得满脸通红。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不会死的，在看完全世界还没看过的书之前，我已经决定绝对不会死掉了。」

    「那这样不就永远不会死了……」

    两人解开缠绕身体的卫生纸，不知是否因为负担两人的重量，卫生纸已经四处都能见到裂缝，似乎不太适合拿来再度使用。

    「董川老师，你身上有没有纸钞呢？」

    「我已经在便利超商用掉了，身上只有一些硬币，信用卡也有几张喔。」

    就连奈奈奈可靠的版税与信用卡，在这时都完全派不上用场。

    「我们得找个地方补充纸张……」

    她们正站在一条走廊里。

    读子稍微转头察看天花板，附近并没有见到监视用的摄影机，只要到卖场应该就能轻松拿到纸，可是却必须冒着被防盗摄影机拍到的风险，因此行动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该怎么办呢……」

    读子用手指抵着下颚开始思考。

    「老师！你看那个！」

    奈奈奈指着窗外大声喊叫。

    视野下方的装甲车开始挪动车身，看来警方正准备尝试从一楼强行攻坚。

    「在日本居然能看到这种景象……」

    「堇川小姐，说出这种话有点没礼貌喔。」

    虽然读子稍微出声斥责，但仍然紧盯着楼下即将展开的攻防战。

    从控制管理室的画面中，能够从正面、右上以及左上方清楚见到装甲车的模样，装甲车似乎正准备从大门光明正大地进行突击。

    坐在操作员位置的男子以对讲机连络约翰：

    「敌人打算从正面冲进来，在睡觉前打算让他们看什么书？」

    约翰忍着笑意出声回答：

    「还是百科全书最棒咯，几乎没有书能让人这么舒服地睡着。」

    「收到。」

    操作员对驻守二楼的组别下达指令。

    设在入口处几乎等同全新的自动门，就这样被装甲车撞得七零八落。

    碎裂成锐角的碎片掉到地板散落的杂志上，反射出阵阵微弱的光芒。

    一楼的地板几乎都铺满窜逃顾客弄倒的杂志，甚至没办法看清楚地板长什么样子。

    装甲车只好辗过这些无罪的书本直直前进，因为没有其他办法了。

    而说来奇怪，装甲车没有碰到任何抵抗就顺利抵达中央楼梯前，那是能够直接通往二楼的杂志卖场的挑高楼梯，由于二楼的照明设备被全数关闭，因此没办法看清楚楼上的状况。

    几个镇暴警察打开装甲车的侧门冲出车外，虽然他们慎重地观察周遭的状况，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影。

    「……好奇怪。」

    其中某个队员独自喃喃自语，这个由书本构成的森林静得令人发毛。

    红色朱墨是个使用史无前例的恐怖行动、并且造成许多牺牲者的集团，若要对付时常订定「设计概念」并且自称为「虐杀的艺术家」的他们，一般的反恐策略无法发挥效果。

    即使知道这些事，警方仍然只能采取正面迎击的方法。

    「……………………」

    经过诡异的一分钟后，镇暴警察开始犹豫是否该散开观察状况，还是对援军提出攻坚的指令？

    而就在这个时候……

    楼梯上方突然传来一道巨响。

    「！」

    那是一道由书构成的海啸，成千上万的书本就这样从楼梯垮了下来。

    「怎么了！？」

    现场立刻传出「啪嚓啪嚓」的沉重声响，每本书都是厚重的百科全书，以为是枪弹攻击的所有成员瞬间无法掌握状况，都只是张大嘴巴僵硬地站在原地。

    书海立刻从楼梯铺满整个地面，而第二波的字典也继续往上堆叠，由知识组成的波浪朝着装甲车与队员袭卷而来。

    「糟糕！」

    当他们被淹没后，才总算发现敌方的策略。

    百科全书相当厚重，因为使用精装装订与高级纸，因此会比平常的书籍重上好几倍，而成千上万的书本也埋没了整个地板。

    「赶快后退！快！」

    接到指示的装甲车试着倒车，但轮胎就像是陷进泥沼一样，只能将字典的书页如同飞沫般辗破。

    「唔……！」

    队员们也只能在高达膝盖的字典海中勉强退后。

    就在此时，传递智能的字典却成为了恐怖的武器朝全员发动攻击。

    约翰一边看着萤幕里的情景，一边愉快地露出笑容。

    「根据使用方法不同，书本也能变成可怕的武器，虽然现在只是当成沙包……可是呢，书本的易燃性倒是比沙包还要强得多喔。」

    他的嘴角露出彷佛能看到利牙的恶魔笑容。

    从楼梯上出现的人影突然往百科全书泼洒液体，那股独特的味道也让队员们顿时惊觉液体的真面目。

    「汽油！？」

    就在下个瞬间，由火焰组成的毒蛇也在堆叠的百科全书间蔓延开来。

    「哇、哇啊啊！」

    随着一道「轰」的短促声响，被火焰缠身的队员从正面大门里冲出，并且在地板打滚寻求帮助。

    「把火扑灭！快点！」

    警宫们赶紧将上衣或毛巾用力拍打队员的身体，虽然勉强将火焰扑灭，但队员们仍然痛苦地发出呻吟声。

    「赶快送到医院急救！」

    而装甲车则是在入口内侧熊熊燃烧，就像是用百科全书取暖。

    火焰似乎延烧到引擎部，装甲车发出了夸张的声响应声爆炸。

    「哇！」

    一阵带着热度的旋风从正面入口喷出，这道强风还将许多燃烧的纸片吹了出来。

    身为第二阵准备攻坚的队员也被纷纷吹倒。

    几小时前毒岛剪彩的正面大门前，此时已经完全化为战场了。

    「太帅啦！这种情景真是太壮观了！」

    欣喜的约翰拍手叫好。

    「虽然我爱看的书只有圣经跟色情书籍，不过呢，我还真没想到百科全书居然这么有用处啊！」

    看来他对自己名留史书的恐怖行动相当满意，而他也向控制室发出准备收尾的指示。

    「用撒水器把火熄灭！那些家伙应该就会安静好一阵子！」

    「…………」

    一见到眼前的情景，奈奈奈也哑口无言。

    没想到彷佛动作电影般的场面，居然会在自己的脚下真实重现。

    当她想着装甲车怎么都没出来时，就有人全身着火地冲出门口，最后还传出一道几乎撼动整个大厦的爆炸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见到此种连想象力都无法赶上的现实状况，奈奈奈难掩困惑的神色。

    「绝对不原谅他……」

    读子似乎没有听到奈奈奈的问题，只是喃喃低语。

    因为她看到书本被爆风炸得四处散落的景象。

    她非常清楚，那绝对是约翰把书拿来做坏事的证据。

    「……居然把书拿来做这种事……他到底把书当成什么……」

    「老师？」

    奈奈奈发现读子散发出非比寻常的怒气。

    「我真的生气了……那个人是所有书本的公敌！」

    「应该说那些人是很多人的公敌吧……毕竟是恐怖分子。」

    似乎就连奈奈奈的指正都没有传到她的耳里，只见读子握起拳头用力说：

    「我绝对不容许这种行为，我要替火堆里丧命的书……还有不幸牺牲的人们报仇！」

    会将书本看得比人命还重要，这的确很像读子的作风，而本人也不是怀着恶意说出这番话的。

    「那我们要怎么办？」

    平时脱线的读子反常地「唰」一声转头看向奈奈奈。

    「这时候就要请堇川老师帮忙了。」

    听到读子首度要求帮忙，奈奈奈也不禁用手指着自己。

    「我？」

    「那个女的上钩了。」

    中央控制室的操作员连络约翰。

    『是操纸师吗？』

    约翰也隔着对讲机回问。

    「不，是她身边的那个女孩。」

    奈奈奈的身影出现在操作员眼前的萤幕中。

    而那里是个身后摆满书架的房间。

    『是几楼？』

    「在三十七楼的存书仓库里。」

    『行李箱呢？』

    操作员仔细一看，奈奈奈正将行李箱当成踏板，准备伸手拿起书架的书。

    「还带着。」

    『好，派几个人过去。在人到达之前，记得好好监视不准跟丢。』

    「收到。」

    切断通讯后，操作员便紧紧盯着萤幕，他认为女孩应该是准备替操纸师补充纸张，居然到现在还没发现摄影机的踪影，真是个脑袋不灵光的女孩子。

    他降低镜头准备追踪跳下行李箱的奈奈奈，就在这个时候……

    奈奈奈截至目前都是背对镜头，此时却突然转头一笑。

    只见她的眼神直直对着摄影机，缓缓地逐渐靠近并蹲低身子。

    「嗯」

    奈奈奈的脸突然出现在镜头前，看来她刚刚是把行李箱放在下面垫高身体。

    「你要做……」

    操作员的话还没说完，奈奈奈就已经从口袋里拿出一罐喷雾器，那是用来整理头发的慕斯喷雾器，喷嘴直直对着镜头。

    「糟……！」

    还没说出最后一个字前，画面就被喷出的慕斯完全盖住，可见范围也立刻归零。

    那个女的已经发现了！

    操作员赶紧切换摄影机从别的角度观看，却没有见到奈奈奈的身影。

    他不停按着按钮尝试切换各种角度，可是对方消失得无影无踪。

    「混帐！」

    操作员有些犹豫是否该据实回报，毕竟约翰告诫不准跟丢还没经过一分钟，他就闯出这种纰漏了。

    「………………」

    算了，等等几个同伴应该就会赶到现场了。

    操作员乐观地决定隐瞒自己的过错。

    电梯门缓缓敞开，三名男子也从里面走到楼层内部。

    「……有看到她吗？」

    「没看到。」

    四处都是塞满库存书的书柜，让之间的通路仿佛迷宫般错综复杂，显得有些昏暗的照明设备也令视野极为模糊，这里是完全不适合交战的场所。

    但是，这些男子们都是跟约翰经历过无数地狱的菁英。

    「对手是两个女的，散开分头把她们找出来。」

    听到指示后，所有人便举起**往各自的方向前进。

    明明是刚完工的大厦，这间房间却不知为何充满灰尘的味道。

    这里摆放的都是库存书，只要卖场的书缺货，就会从这里使用运货电梯配送到卖场，如果把楼下比喻成舞台外侧，那这里几乎可以说是舞台后侧的准备室。

    这里都是使用滚轮的三层式书柜，大略根据书的种类塞满整个书柜，这里到开店前还无法完全做好准备，只见通道仍然堆起几座小书山，虽然里面相当安静，但男子们还是在充满浑沌气息的房间内持续走着。

    这就像在丛林里追赶游击队。

    这名男子怀着此种想法，他只把这当成午餐后的小型狩猎罢了。

    男子将视线转向通道里侧，里面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他认为对方没有像样的武器，顶多只要注意不要误伤同伴，这工作应该在十分钟内就能解决。

    当他想着这些事时，男子身后的书柜也静悄悄地开始滑动，最前列的书柜渐渐移开，静静露出第一层与最里层书柜间的空地，由于这些动作没有丝毫声响，因此男子无法察觉背后发生的异状。

    里面藏着一道人影，在黯淡无光的空间中，不知为何冒出了眼镜的光芒。

    「……………………」

    这道影子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书。

    「！？」

    直到这个时候，男子才总算发现赶紧回过头。

    但已经来不及了。

    「哇…………」

    「！？」

    现场立刻传出一道沙哑的惨叫声，那不是女性，而是男性发出的声音。

    其他男子惊讶地重新举起**，立刻跑向传出声音的书柜间。

    书柜以不规则的方式纵横排列，中间还留有尚未整理好的书籍，这个楼层确实能够形容为迷宫。

    被无数次阻挡掉头换路后，男子们总算抵达发出惨叫声的场所了。

    「什么！？」

    同伴被钉在书柜上，他的衣服所见之处都被割破，就像是被做成标本的昆虫一样，就这样挂在书柜前频频发抖。

    更令人惊讶的是，如果把同伴比喻成昆虫，钉成标本的图钉居然是细细卷起来的纸张。

    「你在做什么……？」

    他以为同伴是开玩笑，对方却流露出货真价实的恐惧神色。

    「是……纸……」

    男子将视线转往地面时也吓了一跳，因为同伴的枪就掉在地面，还被硬生生切成两半，不管是多么锐利的刀刃，都没办法切割出如此平滑的痕迹。

    「喂……到底发生……」

    总之，他们先靠近同伴准备放他下来，脚底也踩着散乱一地的书本。

    「别靠过来！这是陷阱！」

    同伴的忠告为时已晚，男子们毫无戒心地一脚踩到打开的书本，那本书也突然仿佛猎人设下的陷阱似地夹了起来。

    男子的脚被书本夹住了。

    「嘎啊啊！」

    他发出难以置信的叫声，因为脚底传来了一股难以置信的疼痛感。

    这本普通的书竟然如同铁制陷阱一样夹得脚倾轧作响，就像被老虎钳紧紧扭住一样，脚的骨头也吱吱嚓嚓地逐渐碎裂。

    男子在疼痛感中看向咬住自己脚部的物体，那只是一本普通的书，普通的书为什么发生这种事！？

    而他也只能怀着这个疑问痛得倒在地上。

    操作员正在控制室里看着所有事的过程。

    他只能一边观看，一边被自己看到的景象吓得张大嘴巴，因为藏在书柜里的女人只是撕破书页一划，纸就发挥如同剃刀般的锋利度将枪身切成两半。

    她也将难掩惊讶神色的男子衣服切破，而且完全没有伤到身体。

    最后则是用卷起来的纸片，将吓得全身僵硬的男子固定起来，并且设下陷阱准备对付赶过来的同伴。

    而在准备完后，那个女人居然朝着摄影机露出凌厉的眼神，让操作员顿时浑身发毛。

    她早就发现摄影机了！

    不只是这样，她还在下个瞬间突然从镜头前消失踪影。

    看来她相当清楚摄影机的动向，并且利用切换镜头时的死角与时间差暗中活动。

    这就是操纸师，也是使用纸与书本的专家。

    操作员只能将自己的过错告诉约翰。

    「哼，果然是这样。」

    听完报告后，约翰的态度却显得非常沉稳。

    「书店根本是操纸师的主场，半吊子的手段是没办法解决她的。」

    「那该怎么办？从其他楼层调派人手支持吗？」

    「不，我过去处理。」

    约翰拍了拍身旁的行李箱说：

    「对付她就要用特别的方法才行。」

    男子彷佛掉进陷阱的野兔般趴在地面，读子缓缓地走近他的身边。

    「……请你们全员投降，请不要再继续伤害人与书本了……」

    说到这里时，读子发现男人已经昏过去了。或许因为是利用时差发动的能力，所以无法控制力道。

    读子赶紧解开书本的能力，书本也「啪嗒」地放开脚部。看到男子的骨骼似乎没有异状后，读子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时候，书柜的某个角落突然被物体击飞。

    「干掉她！」

    在被钉在书柜上的男子说完话前，旁边早已持续飞来子弹。

    「！」

    读子一个转身，赶紧跳往身旁摆放的推车。

    「推车！？」

    当她一跳上车，就用脚朝书柜一踢，利用反作用力让推车迅速前进。

    「快追！赶快追过去！」

    最后的男子跑过倒地男子的身旁，而读子搭乘的推车已经滑向书柜的更深处了。

    「其实老师……生气起来还满恐怖的……」

    奈奈奈也从书柜后面，看到读子接连打倒对方的模样。

    自从身为诱饵的任务结束后，读子就要她一直待在这里，由于这里是镜头拍不到的死角，因此奈奈奈负责在这里看管行李箱。

    奈奈奈探头探脑地看着读子的活跃表现，实在很难与平常少根筋的读子划上等号。

    读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得到那种能力的呢？这个问题也激起奈奈奈的好奇心。自从两人相遇以来，读子就一直是奈奈奈的首要注意对象。

    「……咦？」

    她将视线转向旁边时，突然看到某样时常见到的物体，原来有个行李箱就放在通道的另一端。

    「………………」

    恐怖分子拿错的箱子在自己手里，也就是说，那个毫无疑问就是读子的行李箱。

    「………………？」

    那个是从什么时候放在那边的？是恐怖分子拿过来的吗？还是拼命追逐读子时忘记拿走的呢？

    奈奈奈的心底无法导出确定的答案，因为恐怖分子来到这楼的时候，她就一直躲在书柜内侧，所以没有看到实际状况。

    「………………」

    不过，那个确定是读子的行李箱，所以现在拿回来或许才是正确的选择。如果继续拖拖拉拉的话，说不定对方的援军就会赶到这里，而且不管怎么说，里面都塞满了读子在旧书跳蚤市场买到的书。

    于是，奈奈奈偷偷离开藏身处，并且随时注意人的气息走向行李箱，而通道里没有见到恐怖分子的踪影。

    「太幸运咯……」

    奈奈奈的脑中浮现出读子高兴的表情。

    但在她拉起把手准备拖走行李箱时……

    「嗯！？」

    行李箱非常沉重，毕竟里面塞满书本，会重也是很正常的事。

    「真是的……老师实在买太多了……」

    她把行李箱放倒准备确认里面的物品，不过她也认为，这里应该不会出现太多这么重的行李箱吧？

    当她把扣环打开时，里面装的东西也突然跳了出来。

    「！？」

    那是只手，而且还拿着枪抵着奈奈奈的脸。

    「……嗨，小姐。」

    原来将身体弯到极限的约翰就藏在行李箱里。

    「我叫约翰-史密斯。你呢？」

    约翰问出这个简单的问题，连不擅长英语的奈奈奈都能听得懂，奈奈奈紧张地吞口口水，以颤抖的语调回答：

    「堇川……奈奈奈……」

    「妮妮妮？」

    约翰皱起眉头，还露出一副很难发音的表情。

    「去死！去死吧！」

    由于男子边奔跑边开枪，理所当然地很难将枪口对准目标。

    因此子弹完全没有击中读子。

    而且推车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读子就像是弹珠一样踢着墙壁、书柜以及书堆，靠着反作用力不断前进。

    看到能将推车如此随心所欲地运用的女性，男子相当惊讶，虽然不到摩托车的程度，却有种类似追赶脚踏车的徒劳感。

    男子的脑中在想，说不定这是那个女的想让对方消耗体力的陷阱。

    「呀！？」

    「唔！？」

    就在思考差点屈服于疲劳感时，推车突然在眼前翻覆，搭乘的读子也被甩到地面。

    好机会！

    男子立刻抛开一秒前的担忧，赶紧跑到读子身边，一股近似虐待的期待感也宛若火焰般延烧整个脑内。

    「混帐东西……居然敢让我们花这么多时间……」

    凌乱的喘息让这段辱骂说得断断续续，但男子仍然将枪口确实对准读子。

    读子抬头望着男子，然后以凛然的语调回应：

    「请你们乖乖投降，这是最后的机会。」

    看到读子没弄清楚立场的举动，也让男子的怒气瞬间达到顶点。

    「少罗唆！要求饶的人应该是你吧！」

    读子仿佛露出放弃某件事的表情，用右手拿起某本杂志。

    「嗯……！？」

    那是一本随处可见的女性流行杂志，却放在不常见的场所，那本书就放在比男子还高的库存书堆底端，还为了方便取出而露出半截，因此让堆积如山的杂志显得极为不平衡。

    由于读子硬将杂志抽出，所以这座斜塔无法支撑重量，朝眼前的男子缓缓倾倒。

    「哇……哇啊啊！？」

    男子瞬间感觉到一股恐怖的重量感，女性流行杂志算是杂志类里最重的书刊，而且因为时常加大印刷，因此光是将杂志排在店面就几乎会让店员腰痛，而此种压倒性的重量也将男子压溃。

    「呜……」

    男子的手从书堆里伸了出来，手腕还不停痉挛颤抖，看来应该难逃全身瘀伤的命运，男子也总算发现自己不是将女性逼到绝路，而是被引诱进这个地方的。

    「……………………」

    读子用手挥去眼前的尘埃站起身。

    「操纸师！」

    旁边传来呼唤她的另一个名称的声音。

    她转头一看，只见刚刚经过的走廊深处有个身材细瘦矮小的男子，读子曾经看过他，他就是将毒岛射杀的约翰-史密斯。

    「…………！」

    不过更让读子惊讶的，而是他抓着奈奈奈的模样。

    「堇川老师！」

    「老师～～」

    约翰就像玩要般将枪抵着奈奈奈的头，视线则是紧紧盯着读子。

    「操纸师，手脚还真是利落干净，居然能一瞬间就干掉我的三个部下。」

    「……请把董川小姐放开。」

    「操纸师……你也是个爱看书的读者吧？应该看过不少书吧？在这种状况下，故事里的角色会怎么做呢？他们会做出什么事？身为坏人的我会提出什么要求呢？」

    读子仍然保持沉默，并且来来回回地看着奈奈奈与约翰。

    「『把纸全部丢掉，不然我就把这个女孩的头轰烂。』」

    约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做作，语气却相当认真。

    「老师不行！」

    在奈奈奈说完话前，读子就已经从大衣里侧、口袋与裙摆里掏出几百张撕破的纸了。

    「真是太美咯！正义的英雄就得该这么做！」

    这时，后面有个衣衫褴褛的男子突然出现，就是一开始被读子钉在书柜的男子。

    「这家伙……」

    看到男子即将痛扁她的举动，约翰也只用声音制止：

    「别冲动……与其先扁她，先把她绑起来吧。」

    虽然男子露出不服气的表情，但还是拖拖拉拉地从约翰手中接过绳索，将读子的双手向后反绑。

    约翰把脸靠近被推一把而摇摇晃晃的读子，然后开口问：

    「我知道的操纸师好像是个男的。」

    「！」

    读子的脸上瞬间闪过冷淡的神色，就与剪刀手那次的情况一样，这个男的也知道道尼的事情。

    「……没错，操纸师的名字叫做道尼……你是那家伙的朋友吗？」

    约翰也问出预料中的问题，读子咬紧嘴唇，仍然瞪着约翰这么回答：

    「中岛道尼已经死了，现在是由我担任THEPAPER。」

    「……………………」

    奈奈奈从旁看着读子的表情。

    她那坚定的表情看来比平时还要更加美丽，因此纵使是在这种危险时刻，却阵阵激起奈奈奈的创作欲望。

    成为人质的NHK、CNN与BBC记者们送回一卷最新的影像，而相关人员与观众们都待在电视机前，紧盯这经过几小时后的现场转播。

    而理所当然地，裘克等人同样盯着萤幕。

    画面完全显现出约翰的大大笑脸。

    『全世界的观众你们好！我也过得很好喔！』

    他露出诡异的愉快表情，并且继续开口：

    『没有人能阻止我过得很快乐！连警官和装甲车都一样！话说回来，亲爱的日本政府官员们，你们已经准备好一亿美金了吗？到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两小时，劝你们最好赶快准备喔！我再提醒一次，要是你们没有准备钱的话，不只是纳尼亚秘藏书籍会变成史上最高价位的灰尘，我还会把现在进行转播的摄影师全部杀掉！』

    镜头在此时突然开始颤抖，因为摄影师们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抖动。

    『一亿美金……反正只要做部『星际大战』就能收回这些钱，也不会在国际间丢尽颜面，这样其实很便宜吧！』

    在频频露出好笑的约翰背后，有两位女性也被缓缓拉进镜头。见到此种景象，会议室内的气氛也瞬间冻结。

    「！」

    裘克微微抽了一口凉气，因为那两名女性就是双手被反绑的读子与奈奈奈。

    『那么，记得两小时后把装满一亿美金的直升机送到停机坪，人质与秘藏书籍就在那时候交换吧！掰掰！』

    画面突然转为一片黑暗。稍微经过一段时间之后，BBC的播报员拭去脸上的汗珠继续播报新闻。

    「这是怎么回事！后面被抓到的不是THEPAPER吗！」

    英国海军也在这时大声嚷嚷。

    「毕竟只是个女人，还是没办法对付恐怖分子。」

    「而且变成人质也是很严重的问题，那个女的说不定会泄漏情报。」

    会议室内顿时成为四处攻讦的场所，而裘克只能默默地承受这些话。

    「……………………」

    读子与那个少女同时被恐怖分子抓到，表示他的猜想应该没错，身为情报员却无法完全舍弃感情，这也是读子的缺点之一。

    而男子们似乎误会裘克保持沉默的意思，便继续斥责。

    裘克打算让他们尽情说个够，重点是只要能让绅士接受就好了。

    「绅士先生……」

    裘克将朝向自己的批评责骂完全充耳不闻，重新转头看向绅士。

    「平常任务需要由情报员与辅佐团队共同进行，为求完美达成任务的预定目标，希望您能同意派遣辅佐队员潜入现场。」

    听到裘克的话，男子们也同时出声嚷嚷：

    「都到这个地步还想做什么！」

    「年轻人！这样很难看喔！」

    裘克仍然视若无睹，只是持续盯着绅士。

    「……只能派一个人。」

    听到这个回答，裘克也再度露出明亮的表情。

    「谢谢您！那么……」

    并且从怀里拿出一个对讲机。

    「……多雷克？我是裘克，你现在在哪里？……京都？其实我有个紧急任务要请你处理……休假我会再帮你安排时间……好的，那麻烦你一小时内赶过来。」

    看到裘克关掉对讲机后，绅士也饶富兴趣地询问：

    「你叫谁过来？」

    「多雷克-安德森。」

    绅士皱起银色的眉毛，因为他知道关于这个人的事。

    「……就是那个既无感情又沉默寡言的迟钝美国佬吧。」

    「不是的，其实多雷克是个极为感性的纤细男性，也是个绝对不说别人坏话的绅士。」

    一听到裘克的挖苦，绅士更加皱起他那银色的眉毛。

    「喂，还给你吧。」

    约翰说完后，就将行李箱直接丢在冰冷的地面上。

    「……东西呢？里面的东西在哪里？」

    与奈奈奈背对背反绑的读子提出质问。

    「我哪知道，都被我丢在某个地方咯，反正里面东西塞得太满了。」

    「怎么这样！请你帮我拿过来，那些都是我找很久的……」

    话还没说完，约翰就把行李箱「砰」地一脚踢出去。

    「抱歉，接下来我还有很多事要忙。」

    他从抢回来的行李箱里拿出**。

    「我还要去把这东西装好。」

    「……你想拿那个做什么？」

    约翰露出满面笑容，看似愉快地回答：

    「我要把整个屋顶炸掉。」

    「！？」

    「我会把记者们聚集在屋顶，然后叫政府的直升机把一亿美金丢下来，再用装进雷管的这东西，判断警方冲进来的时间让楼下的存书仓库爆炸。」

    约翰还配合肢体动作说明，看起来就像演戏一样，而过度兴奋的动作更加凸显出他的疯狂态度。

    「一千万册的库存书会立刻化成火球爆炸四散，让周遭的警察忙得焦头烂额，然后我们再从地底轻松逃走。」

    「这样做实在太卑鄙了！你是骗我的吧！？」

    约翰却将手抵着读子的脸，说出：

    「你最好记清楚，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会实现政见的政治家、没有不会嗑药的摇滚巨星，也没有不会说谎的恐怖分子喔。」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秘藏书籍呢？」

    「别担心，秘藏书籍还留在港口，根本没有搬进这间书店，我们会用很高很高的价格卖给某个有钱人的。」

    「……你是所有书本的公敌。」

    读子瞪着约翰。

    「………………」

    即使是曾经做出各种恐怖行动创造血海的约翰，也不禁有些逃避读子的眼神。

    「……爆炸的地方就在隔壁，待在这里就绝对会死掉……操纸师，先掰掰咯，记得到地狱替我向道尼打声招呼。」

    约翰拿着**走了出去，而读子仍然没有半点松懈地瞪着他的后背。

    约翰消失后，只剩读子与奈奈奈两个人留在仓库里。

    虽然说是仓库，但对方似乎相当提防读子，因此里面没有摆放任何书本，只有称为「palette」的木板摆在毫无一物的水泥地上。

    「对不起……」

    奈奈奈发出微弱的声音道歉。

    「都是因为我被抓到……才会碰到这种事……」

    稍微停顿片刻后，读子回答：

    「要道歉的人应该是我……」

    由于两人背对背，因此没办法看到彼此的表情，但读子的声音却听来有些后悔。

    「只要让老师从一开始逃走的话……就不会……」

    「……是我硬要跟着老师的，这不是老师的错啦。」

    「……不，是我太宠老师了。」

    「咦？」

    读子稍微将头向前倾斜。

    「……我很高兴能跟老师待在一起，就算嘴巴说会很困扰，其实心底还是很高兴的……因为……」

    读子的眼镜也微微地向下滑落。

    「……因为从那件事之后……我都是独自一个人……」

    「其实我……」

    奈奈奈却无法说出「其实我也，一样」这句话，但即使没有说出口，她很清楚读子会了解她的意思。

    两个人保持沉默没有交谈。

    时间就这样静静地不断流逝。

    就算转头观看仓库的各个角落，却连半张便条纸都没能发现，钱包也已经被取走，仓库里头当然没有半本书的踪影。

    被迫做出觉悟的瞬间正在一刻刻逐渐逼近。

    先开口的是奈奈奈。

    「老师……」

    「什么事？」

    「我想问个问题，为什么你要找那本在跳蚤市场买到的书呢？」

    就是那一本『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刚刚读子对那本书的执着也让奈奈奈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

    「……如果不想说就算了……」

    「……没关系……因为那是我和道尼第一次相遇时看到的书……」

    道尼既是前任THEPAPER，也是读子亲手杀害的男朋友，但是，现在读子述说的语气却意外沉稳。

    「那是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当时的他二十岁，那时我正在英国跳级专攻英国史，而且待在大学的研究室进行研究。」

    读子露出满怀感慨的沉静态度，断断续续地轻声低语。

    「我是在阅览室第一次碰到他的，因为同样是东洋风格的人，所以我有稍微注意到他……至于找他说话这件事，倒是靠着一股勇气才敢这么做的。」

    「咦？是老师主动找他说话的吗？」

    「嗯……算是啦……」

    「不错啊……那你说了什么？」

    读子稍微保持沉默，随后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回答：

    「……我说他看的书还满无聊的……」

    「怎么会说这个啦！？」

    「我那时候就是这样……因为道尼到图书馆，总是只看童话之类的书……那时候我觉得要看越困难的书，才能表示自己真的很厉害……」

    「……所以呢，那个道尼先生怎么回答？」

    读子也一边注意自己的眼镜，一边开口回答：

    「……他只是笑着说『这个世界里没有无聊的书』……」

    眼镜是道尼留给她的遗物，读子也从那副眼镜里头，感觉到道尼似乎正红着脸颊听着这段往事。

    「……他曾经说过，书本与人的生命是相同的，因为都是某个人怀着期待而创造出来的产物……所以每本书都有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

    「他的见解很独特呢。」

    「说得也是……刚开始我也认为他的理由非常梦幻……而且还说『那种儿童取向的故事书有什么价值』……」

    看到现在读子爱书成痴的模样，实在很难想象她以前会有这种态度。

    「然后，道尼问我看不看得懂日文……就把那本书借给我看了。」

    「就是那本『雀斑老师』吗？」

    「是的，当初我还很瞧不起那本书……没想到居然这么好看～～～！」

    读子突然提高音调，如果双手没有反绑的话，此时绝对会兴奋地挥动双手。

    「对、对不起……突然这么兴奋……可是当我看完之后……那本书就不见了……」

    「不会吧……然后呢？道尼先生应该很生气吧？」

    「……一个礼拜后，我也做好被骂的心理准备前往图书馆。可是，当我说出书本弄丢的事时，道尼只是问我那本书有不有趣，一听到我回答很有趣……他就笑着说『让你感到有趣，就是那本书最重要的存在意义喔』……」

    只字片语间流露出喜悦的语调，读子的脑中应该正鲜明地重现当时的情景吧？而那也是人们改变人生的瞬间。

    「感觉有点做作……」

    奈奈奈不禁露出苦笑，但读子仍然笑着回答：

    「或许是这样……可是他就是这种人，是个真的很喜欢书本的人。」

    读子的语调沉静下来。

    「……从那件事情之后，我就一直追逐着道尼的踪影……听到他在大英图书馆工作，我也努力让自己进入那里……因为与他谈论书真的很快乐……」

    在沉稳的语调中，也能偶尔感觉到必须用过去式表达的寂寞感。

    「虽然道尼说不用在意……可是，我一直很想找到『雀斑老师』还给他，因为那也是我想随身携带的爱书……」

    「原来如此……」

    奈奈奈总算了解读子坚持取回那本书的理由了。

    书必须靠着人类获得存在的意义，必须被人类阅读才能发挥原有的价值，所以人类与书本也会产生出大大小小的邂逅过程。

    读子与『雀斑老师』原来曾经发生过此种插曲，奈奈奈因为得知这件事，获得了小小的满足感。

    「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棒……我好想把这段故事写在某本书里……」

    「老师……怎么可以这样啦……」

    结束回想后，两人也立刻被拉回现实世界中。

    「………………………………」

    沉默再度支配整个现场，却比先前更快宣告结束。

    「……老师，你有没有听到声音？」

    耳边确实传来一阵呼吸的声音，而且还规则地逐渐变得越来越大声。

    「这是什么声音？」

    声音是从墙壁的通风口传来的，因此两人也将视线转向那里。

    「噗～～～！」

    铁网的另一端突然冒出一道巨大的气息，把灰尘顿时吹得漫天飞舞。

    「？」

    「哼！」

    铁网发出尖锐的声响弹了出去，划出漂亮的抛物线飞到数公尺远的地面。

    方形的洞口也冒出一张方形的脸颊，额头还留有撞飞铁网的痕迹。

    「什么！？」

    「多雷克先生！」

    奈奈奈将疑问脱口而出的同时，读子也说出答案，这位带着方形脸颊的男性——多雷克也将令人怀疑是如何挤进洞口的巨大身躯爬出换气口。

    他将一头金发向后绑紧，身穿卡其色的衬衫，脚部穿着迷彩色的裤子与系带靴，不论怎么看都是个军人，他将卷在腰际的绳子一拉，一个黑色的装运箱也从通风口里飞了出来，看来他就是用这种方法将装运箱拖进来的。

    「老师认识他吗？」

    「嗯……他是我的公司同僚……」

    事到如今，读子仍然微微想隐瞒自己的身分。

    多雷克没有出声打招呼，只是朝着两人迈步走来。

    他弯下腰将脸对着读子。

    「我能相信你吗？」

    「相信？」

    「我一个小时前还在京都，在京都的优雅建筑里洗涤心灵，可是那个白痴裘克居然要我立刻参加任务！」

    他突然以激动的气势说出这些话，甚至让读子有种差点被对方巨大犬齿吃掉的错觉。

    「都是因为他，我必须潜进下水道，从地下六楼爬四十层楼的换气口到这边！都是为了要把披萨送来给你！」

    他把装运箱「砰」地重重摆在地上。

    「下次我不干了！绝对不干了！我不想再帮你这家伙做任何事了！」

    虽然他嘴里这么说着，但还是用小刀把读子的绳索切断。

    「多雷克先生！」

    读子突然用恢复自由的手，紧紧地握住多雷克的拳头。

    「谢谢您！啊～～您真是从地狱里拯救我的明灯！我、我把董川老师卷进这件事里，直到刚刚还不晓得该怎么办……」

    她的眼里不停滚出泪珠，看来她把压抑至今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了。

    多雷是赶紧收起紧绷的表情，还微微红着脸颊说：

    「别、别哭啦！笨蛋！」

    「多雷克先生……真的……真的太感谢您了……」

    「……哼！」

    多雷克挥开读子的手，然后将绑着奈奈奈的绳索切掉，奈奈奈完全无法跟上他们的对话，只好频频打量着多雷克的粗犷脸颊。

    「……也就是说，他是我们的同伴咯？」

    「这家伙是谁？是黑脸辣妹吗？」

    「多雷克先生……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个词的……」

    读子用力地擦掉眼泪，以笑容回答对方。

    「……这是裘克要我拿来给你的。」

    多雷克粗鲁地指着箱子，读子也点点头动手打开。

    「……………………」

    看到里面收着的东西，读子的神情随之改变。

    「我把战斗用纸确实交到你的手上了喔。」

    「多雷克先生……」

    连声音的音调都变得低沉。

    「请您把董川老师安全地带出去，还有保护人质的性命安全，我会替你们所有人准备逃走的通路。」

    「我知道了。」

    「老师！」

    一听到这里，奈奈奈也立刻跑到读子身边。

    「董川老师，我必须留下来处理事情，请在外面等我。」

    「可是……」

    「这次请一定要听话，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范畴了。」

    多雷克也将手搭在奈奈奈的肩膀上。

    「你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

    「吵死了！我知道啦！」

    奈奈奈并没有听懂多雷克的英语，只是靠着语感了解意思，她再度转头看向读子。

    「董川老师……」

    奈奈奈抓住读子的脸颊，然后用力拉开。

    「噫！」

    「啥？」

    多雷克也瞬间发出不合气氛的声音。

    「仅……仅窗好施……」（堇……董川老师……）

    读子满脸困惑地被玩弄脸颊。

    「……记得要回来喔。」

    「肥来？」（回来？）

    「我已经准备要写下一部小说了……如果想要成为第一位读者的话，记得要活着回来喔！老师！」

    即使被拉着脸颊，读子仍然笑着回答：

    「好……」

    时间逐渐逼近黄昏时分。

    纵使时值初夏，太阳仍然在六点就已经降到地平线附近了。

    天空宛如染上燃烧般的色彩，地面浓浓地描出各式各样的光影。

    有架大型直升机在此种夕阳景色中缓缓飞翔。

    那是准备前往巴别书店的政府用直升机。

    约翰在控制室中看着眼前景象。

    「好，剧情即将进入高潮，我们没时间暂停了。」

    记者们纷纷出现在屋顶的停机坪，并且遵照两名持枪男子的命令聚集在中央。

    「雷管呢？」

    「已经装进去了。」

    操作员指着地面的引爆把手，只要按下这个T字型的开关，就能把整个屋顶炸掉。

    直升机已经来到屋顶的上空，机身下方还挂着一个巨大的网袋，那是日本政府准备的一亿美金。

    约翰联络屋顶的男子。

    「把牌子举起来。」

    屋顶的男子举起写有『FALLIT！』几个大字的牌子，飞行员似乎也从操纵席看到牌子，他将吊着网袋的钢索缓缓放下。

    「一拿到袋子就立刻离开屋顶，在直升机降落前就启动炸药。」

    举牌的男子从耳机听到命令后，便微微点头表示了解。

    钢索越来越靠近屋顶，距离屋顶只差五公尺的距离。

    「全员在电梯待命，一爆炸就立刻降到地底。」

    说完命令后，约翰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身旁的操作员紧紧盯着屋顶的摄影机画面。

    因此，两个人都没发现房间角落的某个画面瞬间变黑。

    距离屋顶还剩四公尺。

    螺旋桨在停机坪刮起一阵阵的强风，聚集在中央的记者们也被迫离开中央，纷纷移动到入口附近。

    也因为如此，约翰没有发现入口的门正缓缓地开。

    距离屋顶还剩三公尺。

    为了指示眼前装钱的网袋，某个男子也将枪放了下来。

    由于风势越来越强，所以他没有发现身后记者传出骚动的声响。

    距离屋顶只剩两公尺。

    男子将手伸向头顶的金钱，也如同文字叙述般，这些钱已经来到唾手可得的位置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道声音贯穿直升机的巨大声响。

    「请你退后！」

    如同声音划破巨大声响一样，有个物体也破风而来，那个东西如同在无风状态中直线飞行，直接刺在男子伸出的手上。

    「……………………！」

    惨叫声被直升机的声响完全盖过，男子抬头看着钱袋的脸也溅出几滴鲜血。

    「！？」

    约翰立刻站起身，因为刺在男子手上的物体居然是个纸飞机。

    记者们围成的人墙渐渐散开。

    有名女性就站在中央，身体穿着微微弄脏的大衣与充满皱折的衬衫，手里像是握着刀般拿着一卷长长的纸，她不停地喘着气。

    一头长发也被强风吹得凌乱不堪。

    女性收回仿佛投手投球的姿势，并且用食指推了推歪掉的眼镜。

    约翰不禁放声大叫，而且是首度叫出女性的称呼。

    「THEPAPER～～～！？」

    「总算赶上了……」

    读子边说边摇摇晃晃地走向男子。

    「你、你这家伙！？」

    由于单手被刺穿，因此男子用另一只手举起枪对准读子。

    「！？」

    读子将卷起来的纸放在地面后，便将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纸杯……不，应该说是形状类似纸杯的物体，因为底座不是平坦的形状，而是深深形成一道弧形。

    「去死吧！」

    男子一边想着这是今天第几次说出这句话，一边朝读子发射两发子弹。

    「看我的！」

    读子举起纸杯，让飞来的子弹直接击中纸杯边缘，接着子弹如同沿着弧形般旋转飞出边缘，又往开枪男子的方向飞了回去。

    「！」

    子弹深深埋进男子的大腿里。

    「唔！」

    被自己的子弹击倒后，男子就这样痛得昏了过去。

    「混帐！」

    另一个男子代替同伴拔出枪对准读子，这次对方手里拿的是机关枪，于是读子将纸杯抛开，从大衣的内袋里取出另一张纸。那是张A2尺寸的纸，上面还布满了无数的细小裂缝。

    「去死吧！」

    随着这句老套的话语，男子扣下扳机，无数枪弹也从枪口射出，读子身后的记者也很害怕自己被枪弹波及，纷纷发出了惨叫声。

    读子立刻将纸向左右拉开，撑开裂缝成为网状，枪弹便啪嚓啪嚓地埋进网中停止动作。

    「什么！？」

    男子也如同前几个人般惊讶地瞪大双眼，这就是操纸师无法忽视的最大优势，由于此种能力太过不符合常理，因此能够让发动攻击后的对手不知所措。

    而这次读子也善加利用这种优势，她将垫子往身前一弯，让纸张向内侧弯曲，接着再一口气往反方向……也就是敌人用力一推，就像证明作用力绝对会出现反作用力的定律，枪弹全部被弹回男子身上。

    「哇！」

    虽然勉强避免造成致命伤，对方的身体仍然冒出无数伤痕，男子只能相亲相爱地倒在同伴身旁。

    「对不起！请借我一下！」

    读子从附近的记者胸前口袋拔出笔，并且在掉落的板子内侧开始书写大字。

    接着往空中观察状况的飞行员举起板子。

    『这里有装炸弹！快逃！』

    一看到这段讯息，面色铁青的飞行员开始让直升机爬升。

    「大家也快点逃走！这里要爆炸了！」

    读子转过头朝记者们大叫。

    毫无预期地见到读子的活跃表现，约翰脸色苍白地喊叫：

    「把屋顶封锁起来！」

    操作员也点点头，赶紧屋顶入口的门封锁。

    「锁好之后就让炸弹爆炸！」

    操作员却赶紧反驳：

    「可是这样钱就会……！」

    「你仔细看！直升机已经开始爬升了！把秘藏书籍卖掉也一样会有钱拿！赶快把那个女的炸掉！」

    不过，操作员却只是紧紧地盯着约翰。

    「不能开！没办法开门！」

    有个记者拼命地拉着门，但门却丝毫不为所动。

    「各位过来这边！」

    读子要所有人离开门口，并且全部众集在一个地方。

    「没时间了！」

    读子将卷起来的纸铺在地面，那是一张单边就有三公尺的巨大纸张，虽然刚刚已经折叠成很多层，但实际打开还是非常巨大。

    「请各位帮我一个忙！」

    「你到底想做什么……」

    无法理解读子举动的记者们开口询问。

    「先别管这个！请先帮忙！」

    听到读子激动地喊叫，几个男性记者也出手帮忙，就这样完成了一根直径一公尺的巨大纸吸管。

    「帮我拿起来！」

    男子们随着指示，将吸管的一端抵在停机坪的地面。

    「看我的～～～！」

    读子从另一端用力一推，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怀疑起眼睛见到的景象，因为吸管就像是刺进布丁一样软绵绵地刺进地面。

    「多雷克先生！」

    在四十楼堆满库存书的仓库里，多雷克正在等着读子的吸管刺进房间，虽然也能选择拆除炸弹的方法，但实在没时间从堆积如山的书堆里找出炸弹。

    天花板的某处突然冒出裂痕，读子的吸管也直直地刺进房里。

    「就是那里吧！」

    多雷克立刻赶到下方，并且举起手边的鱼叉枪，而鱼叉上还附有一条锁链。

    他往被吸管挖出的洞穴中心射出鱼叉，然后拉着锁链……

    「喝啊啊—！」

    他用力一拉，立刻从里面拉出许多碎片并且扬起沙尘，挖开洞穴的砂石块纷纷掉到房间内，当沙尘停止飞舞后，天花板就打开了一条直通停机坪的通道。

    「多雷克先生！」

    「快点！」

    多雷克对探出头的读子大声怒骂，因为说不定现在就会爆炸了。

    「好的！大家请滑下去！」

    读子让停机坪的记者们接连滑下隧道，记者们似乎也对惊讶的感觉有些麻痹，在濒临生命危险的时刻下，多少都能够接受不合理的现象，因此都乖乖地接连滑下隧道，简单来说就是使用念书时学过的逃生要领。

    「往这边！」

    滑进四十楼后，记者们随着多雷克的指示跑下逃生梯。

    「快点！请各位快点！」

    「你是……」

    这时，有个记者突然停下来看着读子。

    「啊……」

    读子也顿时停下动作，因为眼前的记者就是开店前曾经采访过她的布什。

    「我记得你是……」

    读子赶紧将手抵在嘴边，还做出请他保密的肢体动作。

    「总之请快点下去！」

    读子就像是用推的将布什送进隧道。

    「你为什么不按按钮！？赶快把屋顶炸掉！」

    显得有些疯狂的约翰对操作员大声嚷嚷。

    「屋顶还有我们的伙伴！他们要怎么办！」

    「……………………」

    约翰将枪口抵在操作员的腹部，并且两度扣动扳机。

    「！」

    「咚」一声，口吐鲜血的操作员倒在地上。

    「他们关我屁事！」

    约翰自己将手放上引爆开关。

    「这是……最后一个人了！」

    读子将两个倒地不起的恐怖分子用力抬进隧道里。

    「呃！」

    从隧道滑下时，虽然两名男子没有做好着地准备而直接撞到伤口，但总比送命还要好上几百倍吧。

    「快进去！」

    多雷克抱起两人丢进运货用电梯里，并且按下通往楼下的按钮，接下来就要看他们是否能好运获救了。

    「THEPAPER！」

    「我知道！」

    读子立刻跳进隧道里，多雷克也从下方接住她的身体。

    「我们走！」

    「好的！」

    两人赶紧冲向楼梯。

    「去死吧！操纸师～～～～～！」

    约翰以仿佛会扭断手腕的力道压下把手。

    这时是夕阳西下时分。

    有栋大厦矗立于黄昏的景色中。

    而从大厦的顶端，瞬间喷出一道比夕阳更加红艳的火焰。

    黑烟像是陪衬般一涌而出。

    「哇、哇啊啊啊～～～～！」

    爆炸的碎片从空中洒向警官们与媒体群。

    只见警官赶紧从巡逻警车中飞奔而出，警车也瞬间被大厦的巨大石块压垮。

    熊熊燃烧的纸张也四处从天而降。

    「消防队！消防队！」

    被火焰团团围绕的数万册书页从空中缓缓飘落，就像是燃烧的小鸟一样被风吹得上下飞舞，也将黄昏色的天空点缀得充满幻想式的色彩。

    整个巴别书店开始大幅度摇晃，搭乘电梯的恐怖分子们也被强大的力道甩得撞上墙壁。

    「发生什么事了！？」

    「爆炸吗！？」

    「约翰在搞什么鬼！」

    纵使他们大声怒骂，电梯还是在一楼停了下来，之后不论怎么按按钮都毫无反应。

    「直接爬楼梯！快出去！」

    一听到指示，十几名恐怖分子也连滚带爬地冲出电梯。

    电梯前的大厅景象彷佛像是战争中的情景，能够见到装甲车爆炸后碎片散落一地的凄惨模样。

    「楼梯在哪里……！」

    将视线转向楼梯时，男子们也不禁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哑口无言。

    有件大衣正在空中飘逸，一道划破空气的声音也立刻传至耳里，那里有名女性的身影。

    「……我不会让你们通过这里的。」

    那位名叫读子-利德曼的女性，直挺挺地挡在恐怖分子们的面前。

    「干掉她！」

    也不知道是谁说的，男子们同时将枪口全部对准读子。

    读子蹲低身体，用单边手抵着地面。

    「！？」

    读子用力将抵着地面的手一转，男子们的脚边也突然急速旋转。

    「唔啊～～～！」

    每个人都失去平衡被拉倒，仔细一看才发现，读子的手拉着在地面上某个呈漩涡状的物体，原来恐怖分子们都站在铺在地面的巨大纸张上。

    「啧！」

    最先重整姿势的男子试着进行反击，而读子也朝那名无谋男子用力挥出手，手里的红色圆轮便将男子的枪瞬间打掉。

    「什么！？」

    只见圆轮再度回到读子手中，那毫无疑问地是卷纸胶带，原来是读子将纸胶带像溜溜球般甩出去，藉此来打掉男子的枪。

    「换我出手了！」

    读子用双手同时甩出胶带用力击中男子们，胶带不断发出声响、四处飞舞、柔软地反弹，像是皮鞭一样抽打男子的身体。

    有些人因为手指骨被打断而昏了过去，有些人甚至是脚尖被卷紧一扭，忍不住痛得发出惨叫声。

    有人将同伴当成挡箭牌朝读子开枪。

    「！」

    读子如同跳舞般甩动大衣，子弹被翻飞的大衣弹开，男子们根本无从得知，其实那是用拥有防弹功能特殊纸做成的大衣。

    所有人吓得无法动弹。

    对方只是个女人，拥有武器的恐怖分子却完全无计可施。

    里面的某个人再度露出恐惧的神色，并且喃喃自语：

    「……她果然是个魔女……」

    当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那个男子——卡洛斯的额头也狠狠被纸胶带击中。

    卡洛斯豪爽地倒下。

    奈奈奈正坐在离巴别书店有点距离的庭园边。

    她遵照多雷克的指示，从换气口经过地下抵达下水道，总算从附近的下水道铁盖里爬了出来。

    周遭能够见到警官与媒体群混乱地四处奔走。

    虽然爆炸喷出来的着火纸张已经减缓不少，仍然有纸张随风飘荡飞舞。

    「…………………………」

    读子应该没有被卷进那场爆炸吧？

    她应该还平安吧？

    而奈奈奈只能一边想着这些问题，一边抱着大腿继续等待。

    「卡洛斯！理察！」

    跑出电梯门的约翰大声叫喊，因为他看到同伴们个个遍体鳞伤地躺在地上。

    他们还有呼吸，但就是如此才让约翰愤怒。

    因为对方从一开始就决定以不危害性命的方式交战了。

    「…………………………」

    约翰的表情化为名叫愤怒的肖像画，而他也很清楚这是谁做出的好事。

    那家伙居然……居然还活着！

    「给我滚出来！操纸师！我们分个胜负吧！」

    约翰朝天花板拼命开枪。

    「操纸师～～～～！」

    而且边开枪边迈步前进。

    「给我滚出来！」

    约翰走到了中央楼梯深处的螺旋形走廊。

    这里是个直达四十楼的中空场所，就像是围绕圆形的广场般，走廊描绘出和缓的螺旋状连接着各个楼层，夕阳从五楼就有一面的采光窗照进了室内，将连接成圆形的书柜照得一片通红。

    在黄昏色的空气里，只有从库存仓库飞来的燃烧纸片漫天飘扬。

    虽然景色既反常又充满破坏感，看起来却有种奇妙的美感。

    「……几万册书就这样烧掉了。」

    就在这个时候，约翰突然听到某道声音。

    「哼！」

    约翰立刻往疑似传出声音的方向开枪，但只是打中书柜的边角而已。

    「这些书会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要给某位读者阅读的。」

    声音又从别的地方传来。

    「在那里吗！」

    约翰赶紧瞄准自己判断的方向，可是在他开枪前，声音又从另一个方向传了出来。

    「你的行为就跟杀害生命没有两样。」

    约翰的呼吸越来越紊乱，不只是整张脸颊布满汗水，还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

    「喂！其实我以前和道尼交过手喔！」

    「……………………」

    那道声音突然保持沉默，约翰继续说：

    「所以我很清楚操纸师的弱点是什么！」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书，书名就叫做『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

    「我应该说过吧！这个世界里没有不会说谎的恐怖分子！这是我从你的行李箱拿出来的书喔！」

    他把书用力甩到地面，书本也被甩得将内封表露在外。

    「操纸师的弱点就是这个！」

    约翰点燃火柴丢到书本上，内封也瞬间被烧得染上焦黑。

    「操纸师！你会怎么做呢！你的书就快要被烧掉咯！」

    「……………………」

    约翰也听到一道呼吸声，那是读子正在苦恼的鼻息声，里面也含有迷惘、愤怒与困惑的种种思绪。

    「操纸师～～～！你到底要出来看书呢！？还是在这里丧命呢！？到底要看书还是送死！？READORDIE～～～！？！？！？」

    读子从书柜的阴暗处冲了出来，因为她实在无法继续忍耐了。

    「！」

    读子毫不犹豫地直直冲向书本，空手把火拍熄，然后将书本紧紧地拥进怀里。

    「真不愧是操纸师啊！」

    她的侧头部被枪抵住，约翰-史密斯愉快地露出笑容。

    「你们这些家伙都是一模一样！只是为了一本书！只是一堆纸张！居然会为这种东西牺牲生命！」

    约翰记得在纽约的那次行动中。

    大英图书馆的操纸师——中岛道尼也是其中一名顾客，他就像游击队般穿梭于书本间，将红色朱墨的成员一个接一个撂倒。

    为了减轻伤害，约翰将某个抱着附签名童话书『妈妈是明星』的少女当成人质，简单说就是用书与少女威胁道尼出现。

    其实当时约翰想要慢慢折磨他。

    结果，道尼却在点火烧书时就冲了出来，他拼命用衣服拍熄火焰，然后将书还给少女。

    这个举动让约翰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他们居然对书这么没有抵抗力！

    于是约翰等人将道尼打得半死，并且当成与警察交涉的条件，最后还成功逃离现场。

    「总归一句话，你们都被想要书的欲望冲昏头啦！」

    读子紧紧盯着出声嘲笑的约翰。

    「不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

    「……绝对不只是因为书，他是为了小女孩才会出现的，因为他不想让小女孩受惊而害怕看书，所以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

    「不管对待人与书，道尼都会同等爱护疼爱，因为他是个能做到这种事的人。」

    一听到这里，约翰也露出残忍的表情。

    「那你就去看看那位温柔的道尼吧。」

    他用手指准备扣动扳机。

    会议室里相当安静，将多雷克送进书店后，他们就一直等着多雷克回报状况。

    由于现场被爆炸弄得一团混乱，因此每台新闻都是播放摄影棚内说明状况的情景。

    而在此种沉重的气氛里，绅士开口：

    「裘克……」

    「绅士先生有何吩咐？」

    「有件事我想问你……」

    「请说。」

    「你为什么会一直替读子说话呢？」

    裘克稍微保持沉默片刻，因为即使是深思熟虑的他，仍然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你的手下应该有更完美的情报员吧。」

    经过一番思索后，裘克回答：

    「的确如您所说，就像是将学生硬培养成情报员一样，她还有很多缺点需要改进，能力也有时好时坏的状况。」

    虽然银发男子以试探的眼神看着他，但裘克仍然继续说：

    「不过，在历代操纸师里面，她仍然是个旁人无法比拟的『爱书家』，而书本也同样地喜欢她。虽然喜欢书本的人不在少数，但能够受到书本深爱的人却是屈指可数。」

    裘克以热情的语调阐述，而他自己也对自己的举动出乎意料。

    「即使会被切碎、撕破或是烧掉，纸张仍然乖乖听从她的指示，因为它们知道读子会为了它们牺牲自己，这就是她与纸张建立起的信赖关系。不管是哪种操纸师，都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

    绅士默默地听着裘克的话。

    「……就像神会帮助相信祂的信众，纸张也会成为爱护书本之人的同伴，读子正是喜爱世界里所有纸张的女性，说不定……」

    裘克稍微暂停，然后对绅士……也像是回答自己般说：

    「不论她陷入何种危机中，纸张应该都会拯救她吧。」

    就在这个时候，有枚纸片正在空中飞舞，那是约翰尚未烧尽的某张小说书页，而这张纸被风吹到约翰的侧脸上。

    「唔！」

    脸颊传出一股疼痛的灼热感，约翰痛得喊叫出声。

    「！」

    读子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立刻将『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的内封撕掉，有如向上方突刺般用力一划。

    「呜……」

    枪从约翰的手中掉了下来，手指完全无法动弹，因为筋腱已经被纸张切断了。

    「你这家伙！」

    约翰想用另一边的左手捡起枪，但脖子却传来一道薄薄的感触。

    「……………………」

    因为读子已经用刀刃般的内封抵住他了。

    「只要你一动，我就会马上动手。」

    「可爱的操纸师，你真的有办法动手吗？」

    「……我是个专业的情报员，我会在必要时动手的。」

    约翰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而微微一笑。

    「你真是个最难缠的敌人……不过呢，只杀掉我是没办法解决这个事件的。」

    「这是什么意思？」

    正当读子被约翰的话引开注意力时……

    「呃！」

    约翰的胸口突然被打出一个洞，那是子弹打出的伤口。

    「！？」

    读子的纸溅得满是血迹，约翰缓缓地向前倒在地上。

    「……你太多话了……」

    有个男子从书柜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你是……」

    读子惊讶得瞪大双眼，因为站在眼前的男子竟然是毒岛。

    「你为什么要开枪！？只要让他自首……」

    说到这里时，读子也发现某个问题。

    为什么秘藏书籍甚至没有搬进巴别书店？

    为什么会让红色朱墨这么容易潜入呢？

    「毒岛先生……该不会是……」

    「大概都跟你猜的差不多。」

    毒岛将西装前方敞开，里面也露出厚重的防弹背心与拍戏用的血袋。

    「其实你是与这些人预谋犯案吧……？」

    毒岛将枪口对着读子，缓缓地走向她的面前。

    「从一开始就把秘藏书籍和赎金当成目标……？」

    「没错。」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还打造出这么漂亮的书店……」

    「这是为了得到纳尼亚帮忙的诱饵，不管对方怎么上钩都跟我没关系，反正他们只是满脑子想出钱赞助『文化事业』的赞助者，所以我只要考虑能从里面拿到多少钱就好。」

    「那这间书店该怎么办呢？」

    「当然没救咯。书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薄利多销，根本不知道要几百年才能获利，不过这次闹出这么夸张的事，看来那些老头们也只能放弃咯。」

    读子的眼神悄悄地冒出怒意。

    「……刚刚我已经在里面看到了，那到底是什么力量？」

    「……………………」

    「算咯，这已经没关系了……把书放下。」

    读子将『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轻轻放在地面。

    「身上的纸也丢掉。」

    读子把便利贴、书签与便条纸……她将所有准备对付约翰的纸都放在地上。

    「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是的。」

    毒岛露出笑容，这道笑容也与他的姓氏同样充满致命毒素。

    「……你就是排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女人吧？」

    「……是的，我很期待能来这间书店买书……」

    「那还真是感谢你……如果是像你这么喜欢看书的人，应该知道这间书店叫做『巴别』的原因吧？」

    读子紧紧盯着他回答：

    「那是波赫士（JorgeLuisBorges）著作『伪装』』（Ficciones)里的『巴别图书馆』（LabibliotecadeBabel）吧？」

    「真不愧是爱书成痴的读者。」

    那是叙述某个收藏所有书籍的图书馆，在那个完全没有馆员的无限宽广空间里，四处旁徨寻找那唯一的最后一本书。

    「在现实生活或故事里，喜欢书的人都是一个模样。不管眼前有多少书，不论何时或身处何地，为了自己想要的书都会毫无目标地四处彷徨，在我看来都是一群蠢货。」

    听到这里时，读子散发出的气氛渐渐变得危险。

    「涅狄加那家伙也是一样，他总是为了书本奔波世界各地，也因为这样，秘藏书籍的价格才会托他的福水涨船高……那些书在地下世界里都是随口喊价，而这些书最后都会变成我的，再来只要整容改变外表，就能一辈子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读子站起身。

    「……爱书的人会把书外借，代表他很相信那个人的品格。皇太子就是相信你，才会准许将秘藏书籍借出去的。」

    「……………………」

    「你已经背叛了人、书本与自己……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你。」

    当读子这么说着时，怒气也渐渐地扩散到整个空间中。

    「……身体转过去。」

    毒岛似乎被她的眼神完全震慑，因此命令她转过身背对自己。

    「………………」

    读子突然想起某件事，这也是她忘记已久的事情。

    「……把双手举高。」

    「………………」

    于是读子轻轻地举起手，指尖也微微擦过胸前。

    「……去死吧。」

    就这样，今天的最后一道杀意也朝着读子释放而出。

    「！」

    读子突然转过头，将食指与中指夹着的纸片甩了出去。

    「呜哇！」

    那个物体紧紧地贴在毒岛的眼睛上，而且是没有配戴眼罩的右眼。

    视线被遮蔽的毒岛狼狈地大叫。

    那是毒岛的名片，也就是开店前在媒体面前亲手交给她的东西，那张纸一直收在胸前的口袋里，连读子自己都忘记它的存在了。

    「混帐！混帐东西！」

    毒岛慌乱地随便开枪，读子赶紧趴低身体躲过子弹。

    就在这个时候，某张纸似乎延烧到上面楼层，也让上空突然产生一阵爆炸。

    「！」

    某个巨大物体直直掉向毒岛的头顶。

    「唔……！？哇啊啊啊！？」

    感觉到袭向全身的压迫感，毒岛本能地发出惨叫。

    而在下个瞬间，他的身体就被压在那个物体下面了。

    那是展示会里仿造纳尼亚书籍的模型，也是约翰-史密斯出现的一切闹剧起点。

    「……………………」

    读子只能看着仿佛讽刺他的墓碑。

    多雷克引导的记者们总算冲出大厦外，而他本人当然是使用别条路线逃脱的。

    守候在外的媒体群立刻刮起一阵镁光灯的波岚，身处与平时完全颠倒的立场，逃出来的记者们显得非常疑惑。

    尤其是里面的布什-蓝伯特，更是毫无时间整理凌乱的头发，便被迫站在自家BBC的镜头前。

    即使经过半天成为人质，面容也露出疲劳的神色，布什仍然打起精神开口播报新闻：

    『巴别书店比想象中还早碰到此种悲剧性的结局，希望警方能够详细调查出事件的全貌。不论真相为何，这个超过八千万册书籍受到致命伤害的事件，之后应该会长留于人们的记忆里吧……而难以置信的是，在此种结局的背后，有个拥有超越想象能力的……』

    说到这里时，布什的脑中瞬间冒出读子的模样，而且是她从屋顶逃脱时所做的那个肢体动作。其他电视台的记者应该……不，或许该说除了自己以外，似乎没有任何人察觉那名女性的真实身分。

    这毫无疑问地是个独家报导，不过……

    经过一阵甚至会让人认为麦克风故障的沉默后，布什缓缓地继续播报：

    『……的神秘女性，在这里会向各位观众报告那名女性解决事件的英姿，以上就是布什-蓝伯特的现场报导。』

    布什总算完成了这段极长时间的现场转播。

    奈奈奈抱着大腿蜷曲身体，视线里极为接近地面的地方突然冒出一双脏鞋，那双破烂的休闲鞋完全没有顾虑流行或时尚，也丝毫没有与衣服搭配的效果。

    「……………………！」

    奈奈奈赶紧抬头一看，眼前有个身体肮脏的女性，不只是脸颊沾满黑烟与尘埃、头发非常凌乱、披着四处充满皱折的大衣，而且还戴着一副粗俗的男用眼镜。

    她就是操纸师……不，是读子-利德曼。

    「……我迟到了……」

    读子露出只能用傻笑两字形容的笑容。

    「…………！」

    奈奈奈无言地起身，伸出手抱住读子。

    「董、堇川老师！？」

    而且是将脸红的读子紧紧抱住。

    「……我早就知道你会没事了。」

    「请问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这样才能变成好结局啊……」

    「……………………」

    「而且我也不想写出好结局以外的结局喔。」

    读子温柔地将奈奈奈拉开，看到她那泪眼盈眶的眼瞳，读子开口：

    「……我就是最喜欢老师的这种写作风格。」

    两个人互相盯着对方一段时间后，换成奈奈奈先开口：

    「老师……」

    「什么事呢？」

    「……他们没有把钱包还给我们……」

    钱包还在约翰-史密斯的手里，而现在已经几乎不可能回去找了。

    「那回去的电车钱该怎么办？」

    就这样，两个人也陷入了今天最后的危机之中。

    BBC的画面接着播放纳尼亚国对日本政府发表的宣言。

    而内容则是「希望能优先拯救人质性命，请先暂时忘记秘藏书籍的事，期待日本政府能以兼具勇气与慎重的方式对抗恐怖主义」，里面还附有涅狄加的亲笔签名。

    如果让读子听到这项消息，她肯定会笑着说：

    「你看，喜欢书的人绝对不可能变坏吧。」

    无论如何，虽然过程显得曲折离奇，但事件总算划下句点了。

    而从多雷克的报告里，分部也接到读子平安无事的消息。

    裘克放心地吐了一口气，看来今天确实发生不少惊人的事。

    见到他的模样，绅士也对他说出期望以久的那句话：

    「虽然出现很多偶然发生的因素……总之任务算是成功吧。」

    「感谢您的夸奖。」

    「那么，古腾堡书页的事就交给大英图书馆负责处理吧。」

    「……感谢您的赏识，属下将会尽全力处理。」

    一听到这项决定，男子们也顿时散发出诡谲的气氛。

    因为关系到大英帝国命运的重要任务，居然会托付给这么轻浮的男子。

    由于担心与气愤的影响，英国海军代表气得按住自己的胃，银发男子深深锁起眉头。

    图书馆已经接近闭馆时间了。

    但是原濑光子却趴在柜台呼呼发出鼾声。

    「嗨！光子！」

    那名金发男子的吵闹声代替闹钟将她从睡梦中吵醒。

    光子吓得跳了起来，整个馆内也只能见到他们两人的身影。

    「在这里睡觉会着凉喔。」

    「对、对不起……」

    让男子见到自己打瞌睡的丑态，光子顿时涨红脸颊。不过话说回来，光子完全不知道那个金发男子到底是跑到哪里，虽然她之后又绕了几圈，却始终没有发现男子的踪影。

    「请问……」

    就在这个时候，金发男子像是打断她的话般递出一本书。

    「今天我又更加犹豫该借哪本书了，最后就决定是这本咯。」

    而金发男子选择的书，则是拉伯雷著作的『巨人传』。

    光子在书卡里填进需要的内容后，便将书交给金发男子。

    「我还会再来喔！掰掰！」

    金发男子似乎比平常更高兴，因此与进来时同样吵吵闹闹地走出图书馆。

    独自被留在馆内的光子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虽然她喜欢这个图书馆的工作，但因为太过平淡而很容易发呆，甚至是与朋友聊天时，都会没办法跟上闲聊的话题。

    回家后干脆来看看电视吧。

    说不定还能看到某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喔。

第二卷 尾声

    读子将自己家的门打开。

    与四天前相同的杂乱室内也立刻映入眼帘。

    两个人在公共电话旁找到一枚十圆硬币，再用这枚硬币打电话给奈奈奈的责任编辑，请他接两个人回家。

    而全身脏兮兮的读子向编辑不断道歉。

    总之，读子只觉得自己现在很累。

    读子走过书与书之间的「小径」，并且抵达房间中央的床铺。

    她把床铺堆积如山的书本拨开，勉强腾出能让身体躺下的空间。

    由于棉被已经掉到地板被书山压住，因此今天也只能用报纸盖住身体。

    「呼…………」

    接着，她将今天最丰硕（也是唯一）的收获——『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打开。

    结果最后只买到这本书，不只是喜欢的书弄丢很多本，就连钱包都被拿走了。

    不过，读子的心底却非常高兴。

    因为对读子而言，这是一本意义深远的特别书籍。

    里面叙述着某间学校的奇妙故事，而那也是一间只能让名字A开头的少年进入的学校。

    而当读子慢慢翻着书页，从前的回忆渐渐在脑里不断重现。

    「道尼……我终于找到这本书了……不好意思跟你借这么久……」

    彷佛能从眼镜里听见道尼的苦笑。

    在这个世界里诞生的几亿本书籍。

    这些书将会以超越天文数字的机率来到读者身边。

    而读者与书本间发生的种种邂逅，甚至不会输给书本里描写的故事，可以说是既多样化、充满刺激又令人感动。

    因为如此，书本与各种生命相当类似。

    或许就是因为类似，我们才会被只是纸张构成的『书』扣动心弦。

    不论文明怎么发展进步。

    不论土地变得多么荒凉贫瘠。

    只要有生命存在于这个世界里，书本就不会消失。

    接着，只见在高高堆积的书堆里……

    「呼噜……呼噜噜……」

    传出了此种独特的鼾声。

    看来读子今天确实相当疲累。

    今晚比较罕见的是，读子居然将睡眠的优先权排在读书之前，她让自己沉浸于怀念的梦境之中。

    （待续）

第二卷 一卷全

    这里是一间随处可见的图书馆。不过在墙壁边的书柜后方，却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日本分部。

    裘克正在会议中报告抢夺『黑色童话集』时的来龙去脉。

    虽然裘克尽力赞扬读子的功劳，不知为何，绅士却对读子的能力抱持着否定的态度……这时，众人收到BBC准备播放新闻的消息，会议也宣告中断。

    荧幕则是播出世界最大书店『巴别书店』开店的新闻。

    而在等待开幕的队伍里，居然有着读子的身影……？

    序章

    这是一张单纯的纸。

    只要有点风就能吹跑，只要一颗水滴就会皱摺扭曲，甚至只要些许火焰就能烧成灰烬消失殆尽。

    既容易弯曲压摺，也能轻松撕破，只要受伤就无法再度变回原形。

    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脆弱的物体。

    而将这些脆弱的纸片堆积起来，其中再添加笔墨而成的作品就是书。

    这是经由某些爱好奇特事物的人，将不知名人士的胡言乱语加以汇集而产生的作品。

    里面含有令人不屑一顾的故事、即使知道也没用处的知识、刻板的思想以及主张，简直可说是充满自我意识的纸层。

    除了「用来阅读」之外，几乎是毫无其余利用价值的无用物体。

    在现代社会中，此种缓慢的情报传达方式不仅相当致命，以同样重量来说，重量实在太重，用来保存的投资报酬率也是低得可怜。

    正可谓是在不远的将来，即将率先灭亡的传播媒体。

    这就是书……没错，就只是一本书而已。

    不过，我们为什么会像发狂似地爱著这些书呢？

    洞穴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话说回来，好像也很少看到明亮的洞穴。

    虽然不知道感觉是否被扭曲了，不过应该走了五百公尺左右吧？看来这个洞穴比想像中还要深得许多。

    虽然很少爬坡与下坡，然而在这片黑暗中只顶著手电筒前进，不只是肉体的疲劳，精神压力也会在体内逐渐沉淀累积。

    不过，艾力克斯·波德温几乎没有感觉到两者带来的疲累感。

    虽然他已经年近六十，脚步却犹如童子军般轻盈，从身後背著的背包里，铁鎚、十字镐与刷子等等挖掘器具也规律地撞出铿铿锵锵的声响。

    获得名誉与金钱的欲望正是让艾力克斯能如此勤奋的燃料，这让他体内的老旧引擎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人生前半身为考古学家、後半身为盗掘者的他，现在正准备在生涯末期迎接一场无法想像的巨大挑战。

    由於战略与政治平衡的重要地位，各国的监视卫星与调查团都纷纷揭开这块地方的神秘面纱，因此非洲地区早已跳脱出「黑暗大陆」这个称号有段时日了。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很难确定此处深藏的谜题是否已经完全解开。

    毕竟丛林深处拥有超过三千种的部落，使用语言也远远超过一千种以上，这片人类与大自然构筑而成的神秘贞操带仍然是重门深锁。

    如果用比较猥亵的方式比喻，把这紧闭的双腿用力掰开就是艾力克斯的工作。

    他相信在这个洞穴的深处，应该会出现超平常识的『宝物』才对。

    几天前，他曾经碰到了恩布卡族，他们有如在半世纪前冒险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种族，信奉咒术并且擅长狩猎，最难以置信的是，据说他们能够与动物进行沟通表达意思。

    虽然艾力克斯不是人类学者，但是仍然一眼看出他们的特殊能力拥有相当程度的价值，不过这当然要公开到社会上才会产生意义。

    他从部落里找到一个勉强会说斯瓦西里语的年轻人，追根究底地想挖掘出此种神秘能力的内容。

    而会让人联想到冒险小说的部落，说出的理由当然也是如同小说。

    根据年轻人所说，所有的能力都是拜『智慧之书』所赐。

    据说那是恩布卡族流传的古老书物，里面记载著与自然共存、与动物对话、观测气象以及长寿的秘诀等等，那就是他们的祖先在长久历史之中，点点滴滴地记载、补充给後代子孙的书籍。

    而那本『智慧之书』，应该就是沉眠於艾力克斯目前身处的洞穴深处，只有恩布卡族族长能够直接阅读此书，其他人则是藉著族长以口头方式传承内容，当族长在生涯中发现能够流传给子孙的事物，就会前往洞穴记载於书中。

    从各种层面而言，听起来似乎是个令人颇感兴趣的习俗，但艾力克斯却毫不犹豫地锁定目标。

    「那本书一定可以卖钱。」

    对一个盗掘者而言，在学会发表理论根本是天方夜谭，所以卖给学者应该是不错的选择，虽然有点犹豫到底该卖给动物学家还是人类学者，不过不论是哪边，应该更少都有一百万美金的价码。

    在长久的时间里，点滴累积的「不为人知的智慧」确实很值得敬佩，可是即使如此，艾力克斯还是想以自己个人的幸福为优先。

    於是艾力克斯决定前往摆放『智慧之书』的洞穴，虽然他要求说出秘密的年轻人随行，对方却似乎发现艾力克斯并不是个「好人」，因此拒绝同行。

    如果不趁早行动，那个年轻人或许会对同伴说出这件事，纵使这件事不容易说出口，提早防备并没有任何坏处，艾力克斯没有能力对抗追兵，所以他认为赶紧偷走书离开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走进洞穴後，艾力克斯再度尝到犹如冒险小说的感触。

    因为通道充满各式各样的陷阱，包括无底洞、从天而降的长枪、悬吊的天花板、崩塌的地板等等……

    这些当然是对付入侵者的手段，但他只是苦笑以对，因为在他接近四分之一世纪的盗掘经验里，他早就习惯这些种类的陷阱了。

    或许因为族长拥有不可侵犯的权力，部落里也没有敢走进这里的入侵者，陷阱不曾发挥出应有的功效，因此变成了落伍的旧时代产物。

    「……他们应该要更注意流行的趋势吧。」

    艾力克斯露出游刀有余的笑容，并且跨出步伐继续前进，说来有趣的是，他竟然认为这次盗掘行动非常有趣。

    原本他会想成为考古学者，就是因为小时候受到冒险小说的影响，不过实际上却是与冒险或神秘完全无缘的世界，挖掘不仅需要耗费庞大的费用，还得事先做好缜密的调查与准备，为了获得预算，组成挖掘队的成员必须向平常握有权力的学者，或是对赞助厂商鞠躬哈腰不可。

    虽然没有德国纳粹或远古怨灵这类敌人，却曾经遇过几次其他抢功挖掘队的阻扰。

    因此到最後，厌恶此种生活的他便转成盗掘者。

    随著坏事成为相对应的金钱，他的身心与名声变得污秽许多。

    可是，现在他的心态却有如回到几十年前追逐冒险时，艾力克斯感觉到原先他想追求的刺激感。

    描写能够与动物沟通的书，就会让他想起「所罗门王的指环」这本书，他的脑中也朦朦胧胧地浮现那本自己喜爱的小说内容。

    即使所做的事还是偷窃，就算是替自己找藉口，不过享受这种事也没有犯法吧？

    「………嗯？」

    手电筒的光线消失在一道模糊的光芒中，看来已经定到通道的尽头了。

    艾力克斯也把口中囤积的口水吞进肚里，并且加快脚步。

    看来是自然产生的光线，也就是说，里面一定是个考虑到采光的场所，几乎可以确定是保存『智慧之书』的房间了。

    艾力克斯感觉到心跳正在逐渐加速，而且他相信这绝对不是因为脚步加快的关系。

    当他迈步前进时，脑中也微微闪过「要是这里有陷阱，自己绝对会踏中」的想法，不过，脚底还是踩到一片稳固的石地板，看来好运是跟著他的。

    最後进行阻凝的则是巨大蜘蛛的巢穴，因为挣脱细小的丝线而弄坏手电筒後，艾力克斯总算抵达了通道的终点。

    里面也有个符合猜想的房间，而且比想像中宽广许多，或许有类似礼拜堂的大小。

    房间周遭则是被岩石团团围绕呈现椭圆状，天花板大约是大厦二楼的高度，阳光也从宛若裂缝的空隙中挥洒而下，不知道种子是否是从缝隙掉进房间，地板四处长有许多杂草，并且努力地挺直茎干接受阳光。

    这里彷佛是小说插图能够见到的秘密藏宝房，而艾力克斯也期待自己能迈向好结局，脸颊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房间中央有个山岩石组成的祭坛，似乎是为了防止浸水，高度约比旁边高了一公尺，这更让艾力克斯确信『智慧之书』就在那里。

    思考至此的他突然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因为祭坛上有个人影，他瞬间以为是雕像之类的物体，但是动作看起来实在太过活灵活现，而且模样也不像是在非洲能见到的各种雕像。

    那个人影顶著长发，虽然因为低著头看不到脸，但是从手脚的肤色判断，显然不是黑色人种。

    人影还随兴地披著一件白色大衣，完全不在意压皱衣服似地坐在祭坛上，下半身不是穿著裤子而是长裙，更加仔细观察，大衣下方的衬衫还有凸起的丰满胸部，原来是个女的。

    「……女人？」

    虽然艾力克斯不自觉地将疑问说出口，那名女性却似乎没有发现他，只是紧紧地盯著手中捧著的书。

    那是一本只用动物皮革装订的粗糙书籍，要不是那名女性做出翻书的动作，旁人应该很难看出那是书吧？

    在这个非洲深处的秘密洞穴里，居然有个与丛林毫不相衬的大衣女性正在看书。

    艾力克斯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下了咒术，因为这样他还比较能接受，不过既然是咒术，看到这种毫无害处的幻影又能怎么样？此时，艾力克斯的思考也得到某个合理的结论。

    那名女性似乎没有注意到艾力克斯困惑的模样，只是自顾自地看著书，艾力克斯只好把问题抛出脑外，决定积极地与人影进行沟通。

    「喂！」

    艾力克斯慎重地跨出步伐，并且对女性出声喊叫，不过对方毫无反应。

    「喂！那边的女人！」

    他更加接近地提高音量喊叫，面对这种不可能没听见的声音，女性却始终保持沉默。

    於是艾力克斯从背包里拿出**，虽然他是个盗掘者，但「几乎」没有对人开过枪，不过会危害性命的状况则又另当别论了。

    「喂！你没听到我说话吗！」

    艾力克斯踩著代替阶梯的石块走上祭坛，枪口则是持续对著女性，就算到了这个地步，女性仍然没有任何回应，身上的大衣成半圆状铺在地面上，本人则是「啪」地不断翻动著皮革书页。

    走到极为接近的距离後，艾力克斯总算看见皮革上书写的文字，他从来没有看过那些字，虽然有点类似斯瓦西里语，不过更加具有原始的笔触。

    那应该是部落间口耳相传时，独自演变出的特殊文字吧？问题是，那个女的为什么能轻松阅读这些文字？

    艾力克斯立刻下意识地浮现出「是语言学者吗……？」的推测，这个女人散发出来的气息，的确含有研究家与学者特有的「味道」。

    艾力克斯将枪口对准女性的头，这样不管对方是何方神圣都能握有主导权，接著他用含有大量恐吓的语气开口说：

    「你还不赶快……」

    「啪嗡～～～！」

    听到女性首度回应的这句话，艾力克斯无法在自己的语汇中找到合适的意思，由於他吓得差点扣下扳机，因此他赶紧把枪口栘开。

    「……………………」

    女性则是慢慢地抬起头，外表看来是个东洋的黄色人种，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或许实际年龄还要更加年轻，脸颊挂著黑粗框的丑陋眼镜，里面的眼瞳散发出兴奋的神色，就像是短时间前艾力克斯的模样。

    只见女性若有所思地一个人点点头说：

    「原来是这样……居然能跟大象先生说话啊……」

    吸收知识的喜悦顿时让她放松脸部表情，还露出只能用「傻笑」二字形容的笑容。

    「……喂！」

    艾力克斯勉强打起精神，在女性头上发出声音。

    「嗯？」

    女性的视线与意识总算发现艾力克斯，只见她宛如看到忘记长相的朋友般，挂著毫无防备的疑问表情抬头看著艾力克斯。

    「……………………」

    两人间经过约五秒钟的沉默。

    「……请问你是哪位？」

    女性深深歪著头发问，看到那类似孩童的动作，也让她有种更加年轻柔和的感觉。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的！你到底是谁！在这里做什么！？而且怎么会穿成那样！？」

    听到艾力克斯连续发出混有怒骂的疑问，女性也缩起身体回答：

    「对、对不起……我、我叫做读子，利德曼……」

    「读子？」

    这个听不习惯的回答顿时有些削弱艾力克斯的气势，而自称读子的女性虽然显得畏畏缩缩的，还是有礼貌地回答：

    「对不起……我是来考察这本书的……结果因为太好看，就看得有点忘我……」

    考察？好看？看得忘我？这些无法理解的单字也在艾力克斯的脑中不停打转。

    「说到这套服装呢……不好意思，因为我只有这种衣服……不过，这些都是大英图书馆分配的衣服，我想应该不会太难看……这套衣服让您看起来这么不舒服吗？」

    虽然读子抬起头频频打量对方，怀里却仍然紧紧地抱著那本书。

    「大英图书馆……就是英国的那个？」

    「是的。」

    丢出的拼图碎片还是没办法组合成形，艾力克斯为了追求线索而继续提问：

    「……你是从哪里进来的！？你知道怎么穿过陷阱吗！？」

    「陷阱？路上没有陷阱这种东西啊……」

    「别骗人了！你到底是从哪里怎么进来的！」

    「从逃生门进来的。」

    读子有如证明自己的话般指向墙壁的某处，那个方向有个与艾力克斯进来时完全不同的通道，墙壁上崎岖处并不多，而且能见之处都是方便行走的直线通道，通道上还细心地挂著写有某些文字的板子。

    「……那就是逃生门吗？」

    「是的，上面的板子是这么写的。」

    听到读子若无其事的回应，艾力克斯不禁瞪大眼睛回答：

    「你看得懂那些字跟那本书吗！？」

    「是的……不好意思……」

    虽然没有必要道歉，读子还是垂头丧气地用手抵著头赔罪。

    「为什么看得懂！？那些是恩布卡族的传统文字耶！」

    「可是……文法跟斯瓦西里语一模一样，只要照著固定模式看出几个字……就能大概了解意思……」

    为了读书而获得此种惊人的阅读能力，知道读子个性的人应该都会点头表示理解吧？就像为求粮食而演化出长脖子的长颈鹿一样，这就等同於为了存活所产生的进化现象，「想看过更多国的书！」的欲望，也让读子的阅读能力不自觉地突飞猛进。

    可是，对现在的艾力克斯来说，这些都与他毫无关系，他先将无限增加的疑问暂时抛开，决定专心完成当初进来此处的目的，因为他不敢保证恩布卡族的追兵会不会赶到这里。

    「…………算了，先别管那些小事。」

    「小事？」

    艾力克斯将枪口对准读子怀里的书。

    「把那本书交给我。」

    他的话让读子立刻转变态度，只见她用宛若撕破书本的气势紧紧抱著书。

    「为、为什么要交给你！我还没看完这本书！」

    她畏惧的神色顿时消失，眼瞳中也散发出含有强韧意志的眼神。

    「少罗唆！乖乖把那本书交给我！那是赌上我整个人生的宝物！」

    「宝物……你居然这么看重这本书……你到底是什么人？」

    虽然有些为时已晚，读子仍然开口问出这个问题，然而艾力克斯却没有回答。

    「你不必知道这些事。再不把书交给我，这家伙就会在你的脑袋打出一个洞。」

    连艾力克斯都认为这句话非常老套，这也是他从冒险小说里学来的，不过让他在意的是，这应该是被主角打倒的坏人才会说的话。

    经过五十年的岁月，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沦为坏人，艾力克斯对此种境遇微微露出苦笑，可是，他并不想像冒险小说的坏人一样遭到击败，既然来到这里，就要成为无赖汉小说的主角才行。

    读子静静地盯著枪口，随後缓缓递出『智慧之书』。这样就好，根本没有女人敢违抗枪，艾力克斯露出邪恶的笑容，并且歪著嘴角咧嘴一笑。

    「抱歉咯，这本书我会用在有意义的地方，更少会比躺在这个洞穴还有意义。」

    可是，读子却以毫不畏惧的眼神紧盯著艾力克斯。

    「……那本书……」

    「嗯？」

    读子的眼眸中没有认输的神色，甚至没有丝毫害怕的意思。

    「……那本书是经过长长久久的岁月，直到现在还点点滴滴地累积而成的作品，我们没有把它带出去的权利。」

    虽然她的语调非常平静，却拥有不容反驳的强韧意念，即使手里拿著枪，艾力克斯的背脊还是窜过一股寒气。

    「那本书应该存放的地方一直以来都是这里……请您再考虑清楚，您现在的行为就像是从作者手中抢走这本书喔。」

    这句话也深深地撼动艾力克斯的心弦。

    让他想起刚看完冒险小说而首次偷窃，当时出声斥责的女老师就是露出此种表情。

    不过，读子的话却不足以让艾力克斯改变行动。

    「……谢谢你告诉我逃生门在哪，这样我就能安全离开这里了。」

    他转过身走下楼梯，因为他认为继续看著读子的眼睛会很危险。

    当他的靴子从石阶踏到地面时，周遭环境也突然产生变化。

    「………………！？」

    不仅是靴下的地板微微晃动，杂草也沙沙地摇晃作响。

    「什……？」

    艾力克斯的话还没说完，天花板的某处便开始崩塌坠落，顿时传出岩石碰撞的撞击声，并且扬起大量沙尘。

    「地震……」

    他以为是地震，但是读子的冷静声音却立刻否定他的推测。

    「这是陷阱，你不知道恩布卡族族长特地到这里记载内容的原因吗？因为这本书就只能放在这里而已。」

    读子仍然站在祭坛上，这时双方的位置正好偶然地互相对调，目前是由读子由上俯视艾力克斯。

    「只要是想把这一本书带出去，整个洞穴本身就会开始崩塌，这应该是某种保护机密的机关吧。」

    这怎么可能！？这种丛林的部族怎么可能想出这种机关……！？

    当他正准备说出这句话时，艾力克斯突然感觉手中的『智慧之书』抖了一下。

    「噫！？」

    「请您赶快放回去。不只是书，除了您之外的所有人，甚至是这个场所跟我都希望能物归原位。」

    读子的态度显得异常冷静，仿佛没有感觉到振动般毅然地站在祭坛上，与首次见到时的印象恰好完全相反。

    艾力克斯则是抱紧差点放开的书，并且朝著逃生门拔腿狂奔。

    「等一下！」

    发现艾力克斯没有接受这个建议，读子也跳到地面紧跟在後。

    逃生门的通道没有任何岔路，要是那个女人所言属实，这里应该也没有陷阱，只要专心逃跑就可以了，对艾力克斯而言的确在好不过。

    虽然已经老态龙锺，但是这副身体可是经过现场勘查锻炼，当碰到这种危害性命的时刻，双脚也发挥出超越想像的速度。

    而理所当然地，通道逐渐开始崩塌，石块也啪唰啪唰地从天花板掉落。

    大概不用几分钟，整个洞穴应该就会被埋在土砾堆里吧？

    艾力克斯赌上人生尽力狂奔，而背後突然也传来一道喊叫声：

    「请把书还给我；！」

    艾力克斯不自觉吓得转过头，他看到那个叫做读子的女人，正从走廊後方翻覆著大衣追赶而来，看到她那不像女性的豪爽跑法，完全证明她脑中只想著取回『智慧之书』这件事。

    「书～～～！」

    艾力克斯甚至将读子误认为从地狱疯狂追赶而来的亡灵，不过，他的惊讶也随即被出现的战栗感完全吞没。

    因为当他一跑到走廊的某个宽广处时，有颗巨大的石球从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滚落过来。

    「！」

    无法成声的震撼感立刻融入整个空间，强烈晃动走廊的冲击力也让读子转过头，只见大球沿著走廊边缘的沟槽，塞满整个通道开始滚动前进，目标当然是读子与艾力克斯。

    「呀～～～！」

    逐渐逼近的危险似乎让读子总算回过神，她发出一声惨叫，跑步的速度也稍显减缓，面对此种紧张的情况，艾力克斯却对读子的动作看傻了眼，那个女的是因为扯到书才会跑得比较快吗！？

    直径约四公尺半的石球就这样紧紧追著两人。

    艾力克斯也在心中暗骂，怎么到最後还这么像冒险小说！

    当他这么想著时，身後的脚步声也突然消失。

    她被压扁了吗！？艾力克斯不自觉地回头一看，出乎意料的景象也随即映入眼帘。

    读子停下脚步，并且转头看往石球。

    「你在做……」

    艾力克斯差点忘记自己的立场出声怒骂，而石球也在此时逐渐拉近距离，显然读子过几秒後就会被球辗过去了。

    「没时间管这么多了！」

    当艾力克斯做出此种极为正确的判断後，便朝著前方拼命冲刺，在视线前方也看到类似外界光线的光点。

    「！」

    他的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并且加快奔跑的速度，现在的他已经把读子完全抛在脑後了。

    「……………………」

    另一方面，面对石球的读子则是将手伸进大衣的暗袋中。

    「……！」

    当她抽出手时，手指间也夹著一张纸片，那是类似书签般的长方形白纸，纸片如同利刃一样在黑暗走廊内发出光芒。

    「恕我失礼了……！」

    随著一道并不是对任何人说出的话，读子用力地将手一挥，把纸朝近在眼前的石球表面一划。

    黑暗中顿时留下白纸的残影，数十、数百道白线也有如要将球分解般覆盖整个球体。

    漆黑的走廊突然传出某种物体被切碎的尖锐声响。

    经过五秒、十秒，原本应该出现的球却迟迟不见踪影。

    在崩塌的声响中，只有听见读子再度迈步奔跑，以及她喊著「书～～～！」的声音而已。

    「唔哇哇哇～～～」

    艾力克斯跳进光芒中，到达的是与走进洞穴前相同、被灼热阳光照射的非洲大草原。

    「咳咳……咳咳……」

    让他感到还活著的咳嗽感瞬间涌至喉头，但是背後紧接而来的声音，也让咳嗽感顿时被拉回肺部深处。

    「请把书还给我～～～！」

    即使在灼热的空气里，艾力克斯仍然感到一股寒意，因为那是读子从後方发出的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那个娘们不是被压扁了吗……？

    艾力克斯仍然无法抛掉「自己是否中了幻术」的疑问，难道那个大衣女就是幻术产生的怪物吗！？

    就在他即将失去冷静的判断力时，一艘救命的方舟也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辆吉普车，虽然不觉得那个女的拥有驾照，不过应该是她从这里进去时停在外面的车吧？

    他赶紧跳进车内，而幸运之神似乎仍然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後，因为钥匙还插在锁孔中。

    「书～～～！」

    当读子冲出洞穴时，吉普车已经发动引擎，不知道吉普车内的艾力克斯是否看到读子，车子扬起大片沙尘，将读子远远地甩在後方。

    「等……咳咳！」

    这时，连同跳出崩塌洞穴时的尘埃，飞散的沙尘将读子完全吞没。

    「咳咳……咳咳！啊～～真是的！」

    大衣顿时沾满沙土，头发也被喷得满是细沙。

    不过，读子的不快感却在脑中一闪即逝。

    「……书！」

    读子立刻看往吉普车开走後的方向，只见艾力克斯正驾著车扬长而去。

    「真是的！裘克先生到底在做什么！」

    读子则是对理应留在车上的上司出声抱怨，因为读子没有任何驾照，所以裘克与她都是搭乘工作人员驾驶的吉普车来到这里。

    不知道是什么理由，吉普车就这样被丢在原地不管，也有可能是读子在洞穴里忘我地看著『智慧之书』时，他们正在树荫下暂时躲避炽热的阳光。

    不论如何，没有交通工具确实是致命的差距。

    「……………………没办法！只好这么做了！」

    即使这样，她仍然没有放弃，因为只要牵扯到书，读子的思考就会严重地背离常理。

    读子打算用跑的追赶吉普车，因此摆出田径比赛时起跑的姿势，或许这时不需要这个动作，但这就像是做好心理准备一样。

    「预备……」

    不过，宣告起跑的声响却是从别处传来，地面也随著声音开始大幅摇晃。

    「唉唷喂呀！？」

    准备起跑的读子顿时被摇得一屁股摔倒在地，明明洞穴已经完全崩塌，地面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晃动？

    当她想著这些事时，地面又再度开始摇晃，刚撑起身体的读子被摇得向前趴倒。

    「哇啊噗！？」

    这时，撼动地面的物体也从丛林中现出身影，巨大的影子落在倒地的读子身上。

    「……………………啊……」

    「哈～～～哈！耶～～！」

    艾力克斯驾著吉普车在大草原上奔驰，脸上带著胜利的喜色，以及混有些许摸不著头绪的疑惑表情。

    不过，当他看到放在副驾驶座的『智慧之书』时，疑惑也随著逐渐淡去。

    真是太棒了！我赢了！只要赶快赶到机场，再到某个国家把这本书卖掉，应该就有能安享晚年的钱了！

    我终於打赢这场人生的大赌注了！

    一想到这里，艾力克斯不禁双手发抖，兴奋的情绪似乎也将理智完全淹没，甚至有种将理智挤出体外的感觉。

    「耶哈～～～！」

    他忍不住朝著大草原的天空放声大叫，不过，手的颤抖却迟迟没有停止，不仅如此，连吉普车的车身都开始摇晃了。

    「……！？」

    为什么车身会摇晃！？艾力克斯赶紧转头察看整个车身，也见到从後照镜中映出某样物体的身影。

    「………………………………那是什么！？」

    「请把书还给我～～～！」

    那样物体正扬起阵阵沙尘与震动，往艾力克斯的方向紧追不舍。

    手的颤抖原来是巨大物体的步伐沿著地面传来的震动。

    这时，艾力克斯的脑中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地闪过冒险小说的情景。

    读子·利德曼正坐在非洲象的背上，紧紧地跟在吉普车的後方。

    「这一定是梦……实在太夸张了……」

    虽然眼前的景象极为梦幻，但他身处的状况的确是现实的情景。

    「啪嗡～～～～！」

    读子的声音也宛若幻觉般传进耳里，话说回来，那个女的在洞穴里好像曾经过发出同样的声音。

    「请恕我失礼了～～～～！」

    随著这道声音，背後也传来划破空气的声响，只见後照镜映出一片四角型的白色光芒，吉普车也顿时往旁边倾倒。

    「哇！啊～～～～！」

    吉普车的左後轮从车身弹了出去，虽然似乎能见到轮轴处的锐利剖面，但是艾力克斯却无法确认，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摔到大草原的地面上了。

    「唔……啊……」

    幸运的是没有骨折，然而冲击力依然遍布全身，他只能一边摇摇昏眩的头，一边勉强地用视线边缘确认『智慧之书』。

    「啊……！」

    而大象的脚则是像铁块般紧紧挡在伸出的手前方。

    「唔哇！」

    虽然没有碰到，不过艾力克斯还是怕得抽回手，并且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著巨大身躯的背上。

    「……要请你把书还给我了。」

    读子从制高点俯视艾力克斯，他也用全身接受败北的事实。

    「啪嗡～～～～！」

    不知道是否了解目前的情形，只见非洲象高高地举起鼻子发出叫声。

    「啪嗡～～～！」

    读子也带著笑容回应一声，这句话带有感谢大象帮忙的意思，不过艾力克斯应该不可能知道吧？

    「……THEPAPER，你在这里做什么？」

    就在读子与非洲象互相确认友情的时候，有个人突然捡起掉在地面的『智慧之书』，他啪啪地拍掉上面的沙，并且用责备的眼神看著读子。

    听到这道声音，读子也转头看向那个人。

    「裘克先生才是呢！您丢下车子在做什么呢！」

    那个男子顶著细心梳理的金发，身穿深蓝色的西装，以与大草原完全不相衬的姿态站在原地，手里还拿著一把遮阳伞。

    「因为你一直没有出来的迹象，我就到附近稍微探险看看咯，毕竟非洲不是能这么常来的地方。」

    只见他以平淡的语调说出答案，也显现出他那表里不一的个性。

    他只用细眼轻轻一瞥，就察觉那本书的真实身分了。

    「……你把那本书拿出来了吗？我们不是已经和恩布卡族约好，只会对这本书进行考察而已吗？」

    「对不起……可是……这不是我……」

    裘克来回看著翻覆的吉普车与艾力克斯，他轻松地猜到途中发生了某些状况。

    「真是拿你没办法……请你把详细状况写在报告书里交给我，此地不方便久留，完成调查就准备撤退。」

    虽然语气并不强势，却拥有不容反驳的命令语调。

    「是喔……啊……啊～～～」

    听完裘克的话後，读子突然若有所思地发出大叫。

    「什么事？」

    「裘克先生！今天是几月几号！」

    「五月二十一号，这又怎么……」

    「不行！这样会赶不上的！」

    只见读子在非洲象的头上，慌张地挥著手说：

    「裘克先生！我要直接回日本！报告书之後会再传真给你！」

    听到读子突如其来的发言，裘克也皱起端正的眉毛。

    「如果要回日本，之後再一起回去吧，先等我回到英国再……」

    「我必须现在就赶回去！再见！」

    「啪嗡～～～！」

    随著读子说出这句话，非洲象也转向大草原的远方，并且跨出踩踏地面作响的步伐。

    「等一下！THEPAPER？」

    由於脚步声非常响亮，裘克不知道声音有没有传到读子耳中，但是就算听到，读子会不会折返也是个大问题。

    裘克只好看著宛若寓言里骑著大象离去的读子，并且开口说：

    「……我们家的操纸师，什么时候变成驯兽师啦……」

    接著，他的视线也栘到仍然倒著的艾力克斯身上。

    「……嗯……那就请你仔细地把事情经过说给我听咯……」

    即使身处非洲大草原，他的笑容却仿佛冰块般冷冽透心。

    『纸片们的黄昏』

    人类拥有三大欲望。

    分别是食欲、性欲以及睡眠欲。

    可是，人类仍然会被其他欲火缠绕烦恼。

    这些也是动物所没有的特有欲望。

    而其中一种就称为求知欲。

    这里是一间随处可见的图书馆。

    书柜整齐地摆放於建筑物的里侧，柜前也摆有阅读用的书桌，不过或许是平常日子的上午，因此人影也是稀稀疏疏。

    不过话说回来，市立图书馆也很难见到人声鼎沸的情景，顶多只有暑假时，才会有准备考试与功课的学生聚集在此。

    也就是说，图书馆仍然一如往常地度过这段静谧的时间。

    就连坐在柜台的原濑光子都在看著『魔幻的瓦特希普高原』这本书，她目前二十六岁，从大学毕业後就一直从事这个工作。

    从玻璃窗外照进的初夏阳光，也让她有种时间静止的错觉。

    她非常享受在这个安稳职场的安稳工作，直到那个人转开门把为止。

    听到对方用比平常大几倍的不自然声响转动门把，光子也维持坐姿缩起身体。

    门被猛烈推开，有个身穿深蓝色西装的金发男子走了进来。

    「！」

    光子不禁绷紧缩起来的身体，因为在这份平稳的工作中，就只有那个男人是唯一不搭调的地方。

    「别过问他的任何事，也不要与他有任何关系，只要把他当成空气视若无睹就好。」

    当她接到这个工作时，上司就对她说出了这句话。

    不过，这个男人实在太过吵闹显眼，光子很难把他当成空气看待，倘若硬要把他的特点比喻成空气，那顶多只有他那轻浮的态度而已。

    「嗨～～～！光子！」

    每当他对光子主动搭话时，光子都会思考到底该怎么应对才好，因为她总是忘记上司曾经教过的回答方法。

    金发男子肆无忌惮地逐渐靠近柜台，并且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书名叫做『圣诞颂歌』，那也是他前次造访时所借的书。

    「真的很好看，非常谢谢你介绍这本书给我。」

    说完後，金发男子还眨了眨蓝色眼睛对光子表示谢意。

    光子则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因为她能想到的回应就只有这个了。

    「那么……我今天要借哪本书比较好呢……」

    他装模作样地转过身片刻，光子发现他的手中提著一个大装衣箱。

    「因为这边书的种类实在太齐全了，让我今天也不知道该选哪本书。」

    听到这句不是对特定对象所说的话，馆内少数的访客也皱起眉头。

    不过，金发男子却丝毫没有察觉周遭的气氛，只是自顾自地走向书柜的另一端。

    「……………………」

    身为柜台图书员的光子，则是从背後的借书卡整理架里抽出『圣诞颂歌』的书卡。

    每当看到金发男子的名字，光子的脑里就会浮现出某个疑问。

    因为书卡总是只写著『JOKER』这几个字。

    而那个名称既不像假名，也不像是他的本名。

    这时的裘克正在书架间迈步前进。

    不论是规模或是设备，这里与他原先隶属的大英图书馆完全无法比拟。

    不过从周遭书本渗出的芳香与气息，这类感触倒是丝毫没有改变。

    裘克相当喜欢此种气息，他甚至认为，能够在此种气氛里工作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他走到最深处靠墙的书柜前，只要走到这附近，柜台与访客的书桌都会被书柜的死角遮蔽，无法看见他的身影。

    他从分类为『医学·药学』的书柜里拿出一本名叫『恶性肿瘤的有效利用法』的书，并且翻开内封的部分。

    只见里面贴有一个纸制的收纳袋，借书卡也插在里面。

    不过，卡片却没有填写任何人的名字。

    也就是说，这本书打从创馆以来就没有借阅过的纪录。

    裘克也认为这样很好，因为这本书还有别的存在理由。

    接著，裘克把那张近似白纸的书卡抽了出来，并且把书放回原来位置，随後稍微移动到『科学·化学』的书柜前。

    他分别找到『相对论实录』与『明亮的化学反应』这两本不知多久未经人手的书，他也将书卡插进两本书中间。

    并且由上往下一刷，当书卡碰到书柜板的瞬间，也听到旁边突然传出「喀嚓」一声。

    「……………………」

    他从书柜前退後一、两步，令人惊讶的是，书柜也随即静静地以中央为轴开始旋转。

    左侧逐渐转向通道的方向，而右侧也当然以相同角度陷进墙壁里，片刻後，墙壁的另一侧出现一条通路，感觉就像早期……或许该说是更早期的悬疑或恐怖片里的秘密入口。

    裘克有点不好意思地看著入口。

    「……这应该是他们的兴趣吧，都让我感觉到年龄的差距了。」

    不过，裘克也知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他走进被白色墙壁围绕的通道里。

    而宛若确认他已经定进去般，书柜再度开始旋转，这次是朝著堵起通道的反方向。

    图书馆的方向传来一道脚步声。

    这道脚步声规律地渐渐变大，光子随著声音从书柜後方探出头。

    书柜已经在一瞬间前结束旋转，因此这条受初夏阳光照射的通道，就像照片般与以往没有两样。

    她转转头环视整条通道，却没有见到要找的人之踪影。

    「………………………………」

    明明是一列一列仔细找过来的……

    光子怀著有如被下魔法的心情，在一片阳光中歪头思考。

    这条通道完全是由白色的墙壁铺设而成。

    长度约二十五公尺，角度则是平缓的下坡，高低差估计有三公尺左右，裘克故意发出脚步声，并且迈出步伐沿著通道前进。

    虽然看起来是个毫无一物的走道，但是在墙壁与天花板，都设有超过三位数数量的监视摄影机与感应器。

    不论是面相、体态、行动模式、眼纹、服装搭配、身高或体重等等，仪器都会对这些资料进行比对，只要误差在一定值以下就会认定是本人，就算超过标准值，仪器当然也不会让当事者离开通道，而是会以「特别」的方法加以处置。

    只见裘克一边吹著口哨，一边走到通道的最底端，最深处的墙壁则是有扇无把手式的滑动门。

    这时，不知何处也传来一道广播声。

    『博士的异常爱情』

    是暗号，似乎还会根据问答进行声纹的比对。

    「我们应该学习如何放掉担心，并且学习喜爱氢弹。」

    听到裘克的回答，白色墙壁也一分为二，让他顺利地走进里面。

    走进属於他的工作场所。

    这里是个中央挑高的宽广房间。

    不过里面充斥著热气与喧嚣声，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原先的宽敞程度。

    工作人员忙著在金属板与玻璃区隔的小房间进进出出，而且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里面有几百台萤幕呈半圆形排开，中央则是有几名男子坐在椅子上，并且不断左右地旋转察看萤幕，画面上的景象都是他们旗下的书店，男子们偶尔还会用装在头部的对讲机做出指示，他们正在监视书店里以窃盗为首的各种犯罪，他们凭著非比寻常的视力，也毫不放过半本文库本被偷走。

    眼前还有一面显示巨大世界地图的面板，从各国回传的数值正以分为单位改变，那些是经过、航空、船舶、陆运等等所有手段整理的书本输出、输入数据，从机场、港湾、车站或海关等地尽力收集的一切情报随时显示在面板上，而这也能帮助他们掌握每个国家间的书量平衡。

    一群男子正在宽广的圆桌摊开设计图，认真地讨论是否该为南极基地的职员设立书店。

    每个区间则是有台车来回穿梭，上面载有任务用的资料、扣押的违法书籍、全世界的新书以及成捆的文书记录，工作人员从堆积如山的纸堆中拿出自己需要的资料，并且将另外需要的物品写在便条纸上，丢进随车附带的信箱里。

    这里是工作人员们收集全世界的书籍资料，而且处理即将发生问题的场所。

    而他们的宗旨就是「让世界的所有书归於和平，对滥用书籍的人施以制裁，而所有睿智将聚於英国。」

    没错，这里就是裘克赌上一切的职场。

    也就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日本分部。

    裘克重新系好领带，迈出步伐前进。由於是日本分部，因此擦身而过的工作人员大部分是东洋面孔，不过当每个人看到裘克时，都是轻轻地「啊」了一声并且放松紧绷的神情。

    因为他时常造访这个岛国，而且几乎都是前来参加任务。

    日本是亚洲圈书籍出版最为盛行的国家，如果想要掌握世界的重要情势，就不能放过这个国家，因此特殊工作部在这个国家投注相当多的心力，但是日本本国却似乎毫无自觉。

    这个国家的出版事业可说是眼花撩乱，因此各种国家与人种的组织也是四处横行。

    而裘克他们的任务就是改善此种事态。

    虽然国内也传出「别多管闲事」的声浪，但要是采取隔岸观火的态度，火苗总有一天会延烧到自己身上，所以他们不会愚蠢地坐视不管。

    而且不只是书，他的「主人」也不会放任事情继续恶化，因为他是个比任何人都爱好和平的人。

    裘克停在深处的某扇门前，虽然与其他地方同样用玻璃隔间，但是由於玻璃里含有变色矿物，因此无法窥见里面的情况，只能看到一面犹如浓咖啡般的暗色。

    接著，他用有如演技般优雅的动作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也传来这道简短的回答。

    「打扰了。」

    裘克只说出这句话，门就突然敞开了。

    里面有十数名男子坐在椭圆桌边，年龄与人种各有相异，但是每个人的眼神都透出无法轻松应付的光芒。

    离入口最远的房间深处，则是有张拥有巨大椅背的椅子，从位置关系判断，坐在那张椅子的人应该就是整个房间的掌权者。

    当裘克一走进房间，男子们便用严厉的眼神盯著他，纵使并不是绝对含有敌意，却也感觉不到最低底限以上的善意。

    裘克对此种气氛视若无睹，他对著巨大椅背开口说：

    「绅士先生，请容属下报告任务的结果。」

    听到他的话後，椅背也开始缓缓地旋转。

    一位瘦小的老人随著旋转现出身影。

    他的脸颊布满皱纹，身体也宛若皮包骨般纤细，虽然他身穿上流绅士的西装，却仍然无法掩饰如同蜡像一样的不健康感。

    绅士从置於大腿的厚重书籍中拾起头……

    「……是裘克啊。」

    他将书放在桌上，圆桌旁的男子们纷纷露出紧张的神色，担心他的细瘦手腕是否会受伤骨折。

    「您在看什么呢？」

    「是新书。」

    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兴奋，看来作者写的内容让他非常感动。

    「……年轻人真好。」

    「真好？」

    这时，他那埋在皱纹里的眼睛也转向书的封面。

    「……这个新人将来一定会变成伟大作家。」

    一听到这句话，裘克也跟著看向书皮。

    欧内斯特·海明威执笔的『TrueatFirstLight』（『初见即真』）也随即映入眼帘。

    「恕属下失礼，海明威在一九六一年就辞世了。」

    现场立刻被一阵平稳的沉默支配，男子们都静静等待接下来的发展。

    「可是，这里写的是新书。」

    「因为这本书在当时还没出版。」

    「是这样啊……」

    绅士丝毫没有露出尴尬的表情，只是了解地点点头说：

    「我已经很久没看报纸了，真是痛失一位有能的新人啊。」

    「他已经获得过普立兹奖与诺贝尔奖，严格说来并不能算是新人。」

    「哪个时候的诺贝尔奖？」

    「就在一九五四年。」

    「我没印象选过他……」

    绅士顿时摆出寻找记忆的表情，但是在他那既庞大又模糊的记忆里，却没有发现这个人的名字。

    「嗯，先不论海明威这个人吧。」

    裘克正式地将旅行箱放在桌边，不仅仅是绅士，在场的所有人都将视线转到箱子上。

    裘克让他们注视一段时间後，便动手打开箱子。

    被缓冲材料包覆的『黑色童话集』也随著现身，让在场的人都发出不成声的感叹声。

    「这本『黑色童话集』总算修缮完成了，与遭窃时完全没有两样，大英图书馆修复部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将这本书修理至最完美的状态。」

    裘克恭敬地拿起这本书，并且绕著圆桌走到绅士的面前，就像是将迷路的孩子送回到父母身边。

    绅士则是露出怀念的表情，随後伸手接下这本书。

    「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接著，他也面露怜爱地以细指翻著每张书页。

    他做出的每个动作都含有深深的感慨。

    「这次THEPAPER帮了我很多忙。」

    「THEPAPER？」

    绅士再度搜寻脑中的记忆，也在记忆的边缘找到符合的名字。

    「嗯……就是道尼吧……」

    「不，现在是读子了，读子·利德曼。」

    就连平常摆出轻浮态度的裘克，这时语调也显得有些沉重。

    「是这样吗？」

    「是的。」

    「读子……还真是令人怀念呢。」

    「因为是久违的任务，所以本人也对这件事相当卖命。」

    这句话的确很方便，因为读子会卖命的原因，不外乎就是与相当稀少的书扯上关系。

    「她从高中毕业了吗？」

    「读子目前已经二十五岁了。」

    「是这样啊……」

    两个人几乎是鸡同鸭讲，不过就裘克所知，这位老人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与首次见面时完全没有改变，至於年龄到底几岁，恐怕连本人都已经毫无所觉了吧？

    而不知何时，他脑中的庞大记忆也浑沌地互相融合交错。

    「绅士先生，从这次任务的成果就能看出，THEPAPER拥有旁人无法比拟的完成任务能力，倘若我们要解决接踵而来的问题，绝对不能缺少像她这种人才。」

    「你在说什么！」

    其中某个男子突然大声反驳，看来他没有遗漏裘克从报告转为赞扬的话语。

    「我们已经看过报告了！她不就是个女摺纸师而已！我们没办法把计画的重担交到她那纤细的臂膀上！」

    「可是……」

    裘克则是从男子的服装判断出身分，并且开口回答：

    「要是动用到英国海军，就会演变成非常严重的大事喔，假设事迹败露，演变成国际问题也是迟早的事。」

    裘克朝噤声不答话的男子瞥了一眼，便继续转头看向绅士报告：

    「对於我们特殊工作部的情报员，属下能够举出几个有利的因素。第一，能够以最少的人数组成队伍。第二，外观看来并不像是情报员。第三，发生紧急状况也能『方便』处理事情，而且最重要的是……」

    裘克也在这时稍做停顿。

    「只要是有关『纸』的任务，绝对没有比她更加优秀的人才。」

    「嗯……」

    一听到这里，绅士也挑起他那深埋於皱纹海的眉毛。

    「就像刚刚绅士先生会错意一样，THEPAPER已经与前任交换职务，但是这个情报没有传开，所以这应该也很有利於执行任务。」

    「我有意见。」

    这时某个银发男子刻意举手说出意见：

    「你从刚刚就一直说著优点，其实这跟推销员没什么两样，我知道她很优秀，因为我在四个月前还是她的上司。」

    裘克的眉毛也在这个时後散发出敌意，因为银发男子是隶属於英国谍报部的成员，代号是M16。

    「她很有才能，可是她有个远远超过才能的缺点，我认为这个缺点应该会在这个任务中造成阻凝。」

    「感谢您的顾虑，不过我们不会将任务交给她独自处理，由我为首的工作人员会从旁给予协助，因为我们并没有重蹈覆辙的打算。」

    听到裘克故意兜圈子暗示无能，银发男子也皱起眉头。

    「我这么说或许有点失礼，不过谍报部的成员背景似乎太过杂乱了。」

    听到裘克趁胜追击地说出这句话，现场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剑拔弩张。

    犹如要缓和气氛一样，桌上的小型面板突然发出亮光。

    见到此种情景，绅士则是将手指置於面板上。

    「是我。」

    「会议申请恕属下打扰，BBC刚刚传来准备播放节目的消息了。」

    「把画面转过来。」

    绅士的这句话也让会议宣告中断，某面墙壁也突然发出白色的模糊光芒，经过一段时间後，墙壁变成一面巨大的萤幕了。

    萤幕里有个BBC的女性主播，正在告知观众即将把节目转往海外的报导。

    『接下来是国际新闻，日前有间大型书店即将在日本举行揭幕式，该大型书店拥有四十楼以及地下六楼的宽广贩卖空间，书籍的库存总量约八千万册，开业後将会是金式世界记录认定的最大书店。』

    「这是什么？」

    其中某个男子露出狐疑的表情。

    「这是书店开张的新闻。」

    「只是区区一间书店，BBC为什么会大肆报导？」

    「你没有听清楚内容吗？那是四十楼以及地下六楼的世界最大书店喔。」

    当裘克这么一说，现场也顿时增添些许兴奋的气息，即使平常是与书本无多大关系的职场，「四十楼的巨大书店」的标语仍然很有震撼力。

    「八千万册……还真多啊。」

    就连绅士的语气都变得兴奋不少，即使他已经老态龙锺，还是难掩自身对书本的兴趣，平常不太离开英国的他会特地来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因为日本人最喜欢『世界第一』这个词了。不过，并不是注重品质，而是考虑数量这点倒是有点随便。」

    「读者数与出版量的比率差距这么庞大的国家也很少见的呢。」

    「嗯，这也表示每个读者都很热忱吧，所以才会出现像读子这类的人才。」

    随著两人的随口批评，画面也继续播放节目。

    『我们把画面转到驻日记者布希·蓝伯特的现场转播。』

    只见画面一转，某个手持麦克风站在大厦前的男子也出现在画面上，画面边缘还有『LIVE』几个宇，而男子则是摆出过度严肃的表情开口报导：

    「为了表示人类挑战天神的愚蠢行径，『创世纪』里的巴别塔就是时常出现的例子，但是在这个极东国家日本，在这个人口九成都是狂热爱书者的国家，有群人即将进行对天神的全新挑战，请看我身後的画面。」

    随著布希这么一说，镜头也转为仰角拍摄大厦。

    大厦侧面以有如划破天际般的角度塞满整个画面，而过分强调的巨大感也从画面中映入眼帘。

    『以大厦来说，占地四十楼与地下六楼并不会太过稀奇，但是倘若里面即将塞满书本，应该会让人看得头昏脑胀吧。』

    布希绕著大厦周遭持续进行报导。

    『这一间超乎常识的书店名叫『巴别书店』，同样是个会让人不自觉联想到悲剧结局的名称。』

    听到记者充满讽刺的语气，男子们也自然地露出笑容。

    『以书店来说，无疑是历史上最大的书店，而创建此种超越常识书店的出资者，就是日本娱乐界广为人知的佼佼者毒岛渚先生，先前他曾经创办艺人经纪公司、电影制作人或游戏制作等等，在娱乐界的诸多分野展开活动，而这次朝出版业发展的行动，也让业界寄予莫大的关心，就另一种不同的意义而言，他拥有相当值得报导的价值。』

    只见他语带含意地说著结论，并且将视线转往手表。

    『再过三十分，这间书店就会在日本时间的上午十一点开幕，而今天为了让首日开幕留下深刻印象，大厦中将预定举行各式各样的活动。首先是从纳尼亚国皇太子的藏书中，进行秘藏收集书籍的展示活动，接著是一百位有名作家的联合签名会，最後则是号称百万册书籍流通的旧书市场，不论是哪种，都是深深吸引爱书家们的大型活动。』

    而布希後方拍到的墙壁也像是要证明这件事一样，里面的展示橱窗都贴满了告知活动的海报。

    而沿著墙壁的墙角，则能见到一群不甚时髦的男子们坐在地面，他们将报纸铺在人行道的地砖上，正在玩著电玩或是读书打发时间。

    『从开店前就有团团围绕大厦的排列队伍，不知道里面有几％的顾客是从几天前就来到此处露宿排队呢？即使知道日本人是最喜欢排队的民族，见到这种景象还是很难掩饰惊讶的神色。』

    从布希的语调中，还能感觉到些许不包括善意的涵义。

    即使如此，他还是以遵循职业意识的脚步走向队伍前端。

    随著逐渐接近队伍前端，男子们散发出的气息也变得更加浓烈。

    不仅仅是显眼的睡袋，甚至还有人设置简易型的帐棚。

    从画面中或许无法传达，但是现场似乎还有嗅觉方面的刺激，布希的眉间露出不愉快的神色，不过，当然只有熟知他的朋友才能察觉此种变化。

    『我快要走到队伍的前端了……嗯？』

    随著这道喃喃声，布希也在队伍前端附近停下脚步。

    因为在他的视野里，突然见到某样出乎意料的物体。

    在宽广的正面入口旁，站在队伍最前端的顾客不是男性，而是一名女性，若要形容的话，她是个年轻女性，说得更详细一点，甚至可以说是个少女都不为过。

    这名少女正将後背靠著墙壁，下半身塞在睡袋里呼呼大睡。

    耳朵则是戴著MD随身听的耳机，地面铺的坐垫上还能见到饼乾空袋与宝特瓶，旁边还有个大布袋，里面似乎装有夜间披在身上的衣物。

    『真是太让人意外了，光荣的首位顾客居然是位十几岁的少女。』

    只见布希将手抵在额头，并且刻意装出惊讶的模样。

    『那么，我们稍微访问看看那位少女吧……您好！』

    布希最後的呼唤语句则是使用日语，或许因为滞留日本有段时间，因此他能够流利地进行某种程度的会话。

    「……………………」

    不过，对方却是以沉默当成回答。

    虽然布希认为有点没礼貌，但还是轻轻地从她的耳朵拔出耳机，类似时下流行的摇滚乐也流露而出。

    『您好……』

    「喵？」

    听到布希再度发出呼唤声，少女也以猫科动物的语言回应，不过这并不是正式的回答，而是刚起床的反射动作。

    『可以向您问几个问题吗？』

    少女的目光缓缓地聚焦，思考的回转速度开始逐渐上升，她慢慢地掌握目前自己身处的情况。

    「……………………你是谁？」

    『我是BBC的记者。』

    「BBC～～～？」

    『我想对巴别书店开店的首位访客稍微做一点访问，请问您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排队的呢？』

    少女似乎已经掌握大致状况，她转头回看著布希。

    「我不是第一名喔。」

    她的口中也说出意外的答案。

    『不是？』

    「我只是陪人过来的。」

    『陪人过来？陪谁呢？』

    这时，少女则是对身旁高高堆起的报纸山出声喊叫：

    「老师！老师；！已经早上咯！赶快起床！」

    听到少女的喊叫声，报纸山也突然唰唰地开始摇晃。

    布希则是带著满脸狐疑的表情盯著报纸山。

    「嗯～～～再让我看五页……」

    里面还传出意义不明的呻吟声，从音调听来似乎是女性的声音。

    「他好像想问老师问题！快点起来！」

    只见少女粗鲁地拨掉刊有『阪神虎的新帮手居然是外星人！？』这个标题的报纸，并且如此说道。

    下面露出一件白衬衫。

    「呵啊啊啊啊～～～～～」

    有个戴著眼镜的女性将刊有职棒、足球、赛马与影视新闻的报纸拨开後，缓缓撑起身体，她不仅顶著一头压得卷翘的头发，衬衫也是充满皱摺。

    而在大大的眼镜下方，还没睡醒的双眼正在四处游移，脸颊还能看到「淫乱女教师」的油墨反印字，看来是当成棉被的报纸标题印在脸上了。

    而这位从旧报纸山醒来的睡美人，则是拼命摇头让自己清醒。

    她看起来比少女还要年长，微微下垂的眼睛却让她呈现出更加年轻的印象。

    「堇川老师你好坏喔……」

    接著，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看向少女。

    「哪里坏？」

    「我好不容易才看到推理小说的……」

    「你不是在睡觉吗？」

    「我是在梦里看到的……只要再五页就能知道犯人了……」

    听到她语带恨意的抗议，少女犀利地一语道破：

    「是老师你不应该在梦里看书的，这样在梦里说不定都会近视喔。」

    「呜……这样就没办法知道甘斯柏死亡房间的机关了……」

    女性抱著头猛烈晃动脑袋，以身体表现出非常不舍的心情。

    「好啦好啦，是我的错，可是想问老师问题的人是他喔。」

    少女以几乎能听到「啪」声的动作伸出手指著布希。

    少女的话也让女性以怨恨的表情歪著嘴角瞪过去。

    「要恨就恨他吧。」

    看到矛头转向自己，布希也不免有些狼狈。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职业意识也在脑中立刻复苏。

    『非常抱歉，这、这位……』

    女性仍然以不悦的表情回应：

    「我叫读子，读子·利德曼。」

    她那向各种角度卷曲的头发、尚未聚焦的眼眸、脸部周围还频频释放出没睡醒的气氛，读子·利德曼的模样就这样朝全英国播出了。

    裘克与现场的所有成员同时传出一阵骚动。

    「读子！」

    「THEPAPER！？」

    听到那个连东洋人都很少出现的名字，他们认为自己根本不可能听错，在画面中以仰角拍摄并且揉著眼睛的女性，就是他们刚刚提到的「有能情报员」。

    就连冷静的裘克，这时都不自觉地张大嘴巴。

    现任情报员居然在电视的现场转播暴露真实面容，甚至说出自己的本名，这种事情可以说是史无前例。

    直到刚刚为止，裘克都以尚未公开读子的真面目当成交涉武器之一，却在几分钟内化为乌有。

    「那个女的到底在做什么！」

    「她没有身为情报员的自觉吗！？」

    四处涌出了责骂与抗议声浪，而裘克则是保持沉默。

    他伸出手指抵在额头，并且摆出对这件事出乎意料的模样，不过，实际上他也只能这么做了。

    原来急事指的就是这件事，说来也对，如果不在开店前就住在那边，确实没办法成功地排在最前面。

    仔细想想，她会参加『巴别书店』开幕也是很容易猜到的事。

    既有旧书跳蚤市场与签名会，又有稀少书籍的展览会，就跟刚开始放暑假的孩童会被吸引到游乐园是一样的。

    不过话说回来，还是该问问她打算去哪里的……

    就在裘克露出苦笑的同时，身旁突然传出一道泄漏空气的声响，仔细一听原来是绅士的笑声。

    「原来那就是读子啊……呵哈哈哈……」

    绅士愉悦地看著萤幕。

    「跟以前还是一模一样呢。」

    在画面中，布希仍然进行采访。

    虽然他是史上首度成功采访现任情报员的人，不过与电视前的观众们相同，他完全没有察觉这件事。

    『请问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排队的呢？』

    「大概是……大概是三天前左右吧？」

    读子歪著头回答问题，布希则是夸张地提高音量说：

    『三天！？……那请恕我冒昧询问，您这段时间是到哪里用餐呢？』

    「是、是我去买的喔；！」

    少女从身旁活泼地举起手，并且探出身体回覆。

    『是、是这样啊……那还真是辛苦您了。』

    如果布希能够更加分辨东洋人的面容，或许就能发现这名少女的真面目，其实就是两个月前遭到绑架而成为话题的名作家堇川奈奈奈。

    不过，目前他的心思……或许该说是职业求知心都放在这位戴眼镜的女性，也就是读子·利德曼身上。

    『当您第一个进入店里时，最想先逛哪里呢？』

    「啊呜……其实我也很烦恼……因为签名会有我喜欢的老师，也很想赶快到旧书跳蚤市场，又很想看看收藏的稀有书籍……」

    『原来如此，您真的很喜欢书。』

    听到布希不经意地说出这句话，读子也突然露出非常高兴的表情，就像是受到别人称赞优点的小孩一样。

    「是的！我真的很喜欢书！」

    即使顶著一头四处乱翘的头发，脸上沾有报纸的油墨，衬衫也被压得皱巴巴的，但是这时的读子看起来仍然相当有魅力，至少布希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希望今天是您最美好的一天。不过话说回来，居然能让您连续请假三天，您的工作场所还真是宽松。恕我询问一下，您是从事什么工作呢？』

    「嗯……」

    虽然读子想继续回答，却在这时稍微支吾其词。

    看来她现在总算理解自己的立场与状况了。她收起表情回答：

    「……我、我是个代课老师……」

    『原来是老师啊……难道您就是……』

    一听到这里，奈奈奈也带著笑容回答：

    「没错！就是我的老师！可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那么现在是？』

    「……目前没有工作，因为我还没找到学校……」

    布希则是同情地耸了耸肩。

    『那么，也希望您能够尽快找到新的工作场所，谢谢您接受采访。』

    「不，没什么……」

    他转身背对拼命点头的读子，并且将这份充满问题的采访完结。

    『以上就是布希·蓝伯特，在巴别书店开店前的采访报导。』

    接著，BBC的画面也被拉回摄影棚内的主播身上。

    工作部现场则是无来由地传出深深的叹息声。

    「那就是她的缺点。」

    刚刚的银发男子开口指责，语气中还带有些许讽刺。

    「只要牵扯到自己的兴趣，就会失去冷静的判断力。听清楚，她是个在拆除炸弹的演习里，仔细看拆除说明书看到忘我的人喔。」

    「这代表她非常慎重地执行任务……不知道您是否能够接受这个理由呢？」

    绅士挥挥手阻止这场即将变成争论的话题。

    「好了。」

    听到他的发言，在场所有人也重新体认到掌握全权的人到底是谁。

    最後，任务仍然会根据这位老人的判断随时改变。

    「我们还有时间，先听听每个单位的负责人提出的意见。这个任务该采取何种策略、该使用何种人才或者该如何成功，都等听完意见後再做决定吧。」

    说完後，绅士便指著几乎与座位相反的位置说：

    「你也坐下来吧。」

    裘克则是轻轻地行个礼，并且走向绅士指定的座位。

    那里也是所有座位中的末座。

    「唉……怎么办……说不定之後会挨骂……」

    「什么事会挨骂？」

    读子一边折起报纸，一边叽叽喳喳地喃喃自语，奈奈奈则是用慕斯轻轻地整理头发，并且开口询问。

    「就是刚刚的采访……我应该是不能接受那种采访的……」

    「为什么？」

    「说是为什么……因为长相曝光会有很多问题……唉……说不定会被骂得很惨……」

    读子似乎因为即将受到的痛骂而显得相当忧郁，但是奈奈奈完全没有察觉她的心情，反而还探出身子问：

    「那会被谁骂？」

    「啊呜……」

    读子发现自己的话更加刺激到奈奈奈的好奇心，因此赶紧假装不知情别过头。

    「这也是秘密……」

    一听到这里，奈奈奈便突然用双手的指尖抓住读子的脸颊。

    「唔哇……」

    被这道出乎意料的攻击一捏，读子也不自觉地发出奇特的叫声。

    「我们不是说好彼此不能有秘密吗？」

    「何么皮此不能偶屁屁～～～～」（什么彼此不能有秘密～～～～）

    奈奈奈则是继续拉扯读子的脸颊，对读子的抗议完全视若无睹。

    「好哼、好哼喔～～～～」（好痛、好痛喔～～～～）

    「哇……感觉可以拉好长喔——！」

    玩弄拉扯一阵子後，奈奈奈才将读子的脸放开。

    「算了，好吧。」

    「呜～～～～」

    读子按著逐渐泛红的双颊，还发出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在旁人眼中根本看不出到底谁比较年长。

    「那个……堇川小姐……」

    「什么事？」

    奈奈奈将地面的饼乾袋放进垃圾袋里。

    「不用到学校上课吗？今天是普通的上课日，而且应该是上课时间了吧……？」

    「嗯？学校？我已经提出休学申请书咯。」

    「什么～～～～」

    读子慌张地挥动手，奈奈奈本人却露出无所谓的表情。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因为工作没办法常常上课，而且……」

    看到她对读子露出的微笑，读子的背後也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而且这阵子都要好好跟紧老师呀。」

    「为什么要跟紧我……」

    「因为老师是个神秘人物喔，都不告诉我那个大英什么的事情。」

    「因为那个……」

    随著奈奈奈用手指著脸颊，读子也露出困扰的表情。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事……」

    「所以我才想查清楚咯！呵呵……」

    发现自己已经成为奈奈奈好奇心的标靶时，她也在心底暗暗流下眼泪。

    而且是泪如雨下。

    当两人在队伍前端说著这些话时……

    有辆礼车也平顺地驶进前往入口的通道。

    当车身停下、打开车门的同时，在现场待命的摄影机与麦克风也随即蜂拥而上。

    一位身穿西装的苗条男子从车内现出身影。

    他拥有瘦长的身体与轮廓甚深的五官，年纪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

    虽然左眼挂著一条眼带，但或许只是用来强调印象的道具，总之是个会让人联想到「曾经发生过什么事」的配件。

    而男子光是往前行走，周遭立刻就被他的强烈领袖魅力所感染。

    似乎就连他自己，都知道本身拥有此种特殊的魅力。

    他站在准备开店的正面入口前，并且正式转头向媒体群发言：

    「欢迎光临！欢迎各位莅临本巴别书店的开幕仪式！」

    这个男子就是总店的负责人——毒岛渚。

    他涉足的媒体领域包括音乐、电影、戏剧与各类活动等等，是个手段有如强迫般带领业界走向的特殊人物。

    夸张荒谬的宣传确实能够吸引众人目光，虽然他经手的作品能在业界瞬间发光发热，但相对地，作品失去热度的速度也是呈现相同比例。

    尤其是去年制作的失败电影，似乎对他造成不小的伤害，甚至传出他因此背负债务的消息，而被八卦节目的记者视为目标四处追寻。

    就连在这间巴别书店，他也是挂著总负责人的职位，因此比起书店本身，媒体群的焦点还比较集中於这个人的身上。

    对於这位面临人生全新舞台的男子，宛若花束的麦克风也随即涌至他的面前。

    「毒岛先生！请您说明一下偿还负债的情况！」

    「您是怎么处理与女演员间的多数徘闻呢！」

    毒岛皱起优雅的柳眉，他将这些不似祝福的问题置之不理。

    「请问您会创设这间巨大书店的理由是什么呢？」

    他只敏锐地选择不会伤到自尊的问题，随後转过头回答：

    「除了壁画与石板以外，书籍就是人类最原始而且最有影响力的传播媒体，不过，虽然日本是个世界屈指可数的出版大国，但阅读书籍的读者却在逐渐减少。因此为了让读书风气更加盛行，我才会决定建造这栋大厦。」

    他雕琢出美丽的词句，刻意注视镜头的方向高谈阔论。

    但是，有些记者发觉与这个理由与先前一切的活动有段差距，於是努力地想要套出他的实际想法。

    「在这个网际网路普及化的时代，您的想法是否有点跟不上潮流呢？」

    「您是说网际网路吗！？网路的确很方便，但仍然是个充满缺陷的传播媒体，毕竟目前网路犯罪正在持续增加，对抗病毒的对策也并非相当完美。虽然我们因为网路得到许多恩惠，却也必须面对过度使用网路产生的恐怖问题。因此，我想要以书籍这个媒介，再度将个人情报、能够学得的知识、以及重新构筑特质的诉求传达给社会大众。」

    看到他流利地回答问题，甚至会让人认为他似乎早猜到会有这种问题了。

    「关於纳尼亚秘藏书籍的展览发表，请问会依照何种路线进行呢？」

    说到纳尼亚秘藏书籍，就是誉为爱书家的纳尼亚国皇太子从世界各地收集的稀有书籍，据说这是首次运到国外供民众参观，因此也是开幕仪式的重头戏。

    「从我以前到纳尼亚留学时，皇太子就与我私交甚深，所以这次我也很感谢他能不遗余力地相助。」

    现场记者传出惊叹的声音，原本记者都以为毒岛是靠关系打遍天下，假设他所言属实的话，与纳尼亚国皇太子有关系这点的确令人非常惊讶，

    「喔，真是说人人到。」

    这时，螺旋桨的声响与一道巨影突然从天而降，众人抬头一看，原来是一架运输直升机正准备在屋顶降落。

    「时间居然会这么刚好，看来机器调整真的很花时间。」

    「那就是纳尼亚秘藏书籍的运输直升机吗？」

    「没错。因为数量太多，连这些书都是前几天才运到的，所以我就使用直升机与陆路运输的方法了。」

    也或者是刻意做出此种声光效果，至少这确实很有震撼人心的功用。

    记者群里有个严肃的男记者探出身问道：

    「在古代故事中，称为『巴别』的事物就是被神的怒雷所毁灭的，对於这一点您有什么看法呢？」

    而丢出这个另类疑问的人就是布希。

    听到这个比周遭记者更加知性的问题，毒岛也露出稍显善意的笑容回应：

    「恕我失礼，这其实是种误会。我这次遵循的故事来源并不是『创世纪』里的巴别塔，如果是喜欢看书的人，应该会知道另一个有名的来由喔。」

    「那到底是……」

    毒岛打断问题，将视线转向其中一架摄影机。

    「正在收看电视的各位观众，您对『书本』怀有什么样的印象呢？书本其实是最廉价、却又最亲近人类的文化之友，这里拥有您超乎想像、甚至是完全没有梦想过的书籍，希望您能够来到现场亲眼确认。」

    他用做作的语调说完这番话，然而考虑到他对社会的影响力，这算是满常见到的景象。

    「接下来……」

    毒岛将视线从摄影机转向入场队伍。

    「您要去哪里呢？」

    「对顾客打声招呼。」

    当他一说完，便立刻豪爽地朝著队伍……

    也就是走向迫不及待的排队顾客们前进。

    「老师，你看那个人。」

    「那个人？」

    读子把报纸摺好放进大衣後，便转头看往奈奈奈一直指著的方向。

    面带笑容的毒岛逐渐接近，身後还有壮观的媒体群跟在後面。

    「咦！？」

    虽然读子瞬间想要後退逃走，不过当想到住宿三天才得到的最前端位置时，她也随即停下动作。

    毒岛完全不知道她的犹豫心情，只是站在她的面前开口说：

    「这位小姐，欢迎您的光临。」

    「是、是的……」

    纵使她已经超过被称为小姐的年纪，读子还是老实地握住对方伸出的手，自然而然地形成两人握手的姿势。

    双方立刻被记者的摄影机与麦克风团团包围。

    （啊啊啊……糟糕……糟糕了啦……）

    她紧张地嘴唇不断开闭，手腕也像跳著奇怪的舞步般不停挥动，这些动作都将读子心底的狼狈心情表露无遗。

    「我感到非常光荣，巴别书店的头号顾客居然是这么美丽的小姐。」

    「咦？啊……不……没什么……」

    「为了像您如此热情的顾客，我们书店从业员绝对会努力为每位顾客服务的。」

    毒岛的话里听来有恭维与客套的意思，说话对象与其说是读子，还比较像是对媒体哄抬自家产品的典型台词。

    不过读子似乎没有发现这件事，只是用类似傻笑的表情继续握手。

    「要是您发现任何想提出的意见，随时欢迎您与我们连络。」

    只见毒岛用熟练的动作取出名片，并且交给读子。

    上面写有『巴别书店股份有限公司总负责人毒岛渚』几个大字。

    「好的，谢谢您这么费心……」

    收下名片後，读子频频点头一直道谢。

    「那么，希望您今天整天都能逛得愉快。」

    毒岛以笑容做出总结，接著转身带著记者群离开此处。

    「我们即将准备进行开幕仪式了！请各位到这边吧！」

    看到读子面露呆滞地望著毒岛离去，奈奈奈也靠到身边说：

    「总觉得是个很会说话的人……那种人最不值得相信了。」

    「堇川小姐，不能说出这种坏话喔。」

    「咦？老师，你该不会喜欢那种男人吧？」

    「不会啊，根本没感觉。」

    读子回应的语气也没有半点犹豫。

    「那刚刚为什么还这么说？」

    「因为喜欢书的人绝对不是坏人。」

    听到这番几乎毫无根据的发言，奈奈奈也显得目瞪口呆。

    「唉……更重要的是刚刚上电视了……怎么办……怎么办啦……」

    而奈奈奈则是烦恼了一分钟左右，因为她不知道是否该告诉慌张的读子，她的脸颊还印著『淫乱女教师』几个大字。

    『不知道各位观众是否看到了！所见之处都是顾客形成的人潮！』

    这时，电视台的摄影机正从报导用直升机的窗口往下俯瞰。

    目前时间为十点五十五分，由於再过五分钟就要举行开幕仪式，因此巴别书店的周围已经被好几层的队伍团团包围了。

    而这些当然都是等待开店的顾客，不过，包括准备参加作家签名会的支持者，以及前来侦查的同业业者等等，内部组成可说是相当复杂。

    『在这里，应该可以断言是聚集国内所有爱书同好的场所吧！巴别书店秉持著『想要的书绝对备齐』的口号，最後是否有办法持续满足每位得者的需求呢？』

    正当播报员兴奋地报导内容时，顾客的队伍也开始缓缓移动。根据官方数据显示，据说排队人数已经超过一万人了。

    在正面入口前，设有只为今天特制的拱门。

    在写有『OPEN』的拱型标志下，两侧梁柱间还绑有一条彩带。

    看来是为了开幕剪彩时使用的彩带。

    目前十点五十八分。

    从移动到入口前的队列间，也能感觉到里面人群散发出异样的兴奋气息。

    顾客站在警卫指定的线前，简直就像跑马拉松前将力量灌进身体似地，每个人都屏著气息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见到周围充满此种独特气氛，奈奈奈也显得有些退缩。

    而兴奋气息的真面目，当然就是前列集团散发出的拼劲。

    每个人都怀著「只要有想要的书，不论使用何种手段都要得手」的激烈气势。

    处在这种太过直接且无法掩饰的热情下，奈奈奈身为「书还是要用买的」的正常人，会害怕此种气氛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感、感觉大家都好热情喔……」

    虽然还有「味道」这个因素，不过奈奈奈决定把这件事收进心底，因为要是说出来的话，难保自己不会受到异样眼光看待。

    「老师，你有听我说话吗？」

    奈奈奈转头看向毫无反应的读子，她完全走样的模样也随即映入眼帘。

    「呼咻噜噜……」

    她从紧闭的嘴唇中吐出气息，还由下往上地瞪著入口。

    「老师！？」

    读子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奈奈奈的呼唤，只是像只猎取猎物的肉食猛兽般集中精神，与三十分钟前奈奈奈拉扯脸颊的哭泣模样根本是判若两人，现在的读子正处於「对她伸手说不定会被扯断」的危险状态。

    「唉……」

    看到她的样子，奈奈奈的额头也不禁冒出冷汗。

    目前是十点五十九分。

    随著现场观众的拍手声，毒岛也出现在入口前，手里还拿著一只全新的剪刀，看来那是剪彩用的剪刀。

    发现开战的时刻逐渐逼近，队伍里的紧张感也增加许多。

    竞速雪橇、竞速滑冰与旧书跳蚤市场。

    这三个项目的起跑线加速可以说是掌握胜负的关键。

    一开始能跑得多快，是否能够抵达排列的书籍堆？光是这些就能决定是荣耀的胜利还是败北了。

    就算没买到还有下次。

    这里没有一个人怀著这种想法，因为他们相当清楚，想要的书只要错过这次就永远无法买到了。

    因此他们舍弃外观、羞耻心与外界评价，只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书。

    令人困扰的是，读子也是被此种枷锁紧紧绑住的其中一人。

    而且症状似乎非常严重。

    时钟的秒针从最下端开始往上爬升。

    毒岛享受著众人注视的乐趣，并且把剪刀放到彩带上。

    距离开幕仪式只剩下十五秒。

    队伍宛若拥有生命般开始蠢动，虽然频频散发出热气，里面却异常地鸦雀无声。

    只剩十秒。

    为了迎接第一批客人，店员也在入口两侧的玻璃门前整理队伍，并且保持立正的姿势站定位置。

    剩最後五秒。

    奈奈奈发现自己有点口渴，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热气影响，刚刚喝的运动饮料好像都蒸发消失了。

    三、二、一……

    毒岛咧嘴一笑，动手用剪刀一剪。

    守住入口的彩带也应声分成两半落至地面。

    「我宣布正式开店！欢迎来到巴别书店！」

    毒岛张开双手高高举起，放声宣布世界最大的书店开始营业。

    闪光灯也顿时四处闪耀，现场还响起热烈的掌声。

    不过，现场的所有声音都被一阵类似地震的脚步声完全掩盖。

    随著警卫让开通道，队伍的男子们开始奔跑，宛若栅门开启的赛马般拼命地朝著终点拔腿狂奔。

    「您所寻找的书正在等著您！」

    毒岛以游刃有余的步伐退到入口旁，并且如此说道。

    而在他的身一旁……

    「老师！等我一下！」

    读子完全不理会後面跟著的奈奈奈，自顾自地冲了进去。

    「……………………」

    毒岛用满脸狐疑的表情看著她的侧脸。

    他记得那是排在最前端的女性，虽然动作看起来既迟钝又缓慢……刚刚却以田径选手都会汗颜的速度冲进入口。

    毒岛曾经看过购买拍卖名牌产品时群众的女性们，却很少见到全速冲进书店的女性。

    真是的，读者真是一群难以理解的人种。

    正当他想著这些事时，已经有一百名以上的顾客涌进入口了。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欢迎……」

    配置在入口的店员们可以说是毫无用武之地，犹如溃堤般的顾客洪流立刻一涌而入，似乎对开店首批顾客的祝福毫无兴趣一样，直接全力冲过拼命招呼的店员面前，他们的目标是三十楼大展场的旧书跳蚤市场，以及前往该楼层的电梯。

    「喂！先赶快到卖场里整理书！」

    发现打招呼毫无意义後，店经理赶紧出声指挥店员，所有店员也立刻四处散开。

    「请不要推挤！请不要互相推挤！」

    「请问『不分级大学联考模拟试题』在哪里呢！？」

    「请未满十八岁的顾客不要进到这个卖场！谢谢合作！」

    「前往漫画楼层有专用的电梯！请各位遵照店员的指示排队前进！」

    这时，顾客与店员的声音也四处交错。

    原本书店应该是宁静的场所，但这时不论对顾客或店家，都成为彼此的战场了。

    不过现在还没有人能够想像，一小时後的现实将会变成什么模样。

    首先抵达共六台电梯待命的大厅之人，理所当然地就是读子。

    「老、老师……你跑太快了！」

    奈奈奈只慢了读子一步抵达，虽然在热情跟执著这种精神面上屈居弱势，但是她用年轻人的基础体力补足。

    然而最令人惊讶的还是读子，因为她拖著一直以来携带的行李箱，从入口跑到了深处的大厅，就算这样还是比奈奈奈快。

    可是读子却在电梯前停下脚步，完全没有搭上去的迹象。

    「……？老师，怎么了吗？」

    「快躲开！」

    只见读子以不像平常慢吞吞的动作，迅速拉著奈奈奈的手腕，将她拉到两台电梯间的墙壁前。

    一瞬间後，慢一步抵达的男子们喀嚏喀嚏地一口气涌进电梯里。

    「！？」

    「怎么了！？我们也要赶快搭电梯吧！」

    读子最初的目的就是三十楼的旧书跳蚤市场，因为签名会是在下午两点举办，纳尼亚秘藏书籍的展览可以到记者会後再看，但是只有跳蚤市场是先抢先赢，所以优先顺序自然一目了然。

    不过，读子却在这个分秒必争的时候离开电梯，让奈奈奈的心底立刻冒出疑问。

    「请别著急，不能现在进电梯。」

    「咦？可是……」

    「要是一开始就进电梯，就会被挤到很里面的位置，到上面也会是最慢出来的，所以如果要抢到头香，非常靠近门的位置才是最好的选择。」

    「是喔……」

    听到读子非常有道理的说明後，奈奈奈也相当佩服，这就是经历过无数跳蚤市场培养的『实战经验』。

    对奈奈奈说明时，读子仍然以目光数著搭进电梯里的男子数量，而且大略计算电梯的重量限制。

    见到在课堂里（虽然奈奈奈没有上过读子的课）不曾出现的毅然态度，奈奈奈不禁有些慑服。

    「就是现在！」

    读子转过身，轻盈地钻进电梯里。

    「啊！等我一下！」

    奈奈奈也慌张地跟著踏进电梯。

    但是当她踏进电梯的瞬间，警告超载的响铃也无情地响起。

    「怎么会！？」

    其实让电梯响铃发出声响是很尴尬的事，而对象是女生就更不用说了，但是现在碰到此种情况，里面的乘客却发出阴险的抱怨，把尴尬的气氛完全打散。

    「你在做什么！快点出去！」

    「快点滚出去！」

    「小鬼！去换搭别台！」

    毫不留情的怒骂降临在奈奈奈头上。

    「什、什么嘛！你们应该比我还重很多吧！」

    奈奈奈也不是个会乖乖挨骂的人，她毫不畏惧地对比自己还要年老迈遢的男子们回嘴。

    不过这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从後方赶到的男性们一听到响铃声，便赶紧将目标改成其他电梯。

    「快出去！没时间了！」

    「我不要！这样就会跟老师走散了！」

    奈奈奈以求助的眼神看著读子。

    「……………………」

    可是，读子却用充满苦恼与哀愁的表情回看著她。

    「……………………咦？」

    「堇川小姐……对不起！」

    接著，她用双手朝奈奈奈的胸口用力一推。

    「哇！」

    被意外的对象意外地一推，奈奈奈也倒在大厅的地板上。

    「我会在上面等你的～～～」

    看到顺从欲望胜过自己学生的读子，电梯里的男性却不知为何冒出拍手的声响。

    「等、等我一下啦！」

    奈奈奈立刻站起身扑向电梯，电梯门却在她面前无情地关上，表示楼层的数字也开始发亮，表示电梯正在往上爬升。

    奈奈奈只能在电梯前握紧拳头大声叫喊：

    「老师你这个大笨蛋；！」

    不仅仅是电梯大厅，视野所见之处都正在上演著喜剧与悲剧。

    「现在二楼到四楼的杂志卖场正在限制流量！希望进场的顾客请到东侧楼梯排队！」

    「店里目前人潮非常拥挤！请各位不要站在原地看书！」

    「请各位注意偷窃与物品遭窃！若碰到此种状况，请向店员询问解决方法！」

    虽然店里播放著各式各样的广播，但是否传进顾客的耳里都是个问题。

    只见有个男子将堆积如山的书放在推车里奔跑，结果因为过弯不及而摔倒在地。

    还有不知是从何处寻获的破产书店绝版区，有两个人正在里面为了一本文库本互相争夺吵架。

    接著，还有个人撞倒以螺旋状堆积数层的杂志堆。

    有个拿著图画书的孩童似乎与父母走散，带著泫然欲泣的表情左右徘徊。

    而在楼层内的六个楼梯，有五个已经成为只供上楼用的阶梯。

    有些人甚至守在运货用电梯前，准备伸手拿起运进卖场的书。

    而在签名会的会场，有名作家与普通作家的支持者队伍也成为明显的统计图，尴尬的场面顿时充满喧嚣的气氛。

    这时的巴别书店，已经变成书籍与求书者的大熔炉了。

    来到此处的每个人都冒出「说不定全日本的读者都聚集到这里」的错觉，并且让自己处於此种奇妙的兴奋感中。

    在接近沸点的店里，有个带著大批媒体群昂首阔步的人，毋庸赘述，这个人就是毒岛，虽然刚开店就出现此种混乱景象，本人却足以高兴的眼神看著一切。

    「请各位看看这股热情与活力。」

    毒岛以看似陶醉的表情对著镜头说：

    「我们至今都太过冷静看待书籍了，其实好书就像摇滚乐或动作电影，是种能让人疯狂热爱的事物，而这种景象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面带得意竖起一根手指，并且朝著镜头指去。

    「今天的巴别书店让日本读书界写下了新的一页，如果您还没来到这里，相信您绝对会非常後悔的。」

    只要是毒岛经手的工作，经常初期发展都会异常迅速，但之後却後继无力。在动员数与销售额在首日达到高峰後，业绩就只会逐渐下滑。

    虽然媒体群里有些记者发现此种事实，却也不敢在这时提出异议，因为现在这个瞬间的毒岛确实有报导的价值。

    只见毒岛以做作的动作看向时钟，并且开口继续说道：

    「差不多应该准备完成了。那么，让我带著各位前往纳尼亚秘藏书籍的展场吧。」

    这里是三十楼。

    电梯门也静静地应声敞开。

    读子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并且如同计画般率先冲进展场。

    有片书海随即映入眼帘。

    在这层中空打掉墙壁的楼层里，书柜与桌子也整齐地一字排开。

    而埋没书柜与桌子的物体当然是书。

    而且这些大部分都是曾经让人翻阅过的书，这些书不知经历过何种故事，每本书将经历藏在书页间，静静地躺在桌子与书柜里。

    一股旧纸的香味也瞬间窜进读子的鼻腔。

    打从出生以来，她就是活在这种味道里长大的。

    比起其他事物，书也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喜爱的物品。

    不管怎么阅读，世界上还是充满不曾见过的书。

    光是这样转头一看，就有从未见过的书皮映入眼帘。

    读子感觉全身充满幸福。

    「嗯…………………………」

    不过，这股幸福感却被後方蜂涌而来的脚步声完全掩盖。

    没错，绝对不能忘记这里同时是弱肉强食的战场。

    也是随著己身欲望取得胜利，并且掌握荣耀与稀有书籍的擂台。

    读子眼镜内的眼眸顿时发出光芒。

    接著她让自己投身於混乱的战场中。

    就连抛下奈奈奈的事都忘得一乾二净了。

    「看来生意还满不错的。」

    看到画面中店里的模样，裘克也喃喃自语起来。

    由於BBC已经将转播切回棚内，因此现在是日本的综艺节目负责转播，但现场的热情还是成功地传回房间中。

    没想到第一天居然能聚集这么多人，以首日而言应该算是相当成功。

    「真是没格调。」

    绅士看著画面说出感想，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评语，男性们的气氛也为之一变。

    「没格调……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银发男子小心地询问。

    「书不是那么吵吵闹闹拿来卖的东西，而是要花时间精心挑选的。」

    虽然绅士的回答非常沉稳，语调里却含有坚持己见的意思，他继续说下去：

    「在里面大概只有连一成都不到的人，才会思考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买书。」

    四十楼以及八千万册的书籍。

    如此庞大的数量，根本无法以人为方式进行管理。

    因此在巴别书店的二十楼，设有几乎可说是中枢的控制管理室。

    从早上十一点开门营业到晚间八点关店为止，这里都有六位操作员以两班制负责操作管理系统。

    而店里超过五百个收银机的销售额都会回传到此处。

    不论是哪个卖场卖出几本书，都会全部以进货时的资料加以记录。

    为了将拥挤人潮压抑在最小限度，甚至会控制某些通道或楼梯的隔墙开关。

    从中游厂商送来的新书则是从顶楼的直升机停机坪，一部分搬进三十七、三十八与三十九楼的存书仓库後，用运输电梯分别配送到各个楼层。

    这套几乎可称为完美无缺的系统，工作人员都称呼为BPS（BookPartitionSystem）。

    也就是说，这里就是巴别书店的心脏部位。

    而有道指示传进了这个心脏部位。

    指示的内容则是二十五楼的大型展场，即将举行纳尼亚秘藏书籍的展览活动。

    操作员将纪录用的摄影机全数开启。

    展览会的会场大约是中型展场的大小。

    在会场前方的舞台，还摆有供一千名观众使用的椅子。

    旁边摆有立方体的堆叠方块，左边则是摆著主持人使用的台座。

    就在媒体用的机器与相关人士的注目下，毒岛走上主持台。

    这时照明设备全数关闭，聚光灯的灯光打在毒岛的身上。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毒岛居然以沉静的语调开口说：

    「书籍是……」

    他稍待片刻，从同样的地方继续说出：

    「理所当然地，书籍是用来阅读的传播媒介。不过在这个世界里，还有远远超过此种意义的书籍。」

    毒岛拿著麦克风走到了舞台中央。

    「若是将书籍比喻成文化，变化性可说是无穷无尽。但是，大部分的人都只将书籍当成用来阅读文字的四角形物体。」

    说到这里时，他也将手伸向堆叠的方块。

    「请各位看这里。」

    当毒岛摸过方块的表面，记者们也发出「啊」的声音。

    「这也是书籍的一种。」

    其实那个呈现立方体的方块也是书。

    「这是一九八三年在荷兰出版的『GOODDUSTISMYEXLIBRIS』，长十六点五公分、宽十六点五公分、厚度十五点一公分，书皮、内封与封底都没有任何文字，而且里面的书页大部分都是白纸。」

    毒岛开始翻动书页，里面顶多只能偶尔见到一些插图。

    「也就是说，这本书就是以形状做为本身的价值，只是存在於此，就比其他用途来得重要多了。」

    听到他一反常态地以此种知性的口吻感叹，记者们也难掩疑惑的神色。

    毒岛有如加深众人疑惑般继续说：

    「我的挚友……也就是纳尼亚国皇太子涅狄加·安纳莱相当了解此种文化，因此从世界各国收集许许多多的稀有书籍，而这些就称为纳尼亚秘藏书籍，也让全世界的爱书家寄予莫大的注意。」

    这时，聚光灯的光芒逐渐变大，将整个舞台照得一片明亮。

    舞台上有个写著『NALNIA』的巨大书本……不，或许该说那个是做成书本形状的摆饰品。

    「可是！今天承蒙皇太子的好意，这些纳尼亚秘藏书籍将首次在世界上亮相了！」

    随著毒岛越显热烈的语调，会场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高涨。

    虽然大部分记者都对书籍毫无兴趣，但是受到此种煽动，也不由得对展示的书籍产生期待的心情。

    「那么，就让我们看看纳尼亚秘藏书籍的真面目吧！」

    现场随即响起一阵鼓声，工作人员也将巨大书本的书皮翻开。

    不过，里面却出现了一样出乎众人意料的物体。

    「啊……拜托某个人赶快阻止我～～～！」

    读子的身边也是一片混乱。

    「把书给我！那是我的！」

    有几个男子正在抢夺名为『超级周末』的过期杂志。

    「『魔狼岛的怪人』第三集在哪！只有第三集不在架上！」

    旁边还有个男子寻求全套书籍，而在书海中四处翻找。

    不管怎么说都是书，男人们正在互相争夺自己想要的书。

    他们只是想将想要的书带回家，为了让自己能带著微笑眺望这些书，因此现在才会用尽全力抢夺。

    读子就处於这团混乱的中心。

    不过最麻烦的是，她也完全融人周围的乱象里了。

    「啊～～～！那本『奇颜王』是我先拿到的！」

    「你这个笨蛋！是要这样抱在怀里才算拿到！」

    「啊～～～请不要把那本书拿走啦～～，！对了！那我们用猜拳公平决定吧！」

    「小姐你都几岁了！要玩自己玩吧！」

    男性对读子的哀求视若无睹，他把书籍丢进自己的购物篮里。

    接著，正当他准备继续寻找其他书而转过身时……

    「……！」

    读子突然手腕一挥，购物篮的边缘也毫无声响地裂开并且掉到地面。

    刚刚的『奇颜王』也从突然冒出的三角形裂缝掉到地上，不过声响被周围的喧嚣声盖过，因此男子完全没有发现。

    读子偷偷捡起书，装成不知情的模样放进自己的购物篮里。

    说到大英图书馆的操纸师，就是人类与书本的正义英雄，因此应该无偿地致力於将好书送到符合之人的身边，这也是特殊工作部的誓词内容。

    不过，读子仍然无法把自己想要的书交给别人。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可是……这本书让我买到应该会比较幸福……所以很抱歉，这本书我收下了……」

    她喃喃说著对自己有利的藉口，并且悄悄地从男子身边离开，毕竟现场仍然非常吵杂，就算男子发现购物篮破洞，应该也不会再度见到读子了。

    读子继续拨开人潮前往新的区块。

    那个区块里摆满了孩童取向的各种书籍，包括各年度的课外读物、销售量极佳的图画书、民俗故事、收集传承故事的寓言集与科学读物等等。

    可是，对於一开店就冲进旧书跳蚤市场的读者而言，此种书籍无法刺激他们的购书欲望，因此顾客也比其他区域少得许多。

    读子稍微喘了一口气後，再度冲进人海里准备穿过区域。

    在无意间划过视野的数百本书籍封底里，读子的脑袋也瞬间发现某本书的书名。

    『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

    在某本精装书的背後，就写著这段既朴素又不显眼的文字。

    「……」

    读子的脸颊立刻以接近反射的动作一抽，虽然她已经知道这本书就在眼前，却瞬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

    这就是爱书者发现寻求已久书籍的冲击表情，此种神情相当难以用语言表达。

    就像鼓起勇气对单恋对象表白，对方也说出喜欢自己的时候。

    或是碰巧再会分隔远地的挚友。

    抑或是看到失踪的宠物平安回家。

    也许就与碰到这些事时的心情相当类似。

    读子先怀疑自己的眼睛，并且重新确认许多次，心跳也开始逐渐加速，喉咙还传来阵阵乾渴的感觉，兴奋的情绪也一股脑地涌进脑中，将周遭的喧嚣声响完全掩盖，视野里只剩下那本书的身影。

    身旁的吵闹声宛若退潮般缓缓消失，寻求书籍而四处往来的人潮也犹如不同世界的居民似地逐渐远去。

    读子缓缓走向那本书，明明心情焦急得想要立刻扑过去，身体却只能像是慢动作一样缓缓行动。

    读子曾经做过好几次这种梦，梦见走进某家书店时，里面全部摆满自己喜欢的书，然後自己能够高高兴兴地抱起书前往柜台，但当读子准备看这些书时，她就从梦里醒过来了，因为那些书是绝对无法出轨阅读的「真命天书」。

    她慎重地从书堆里抽出那本书，这的确是『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读子根本不可能忘记这本书的书名。

    她不禁热泪盈眶，因为一直寻找的书终於被她找到了。

    读子稍微用力握紧这本书，坚硬书皮的感触也随著动作传来，让她更加坚信这不是梦，而是现实发生的事。

    读子身边的时间变得极为缓慢，像是经过十年的岁月、宛若祝福这个邂逅的瞬间般，似乎连空气都温柔地将她团团包覆。

    就是这种感觉。

    就是因为这种瞬间的邂逅，让读子完全无法舍弃爱书成痴的心情，除了自己以外，到底有谁能了解这种至高无上的幸福感呢？

    犹如与情人再会一样，读子将脸颊轻轻靠在书本上。

    并且面露怜爱地不停磨蹭。

    「啊……」

    「那是什么声音啦！」

    有个打破寂静的人以尖锐声响对读子大叫，那个人毫无疑问地就是董川奈奈奈。

    「啊哇……啊哇哇哇……」

    这时，读子也吓得差点无法抓紧手中的书。

    「董、董川小姐……」

    「没错！我就是董川奈奈奈唷！」

    奈奈奈挂著充满怒气的表情抱怨：

    「老师真是太可恶了！居然把我丢在楼下！」

    「真、真的很对不起！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呢……那时候就像著魔一样……」

    读子像是偷窃被抓到的国中生一样说著藉口，这也让奈奈奈的音量变得更大声。

    「我在那之後很辛苦耶！」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看到读子拼命点头赔罪，奈奈奈只能叹一口气，她已经知道读子只要扯到书，个性就会完全逸脱出常识的范畴，所以这时候也只好放她一马了。

    「……然後呢？你有找到什么好书吗？」

    如同对这句话久候多时一样，读子立刻露出开朗的表情。

    「有啊！」

    读子立刻把手里拿著的书递出来，而那本书当然就是『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

    「这是我找了很久很久的书喔！总算在这里找到了！」

    她似乎是由衷地高兴，只见她整个脸颊都充满笑意。

    「这是什么？不是给小孩子看的童话吗？」

    「就是童话才好！这本书很有趣喔！」

    比起相当兴奋的读子，奈奈奈则是明显地毫无兴趣。

    「好好……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整个会场除了读子与奈奈奈以外，几乎没有其他女性的踪影，也就是说这里几乎都是男性，虽然奈奈奈没有歧视的意思，但是他们从身体散发出的异样气息就让她胆怯退缩了。

    「……可是我还没全部看完……」

    奈奈奈挽起读子的手腕，硬是把她拉往收银台。

    「之後还能再过来吧？我们先到签名会，说不定还能看到认识的人喔。」

    「啊呜……啊呜……啊呜呜～～～～」

    於是，读子就这样被奈奈奈缓缓地拉离现场。

    不过，其实她也想拿到笔村荒的签名，所以就半推半就地跟著奈奈奈离开了。

    在记者群与摄影机的注目下，仿制成书皮的门也缓缓地敞开，当最前列的观众看到里面的时後，都以为是喜爱气派的毒岛设计的某个活动，因为里面的物体实在是太不符合现场的气氛了。

    书中就像棺材般挖出一个四方型的洞。

    有个男子站在里面，一袭淡蓝色的西装将他细瘦矮小的身躯完全包覆，年纪大约四十几岁左右，几条深刻的皱纹也完全显现出他所经历的过去。

    不过，他手里拿著的物体反而更加吸引众人目光。

    那是M—16自动步枪，也就是全世界最为普遍使用的自动步枪。

    这时，以为是开玩笑的观众也不禁失笑出声。

    但是看到书皮完全敞开时，毒岛却是惊讶地无法合拢嘴巴。

    因为根据活动内容，第一页应该是写著涅狄加的开幕志庆祝贺辞。

    毒岛已经事先看过里面『恭喜书店新开幕，希望所有喜爱书的人们，都能爱著你所创设的乐园』的内容，而他也对内容拟好致谢的演讲稿了。

    只见毒岛露出「你是谁？」的表情看著那名持枪男子。

    看到这阵做为余兴节目又太过冗长的沉默，观众席纷纷传出吱吱喳喳的窃窃私语声。

    男子则是微微一笑，而且是咧嘴露出笑容。

    他将枪口对著天花板扣下扳机。

    「耶～～～哈～～～！」

    同时发出尖锐的叫声，不过声音紧接著被传遍整个展场的震撼声响完全盖过。

    构成天花板的建材被打得四处掉落。

    在场的记者们都赶紧趴下，转播画面也随著摄影师趴倒在地而大幅摇晃。

    会场内顿时冒出惨叫声与许多问号。

    「发生什么事了！？」

    就算在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日本分部里，反应也与现场差距不远。

    见到从书里出现的男子开枪扫射，就算负责人再怎么喜爱气派，这也是无法用常识判断的状况。

    而在一片哗然的圆桌旁，只有两名男性冷静地看著画面。

    这两个人就是最年长的绅士，以及在场成员中最年轻的裘克。

    男子已经把整个弹匣的子弹打完了。

    媒体记者们抱著头趴在地面，没有任何人确实掌握现场的状况。

    打完子弹的男子在碎片仍然频频掉落的会场中开口发言，他的语调听起来格外冷静。

    「各位绅士淑女……」

    同时以熟练的动作交换弹匣。

    「各位最好别乱动，只要乖乖听话的话就能平安回家，可是呢……」

    重新换好弹匣後，他将枪口从右到左扫过记者面前。

    「要是你们想轻举妄动，就会让同僚一一念出你们的死讯报导喔。」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毒岛开口将所有人的心情说了出来。

    「我？我叫约翰·史密斯。」

    只见男子一边说著，一边将枪口对著毒岛的胸前。

    「也是红色朱墨的领袖。」

    「红色朱墨！？」

    一听到这句话，裘克也顿时皱起眉头。

    他知道那是以美国为主要活动区域的恐怖集团，只要是他们出现过的场所，都会四处洒落宛若红色墨水般的鲜血，所以才会得到这个名称。

    裘克曾经在某次事件中碰过他们，那次他们固守在书店内，挟持整间书店的顾客当成人质，那便是在史上恶名昭彰的纽约书店抢劫案件。当时出现了三名牺牲者，因此也被称为美国出版界的恶梦四处流传。

    简单说来，他们是个将开枪视为享乐的集团，毫不吝惜弹药四处开枪的作风，也让裘克感到相当棘手。

    而且他们时常改变犯案风格，非常难以捉摸对应，面对此种没有任何思想、只是纯粹享受杀人快感的作风，集团成员也将自身称为『虐杀的艺术家』。

    不过，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理所当然地，控制管理室也看到展场所发生的事了。

    「大……大事不妙了……」

    有个工作人员准备按下直通警方的按钮。

    可是，有名高挑的男性突然毫无声响地靠近他的背後。

    并且用小刀抵著工作人员放在按钮的手指。

    「！？」

    接著，小刀的冷冽触感也立刻转换成灼热的痛觉。

    因为男子已经用小刀把手指切断了。

    工作人员顿时冒出一股想要从胃袋底部惨叫的欲望。

    不过，他却没有发出这道声音，因为男子已经反手一刀将喉咙划开，惨叫声也从裂缝中化为咻咻的空气声消散无踪。

    店里的监视摄影机同时全部转往其他方向。

    这是表示集团成员成功占领中枢的暗号。

    有几个身穿初夏稍嫌厚重的长大衣之人，见状将手伸进怀里。

    原本谨慎地观察情况的警卫，个个都紧张地绷紧表情。

    因为那些男性立刻将手抽了出来，手里还各自握著**。

    「LANDHO！」

    随著这声高声喊叫，男性们也同时朝著天花板开枪。

    不知发生何事的顾客们则是瞠目结舌地看著**。

    「抱歉打扰各位购物咯！出口在那个方向喔！」

    当男性说出这句话时，手里的枪口也即刻射出子弹，将某个偶像的等身大看板额头射穿，子弹也深深埋进墙壁里。

    「是强盗！」

    宛若宣布恐怖即将揭幕般，现场突然有人发出悲鸣。

    顾客们随即以等同於开幕的气势争相冲向出口。

    被此种混乱的情势影响，每个人都毫无目标地四处奔逃，只见有些人脚步不稳地跌倒在地，有些人则是不顾一切地踩过这些人的身体。

    「混帐！快点滚出去！」

    「别推！这样会跌倒！」

    「到底发生什么事！是火灾吗！」

    大部分顾客都无法掌握现状，只是随著渐趋高涨的疯狂意识随处窜逃。

    耗费苦心堆起的均衡书堆，也被四处奔跑的顾客撞得倾倒崩落。

    在楼下还不知道发生何种状况的顾客，则是被疯狂冲下楼的人撞个正著而发出怒吼。

    「上面的人别推！请上面的人别推！」

    只见持枪男子一边露出好笑，一边缓缓地靠近顾客群，直到状况演变至此，稍微了解情况的顾客也同样陷入一片混乱，拼命地想要冲往出口。

    只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巴别书店的各个楼层就成为充满恐惧哭喊声的展场了。

    「咦～～～～？」

    这时，读子与奈奈奈搭乘的电梯突然停止爬升。

    「怎么了？」

    奈奈奈试著按压紧急联络钮，却没有任何反应。

    「喂～～～！」

    就算对著紧急联络用的对讲机说话，也没有人发出回应。

    「好奇怪喔……老师，是不是对讲机故障了？」

    「故障……这样会很麻烦……」

    读子到收银台结完帐後，原本打算重整心情前往签名会场，却遭遇到这场突如其来的电梯停滞事件，她的声音显得有点僵硬。

    「说到麻烦，其实我现在的处境也跟老师一样吧……」

    先前明明还有很多顾客，但不知道是不是都已经到达自己想要的书籍所在场所，因此目前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读子朝著对讲机大声喊叫：

    「有没有人听到！电梯先生～～！喂～～！」

    听到她的宏亮喊叫声，奈奈奈也立刻皱起眉头。

    「老师！不是大声叫对方就听得到啦！」

    「呜……」

    被奈奈奈从背後勒住脖子缓缓地往後拉，读子微微露出了不满的神色，简直就像是个小孩子。

    「是停电吗？」

    「可是电灯还开著。」

    「还是刚刚有地震呢？」

    「没感觉到有摇晃。」

    「唔……」

    被奈奈奈逐一反驳後，读子嘟起嘴巴开始沉思，而奈奈奈似乎已经放弃挣扎，靠在电梯墙边席地而坐。

    「算了，既然这样就慢慢等吧，反正之後应该就会恢复了吧。」

    不过，读子似乎不死心地在狭窄电梯里四处踱步，由於她是拉著行李箱喀啦喀啦地走来走去，这让奈奈奈开始厌烦。

    「真是的！老师！你先稍微冷静一点！」

    「可是……光想到我们待在这里，就会没办法得到笔村老师的签名这件事……唉……这样我会很困扰的……」

    她似乎因为无路可走而显得相当焦急，眼眸慌张地四处转动。

    「又没关系。就算没拿到签名，只要到其他的签名场次就好咯！」

    「因为笔村老师常常会缺席没参加签名会！用的理由都是想看看鹤，或是想跟猴子玩耍等等……」

    「那是什么理由？动物王国？」

    对於没有阅读笔村荒著作的奈奈奈而言，这确实是无法理解的理由，不过就算看过著作，能不能理解也是个大问题。

    只见读子有如下定决心般，张开双脚站在原地宣言：

    「我决定了，既然这样就要诉诸武力了。」

    「老师你想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具体答案，而是将行李箱靠在墙边当成踏台往上爬。

    「我先上去稍微看看情况。」

    「稍微看看……？」

    读子一边将天花板卸下，一边发出嘿咻声爬到电梯上。

    「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把行李箱拿上来吗？」

    「只要在这里等就好了吧？为什么还要特地爬上去？」

    奈奈奈的问题让读子有些尴尬地笑著回答：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没办法放弃，因为我是笔村老师的支持者喔。」

    看到她那纯真的笑容，奈奈奈突然有些嫉妒，之前在球原那件事时，读子也自称是奈奈奈的支持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只要是作家就好吗？

    虽然奈奈奈差点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可是……

    「……………………堇川老师？」

    看到读子似乎没有想这么多的表情，奈奈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里只好让自己的想法成熟点，就算对方比自己年长八岁也一样。

    「真是拿你没办法……好吧，我陪你一起上去。」

    「咦？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师，你一个人很危险吧？要是你在看电梯的说明书时摔下来，这样我会很後侮的，把我一起拉上去吧。」

    说完後，奈奈奈便举起行李箱递给读子。

    读子则是俯视著奈奈奈，并且带著微笑说：

    「董川老师，谢谢。」

    「董川老师……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如果你能稍微减轻一点点重量的话……」

    读子趴在电梯升降空间的墙壁边，持续往上攀爬。

    奈奈奈用单手揽著读子趴在背後，另一只手则是提著悬空的行李箱。

    「之後我会记得减肥的。」

    「还要麻烦了……」

    读子正用卷著湿纸巾的手黏著墙壁往上攀爬，仿佛上面沾有强力胶一样，湿纸巾完全没有离开墙壁。

    「……老师。」

    「什么事呢？」

    「虽然我已经问过好几次了，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这是某种特技。」

    听到读子的回答，奈奈奈也从後面将读子的脸颊用力一拉。

    「好哼、好哼喔～～～～！」

    接著，读子的惨叫声也在漆黑的升降空间里四处回响。

    「除了NHK、CNN与BBC以外，其他人都把摄影机关掉！」

    这时，约翰正以枪口与声音威胁会场的记者。

    「虽然有点可惜，不过就请你们放弃独家报导咯。」

    他好笑几声，浑身散发出诡异的气息。

    「你想做什么？」

    毒岛则是冷静地从旁插话询问。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犯案声明和要求赎金咯。」

    他将NHK安排在正面、CNN在右边、左边BBC後，便张开双手宣布：

    「正在收看电视的各位观众！你们真是太幸运了！因为你们即将目睹一场史上最大的纯正恐怖活动！」

    他以持枪姿势夸张地宣言，而当枪口朝下时，记者们就会纷纷缩起身体。

    「我叫约翰·史密斯！别笑！这是本名！我率领的红色朱墨将对日本政府要求一亿美金的赎金！」

    一亿美金！现场的记者们不禁忘记自己的立场而惊叫出声，换算成日圆就是一百一十亿日圆，以赎金来说确实是全世界最高价码。

    「你们应该知道人质是什么吧？就是原本应该成为注目焦点的纳尼亚秘藏书籍！」

    「你说什么！」

    大声叫喊的人当然是毒岛，毕竟秘藏书籍是他负责引进国内，要是那批书籍出事，也就代表他绝对会身败名裂。

    「从现在开始六个小时後，用日圆备妥现金送到屋顶的直升机停机坪。只要稍微晚一点，我就把秘藏书籍从大楼顶端撕破洒下去，这样绝对会演变成外交问题喔。」

    他说到这里後，分别转头看向BBC与CNN的镜头，并且继续接著说：

    「这是史上首次挟持文化遗产的威胁行动，我真的很想看看这个国家能够对文化付出多少钱。」

    说到这里时，他诡异的笑容也更加明显。

    「等等！纳尼亚秘藏书籍在哪！到底在哪里！？」

    听到毒岛的疑问，约翰也看似烦躁地挥了挥手。

    「别担心，我的同伴们正在好好地看管那些书。」

    「你到底是怎么突破那么严密的警戒网……」

    「那也叫警戒网？连高中的锁柜都比那个还难处理唷。」

    这句侮蔑的话也让毒岛气得满脸通红。

    「秘藏书籍是涅狄加好意借给我的，绝对不能拿来让你们胡作非为！」

    这时，记者群里也纷纷露出稍显意外的表情，因为他们不敢相信那个时常只出张嘴的毒岛，居然会有勇气与拿著枪的对手大声对骂。

    笑容从约翰的脸颊突然消失。

    「还真是个勇敢的家伙。」

    他将手中的枪对准毒岛。

    就在下个瞬间，一阵短促且轻微的声音划破空气。

    当众人发现前，子弹就已经打进毒岛的胸口了。

    「！？」

    毒岛的表情与声音充满疑问，随後应声倒向地面，西装也缓缓渗出红色的血迹。

    「只要越勇敢就会越早死，知道了吗！？」

    後半段的话则是说给记者们听的。

    在一片哗然声中，日美英的记者们也对现场转播的杀人相当错愕。

    而当这阵骚动尚未消失时，现场突然响起一道响铃声，约翰也拿起腰际的通讯机开口：

    「是我……好，先让一般顾客跟作家逃出去，人质只要这边的媒体就够了……记得从上面楼层照顺序往下占领。」

    说完话的约翰将通讯机关掉，转头看向坐在地面的所有记者。

    「偶尔变成被报导的对象也不赖喔。」

    「气氛好像有点怪怪的……」

    奈奈奈首先发现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从电梯升降口爬进连接通风口的通道後，她们总算来到走廊，并且打算前往举办签名会的三十五楼会场。

    不过打从来到走廊後，两个人都完全没有见到任何人的踪影。

    别说是店里的顾客，连店员与警卫都不见踪影。

    「他们正在午休吗？」

    读子说出了这个缺乏现实感的答案。

    「这里又不是学校，而且没有顾客这点也很奇怪。」

    两个人只好放弃电梯改走楼梯，店里的楼梯也算非常宽敞，墙壁还贴著三刚方就是签名会会场』的告示牌，除了没有人影这点的确相当怪异。

    「不过……既然没人的话，这样签名就能签得很快，而且还可以拿到很多签名喔。」

    「……………………」

    一听到读子的话，奈奈奈也用严厉的眼神往读子瞪去，读子则是用近似於反射的动作掩著脸颊。

    「……老师你只要一扯到书，真的就会变得很奇怪。」

    奈奈奈无奈地耸耸肩感叹，这让生性温和的读子不禁嘟起嘴巴。

    「什么很奇怪？我是个很普通的人喔……」

    「好的好的。」

    当两个人说著这些话的时候，她们也走到了三十五楼的签名会会场门口。

    「打扰咯……」

    虽然读子以不合场所的过度礼貌语气打招呼，里面却没有任何人听到这句话。

    「应该是这里吧？」

    奈奈奈则是重新门口写著『联合签名会百位名作家全员集合』的招牌。理所当然地，出版社也有邀请奈奈奈出席这场盛会，但由於奈奈奈基本上是不签名的，因此她郑重地婉拒这个邀请。

    虽然不可能全员都像奈奈奈拒绝这个邀请，但宽广的会场里却没有半个人。

    只见里面的桌子沿墙壁排成门字型，桌前摆著写有『真滨则一老师』或『枫薰老师』名字的立牌。

    不过，却没有半个作家坐在桌旁。

    不，而且不只是作者，会场里连半个读者都没有。

    奈奈奈转头察看手表，时间差不多刚过中午十二点左右，也应该是最吵吵闹闹的时间。

    「你觉得呢……老师！你在做什么！？」

    读子完全把奈奈奈的话当成耳边风，她的目标当然是『笔村荒老师』的桌子。

    「真是的！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但是读子的速度却随著接近桌前而逐渐放慢，最後还摇摇晃晃地停下脚步，并且沮丧地当场趴在地面。

    「怎么了？」

    「呜……」

    听到奈奈奈的问题，读子则是指向为笔村荒准备的桌子，然而名字上方却有个用文书处理器打出的告示。

    『为了构思下集作品，笔村老师临时前往西藏取材，望请各位读者体谅这项突如其来的行程。』

    奈奈奈念完这段内容後，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嗯……反正就是这个作家没有出席咯。」

    「好……好不容易能找老师签名的机会就……」

    读子从大衣口袋拿出某本文库本，并且开始暗自啜泣，那本书叫做『spaceviolence宇宙炸药狂』，说实在不是个很优美的书名，书中内容应该也不会有太大差异。

    不过，他仍然是读子深爱的作家之一，也是个会让她疯狂追逐的对象。

    简单说来，每个人的喜好有时是不需要理由的。

    「总之……」

    奈奈奈用力将浑身无力的读子拉了起来。

    「我们到楼下看看吧，总觉得看不到人有点怪怪的……」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突然有如想起某件事般露出灿烂的表情。

    「对了！楼下在举办纳尼亚秘藏书籍的展览会！」

    虽然她稍微调低优先顺序，但是只要说到国际收藏家纳尼亚国皇太子的秘藏书籍，对身为爱书狂的读子来说，这的确是想要一睹为快的珍奇宝物。

    「董川小姐！我们快点下去吧！」

    「不用这么赶吧……对方又不会逃走……」

    「书本就是会逃走的！」

    读子拉著行李箱拔腿狂奔，虽然不像刚开店时全力奔跑，速度仍旧相当夸张。

    「老、老师！你先冷静点啦！」

    正当奈奈奈打算拉住她时，她已经跑到接近入口的地方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道人影突然挡在她的面前。

    「哇呀！」

    读子用力地撞上人影，并且一个倒栽葱向後倒在地面，爱用的行李箱也跟著横躺在地。

    不过，人影也不是毫发无伤，虽然读子的身材有些娇小，毕竟是被人直接撞进怀里，因此人影也像镜中倒影般同样向後摔倒，手里拿著的行李箱也同样弹了出来。

    「对、对不起……」

    「贱货！你在做啥！」

    一道愤怒的英语怒骂也立刻传进耳中，而且听起来非常粗鲁没礼貌。

    读子顿时气得涨红脸颊，与其说她正在生气，不如说是对猥亵的语句在意。

    「那、那个……我知道撞到你是我的错，可是也不需要直接叫人贱……贱货吧！」

    说到这里时，读子总算发现自己撞到的人是个外国男性。

    「你们居然还待在这里……乖乖给我到楼下去！」

    「楼下？」

    读子露出疑惑的表情，似乎无法理解这句充满奇妙压迫感的话。

    奈奈奈则是从後面赶了过来。

    「太好了，原来有人在这里啊。」

    她一边说著观点有些差异的感想，一边站在读子的身後。

    「快点！」

    男子将手伸进怀里，读子也反射地撑起自己的身体。

    他从怀里掏出的是一把**。

    「！」

    「！？」

    读子与奈奈奈的脑中也闪过无法成声的问号。

    「乖乖听我说的做就好！」

    「为……为什么！？」

    一听到对方的话，奈奈奈也困惑地大声提问。

    「少罗唆！不准说话！」

    枪口不只是对著读子，同时也指著身後的奈奈奈。

    「为什么你有枪！？你到底是谁！？」

    由於男子满口英语，奈奈奈没有确实听懂威吓的内容，而这也是让奈奈奈处於危险情况的主因。

    就这样，她正面临随时被子弹击中的危险情况。

    「我们听不懂英语！最重要的是请你把枪放下！」

    「别命令我！」

    很明显地，看来男子对突如其来的碰面相当亢奋，程度甚至更超过读子她们。

    「堇川老师！请你先不要说话！」

    「老师！他到底是谁！？」

    奈奈奈不禁用手指向男子，即使这是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足以成为刺激对方的关键。

    男子将扣著扳机的手指微微加重力道。

    「！？」

    就在这个瞬间前，读子已经把手伸进大衣里了。

    手掌立刻摸到一本书，她没有时间确认那本书，只是把书一口气抽了出来。

    男子的枪同时发射出子弹。

    奈奈奈忍不住闭起眼睛，读子赶紧把拿著的书挡在奈奈奈的前方。

    子弹划破空气，朝著奈奈奈的脸直冲而来。

    但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读子的文库本也立刻挡在子弹的前进方向上。

    即使枪的口径没有很大，但依然是**的子弹，而且是从极为接近的距离发射，只靠一本书实在无法完全挡下。

    可是，实际上却是子弹停了下来，或许该说是不得不停止动作。

    因为书本里灌进了某种特殊能力。

    男子无法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子弹被硬生生挡下。

    奈奈奈也睁开眼睛，并且看著那本书的书皮封底。

    两个人完全保持沉默。

    而站在中间的读子率先发出声音：

    「啊——！？」

    那道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类似惨叫声。

    因为她总算发现自己拿的是什么书了，那就是刚刚准备签名的笔村荒著作『spaceviolence宇宙炸药狂』。

    「怎、怎么会！？」

    读子完全不管身旁目瞪口呆的两人，只是自顾自地拼命翻著书页。

    就像是刻意造成一样，只见子弹在书本中央钻开一个大洞，而且从书皮深深贯穿至最後三页前。

    「这本书已经绝版了……」

    读子顿时热泪盈眶，因为笔村荒的书总是推出没多久就会绝版，只要错过就必须花费许多功夫寻找。

    男子也在这时回过神，他决定先将刚刚发生的事摆在心底，并且举起枪口准备发射子弹，这次的目标则是对准读子而非奈奈奈。

    「老师！」

    看到此种情况，奈奈奈赶紧对受到打击的读子出声喊叫。

    「真是的！」

    读子的确受到不小的打击，不过她并没有忘记现场的状况。

    「噫！」

    子弹也随著这道奇异的惨叫声喷出枪口，却被读子有如打苍蝇般瞬间拍掉，而且她用的依然是书。

    男子的嘴巴打开更大了，看来他需要用更多的理由在心底说服自己了。

    「都是你害的！你还弄不清楚这个状况吗！」

    虽然读子的语调相当客气，不过她很罕见地正在生气。

    她似乎完全不把枪放在眼里，肆无忌惮地走向男子面前。

    「因为出版社已经倒闭，所以这本书现在订不到了！而且初版印刷的量很少，根本没有流通到旧书店！我原本想请老师签名当成宝物啊！」

    听到读子有些扭曲焦点的斥责，男子仍然无法理解。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接著，他将一分钟前被问的问题又丢还给读子。

    「我是笔村老师的支持者！」

    这就是读子脱口说出的回答，而且不是相当重要的事。

    男子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答案，或者是失去继续询问的动力，只见他没受到教训似地举起枪，试著想让状况回归正常。

    「真是的！请你好好反省这件事！」

    事情演变成这个地步，读子的精神也超过忍耐限度了。

    她撕破书页卷成圆锥状并且抛了出来，纸张以令人惊讶的准确度插在枪口上，使子弹无法顺利发射。

    男子露出迷惘的表情，只是一张普通的纸堵在枪口，根本不可能让子弹膛炸，可是一想起先前种种超越常识的情景，也让他犹豫是否该扣下扳机。

    就结果论而言，这个迷惘也大大地左右了他的命运。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四方形的铁鎚朝著他的脸直直飞来，而那样物体根本无须赘述，正是笔村荒著作的『spaceviolence宇宙炸药狂』（绝版）。

    封面插图里有个以宇宙为背景、挂著邪恶笑容的男性，就这样完完全全地覆盖男子的视野，插在中央的子弹则是狠狠地击中鼻头，让男子的脑袋里瞬间撞出不少火花。

    「啊～～～～这样就不能看了……」

    读子一边暗自啜泣，一边拿著『宇宙炸药狂』喃喃自语，男子的鼻血紧紧地黏在封面上，不只是书本中央被子弹打穿，连最重要的结局都跟著陪葬了。

    那时确实只能这么做，可是……

    「这个人到底是谁？」

    奈奈奈低头看著脸颊被打出四角型瘀青昏倒的男子询问。

    「不知道……」

    「跟大家都消失有关系吗？」

    「到底如何呢……」

    读子的回答听起来有些冷淡，看来她还无法从失去爱书的打击中重新站起来。

    「还是把他交给警察比较好吧……」

    正当奈奈奈以平常人的角度，思考著极为符合常识的处理方法时，走廊却突然传来另一道声音。

    「HEY！」

    有个身穿西装的外国人朝她们走了过来。

    「啊，刚好有人来了……不好意思……」

    奈奈奈拼命挥手一不意，同时，有个宛若蜜蜂的东西就这样「唰」地划过挥手的缝隙间。

    「……咦？」

    那个物体直接击中身後的墙壁并打出小洞，看来又是一颗子弹。

    「Youasshole！」

    男子一边口出恶言，一边快步接近她们面前，他的态度与刚刚那名男性可以说是完全一模一样。

    「老师！」

    「咦？」

    见到此情此景，奈奈奈赶紧牵起读子的手冲向相反侧的走廊。

    「啊……我的行李箱～～！」

    读子用手拉起地板的行李箱握把，因为里面装有跳蚤市场买到的书，以及当成讨生活用具的许多「纸张」。

    「那是他们的同伴！我们快逃！」

    就像证明奈奈奈的推论似地，男子持续朝著她们的方向开枪，幸好她们的眼前正好就有个转角。

    读子与奈奈奈赶紧让自己躲进转角处，并且飞快地冲下逃生用楼梯。

    「FUCK！」

    那名男子赶到现场後，朝躺在地板昏倒的男性踹了一脚。

    「卡洛斯！给我起来！」

    被这么一踢，这位称为卡洛斯的男子也睁开眼睛。

    「我在做梦吗？理察，我刚刚在做恶梦吗？」

    理察往地面吐了一口口水，并且语调恶劣地回答：

    「我哪知道你刚刚做什么梦？话说回来，刚刚那两个女的是谁？」

    「那两个女的……？」

    听到理察的问题，卡洛斯似乎才想起昏倒前发生的种种体验。

    「那不是梦……那家伙是会用纸张的魔女！」

    「你还在发什么疯啊？」

    理察难掩怀疑的神色看著卡洛斯，他的瞳孔看来没什么问题，似乎没有服用任何药物的迹象。

    「总之，约翰叫我们早点完成设定。东西呢？」

    「嗯……在那里……」

    卡洛斯似乎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於是指著被甩到地板的行李箱。

    也就是那个横躺在地面的行李箱。

    「事情变得很有趣咯。」

    在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日本分部的会议室里头，男子们正在紧紧盯著逐渐变化的现场状况。

    「这种事件在日本是头一遭。」

    「确实如此，日本政府的应对很值得观察。」

    「不过说真的，这些旧书这么有价值吗？」

    「看这种情况，国际舆论才是最大的问题，政府应该会赌上面子尝试解决问题，但不知道是以金钱还是武力解决。」

    「各位。」

    绅士只靠著这句话，就让会议室里互相交错的意见瞬间停止。

    「如果是各位的话，你们会怎么解决呢？」

    银发男子举手回应：

    「我会让特殊部队进行镇压，以保护人质的性命为优先，并且将秘藏的书籍摆在第二顺位上。」

    「设定这种优先顺序的理由呢？」

    「因为人命比任何东西都还要宝贵。」

    绅士暂时保持沉默，像是在思索银发男子的话般喃喃说出：

    「……M16，看来你变得很重视人道主义。」

    银发男子挑了挑眉头，因为他从绅士的话里听出挖苦的涵义。

    「绅士先生……可是，我的理论应该非常符合常理才对。」

    「当然符合常理，但就是这样才不够有趣。」

    「对向来爱好和平的您来说，这句话还真是罕见。」

    从银发男子与绅士的对话中，也能发现两人的气氛正逐渐变僵。

    就在这个时候，裘克在两人间突然洒出缓和剂。

    「绅士先生。」

    「什么事？」

    「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设定优先顺序。」

    一听到这句话，现场也传出窃窃私语的声音。

    「意思是说，你会同等对待收藏品与人质吗？」

    回答的并不是绅士，而是那位银发男子。

    「并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没有区别的必要，只要有我们特殊工作部的叫THEPAPER，不论是人质或秘藏书籍都能完全毫发无伤。」

    旁人的窃窃私语也转变成低声喧哗。

    「你还真敢说出这种话。」

    「因为我对这件事有绝对的自信。」

    裘克淡淡地应付过银发男子後，便重新面向绅士建议：

    「绅士先生，您觉得如何呢？能请您将这件事交给THEPAPER处理吗？如果情况允许，希望能将这件事当成下次作战的参考。」

    听到这里时，绅士也从皱纹的缝隙间瞪著裘克。

    「听起来很有趣。」

    「绅士先生！」

    银发男子则是立刻起身反驳。

    「好吧，就让她试看看。」

    「谢谢您。」

    裘克露出身为最有利武器的迷人笑容，并且出声宣布：

    「奉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荣誉，我命令THEPAPER立刻出动！」

    约翰·史密斯打开行李箱。

    里面摆有折叠的报纸、便利贴、便条纸、A4尺寸的复印纸、以及文库本与小说等等，这些书籍纸张就这样满满地塞满整个行李箱。

    而没有里面应该摆放的东西。

    「也就是说，你被那个女的痛打一顿，箱子也被她抢走了吧？卡洛斯？」

    卡洛斯铁青著脸回答：

    「不是被抢走的……应该是那家伙拿错了，因为她的行李箱跟我们的很像……」

    「哼，你不否定被痛扁过的事啊。」

    不论是声调或是态度，约翰都丝毫不掩饰侮蔑的态度。

    「这样的话……我的命令很简单。」

    他将脸突然靠近卡洛斯，口沫横飞地开口怒骂：

    「把那家伙找出来！把箱子抢回来！然後干掉她！」

    卡洛斯全身僵硬地点了点头。

    原本约翰想粗鲁地盖起行李箱，却突然若有所思地停下动作。

    「…………………………」

    接著，他重新从头到尾地端详一遍行李箱。

    他也想起以前有个会用这种东西的家伙。

    「卡洛斯……」

    约翰叫住准备走出房间的卡洛斯。

    「再说一遍，那个女的到底是用哪种魔术？」

    因为超过四十层楼，理所当然会出现一些平常书店没有的设备。

    而读子她们抵达的二十三楼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这里是怎么回事……是旅馆吗？」

    这里是提供休息与住宿处的套房式旅馆，似乎是让购书结束的顾客休息的地方。

    「居然还有住宿的地方……一走进这间书店，说不定就没办法出去咯？」

    就像证明奈奈奈的话般，读子也在身旁泪眼闪闪地感叹：

    「好棒……只要能住在这里，就可以一辈子在这里拼命买书看书了……」

    「老师，拜托你清醒点……对方好像没追过来，总之躲在这里应该没问题吧？」

    奈奈奈一边探头探脑地往大厅看去，一边将设置的电视电源打开。

    片刻後，画面里也播放出电视台主播的紧张表情。

    『现在为您插播特别报导，今天上午开店的大型书店『巴别书店』已经被恐怖分子完全占据了。』

    「！」

    听到这句话的读子与奈奈奈不禁面面相觑。

    『恐怖分子自称为『红色朱墨』，并且向日本政府要求一百一十亿的赎金。倘若政府无法允诺此项要求，恐怖分子扬言将用於活动的纳尼亚国皇太子秘藏书籍全数销毁。』

    「那个是恐怖分子吗！？」

    奈奈奈原先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强盗，因此忍不住瞪大双眼。

    『由於大厦内仍然留有各家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因此警方也被迫采取慎重应对的态度，将镜头转到现场的矶崎先生。』

    画面切换镜头，随即冒出一个微胖、戴著眼镜的播报员，背後还有个似曾相识的建筑物，因为那就是她们现在身处的巴别书店。

    『我是矶崎，现在巴别书店已经被火速赶至的警官与镇暴警察团团包围了。』

    的确如播报员所说，画面的边缘密密麻麻地塞满了许多车辆。

    『虽然里面已经释放造访这里购物的顾客，但是以身为负责人的毒岛先生为首，已经有几位人质遇害了。』

    就在这个时候，画面立刻切换成毒岛被约翰。史密斯枪杀的场景。

    「！？」

    尚未见过画面的两人受到不小的打击，毕竟以读子的角度来看，他们才在两个小时前见面进行对谈而已。

    『警方的目标是以保护人质性命为优先，而截至目前为止，纳尼亚国尚未传出任何公开性的言论。』

    不知是否受到梅雨季前的潮湿空气，抑或是拥挤人潮所散发出的热气影响，播报员的额头频频冒出斗大的汗珠。

    就连看著画面的奈奈奈，额头也挂著些许汗珠。

    「对书店展开恐怖行动……真的假的？」

    「日本的治安变得越来越差……」

    读子的反应听起来却有些事不关己。

    「也就是说……刚刚那个人是他们的同伴咯？」

    「应该是吧……」

    「怎么办？那我们要怎么出去？」

    「…………………………」

    就在读子微微地皱起眉头的时候，画面中突然出现某种变化。

    警宫、群众以及媒体的工作人员们通通都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是什么！？』

    矶崎似乎忘记目前正在转播，只顾著自己抬头观望上空，而摄影机的镜头也随著往天空拍摄。

    「！？」

    不知何时，有艘飞船的巨大船体已经飘浮在空中了。

    『这种时候怎么会有飞船！是哪个单位的！』

    『许可呢？有人允许那艘飞船飞在空中吗！？』

    甚至还能听到看似警卫的几名男性如此说著。

    读子与奈奈奈也跑到楼层的大窗边察看情况。

    在大厦的稍高处确实能见到一艘飞船，看来是在相当低的高度飞行，若是用来造势宣传，船身却没有描绘任何文字，这艘身份成谜的巨大飞船也让下方传出阵阵骚动。

    『那到底是什么？与这次事件有关系吗？』

    连播报员的语气都显得有些暧昧不清。

    「…………………………」

    这时所有人都抬头看著天空，那艘突然出现的飞船到底要做什么？

    最後，船底开始洒落某种物体，那是一张张四方形的薄纸片。

    「纸……？」

    奈奈奈喃喃说道。

    几百张的纸片缓缓地从飞船底部飘落，虽然以前曾经有百货公司以此种方式发传单宣传开店，但现在已经没有公司会使用飞船了。

    纸片随著风轻飘飘地降落到地上。

    几个人也拿起纸张观看。

    「这是什么？」

    但是，没有人能够理解纸张内容的意思。

    这也是意料中的事，因为这只是为了某个人而洒落的纸片。

    「那张纸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奈奈奈趴在窗边，拼命地想要看清楚纸张上的文字。不过，由於纸片持续跳著无规则可循的舞蹈，因此要看清楚可说是相当困难。

    读子则是在她身旁同样看著纸张。

    「…………………………」

    「……老师？」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突然将纸片吹向大厦，并且紧紧地贴在她们观看的窗户玻璃上。

    两人隔著窗户看见纸张的内容。

    『THEPAPERNOWONSALE！』

    「！」

    上面只写著这些字，虽然就像是报纸的广告文字，读子却能够理解这段话隐含的意思。

    这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使用的暗号，而内容的意思是……

    「老师？」

    奈奈奈也发现了读子看过纸後的变化，只见她柔和的气氛已经消失，眼瞳透露出锐利的光芒。

    此时，读子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

    从读子·利德曼变成了THEPAPER。

    「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么显眼的联络方法？」

    银发男子则是看著裘克，并且用语带挖苦的语调说著。

    「只要那么做，不论读子在哪里都能接收到消息。」

    「在外面也就算了，如果她在大厦里该怎么办？这样不就看不到传单内容了吗？」

    听到这个合理至极的问题，裘克却只是以笑容轻轻带过。

    「请您放心，所有纸张都是她的朋友。」

    读子立刻将行李箱横躺在地面，既然要执行任务的话，就必须事前做好准备。

    「董川小姐，接下来会很危险，请躲在这里不要出来。」

    「我不要。」

    听到读子反常地认真说出这番话，奈奈奈却爽快地开口拒绝。

    读子不禁停下准备打开行李箱的手。

    「老师，你接下来应该打算做某些事吧？我怎么能错过这些事呢？」

    只要奈奈奈冒出好奇心，就不会再接受任何说服的理由了。

    「我不是开玩笑的……真的真的很危险喔～～请好好地听老师说的话啦～～」

    「老师，你已经不是我的老师了吧？」

    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不过这就是奈奈奈的藉口，读子看来也听得懂她的意思。

    「真是的……接下来要对付恐怖分子喔！不要在要任性了……」

    读子在打开行李箱後也立刻停止说话。

    因为行李箱都是些不曾看过的东西。

    里面应该放有当成棉被的报纸、自己喜欢的书、便条纸、便利贴、复印纸这些读子的「爱用品」。

    可是，里面却只有一个用缓冲垫包著的淡黄色长方形物体。

    「那是什么？」

    读子的脑中瞬间闪过先前的情景。

    就是从签名会场外的走廊逃走时的事。

    那时候她急忙拉起地板的行李箱，不过却是那个男人的箱子！

    「……我拿错了……」

    发现自己拿错後，读子也只能露出沮丧的表情垂下头。

    「行李箱？刚刚？也是啦……刚刚实在太急了……」

    奈奈奈则是不经意地拿起里面的物体，触感就像黏土般柔软有弹性。

    「所以呢？这到底是什么？」

    读子开始寻找脑中埋藏的记忆，以前短期待在M16情报部时，她记得自己曾经看过这样东西。

    「我记得……那好像是**。」

    「炸、炸弹！？」

    奈奈奈忍不住吓得把手中的东西抛了出去。

    「！」

    她同时被自己的举动吓得脸色苍白，心脏有种冻结的感觉。

    不过，那样物体只是「啪」地黏在地面，丝毫没有发出半点火花。

    「没问题的，没有装雷管不会爆炸……我以前看说明书是这么写的。」

    「老师……你在哪里看过炸弹的说明书？」

    这也让奈奈奈再度按著激烈跳动的心脏。

    读子则是皱起眉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也就是说……我的行李箱在……」

    「应该被那些人拿走了吧？」

    「怎么会这样！」

    读子立刻抱头苦思，并且拼命扭动上半身。

    「我好不容易……奸不容易才找到那本书！」

    「那本书？」

    毋庸赘述，就是她在旧书跳蚤市场找到的『雀斑老师』。

    读子似乎不打算放弃那本书，既然如此就只能抢回行李箱，任务与兴趣也在这时巧妙地出现相同的目标。

    读子把**放回箱里喃喃说：

    「……可是呢，还是必须先补充手边的纸张。」

    现在读子的手边几乎没有任何纸，平常的她都会尽量将书塞满整件大衣的口袋，今天却因为参加跳蚤市场而全部收进行李箱了。

    连钱包都因为在跳蚤市场疯狂采购，里面只剩下一、两张纸钞而已。

    不过，毕竟这里是书店，而且是史上最大的书店。

    只要到附近的楼层，就能找到源源不绝的纸张。

    「总之我们先采取行动吧。」

    「好。」

    奈奈奈立刻站起身，读子则是带著半放弃的表情看著她。

    「……真是没办法，请不要离开我的身边喔。」

    「我知道！」

    一听到这句话，奈奈奈也伸手挽著读子的手臂。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正当读子红著脸反驳时，身後突然传出一道「叮」的柔和电子声。

    两人转头一看，电梯的门正准备打开。

    「！」

    两人立刻惊觉不妙，既然整栋大厦已经遭到占领，那应该连中枢部都落入他们的控制了，他们随时会注意大厅电源与警卫用的摄影机，电梯停止应该也是他们做的好事，而现在会重新启动也是……

    有如庆祝想法完全答对一样，电梯门随著叮咚声缓缓开启。

    有群举著枪的男子们就站在里面，而且手指都扣在扳机上。

    「堇川老师！」

    读子赶紧将奈奈奈用力一拉，两个人就以互相拥抱的姿势滚进走廊内侧，行李箱也跟著弹跳几次滚到两人身边。

    尚未经过一秒的时间，子弹雨就立刻洒在刚刚她们站的地方。

    「是那家伙！干掉她！」

    卡洛斯从前面率领男子们冲进楼层内部，并且踩著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地毯追赶消失的两个人。

    「董川老师！这个就麻烦了！」

    读子则是把行李箱交给奈奈奈，一个箭步跳到附近的门扉前。

    而门理所当然地已经锁起来了。

    「！」

    读子立刻从钱包里掏出万圆钞票，并且朝门扉与墙壁间的缝隙一划，锁就发出「锵」的声响应声断裂。

    当她们一打开门，走廊的另一端也传来男子们的脚步声。

    「快进去！」

    读子将奈奈奈拉进房内，然後把门紧紧关上。

    门扉同时传来子弹削过表面的触感。

    读子赶紧环视整个狭窄的单人房，发现枕头旁的电话边放有一组便条纸，她拿起便条纸一数，里面只有少少的五张。

    「赶快到窗边！」

    她对奈奈奈发出指示，自己则是撕破便条纸贴到墙壁与门扉的缝隙，这样到底能争取多少时间呢？

    当她做著这些事时，子弹仍然叩叩地持续打中门板。

    整个房间里只有桌椅、电视与床铺而已。

    「纸！还是里面有没有书！」

    奈奈奈赶紧打开桌子的抽屉找纸，里面却只有介绍住宿设备的简介，而且那是一张摺成三叠，更糟糕的是，简介外面还包了一层塑胶膜，读子的能力没办法穿透到里面的纸张。

    门扉则是持续发出吱嘎的声响，当成挡门板的便条纸也逐渐剥落，看来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

    「………………！」

    读子打开钱包，里面的纸钞只剩下一张五千圆，就算拿出来用，也没办法撑过此种危险的状况。

    「老师……」

    就连奈奈奈都露出不安的神情看向读子。

    「别担心，没问题的……」

    读子赶紧让自己的脑袋全速旋转。窗外是阳台，到达地面还有二十三层楼的高度，约有八十公尺，那么逃脱的方法就只有……

    「！」

    被逼到绝路的脑袋顿时灵光一闪。

    「堇川小姐！快点到外面！」

    读子打开通往阳台的锁，并且将奈奈奈推到外面，自己则是冲往门扉倾轧作响的走廊。

    「老师！」

    就在这个时候，门扉的吱嘎声终於变成了破碎声。

    正当便条纸破掉的瞬间……

    「滚开！」

    卡洛斯也用鞋底踹开即将坏掉的门扉。

    男子们粗鲁地把门口附近开著的浴室门甩上，并且一股脑地冲进室内。

    「你这家伙！」

    卡洛斯与男子们只见到读子准备翻过阳台的模样，身後则是背著握紧行李箱的奈奈奈。

    自杀！？

    「把行李箱交给我！」

    「………………」

    读子没有回应，只是让自己的身体跃向空中。

    「呀～～～！」

    就连平时大胆的奈奈奈，都被吓得从身後发出短短尖叫声。

    「糟了！」

    箱子掉到外面就很难回收了！因此卡洛斯也赶紧冲向阳台。

    「喂！」

    身後的男子则是早一步发现某样东西，有块白布就绑在阳台的铁栏杆上。

    「！？」

    卡洛斯从铁栏杆探出身体时，也看到与预想中相差甚远的景象。

    原先读子与奈奈奈应该会重重摔落地面，此时却挂在约五层楼下方的外壁，从铁栏杆延伸的白布则是绑在她的腰际。

    不对！那不是布！

    那不是布而是纸，而且是随处都可见到的纸张。

    竟然是卫生纸！

    原来读子是从浴室里拿出卫生纸，当成救生索从阳台跳下去的！

    而卫生纸当然不可能拥有此种支撑效果，这也是藉著读子操纵纸的能力才能做到的事。

    在遥远地面的警官与媒体也发现了此种状况。

    吊在外壁的读子则是取出五千圆钞，朝著眼前的玻璃划了一个圆圈。

    「快、快开枪！」

    卡洛斯等人顿时回过神，赶紧举起枪对著下方。

    但是，两个人已经在前个瞬间就从窗户洞跳进大楼内，失去目标的子弹也只能浪费地砸向地面。

    「啧！」

    他们气得朝铁栏杆的卫生纸一拉，卫生纸也脆弱地被撕成两截，看来读子的能力已经消失了。

    「混帐！真是个魔女！」

    「不，她不是魔女。」

    约翰则是从卡洛斯身後缓缓靠近。

    「这种身手应该没错，那家伙是操纸师，是个比魔女还难对付的对手。」

    约翰将栏杆的卫生纸撕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上面有些黑色的笔迹。

    「如果是那么难对付的家伙，要怎么从她手里拿回炸弹？」

    约翰摊开皱巴巴的纸张看过内容後，便乐在其中地露出笑容。

    「别担心，操纸师也有操纸师特有的弱点。」

    卫生纸上留有用房内钢笔书写的一段讯息。

    『我会拿回我的书。』

    这段语带挑战的内容也让约翰绽放笑容。

    视野下方也开始骚动，首先是有个女性从阳台进行高空弹跳成功，接著是恐怖活动的主谋者现身，突如其来的头条新闻顿时让媒体群兴奋难安，警宫们则是紧张地绷紧神经。

    约翰也发现警宫的後方有几辆装甲车。

    「嗯……看来他们比想像中还早出现动作……」

    他就像事先猜到这种状况般兜圈子说道，并且对身後的男子们发出命令。

    「五楼以下开始准备迎战。」

    接着他转过身再度走回室内。

    「我就让你们看看全世界最文学式的恐怖行动吧。」

    「THEPAPER开始采取行动咯。」

    这时，电视台也不停地播放读子跳下阳台的影像。

    看过影像後，聚集在绅士身边的男性们则是纷纷表达意见。

    「居然被拍到执行任务的过程，这样还配当个情报员吗？」

    「毕竟是被拍到背後，而且镜头也拉得很远，应该不会有泄漏长相的问题，那个少女也刚好挡得很漂亮。」

    「那个少女应该是一般市民吧？把市民卷进任务会很麻烦喔。」

    「请想想之後出现的景象，出现在阳台的恐怖分子对著两个人开枪扫射。也就是说，她是从里面救出那位女孩子的，照理说会让观众留下好的观感。」

    裘克立刻用机智的回答化解男子们的指摘，不过第一回合仍然是相当难突破。

    绅士则是默默地看著画面，最终决定权还是握在他的手中。

    裘克能够做的，就只有在这里彻底地替读子辩护而已。

    这就是在此种状况里应该发挥的团队默契。

    「…………………………」

    不过，有件事让裘克非常在意，就是读子身後的那个女孩。

    虽然他努力替读子辩护，但是他也只能祈求，希望那名少女不会在紧要关头成为读子的弱点。

    或者，说不定需要从後方给予支援。

    裘克也用脑袋的另一个角落模拟新的情况。

    「哇～～哇～～！真是吓死我了！」

    两人从窗户开的洞跳进大厦後，奈奈奈也吓得喘了一口气，看来她刚刚屏住呼吸，用卫生纸做高空弹跳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刺激，连脸颊都变得满脸通红。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不会死的，在看完全世界还没看过的书之前，我已经决定绝对不会死掉了。」

    「那这样不就永远不会死了……」

    两人解开缠绕身体的卫生纸，不知是否因为负担两人的重量，卫生纸已经四处都能见到裂缝，似乎不太适合拿来再度使用。

    「董川老师，你身上有没有纸钞呢？」

    「我已经在便利超商用掉了，身上只有一些硬币，信用卡也有几张喔。」

    就连奈奈奈可靠的版税与信用卡，在这时都完全派不上用场。

    「我们得找个地方补充纸张……」

    她们正站在一条走廊里。

    读子稍微转头察看天花板，附近并没有见到监视用的摄影机，只要到卖场应该就能轻松拿到纸，可是却必须冒著被防盗摄影机拍到的风险，因此行动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该怎么办呢……」

    读子用手指抵著下颚开始思考。

    「老师！你看那个！」

    奈奈奈指著窗外大声喊叫。

    视野下方的装甲车开始挪动车身，看来警方正准备尝试从一楼强行攻坚。

    「在日本居然能看到这种景象……」

    「堇川小姐，说出这种话有点没礼貌喔。」

    虽然读子稍微出声斥责，但仍然紧盯著楼下即将展开的攻防战。

    从控制管理室的画面中，能够从正面、右上以及左上方清楚见到装甲车的模样，装甲车似乎正准备从大门光明正大地进行突击。

    坐在操作员位置的男子以对讲机连络约翰：

    「敌人打算从正面冲进来，在睡觉前打算让他们看什么书？」

    约翰忍著笑意出声回答：

    「还是百科全书最棒咯，几乎没有书能让人这么舒服地睡著。」

    「收到。」

    操作员对驻守二楼的组别下达指令。

    设在入口处几乎等同全新的自动门，就这样被装甲车撞得七零八落。

    碎裂成锐角的碎片掉到地板散落的杂志上，反射出阵阵微弱的光芒。

    一楼的地板几乎都铺满窜逃顾客弄倒的杂志，甚至没办法看清楚地板长什么样子。

    装甲车只好辗过这些无罪的书本直直前进，因为没有其他办法了。

    而说来奇怪，装甲车没有碰到任何抵抗就顺利抵达中央楼梯前，那是能够直接通往二楼的杂志卖场的挑高楼梯，由於二楼的照明设备被全数关闭，因此没办法看清楚楼上的状况。

    几个镇暴警察打开装甲车的侧门冲出车外，虽然他们慎重地观察周遭的状况，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影。

    「……好奇怪。」

    其中某个队员独自喃喃自语，这个由书本构成的森林静得令人发毛。

    红色朱墨是个使用史无前例的恐怖行动、并且造成许多牺牲者的集团，若要对付时常订定「设计概念」并且自称为「虐杀的艺术家」的他们，一般的反恐策略无法发挥效果。

    即使知道这些事，警方仍然只能采取正面迎击的方法。

    「……………………」

    经过诡异的一分钟後，镇暴警察开始犹豫是否该散开观察状况，还是对援军提出攻坚的指令？

    而就在这个时候……

    楼梯上方突然传来一道巨响。

    「！」

    那是一道由书构成的海啸，成千上万的书本就这样从楼梯垮了下来。

    「怎么了！？」

    现场立刻传出「啪嚓啪嚓」的沉重声响，每本书都是厚重的百科全书，以为是枪弹攻击的所有成员瞬间无法掌握状况，都只是张大嘴巴僵硬地站在原地。

    书海立刻从楼梯铺满整个地面，而第二波的字典也继续往上堆叠，由知识组成的波浪朝著装甲车与队员袭卷而来。

    「糟糕！」

    当他们被淹没後，才总算发现敌方的策略。

    百科全书相当厚重，因为使用精装装订与高级纸，因此会比平常的书籍重上好几倍，而成千上万的书本也埋没了整个地板。

    「赶快後退！快！」

    接到指示的装甲车试著倒车，但轮胎就像是陷进泥沼一样，只能将字典的书页如同飞沫般辗破。

    「唔……！」

    队员们也只能在高达膝盖的字典海中勉强退後。

    就在此时，传递智慧的字典却成为了恐怖的武器朝全员发动攻击。

    约翰一边看著萤幕里的情景，一边愉快地露出笑容。

    「根据使用方法不同，书本也能变成可怕的武器，虽然现在只是当成沙包……可是呢，书本的易燃性倒是比沙包还要强得多喔。」

    他的嘴角露出彷佛能看到利牙的恶魔笑容。

    从楼梯上出现的人影突然往百科全书泼洒液体，那股独特的味道也让队员们顿时惊觉液体的真面目。

    「汽油！？」

    就在下个瞬间，由火焰组成的毒蛇也在堆叠的百科全书间蔓延开来。

    「哇、哇啊啊！」

    随著一道「轰」的短促声响，被火焰缠身的队员从正面大门里冲出，并且在地板打滚寻求帮助。

    「把火扑灭！快点！」

    警宫们赶紧将上衣或毛巾用力拍打队员的身体，虽然勉强将火焰扑灭，但队员们仍然痛苦地发出呻吟声。

    「赶快送到医院急救！」

    而装甲车则是在入口内侧熊熊燃烧，就像是用百科全书取暖。

    火焰似乎延烧到引擎部，装甲车发出了夸张的声响应声爆炸。

    「哇！」

    一阵带著热度的旋风从正面入口喷出，这道强风还将许多燃烧的纸片吹了出来。

    身为第二阵准备攻坚的队员也被纷纷吹倒。

    几小时前毒岛剪彩的正面大门前，此时已经完全化为战场了。

    「太帅啦！这种情景真是太壮观了！」

    欣喜的约翰拍手叫好。

    「虽然我爱看的书只有圣经跟色情书籍，不过呢，我还真没想到百科全书居然这么有用处啊！」

    看来他对自己名留史书的恐怖行动相当满意，而他也向控制室发出准备收尾的指示。

    「用撒水器把火熄灭！那些家伙应该就会安静好一阵子！」

    「…………」

    一见到眼前的情景，奈奈奈也哑口无言。

    没想到彷佛动作电影般的场面，居然会在自己的脚下真实重现。

    当她想著装甲车怎么都没出来时，就有人全身著火地冲出门口，最後还传出一道几乎撼动整个大厦的爆炸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见到此种连想像力都无法赶上的现实状况，奈奈奈难掩困惑的神色。

    「绝对不原谅他……」

    读子似乎没有听到奈奈奈的问题，只是喃喃低语。

    因为她看到书本被爆风炸得四处散落的景象。

    她非常清楚，那绝对是约翰把书拿来做坏事的证据。

    「……居然把书拿来做这种事……他到底把书当成什么……」

    「老师？」

    奈奈奈发现读子散发出非比寻常的怒气。

    「我真的生气了……那个人是所有书本的公敌！」

    「应该说那些人是很多人的公敌吧……毕竟是恐怖分子。」

    似乎就连奈奈奈的指正都没有传到她的耳里，只见读子握起拳头用力说：

    「我绝对不容许这种行为，我要替火堆里丧命的书……还有不幸牺牲的人们报仇！」

    会将书本看得比人命还重要，这的确很像读子的作风，而本人也不是怀著恶意说出这番话的。

    「那我们要怎么办？」

    平时脱线的读子反常地「唰」一声转头看向奈奈奈。

    「这时候就要请堇川老师帮忙了。」

    听到读子首度要求帮忙，奈奈奈也不禁用手指著自己。

    「我？」

    「那个女的上钩了。」

    中央控制室的操作员连络约翰。

    『是操纸师吗？』

    约翰也隔著对讲机回问。

    「不，是她身边的那个女孩。」

    奈奈奈的身影出现在操作员眼前的萤幕中。

    而那里是个身後摆满书架的房间。

    『是几楼？』

    「在三十七楼的存书仓库里。」

    『行李箱呢？』

    操作员仔细一看，奈奈奈正将行李箱当成踏板，准备伸手拿起书架的书。

    「还带著。」

    『好，派几个人过去。在人到达之前，记得好好监视不准跟丢。』

    「收到。」

    切断通讯後，操作员便紧紧盯著萤幕，他认为女孩应该是准备替操纸师补充纸张，居然到现在还没发现摄影机的踪影，真是个脑袋不灵光的女孩子。

    他降低镜头准备追踪跳下行李箱的奈奈奈，就在这个时候……

    奈奈奈截至目前都是背对镜头，此时却突然转头一笑。

    只见她的眼神直直对著摄影机，缓缓地逐渐靠近并蹲低身子。

    「嗯」

    奈奈奈的脸突然出现在镜头前，看来她刚刚是把行李箱放在下面垫高身体。

    「你要做……」

    操作员的话还没说完，奈奈奈就已经从口袋里拿出一罐喷雾器，那是用来整理头发的慕斯喷雾器，喷嘴直直对著镜头。

    「糟……！」

    还没说出最後一个字前，画面就被喷出的慕斯完全盖住，可见范围也立刻归零。

    那个女的已经发现了！

    操作员赶紧切换摄影机从别的角度观看，却没有见到奈奈奈的身影。

    他不停按著按钮尝试切换各种角度，可是对方消失得无影无踪。

    「混帐！」

    操作员有些犹豫是否该据实回报，毕竟约翰告诫不准跟丢还没经过一分钟，他就闯出这种纰漏了。

    「………………」

    算了，等等几个同伴应该就会赶到现场了。

    操作员乐观地决定隐瞒自己的过错。

    电梯门缓缓敞开，三名男子也从里面走到楼层内部。

    「……有看到她吗？」

    「没看到。」

    四处都是塞满库存书的书柜，让之间的通路仿佛迷宫般错综复杂，显得有些昏暗的照明设备也令视野极为模糊，这里是完全不适合交战的场所。

    但是，这些男子们都是跟约翰经历过无数地狱的菁英。

    「对手是两个女的，散开分头把她们找出来。」

    听到指示後，所有人便举起**往各自的方向前进。

    明明是刚完工的大厦，这间房间却不知为何充满灰尘的味道。

    这里摆放的都是库存书，只要卖场的书缺货，就会从这里使用运货电梯配送到卖场，如果把楼下比喻成舞台外侧，那这里几乎可以说是舞台後侧的准备室。

    这里都是使用滚轮的三层式书柜，大略根据书的种类塞满整个书柜，这里到开店前还无法完全做好准备，只见通道仍然堆起几座小书山，虽然里面相当安静，但男子们还是在充满浑沌气息的房间内持续走著。

    这就像在丛林里追赶游击队。

    这名男子怀著此种想法，他只把这当成午餐後的小型狩猎罢了。

    男子将视线转向通道里侧，里面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他认为对方没有像样的武器，顶多只要注意不要误伤同伴，这工作应该在十分钟内就能解决。

    当他想著这些事时，男子身後的书柜也静悄悄地开始滑动，最前列的书柜渐渐移开，静静露出第一层与最里层书柜间的空地，由於这些动作没有丝毫声响，因此男子无法察觉背後发生的异状。

    里面藏著一道人影，在黯淡无光的空间中，不知为何冒出了眼镜的光芒。

    「……………………」

    这道影子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书。

    「！？」

    直到这个时候，男子才总算发现赶紧回过头。

    但已经来不及了。

    「哇…………」

    「！？」

    现场立刻传出一道沙哑的惨叫声，那不是女性，而是男性发出的声音。

    其他男子惊讶地重新举起**，立刻跑向传出声音的书柜间。

    书柜以不规则的方式纵横排列，中间还留有尚未整理好的书籍，这个楼层确实能够形容为迷宫。

    被无数次阻挡掉头换路後，男子们总算抵达发出惨叫声的场所了。

    「什么！？」

    同伴被钉在书柜上，他的衣服所见之处都被割破，就像是被做成标本的昆虫一样，就这样挂在书柜前频频发抖。

    更令人惊讶的是，如果把同伴比喻成昆虫，钉成标本的图钉居然是细细卷起来的纸张。

    「你在做什么……？」

    他以为同伴是开玩笑，对方却流露出货真价实的恐惧神色。

    「是……纸……」

    男子将视线转往地面时也吓了一跳，因为同伴的枪就掉在地面，还被硬生生切成两半，不管是多么锐利的刀刃，都没办法切割出如此平滑的痕迹。

    「喂……到底发生……」

    总之，他们先靠近同伴准备放他下来，脚底也踩著散乱一地的书本。

    「别靠过来！这是陷阱！」

    同伴的忠告为时已晚，男子们毫无戒心地一脚踩到打开的书本，那本书也突然仿佛猎人设下的陷阱似地夹了起来。

    男子的脚被书本夹住了。

    「嘎啊啊！」

    他发出难以置信的叫声，因为脚底传来了一股难以置信的疼痛感。

    这本普通的书竟然如同铁制陷阱一样夹得脚倾轧作响，就像被老虎钳紧紧扭住一样，脚的骨头也吱吱嚓嚓地逐渐碎裂。

    男子在疼痛感中看向咬住自己脚部的物体，那只是一本普通的书，普通的书为什么发生这种事！？

    而他也只能怀著这个疑问痛得倒在地上。

    操作员正在控制室里看著所有事的过程。

    他只能一边观看，一边被自己看到的景象吓得张大嘴巴，因为藏在书柜里的女人只是撕破书页一划，纸就发挥如同剃刀般的锋利度将枪身切成两半。

    她也将难掩惊讶神色的男子衣服切破，而且完全没有伤到身体。

    最後则是用卷起来的纸片，将吓得全身僵硬的男子固定起来，并且设下陷阱准备对付赶过来的同伴。

    而在准备完後，那个女人居然朝著摄影机露出凌厉的眼神，让操作员顿时浑身发毛。

    她早就发现摄影机了！

    不只是这样，她还在下个瞬间突然从镜头前消失踪影。

    看来她相当清楚摄影机的动向，并且利用切换镜头时的死角与时间差暗中活动。

    这就是操纸师，也是使用纸与书本的专家。

    操作员只能将自己的过错告诉约翰。

    「哼，果然是这样。」

    听完报告後，约翰的态度却显得非常沉稳。

    「书店根本是操纸师的主场，半吊子的手段是没办法解决她的。」

    「那该怎么办？从其他楼层调派人手支援吗？」

    「不，我过去处理。」

    约翰拍了拍身旁的行李箱说：

    「对付她就要用特别的方法才行。」

    男子彷佛掉进陷阱的野兔般趴在地面，读子缓缓地走近他的身边。

    「……请你们全员投降，请不要再继续伤害人与书本了……」

    说到这里时，读子发现男人已经昏过去了。或许因为是利用时差发动的能力，所以无法控制力道。

    读子赶紧解开书本的能力，书本也「啪嗒」地放开脚部。看到男子的骨骼似乎没有异状後，读子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时候，书柜的某个角落突然被物体击飞。

    「干掉她！」

    在被钉在书柜上的男子说完话前，旁边早已持续飞来子弹。

    「！」

    读子一个转身，赶紧跳往身旁摆放的推车。

    「推车！？」

    当她一跳上车，就用脚朝书柜一踢，利用反作用力让推车迅速前进。

    「快追！赶快追过去！」

    最後的男子跑过倒地男子的身旁，而读子搭乘的推车已经滑向书柜的更深处了。

    「其实老师……生气起来还满恐怖的……」

    奈奈奈也从书柜後面，看到读子接连打倒对方的模样。

    自从身为诱饵的任务结束後，读子就要她一直待在这里，由於这里是镜头拍不到的死角，因此奈奈奈负责在这里看管行李箱。

    奈奈奈探头探脑地看著读子的活跃表现，实在很难与平常少根筋的读子划上等号。

    读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得到那种能力的呢？这个问题也激起奈奈奈的好奇心。自从两人相遇以来，读子就一直是奈奈奈的首要注意对象。

    「……咦？」

    她将视线转向旁边时，突然看到某样时常见到的物体，原来有个行李箱就放在通道的另一端。

    「………………」

    恐怖分子拿错的箱子在自己手里，也就是说，那个毫无疑问就是读子的行李箱。

    「………………？」

    那个是从什么时候放在那边的？是恐怖分子拿过来的吗？还是拼命追逐读子时忘记拿走的呢？

    奈奈奈的心底无法导出确定的答案，因为恐怖分子来到这楼的时候，她就一直躲在书柜内侧，所以没有看到实际状况。

    「………………」

    不过，那个确定是读子的行李箱，所以现在拿回来或许才是正确的选择。如果继续拖拖拉拉的话，说不定对方的援军就会赶到这里，而且不管怎么说，里面都塞满了读子在旧书跳蚤市场买到的书。

    於是，奈奈奈偷偷离开藏身处，并且随时注意人的气息走向行李箱，而通道里没有见到恐怖分子的踪影。

    「太幸运咯……」

    奈奈奈的脑中浮现出读子高兴的表情。

    但在她拉起把手准备拖走行李箱时……

    「嗯！？」

    行李箱非常沉重，毕竟里面塞满书本，会重也是很正常的事。

    「真是的……老师实在买太多了……」

    她把行李箱放倒准备确认里面的物品，不过她也认为，这里应该不会出现太多这么重的行李箱吧？

    当她把扣环打开时，里面装的东西也突然跳了出来。

    「！？」

    那是只手，而且还拿著枪抵著奈奈奈的脸。

    「……嗨，小姐。」

    原来将身体弯到极限的约翰就藏在行李箱里。

    「我叫约翰·史密斯。你呢？」

    约翰问出这个简单的问题，连不擅长英语的奈奈奈都能听得懂，奈奈奈紧张地吞口口水，以颤抖的语调回答：

    「堇川……奈奈奈……」

    「妮妮妮？」

    约翰皱起眉头，还露出一副很难发音的表情。

    「去死！去死吧！」

    由於男子边奔跑边开枪，理所当然地很难将枪口对准目标。

    因此子弹完全没有击中读子。

    而且推车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读子就像是弹珠一样踢著墙壁、书柜以及书堆，靠著反作用力不断前进。

    看到能将推车如此随心所欲地运用的女性，男子相当惊讶，虽然不到摩托车的程度，却有种类似追赶脚踏车的徒劳感。

    男子的脑中在想，说不定这是那个女的想让对方消耗体力的陷阱。

    「呀！？」

    「唔！？」

    就在思考差点屈服於疲劳感时，推车突然在眼前翻覆，搭乘的读子也被甩到地面。

    好机会！

    男子立刻抛开一秒前的担忧，赶紧跑到读子身边，一股近似虐待的期待感也宛若火焰般延烧整个脑内。

    「混帐东西……居然敢让我们花这么多时间……」

    凌乱的喘息让这段辱骂说得断断续续，但男子仍然将枪口确实对准读子。

    读子抬头望著男子，然後以凛然的语调回应：

    「请你们乖乖投降，这是最後的机会。」

    看到读子没弄清楚立场的举动，也让男子的怒气瞬间达到顶点。

    「少罗唆！要求饶的人应该是你吧！」

    读子仿佛露出放弃某件事的表情，用右手拿起某本杂志。

    「嗯……！？」

    那是一本随处可见的女性流行杂志，却放在不常见的场所，那本书就放在比男子还高的库存书堆底端，还为了方便取出而露出半截，因此让堆积如山的杂志显得极为不平衡。

    由於读子硬将杂志抽出，所以这座斜塔无法支撑重量，朝眼前的男子缓缓倾倒。

    「哇……哇啊啊！？」

    男子瞬间感觉到一股恐怖的重量感，女性流行杂志算是杂志类里最重的书刊，而且因为时常加大印刷，因此光是将杂志排在店面就几乎会让店员腰痛，而此种压倒性的重量也将男子压溃。

    「呜……」

    男子的手从书堆里伸了出来，手腕还不停痉挛颤抖，看来应该难逃全身瘀伤的命运，男子也总算发现自己不是将女性逼到绝路，而是被引诱进这个地方的。

    「……………………」

    读子用手挥去眼前的尘埃站起身。

    「操纸师！」

    旁边传来呼唤她的另一个名称的声音。

    她转头一看，只见刚刚经过的走廊深处有个身材细瘦矮小的男子，读子曾经看过他，他就是将毒岛射杀的约翰·史密斯。

    「…………！」

    不过更让读子惊讶的，而是他抓著奈奈奈的模样。

    「堇川老师！」

    「老师～～」

    约翰就像玩要般将枪抵著奈奈奈的头，视线则是紧紧盯著读子。

    「操纸师，手脚还真是俐落乾净，居然能一瞬间就干掉我的三个部下。」

    「……请把董川小姐放开。」

    「操纸师……你也是个爱看书的读者吧？应该看过不少书吧？在这种状况下，故事里的角色会怎么做呢？他们会做出什么事？身为坏人的我会提出什么要求呢？」

    读子仍然保持沉默，并且来来回回地看著奈奈奈与约翰。

    「『把纸全部丢掉，不然我就把这个女孩的头轰烂。』」

    约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做作，语气却相当认真。

    「老师不行！」

    在奈奈奈说完话前，读子就已经从大衣里侧、口袋与裙摆里掏出几百张撕破的纸了。

    「真是太美咯！正义的英雄就得该这么做！」

    这时，後面有个衣衫褴褛的男子突然出现，就是一开始被读子钉在书柜的男子。

    「这家伙……」

    看到男子即将痛扁她的举动，约翰也只用声音制止：

    「别冲动……与其先扁她，先把她绑起来吧。」

    虽然男子露出不服气的表情，但还是拖拖拉拉地从约翰手中接过绳索，将读子的双手向後反绑。

    约翰把脸靠近被推一把而摇摇晃晃的读子，然後开口问：

    「我知道的操纸师好像是个男的。」

    「！」

    读子的脸上瞬间闪过冷淡的神色，就与剪刀手那次的情况一样，这个男的也知道道尼的事情。

    「……没错，操纸师的名字叫做道尼……你是那家伙的朋友吗？」

    约翰也问出预料中的问题，读子咬紧嘴唇，仍然瞪著约翰这么回答：

    「中岛道尼已经死了，现在是由我担任THEPAPER。」

    「……………………」

    奈奈奈从旁看著读子的表情。

    她那坚定的表情看来比平时还要更加美丽，因此纵使是在这种危险时刻，却阵阵激起奈奈奈的创作欲望。

    成为人质的NHK、CNN与BBC记者们送回一卷最新的影像，而相关人员与观众们都待在电视机前，紧盯这经过几小时後的现场转播。

    而理所当然地，裘克等人同样盯著萤幕。

    画面完全显现出约翰的大大笑脸。

    『全世界的观众你们好！我也过得很好喔！』

    他露出诡异的愉快表情，并且继续开口：

    『没有人能阻止我过得很快乐！连警官和装甲车都一样！话说回来，亲爱的日本政府官员们，你们已经准备好一亿美金了吗？到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两小时，劝你们最好赶快准备喔！我再提醒一次，要是你们没有准备钱的话，不只是纳尼亚秘藏书籍会变成史上最高价位的灰尘，我还会把现在进行转播的摄影师全部杀掉！』

    镜头在此时突然开始颤抖，因为摄影师们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抖动。

    『一亿美金……反正只要做部『星际大战』就能收回这些钱，也不会在国际间丢尽颜面，这样其实很便宜吧！』

    在频频露出好笑的约翰背後，有两位女性也被缓缓拉进镜头。见到此种景象，会议室内的气氛也瞬间冻结。

    「！」

    裘克微微抽了一口凉气，因为那两名女性就是双手被反绑的读子与奈奈奈。

    『那么，记得两小时後把装满一亿美金的直升机送到停机坪，人质与秘藏书籍就在那时候交换吧！掰掰！』

    画面突然转为一片黑暗。稍微经过一段时间之後，BBC的播报员拭去脸上的汗珠继续播报新闻。

    「这是怎么回事！後面被抓到的不是THEPAPER吗！」

    英国海军也在这时大声嚷嚷。

    「毕竟只是个女人，还是没办法对付恐怖分子。」

    「而且变成人质也是很严重的问题，那个女的说不定会泄漏情报。」

    会议室内顿时成为四处攻讦的场所，而裘克只能默默地承受这些话。

    「……………………」

    读子与那个少女同时被恐怖分子抓到，表示他的猜想应该没错，身为情报员却无法完全舍弃感情，这也是读子的缺点之一。

    而男子们似乎误会裘克保持沉默的意思，便继续斥责。

    裘克打算让他们尽情说个够，重点是只要能让绅士接受就好了。

    「绅士先生……」

    裘克将朝向自己的批评责骂完全充耳不闻，重新转头看向绅士。

    「平常任务需要由情报员与辅佐团队共同进行，为求完美达成任务的预定目标，希望您能同意派遣辅佐队员潜入现场。」

    听到裘克的话，男子们也同时出声嚷嚷：

    「都到这个地步还想做什么！」

    「年轻人！这样很难看喔！」

    裘克仍然视若无睹，只是持续盯著绅士。

    「……只能派一个人。」

    听到这个回答，裘克也再度露出明亮的表情。

    「谢谢您！那么……」

    并且从怀里拿出一个对讲机。

    「……多雷克？我是裘克，你现在在哪里？……京都？其实我有个紧急任务要请你处理……休假我会再帮你安排时间……好的，那麻烦你一小时内赶过来。」

    看到裘克关掉对讲机後，绅士也饶富兴趣地询问：

    「你叫谁过来？」

    「多雷克·安德森。」

    绅士皱起银色的眉毛，因为他知道关於这个人的事。

    「……就是那个既无感情又沉默寡言的迟钝美国佬吧。」

    「不是的，其实多雷克是个极为感性的纤细男性，也是个绝对不说别人坏话的绅士。」

    一听到裘克的挖苦，绅士更加皱起他那银色的眉毛。

    「喂，还给你吧。」

    约翰说完後，就将行李箱直接丢在冰冷的地面上。

    「……东西呢？里面的东西在哪里？」

    与奈奈奈背对背反绑的读子提出质问。

    「我哪知道，都被我丢在某个地方咯，反正里面东西塞得太满了。」

    「怎么这样！请你帮我拿过来，那些都是我找很久的……」

    话还没说完，约翰就把行李箱「砰」地一脚踢出去。

    「抱歉，接下来我还有很多事要忙。」

    他从抢回来的行李箱里拿出**。

    「我还要去把这东西装好。」

    「……你想拿那个做什么？」

    约翰露出满面笑容，看似愉快地回答：

    「我要把整个屋顶炸掉。」

    「！？」

    「我会把记者们聚集在屋顶，然後叫政府的直升机把一亿美金丢下来，再用装进雷管的这东西，判断警方冲进来的时间让楼下的存书仓库爆炸。」

    约翰还配合肢体动作说明，看起来就像演戏一样，而过度兴奋的动作更加凸显出他的疯狂态度。

    「一千万册的库存书会立刻化成火球爆炸四散，让周遭的警察忙得焦头烂额，然後我们再从地底轻松逃走。」

    「这样做实在太卑鄙了！你是骗我的吧！？」

    约翰却将手抵著读子的脸，说出：

    「你最好记清楚，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会实现政见的政治家、没有不会嗑药的摇滚巨星，也没有不会说谎的恐怖分子喔。」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秘藏书籍呢？」

    「别担心，秘藏书籍还留在港口，根本没有搬进这间书店，我们会用很高很高的价格卖给某个有钱人的。」

    「……你是所有书本的公敌。」

    读子瞪著约翰。

    「………………」

    即使是曾经做出各种恐怖行动创造血海的约翰，也不禁有些逃避读子的眼神。

    「……爆炸的地方就在隔壁，待在这里就绝对会死掉……操纸师，先掰掰咯，记得到地狱替我向道尼打声招呼。」

    约翰拿著**走了出去，而读子仍然没有半点松懈地瞪著他的後背。

    约翰消失後，只剩读子与奈奈奈两个人留在仓库里。

    虽然说是仓库，但对方似乎相当提防读子，因此里面没有摆放任何书本，只有称为「palette」的木板摆在毫无一物的水泥地上。

    「对不起……」

    奈奈奈发出微弱的声音道歉。

    「都是因为我被抓到……才会碰到这种事……」

    稍微停顿片刻後，读子回答：

    「要道歉的人应该是我……」

    由於两人背对背，因此没办法看到彼此的表情，但读子的声音却听来有些後悔。

    「只要让老师从一开始逃走的话……就不会……」

    「……是我硬要跟著老师的，这不是老师的错啦。」

    「……不，是我太宠老师了。」

    「咦？」

    读子稍微将头向前倾斜。

    「……我很高兴能跟老师待在一起，就算嘴巴说会很困扰，其实心底还是很高兴的……因为……」

    读子的眼镜也微微地向下滑落。

    「……因为从那件事之後……我都是独自一个人……」

    「其实我……」

    奈奈奈却无法说出「其实我也，一样」这句话，但即使没有说出口，她很清楚读子会了解她的意思。

    两个人保持沉默没有交谈。

    时间就这样静静地不断流逝。

    就算转头观看仓库的各个角落，却连半张便条纸都没能发现，钱包也已经被取走，仓库里头当然没有半本书的踪影。

    被迫做出觉悟的瞬间正在一刻刻逐渐逼近。

    先开口的是奈奈奈。

    「老师……」

    「什么事？」

    「我想问个问题，为什么你要找那本在跳蚤市场买到的书呢？」

    就是那一本『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刚刚读子对那本书的执著也让奈奈奈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

    「……如果不想说就算了……」

    「……没关系……因为那是我和道尼第一次相遇时看到的书……」

    道尼既是前任THEPAPER，也是读子亲手杀害的男朋友，但是，现在读子述说的语气却意外沉稳。

    「那是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当时的他二十岁，那时我正在英国跳级专攻英国史，而且待在大学的研究室进行研究。」

    读子露出满怀感慨的沉静态度，断断续续地轻声低语。

    「我是在阅览室第一次碰到他的，因为同样是东洋风格的人，所以我有稍微注意到他……至於找他说话这件事，倒是靠著一股勇气才敢这么做的。」

    「咦？是老师主动找他说话的吗？」

    「嗯……算是啦……」

    「不错啊……那你说了什么？」

    读子稍微保持沉默，随後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回答：

    「……我说他看的书还满无聊的……」

    「怎么会说这个啦！？」

    「我那时候就是这样……因为道尼到图书馆，总是只看童话之类的书……那时候我觉得要看越困难的书，才能表示自己真的很厉害……」

    「……所以呢，那个道尼先生怎么回答？」

    读子也一边注意自己的眼镜，一边开口回答：

    「……他只是笑著说『这个世界里没有无聊的书』……」

    眼镜是道尼留给她的遗物，读子也从那副眼镜里头，感觉到道尼似乎正红著脸颊听著这段往事。

    「……他曾经说过，书本与人的生命是相同的，因为都是某个人怀著期待而创造出来的产物……所以每本书都有存在於这个世界的意义。」

    「他的见解很独特呢。」

    「说得也是……刚开始我也认为他的理由非常梦幻……而且还说『那种儿童取向的故事书有什么价值』……」

    看到现在读子爱书成痴的模样，实在很难想像她以前会有这种态度。

    「然後，道尼问我看不看得懂日文……就把那本书借给我看了。」

    「就是那本『雀斑老师』吗？」

    「是的，当初我还很瞧不起那本书……没想到居然这么好看～～～！」

    读子突然提高音调，如果双手没有反绑的话，此时绝对会兴奋地挥动双手。

    「对、对不起……突然这么兴奋……可是当我看完之後……那本书就不见了……」

    「不会吧……然後呢？道尼先生应该很生气吧？」

    「……一个礼拜後，我也做好被骂的心理准备前往图书馆。可是，当我说出书本弄丢的事时，道尼只是问我那本书有不有趣，一听到我回答很有趣……他就笑著说『让你感到有趣，就是那本书最重要的存在意义喔』……」

    只字片语间流露出喜悦的语调，读子的脑中应该正鲜明地重现当时的情景吧？而那也是人们改变人生的瞬间。

    「感觉有点做作……」

    奈奈奈不禁露出苦笑，但读子仍然笑著回答：

    「或许是这样……可是他就是这种人，是个真的很喜欢书本的人。」

    读子的语调沉静下来。

    「……从那件事情之後，我就一直追逐著道尼的踪影……听到他在大英图书馆工作，我也努力让自己进入那里……因为与他谈论书真的很快乐……」

    在沉稳的语调中，也能偶尔感觉到必须用过去式表达的寂寞感。

    「虽然道尼说不用在意……可是，我一直很想找到『雀斑老师』还给他，因为那也是我想随身携带的爱书……」

    「原来如此……」

    奈奈奈总算了解读子坚持取回那本书的理由了。

    书必须靠著人类获得存在的意义，必须被人类阅读才能发挥原有的价值，所以人类与书本也会产生出大大小小的邂逅过程。

    读子与『雀斑老师』原来曾经发生过此种插曲，奈奈奈因为得知这件事，获得了小小的满足感。

    「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棒……我好想把这段故事写在某本书里……」

    「老师……怎么可以这样啦……」

    结束回想後，两人也立刻被拉回现实世界中。

    「………………………………」

    沉默再度支配整个现场，却比先前更快宣告结束。

    「……老师，你有没有听到声音？」

    耳边确实传来一阵呼吸的声音，而且还规则地逐渐变得越来越大声。

    「这是什么声音？」

    声音是从墙壁的通风口传来的，因此两人也将视线转向那里。

    「噗～～～！」

    铁网的另一端突然冒出一道巨大的气息，把灰尘顿时吹得漫天飞舞。

    「？」

    「哼！」

    铁网发出尖锐的声响弹了出去，划出漂亮的抛物线飞到数公尺远的地面。

    方形的洞口也冒出一张方形的脸颊，额头还留有撞飞铁网的痕迹。

    「什么！？」

    「多雷克先生！」

    奈奈奈将疑问脱口而出的同时，读子也说出答案，这位带著方形脸颊的男性——多雷克也将令人怀疑是如何挤进洞口的巨大身躯爬出换气口。

    他将一头金发向後绑紧，身穿卡其色的衬衫，脚部穿著迷彩色的裤子与系带靴，不论怎么看都是个军人，他将卷在腰际的绳子一拉，一个黑色的装运箱也从通风口里飞了出来，看来他就是用这种方法将装运箱拖进来的。

    「老师认识他吗？」

    「嗯……他是我的公司同僚……」

    事到如今，读子仍然微微想隐瞒自己的身分。

    多雷克没有出声打招呼，只是朝著两人迈步走来。

    他弯下腰将脸对著读子。

    「我能相信你吗？」

    「相信？」

    「我一个小时前还在京都，在京都的优雅建筑里洗涤心灵，可是那个白痴裘克居然要我立刻参加任务！」

    他突然以激动的气势说出这些话，甚至让读子有种差点被对方巨大犬齿吃掉的错觉。

    「都是因为他，我必须潜进下水道，从地下六楼爬四十层楼的换气口到这边！都是为了要把披萨送来给你！」

    他把装运箱「砰」地重重摆在地上。

    「下次我不干了！绝对不干了！我不想再帮你这家伙做任何事了！」

    虽然他嘴里这么说著，但还是用小刀把读子的绳索切断。

    「多雷克先生！」

    读子突然用恢复自由的手，紧紧地握住多雷克的拳头。

    「谢谢您！啊～～您真是从地狱里拯救我的明灯！我、我把董川老师卷进这件事里，直到刚刚还不晓得该怎么办……」

    她的眼里不停滚出泪珠，看来她把压抑至今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了。

    多雷是赶紧收起紧绷的表情，还微微红著脸颊说：

    「别、别哭啦！笨蛋！」

    「多雷克先生……真的……真的太感谢您了……」

    「……哼！」

    多雷克挥开读子的手，然後将绑著奈奈奈的绳索切掉，奈奈奈完全无法跟上他们的对话，只好频频打量著多雷克的粗犷脸颊。

    「……也就是说，他是我们的同伴咯？」

    「这家伙是谁？是黑脸辣妹吗？」

    「多雷克先生……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个词的……」

    读子用力地擦掉眼泪，以笑容回答对方。

    「……这是裘克要我拿来给你的。」

    多雷克粗鲁地指著箱子，读子也点点头动手打开。

    「……………………」

    看到里面收著的东西，读子的神情随之改变。

    「我把战斗用纸确实交到你的手上了喔。」

    「多雷克先生……」

    连声音的音调都变得低沉。

    「请您把董川老师安全地带出去，还有保护人质的性命安全，我会替你们所有人准备逃走的通路。」

    「我知道了。」

    「老师！」

    一听到这里，奈奈奈也立刻跑到读子身边。

    「董川老师，我必须留下来处理事情，请在外面等我。」

    「可是……」

    「这次请一定要听话，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范畴了。」

    多雷克也将手搭在奈奈奈的肩膀上。

    「你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

    「吵死了！我知道啦！」

    奈奈奈并没有听懂多雷克的英语，只是靠著语感了解意思，她再度转头看向读子。

    「董川老师……」

    奈奈奈抓住读子的脸颊，然後用力拉开。

    「噫！」

    「啥？」

    多雷克也瞬间发出不合气氛的声音。

    「仅……仅窗好施……」（堇……董川老师……）

    读子满脸困惑地被玩弄脸颊。

    「……记得要回来喔。」

    「肥来？」（回来？）

    「我已经准备要写下一部小说了……如果想要成为第一位读者的话，记得要活著回来喔！老师！」

    即使被拉著脸颊，读子仍然笑著回答：

    「好……」

    时间逐渐逼近黄昏时分。

    纵使时值初夏，太阳仍然在六点就已经降到地平线附近了。

    天空宛如染上燃烧般的色彩，地面浓浓地描出各式各样的光影。

    有架大型直升机在此种夕阳景色中缓缓飞翔。

    那是准备前往巴别书店的政府用直升机。

    约翰在控制室中看著眼前景象。

    「好，剧情即将进入高潮，我们没时间暂停了。」

    记者们纷纷出现在屋顶的停机坪，并且遵照两名持枪男子的命令聚集在中央。

    「雷管呢？」

    「已经装进去了。」

    操作员指著地面的引爆把手，只要按下这个T字型的开关，就能把整个屋顶炸掉。

    直升机已经来到屋顶的上空，机身下方还挂著一个巨大的网袋，那是日本政府准备的一亿美金。

    约翰联络屋顶的男子。

    「把牌子举起来。」

    屋顶的男子举起写有『FALLIT！』几个大字的牌子，飞行员似乎也从操纵席看到牌子，他将吊著网袋的钢索缓缓放下。

    「一拿到袋子就立刻离开屋顶，在直升机降落前就启动炸药。」

    举牌的男子从耳机听到命令後，便微微点头表示了解。

    钢索越来越靠近屋顶，距离屋顶只差五公尺的距离。

    「全员在电梯待命，一爆炸就立刻降到地底。」

    说完命令後，约翰也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身旁的操作员紧紧盯著屋顶的摄影机画面。

    因此，两个人都没发现房间角落的某个画面瞬间变黑。

    距离屋顶还剩四公尺。

    螺旋桨在停机坪刮起一阵阵的强风，聚集在中央的记者们也被迫离开中央，纷纷移动到入口附近。

    也因为如此，约翰没有发现入口的门正缓缓地开。

    距离屋顶还剩三公尺。

    为了指示眼前装钱的网袋，某个男子也将枪放了下来。

    由於风势越来越强，所以他没有发现身後记者传出骚动的声响。

    距离屋顶只剩两公尺。

    男子将手伸向头顶的金钱，也如同文字叙述般，这些钱已经来到唾手可得的位置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道声音贯穿直升机的巨大声响。

    「请你退後！」

    如同声音划破巨大声响一样，有个物体也破风而来，那个东西如同在无风状态中直线飞行，直接刺在男子伸出的手上。

    「……………………！」

    惨叫声被直升机的声响完全盖过，男子抬头看著钱袋的脸也溅出几滴鲜血。

    「！？」

    约翰立刻站起身，因为刺在男子手上的物体居然是个纸飞机。

    记者们围成的人墙渐渐散开。

    有名女性就站在中央，身体穿著微微弄脏的大衣与充满皱摺的衬衫，手里像是握著刀般拿著一卷长长的纸，她不停地喘著气。

    一头长发也被强风吹得凌乱不堪。

    女性收回仿佛投手投球的姿势，并且用食指推了推歪掉的眼镜。

    约翰不禁放声大叫，而且是首度叫出女性的称呼。

    「THEPAPER～～～！？」

    「总算赶上了……」

    读子边说边摇摇晃晃地走向男子。

    「你、你这家伙！？」

    由於单手被刺穿，因此男子用另一只手举起枪对准读子。

    「！？」

    读子将卷起来的纸放在地面後，便将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纸杯……不，应该说是形状类似纸杯的物体，因为底座不是平坦的形状，而是深深形成一道弧形。

    「去死吧！」

    男子一边想著这是今天第几次说出这句话，一边朝读子发射两发子弹。

    「看我的！」

    读子举起纸杯，让飞来的子弹直接击中纸杯边缘，接著子弹如同沿著弧形般旋转飞出边缘，又往开枪男子的方向飞了回去。

    「！」

    子弹深深埋进男子的大腿里。

    「唔！」

    被自己的子弹击倒後，男子就这样痛得昏了过去。

    「混帐！」

    另一个男子代替同伴拔出枪对准读子，这次对方手里拿的是机关枪，於是读子将纸杯抛开，从大衣的内袋里取出另一张纸。那是张A2尺寸的纸，上面还布满了无数的细小裂缝。

    「去死吧！」

    随著这句老套的话语，男子扣下扳机，无数枪弹也从枪口射出，读子身後的记者也很害怕自己被枪弹波及，纷纷发出了惨叫声。

    读子立刻将纸向左右拉开，撑开裂缝成为网状，枪弹便啪嚓啪嚓地埋进网中停止动作。

    「什么！？」

    男子也如同前几个人般惊讶地瞪大双眼，这就是操纸师无法忽视的最大优势，由於此种能力太过不符合常理，因此能够让发动攻击後的对手不知所措。

    而这次读子也善加利用这种优势，她将垫子往身前一弯，让纸张向内侧弯曲，接著再一口气往反方向……也就是敌人用力一推，就像证明作用力绝对会出现反作用力的定律，枪弹全部被弹回男子身上。

    「哇！」

    虽然勉强避免造成致命伤，对方的身体仍然冒出无数伤痕，男子只能相亲相爱地倒在同伴身旁。

    「对不起！请借我一下！」

    读子从附近的记者胸前口袋拔出笔，并且在掉落的板子内侧开始书写大字。

    接著往空中观察状况的飞行员举起板子。

    『这里有装炸弹！快逃！』

    一看到这段讯息，面色铁青的飞行员开始让直升机爬升。

    「大家也快点逃走！这里要爆炸了！」

    读子转过头朝记者们大叫。

    毫无预期地见到读子的活跃表现，约翰脸色苍白地喊叫：

    「把屋顶封锁起来！」

    操作员也点点头，赶紧屋顶入口的门封锁。

    「锁好之後就让炸弹爆炸！」

    操作员却赶紧反驳：

    「可是这样钱就会……！」

    「你仔细看！直升机已经开始爬升了！把秘藏书籍卖掉也一样会有钱拿！赶快把那个女的炸掉！」

    不过，操作员却只是紧紧地盯著约翰。

    「不能开！没办法开门！」

    有个记者拼命地拉著门，但门却丝毫不为所动。

    「各位过来这边！」

    读子要所有人离开门口，并且全部众集在一个地方。

    「没时间了！」

    读子将卷起来的纸铺在地面，那是一张单边就有三公尺的巨大纸张，虽然刚刚已经折叠成很多层，但实际打开还是非常巨大。

    「请各位帮我一个忙！」

    「你到底想做什么……」

    无法理解读子举动的记者们开口询问。

    「先别管这个！请先帮忙！」

    听到读子激动地喊叫，几个男性记者也出手帮忙，就这样完成了一根直径一公尺的巨大纸吸管。

    「帮我拿起来！」

    男子们随著指示，将吸管的一端抵在停机坪的地面。

    「看我的～～～！」

    读子从另一端用力一推，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怀疑起眼睛见到的景象，因为吸管就像是刺进布丁一样软绵绵地刺进地面。

    「多雷克先生！」

    在四十楼堆满库存书的仓库里，多雷克正在等著读子的吸管刺进房间，虽然也能选择拆除炸弹的方法，但实在没时间从堆积如山的书堆里找出炸弹。

    天花板的某处突然冒出裂痕，读子的吸管也直直地刺进房里。

    「就是那里吧！」

    多雷克立刻赶到下方，并且举起手边的鱼叉枪，而鱼叉上还附有一条锁链。

    他往被吸管挖出的洞穴中心射出鱼叉，然後拉著锁链……

    「喝啊啊—！」

    他用力一拉，立刻从里面拉出许多碎片并且扬起沙尘，挖开洞穴的砂石块纷纷掉到房间内，当沙尘停止飞舞後，天花板就打开了一条直通停机坪的通道。

    「多雷克先生！」

    「快点！」

    多雷克对探出头的读子大声怒骂，因为说不定现在就会爆炸了。

    「好的！大家请滑下去！」

    读子让停机坪的记者们接连滑下隧道，记者们似乎也对惊讶的感觉有些麻痹，在濒临生命危险的时刻下，多少都能够接受不合理的现象，因此都乖乖地接连滑下隧道，简单来说就是使用念书时学过的逃生要领。

    「往这边！」

    滑进四十楼後，记者们随著多雷克的指示跑下逃生梯。

    「快点！请各位快点！」

    「你是……」

    这时，有个记者突然停下来看著读子。

    「啊……」

    读子也顿时停下动作，因为眼前的记者就是开店前曾经采访过她的布希。

    「我记得你是……」

    读子赶紧将手抵在嘴边，还做出请他保密的肢体动作。

    「总之请快点下去！」

    读子就像是用推的将布希送进隧道。

    「你为什么不按按钮！？赶快把屋顶炸掉！」

    显得有些疯狂的约翰对操作员大声嚷嚷。

    「屋顶还有我们的夥伴！他们要怎么办！」

    「……………………」

    约翰将枪口抵在操作员的腹部，并且两度扣动扳机。

    「！」

    「咚」一声，口吐鲜血的操作员倒在地上。

    「他们关我屁事！」

    约翰自己将手放上引爆开关。

    「这是……最後一个人了！」

    读子将两个倒地不起的恐怖分子用力抬进隧道里。

    「呃！」

    从隧道滑下时，虽然两名男子没有做好著地准备而直接撞到伤口，但总比送命还要好上几百倍吧。

    「快进去！」

    多雷克抱起两人丢进运货用电梯里，并且按下通往楼下的按钮，接下来就要看他们是否能好运获救了。

    「THEPAPER！」

    「我知道！」

    读子立刻跳进隧道里，多雷克也从下方接住她的身体。

    「我们走！」

    「好的！」

    两人赶紧冲向楼梯。

    「去死吧！操纸师～～～～～！」

    约翰以仿佛会扭断手腕的力道压下把手。

    这时是夕阳西下时分。

    有栋大厦矗立於黄昏的景色中。

    而从大厦的顶端，瞬间喷出一道比夕阳更加红艳的火焰。

    黑烟像是陪衬般一涌而出。

    「哇、哇啊啊啊～～～～！」

    爆炸的碎片从空中洒向警官们与媒体群。

    只见警官赶紧从巡逻警车中飞奔而出，警车也瞬间被大厦的巨大石块压垮。

    熊熊燃烧的纸张也四处从天而降。

    「消防队！消防队！」

    被火焰团团围绕的数万册书页从空中缓缓飘落，就像是燃烧的小鸟一样被风吹得上下飞舞，也将黄昏色的天空点缀得充满幻想式的色彩。

    整个巴别书店开始大幅度摇晃，搭乘电梯的恐怖分子们也被强大的力道甩得撞上墙壁。

    「发生什么事了！？」

    「爆炸吗！？」

    「约翰在搞什么鬼！」

    纵使他们大声怒骂，电梯还是在一楼停了下来，之後不论怎么按按钮都毫无反应。

    「直接爬楼梯！快出去！」

    一听到指示，十几名恐怖分子也连滚带爬地冲出电梯。

    电梯前的大厅景象彷佛像是战争中的情景，能够见到装甲车爆炸後碎片散落一地的凄惨模样。

    「楼梯在哪里……！」

    将视线转向楼梯时，男子们也不禁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哑口无言。

    有件大衣正在空中飘逸，一道划破空气的声音也立刻传至耳里，那里有名女性的身影。

    「……我不会让你们通过这里的。」

    那位名叫读子·利德曼的女性，直挺挺地挡在恐怖分子们的面前。

    「干掉她！」

    也不知道是谁说的，男子们同时将枪口全部对准读子。

    读子蹲低身体，用单边手抵著地面。

    「！？」

    读子用力将抵著地面的手一转，男子们的脚边也突然急速旋转。

    「唔啊～～～！」

    每个人都失去平衡被拉倒，仔细一看才发现，读子的手拉著在地面上某个呈漩涡状的物体，原来恐怖分子们都站在铺在地面的巨大纸张上。

    「啧！」

    最先重整姿势的男子试著进行反击，而读子也朝那名无谋男子用力挥出手，手里的红色圆轮便将男子的枪瞬间打掉。

    「什么！？」

    只见圆轮再度回到读子手中，那毫无疑问地是卷纸胶带，原来是读子将纸胶带像溜溜球般甩出去，藉此来打掉男子的枪。

    「换我出手了！」

    读子用双手同时甩出胶带用力击中男子们，胶带不断发出声响、四处飞舞、柔软地反弹，像是皮鞭一样抽打男子的身体。

    有些人因为手指骨被打断而昏了过去，有些人甚至是脚尖被卷紧一扭，忍不住痛得发出惨叫声。

    有人将同伴当成挡箭牌朝读子开枪。

    「！」

    读子如同跳舞般甩动大衣，子弹被翻飞的大衣弹开，男子们根本无从得知，其实那是用拥有防弹功能特殊纸做成的大衣。

    所有人吓得无法动弹。

    对方只是个女人，拥有武器的恐怖分子却完全无计可施。

    里面的某个人再度露出恐惧的神色，并且喃喃自语：

    「……她果然是个魔女……」

    当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那个男子——卡洛斯的额头也狠狠被纸胶带击中。

    卡洛斯豪爽地倒下。

    奈奈奈正坐在离巴别书店有点距离的庭园边。

    她遵照多雷克的指示，从换气口经过地下抵达下水道，总算从附近的下水道铁盖里爬了出来。

    周遭能够见到警官与媒体群混乱地四处奔走。

    虽然爆炸喷出来的著火纸张已经减缓不少，仍然有纸张随风飘荡飞舞。

    「…………………………」

    读子应该没有被卷进那场爆炸吧？

    她应该还平安吧？

    而奈奈奈只能一边想著这些问题，一边抱著大腿继续等待。

    「卡洛斯！理察！」

    跑出电梯门的约翰大声叫喊，因为他看到同伴们个个遍体鳞伤地躺在地上。

    他们还有呼吸，但就是如此才让约翰愤怒。

    因为对方从一开始就决定以不危害性命的方式交战了。

    「…………………………」

    约翰的表情化为名叫愤怒的肖像画，而他也很清楚这是谁做出的好事。

    那家伙居然……居然还活著！

    「给我滚出来！操纸师！我们分个胜负吧！」

    约翰朝天花板拼命开枪。

    「操纸师～～～～！」

    而且边开枪边迈步前进。

    「给我滚出来！」

    约翰走到了中央楼梯深处的螺旋形走廊。

    这里是个直达四十楼的中空场所，就像是围绕圆形的广场般，走廊描绘出和缓的螺旋状连接著各个楼层，夕阳从五楼就有一面的采光窗照进了室内，将连接成圆形的书柜照得一片通红。

    在黄昏色的空气里，只有从库存仓库飞来的燃烧纸片漫天飘扬。

    虽然景色既反常又充满破坏感，看起来却有种奇妙的美感。

    「……几万册书就这样烧掉了。」

    就在这个时候，约翰突然听到某道声音。

    「哼！」

    约翰立刻往疑似传出声音的方向开枪，但只是打中书柜的边角而已。

    「这些书会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要给某位读者阅读的。」

    声音又从别的地方传来。

    「在那里吗！」

    约翰赶紧瞄准自己判断的方向，可是在他开枪前，声音又从另一个方向传了出来。

    「你的行为就跟杀害生命没有两样。」

    约翰的呼吸越来越紊乱，不只是整张脸颊布满汗水，还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

    「喂！其实我以前和道尼交过手喔！」

    「……………………」

    那道声音突然保持沉默，约翰继续说：

    「所以我很清楚操纸师的弱点是什么！」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书，书名就叫做『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

    「我应该说过吧！这个世界里没有不会说谎的恐怖分子！这是我从你的行李箱拿出来的书喔！」

    他把书用力甩到地面，书本也被甩得将内封表露在外。

    「操纸师的弱点就是这个！」

    约翰点燃火柴丢到书本上，内封也瞬间被烧得染上焦黑。

    「操纸师！你会怎么做呢！你的书就快要被烧掉咯！」

    「……………………」

    约翰也听到一道呼吸声，那是读子正在苦恼的鼻息声，里面也含有迷惘、愤怒与困惑的种种思绪。

    「操纸师～～～！你到底要出来看书呢！？还是在这里丧命呢！？到底要看书还是送死！？READORDIE～～～！？！？！？」

    读子从书柜的阴暗处冲了出来，因为她实在无法继续忍耐了。

    「！」

    读子毫不犹豫地直直冲向书本，空手把火拍熄，然後将书本紧紧地拥进怀里。

    「真不愧是操纸师啊！」

    她的侧头部被枪抵住，约翰·史密斯愉快地露出笑容。

    「你们这些家伙都是一模一样！只是为了一本书！只是一堆纸张！居然会为这种东西牺牲生命！」

    约翰记得在纽约的那次行动中。

    大英图书馆的操纸师——中岛道尼也是其中一名顾客，他就像游击队般穿梭於书本间，将红色朱墨的成员一个接一个撂倒。

    为了减轻伤害，约翰将某个抱著附签名童话书『妈妈是明星』的少女当成人质，简单说就是用书与少女威胁道尼出现。

    其实当时约翰想要慢慢折磨他。

    结果，道尼却在点火烧书时就冲了出来，他拼命用衣服拍熄火焰，然後将书还给少女。

    这个举动让约翰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他们居然对书这么没有抵抗力！

    於是约翰等人将道尼打得半死，并且当成与警察交涉的条件，最後还成功逃离现场。

    「总归一句话，你们都被想要书的欲望冲昏头啦！」

    读子紧紧盯著出声嘲笑的约翰。

    「不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

    「……绝对不只是因为书，他是为了小女孩才会出现的，因为他不想让小女孩受惊而害怕看书，所以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

    「不管对待人与书，道尼都会同等爱护疼爱，因为他是个能做到这种事的人。」

    一听到这里，约翰也露出残忍的表情。

    「那你就去看看那位温柔的道尼吧。」

    他用手指准备扣动扳机。

    会议室里相当安静，将多雷克送进书店後，他们就一直等著多雷克回报状况。

    由於现场被爆炸弄得一团混乱，因此每台新闻都是播放摄影棚内说明状况的情景。

    而在此种沉重的气氛里，绅士开口：

    「裘克……」

    「绅士先生有何吩咐？」

    「有件事我想问你……」

    「请说。」

    「你为什么会一直替读子说话呢？」

    裘克稍微保持沉默片刻，因为即使是深思熟虑的他，仍然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你的手下应该有更完美的情报员吧。」

    经过一番思索後，裘克回答：

    「的确如您所说，就像是将学生硬培养成情报员一样，她还有很多缺点需要改进，能力也有时好时坏的状况。」

    虽然银发男子以试探的眼神看著他，但裘克仍然继续说：

    「不过，在历代操纸师里面，她仍然是个旁人无法比拟的『爱书家』，而书本也同样地喜欢她。虽然喜欢书本的人不在少数，但能够受到书本深爱的人却是屈指可数。」

    裘克以热情的语调阐述，而他自己也对自己的举动出乎意料。

    「即使会被切碎、撕破或是烧掉，纸张仍然乖乖听从她的指示，因为它们知道读子会为了它们牺牲自己，这就是她与纸张建立起的信赖关系。不管是哪种操纸师，都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

    绅士默默地听著裘克的话。

    「……就像神会帮助相信祂的信众，纸张也会成为爱护书本之人的同伴，读子正是喜爱世界里所有纸张的女性，说不定……」

    裘克稍微暂停，然後对绅士……也像是回答自己般说：

    「不论她陷入何种危机中，纸张应该都会拯救她吧。」

    就在这个时候，有枚纸片正在空中飞舞，那是约翰尚未烧尽的某张小说书页，而这张纸被风吹到约翰的侧脸上。

    「唔！」

    脸颊传出一股疼痛的灼热感，约翰痛得喊叫出声。

    「！」

    读子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立刻将『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的内封撕掉，有如向上方突刺般用力一划。

    「呜……」

    枪从约翰的手中掉了下来，手指完全无法动弹，因为筋腱已经被纸张切断了。

    「你这家伙！」

    约翰想用另一边的左手捡起枪，但脖子却传来一道薄薄的感触。

    「……………………」

    因为读子已经用刀刃般的内封抵住他了。

    「只要你一动，我就会马上动手。」

    「可爱的操纸师，你真的有办法动手吗？」

    「……我是个专业的情报员，我会在必要时动手的。」

    约翰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而微微一笑。

    「你真是个最难缠的敌人……不过呢，只杀掉我是没办法解决这个事件的。」

    「这是什么意思？」

    正当读子被约翰的话引开注意力时……

    「呃！」

    约翰的胸口突然被打出一个洞，那是子弹打出的伤口。

    「！？」

    读子的纸溅得满是血迹，约翰缓缓地向前倒在地上。

    「……你太多话了……」

    有个男子从书柜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你是……」

    读子惊讶得瞪大双眼，因为站在眼前的男子竟然是毒岛。

    「你为什么要开枪！？只要让他自首……」

    说到这里时，读子也发现某个问题。

    为什么秘藏书籍甚至没有搬进巴别书店？

    为什么会让红色朱墨这么容易潜入呢？

    「毒岛先生……该不会是……」

    「大概都跟你猜的差不多。」

    毒岛将西装前方敞开，里面也露出厚重的防弹背心与拍戏用的血袋。

    「其实你是与这些人预谋犯案吧……？」

    毒岛将枪口对著读子，缓缓地走向她的面前。

    「从一开始就把秘藏书籍和赎金当成目标……？」

    「没错。」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还打造出这么漂亮的书店……」

    「这是为了得到纳尼亚帮忙的诱饵，不管对方怎么上钩都跟我没关系，反正他们只是满脑子想出钱赞助『文化事业』的赞助者，所以我只要考虑能从里面拿到多少钱就好。」

    「那这间书店该怎么办呢？」

    「当然没救咯。书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薄利多销，根本不知道要几百年才能获利，不过这次闹出这么夸张的事，看来那些老头们也只能放弃咯。」

    读子的眼神悄悄地冒出怒意。

    「……刚刚我已经在里面看到了，那到底是什么力量？」

    「……………………」

    「算咯，这已经没关系了……把书放下。」

    读子将『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轻轻放在地面。

    「身上的纸也丢掉。」

    读子把便利贴、书签与便条纸……她将所有准备对付约翰的纸都放在地上。

    「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是的。」

    毒岛露出笑容，这道笑容也与他的姓氏同样充满致命毒素。

    「……你就是排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女人吧？」

    「……是的，我很期待能来这间书店买书……」

    「那还真是感谢你……如果是像你这么喜欢看书的人，应该知道这间书店叫做『巴别』的原因吧？」

    读子紧紧盯著他回答：

    「那是波赫士（JorgeLuisBorges）著作『伪装』』（Ficciones)里的『巴别图书馆』（LabibliotecadeBabel）吧？」

    「真不愧是爱书成痴的读者。」

    那是叙述某个收藏所有书籍的图书馆，在那个完全没有馆员的无限宽广空间里，四处旁徨寻找那唯一的最後一本书。

    「在现实生活或故事里，喜欢书的人都是一个模样。不管眼前有多少书，不论何时或身处何地，为了自己想要的书都会毫无目标地四处彷徨，在我看来都是一群蠢货。」

    听到这里时，读子散发出的气氛渐渐变得危险。

    「涅狄加那家伙也是一样，他总是为了书本奔波世界各地，也因为这样，秘藏书籍的价格才会托他的福水涨船高……那些书在地下世界里都是随口喊价，而这些书最後都会变成我的，再来只要整容改变外表，就能一辈子过著无忧无虑的生活。」

    读子站起身。

    「……爱书的人会把书外借，代表他很相信那个人的品格。皇太子就是相信你，才会准许将秘藏书籍借出去的。」

    「……………………」

    「你已经背叛了人、书本与自己……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你。」

    当读子这么说著时，怒气也渐渐地扩散到整个空间中。

    「……身体转过去。」

    毒岛似乎被她的眼神完全震慑，因此命令她转过身背对自己。

    「………………」

    读子突然想起某件事，这也是她忘记已久的事情。

    「……把双手举高。」

    「………………」

    於是读子轻轻地举起手，指尖也微微擦过胸前。

    「……去死吧。」

    就这样，今天的最後一道杀意也朝著读子释放而出。

    「！」

    读子突然转过头，将食指与中指夹著的纸片甩了出去。

    「呜哇！」

    那个物体紧紧地贴在毒岛的眼睛上，而且是没有配戴眼罩的右眼。

    视线被遮蔽的毒岛狼狈地大叫。

    那是毒岛的名片，也就是开店前在媒体面前亲手交给她的东西，那张纸一直收在胸前的口袋里，连读子自己都忘记它的存在了。

    「混帐！混帐东西！」

    毒岛慌乱地随便开枪，读子赶紧趴低身体躲过子弹。

    就在这个时候，某张纸似乎延烧到上面楼层，也让上空突然产生一阵爆炸。

    「！」

    某个巨大物体直直掉向毒岛的头顶。

    「唔……！？哇啊啊啊！？」

    感觉到袭向全身的压迫感，毒岛本能地发出惨叫。

    而在下个瞬间，他的身体就被压在那个物体下面了。

    那是展示会里仿造纳尼亚书籍的模型，也是约翰·史密斯出现的一切闹剧起点。

    「……………………」

    读子只能看著仿佛讽刺他的墓碑。

    多雷克引导的记者们总算冲出大厦外，而他本人当然是使用别条路线逃脱的。

    守候在外的媒体群立刻刮起一阵镁光灯的波岚，身处与平时完全颠倒的立场，逃出来的记者们显得非常疑惑。

    尤其是里面的布希·蓝伯特，更是毫无时间整理凌乱的头发，便被迫站在自家BBC的镜头前。

    即使经过半天成为人质，面容也露出疲劳的神色，布希仍然打起精神开口播报新闻：

    『巴别书店比想像中还早碰到此种悲剧性的结局，希望警方能够详细调查出事件的全貌。不论真相为何，这个超过八千万册书籍受到致命伤害的事件，之後应该会长留於人们的记忆里吧……而难以置信的是，在此种结局的背後，有个拥有超越想像能力的……』

    说到这里时，布希的脑中瞬间冒出读子的模样，而且是她从屋顶逃脱时所做的那个肢体动作。其他电视台的记者应该……不，或许该说除了自己以外，似乎没有任何人察觉那名女性的真实身分。

    这毫无疑问地是个独家报导，不过……

    经过一阵甚至会让人认为麦克风故障的沉默後，布希缓缓地继续播报：

    『……的神秘女性，在这里会向各位观众报告那名女性解决事件的英姿，以上就是布希·蓝伯特的现场报导。』

    布希总算完成了这段极长时间的现场转播。

    奈奈奈抱著大腿蜷曲身体，视线里极为接近地面的地方突然冒出一双脏鞋，那双破烂的休闲鞋完全没有顾虑流行或时尚，也丝毫没有与衣服搭配的效果。

    「……………………！」

    奈奈奈赶紧抬头一看，眼前有个身体肮脏的女性，不只是脸颊沾满黑烟与尘埃、头发非常凌乱、披著四处充满皱摺的大衣，而且还戴著一副粗俗的男用眼镜。

    她就是操纸师……不，是读子·利德曼。

    「……我迟到了……」

    读子露出只能用傻笑两字形容的笑容。

    「…………！」

    奈奈奈无言地起身，伸出手抱住读子。

    「董、堇川老师！？」

    而且是将脸红的读子紧紧抱住。

    「……我早就知道你会没事了。」

    「请问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这样才能变成好结局啊……」

    「……………………」

    「而且我也不想写出好结局以外的结局喔。」

    读子温柔地将奈奈奈拉开，看到她那泪眼盈眶的眼瞳，读子开口：

    「……我就是最喜欢老师的这种写作风格。」

    两个人互相盯著对方一段时间後，换成奈奈奈先开口：

    「老师……」

    「什么事呢？」

    「……他们没有把钱包还给我们……」

    钱包还在约翰·史密斯的手里，而现在已经几乎不可能回去找了。

    「那回去的电车钱该怎么办？」

    就这样，两个人也陷入了今天最後的危机之中。

    BBC的画面接著播放纳尼亚国对日本政府发表的宣言。

    而内容则是「希望能优先拯救人质性命，请先暂时忘记秘藏书籍的事，期待日本政府能以兼具勇气与慎重的方式对抗恐怖主义」，里面还附有涅狄加的亲笔签名。

    如果让读子听到这项消息，她肯定会笑著说：

    「你看，喜欢书的人绝对不可能变坏吧。」

    无论如何，虽然过程显得曲折离奇，但事件总算划下句点了。

    而从多雷克的报告里，分部也接到读子平安无事的消息。

    裘克放心地吐了一口气，看来今天确实发生不少惊人的事。

    见到他的模样，绅士也对他说出期望以久的那句话：

    「虽然出现很多偶然发生的因素……总之任务算是成功吧。」

    「感谢您的夸奖。」

    「那么，古腾堡书页的事就交给大英图书馆负责处理吧。」

    「……感谢您的赏识，属下将会尽全力处理。」

    一听到这项决定，男子们也顿时散发出诡谲的气氛。

    因为关系到大英帝国命运的重要任务，居然会托付给这么轻浮的男子。

    由於担心与气愤的影响，英国海军代表气得按住自己的胃，银发男子深深锁起眉头。

    图书馆已经接近闭馆时间了。

    但是原濑光子却趴在柜台呼呼发出鼾声。

    「嗨！光子！」

    那名金发男子的吵闹声代替闹钟将她从睡梦中吵醒。

    光子吓得跳了起来，整个馆内也只能见到他们两人的身影。

    「在这里睡觉会著凉喔。」

    「对、对不起……」

    让男子见到自己打瞌睡的丑态，光子顿时涨红脸颊。不过话说回来，光子完全不知道那个金发男子到底是跑到哪里，虽然她之後又绕了几圈，却始终没有发现男子的踪影。

    「请问……」

    就在这个时候，金发男子像是打断她的话般递出一本书。

    「今天我又更加犹豫该借哪本书了，最後就决定是这本咯。」

    而金发男子选择的书，则是拉伯雷著作的『巨人传』。

    光子在书卡里填进需要的内容後，便将书交给金发男子。

    「我还会再来喔！掰掰！」

    金发男子似乎比平常更高兴，因此与进来时同样吵吵闹闹地走出图书馆。

    独自被留在馆内的光子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虽然她喜欢这个图书馆的工作，但因为太过平淡而很容易发呆，甚至是与朋友聊天时，都会没办法跟上闲聊的话题。

    回家後乾脆来看看电视吧。

    说不定还能看到某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喔。

    尾声

    读子将自己家的门打开。

    与四天前相同的杂乱室内也立刻映入眼帘。

    两个人在公共电话旁找到一枚十圆硬币，再用这枚硬币打电话给奈奈奈的责任编辑，请他接两个人回家。

    而全身脏兮兮的读子向编辑不断道歉。

    总之，读子只觉得自己现在很累。

    读子走过书与书之间的「小径」，并且抵达房间中央的床铺。

    她把床铺堆积如山的书本拨开，勉强腾出能让身体躺下的空间。

    由於棉被已经掉到地板被书山压住，因此今天也只能用报纸盖住身体。

    「呼…………」

    接著，她将今天最丰硕（也是唯一）的收获——『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打开。

    结果最後只买到这本书，不只是喜欢的书弄丢很多本，就连钱包都被拿走了。

    不过，读子的心底却非常高兴。

    因为对读子而言，这是一本意义深远的特别书籍。

    里面叙述著某间学校的奇妙故事，而那也是一间只能让名字A开头的少年进入的学校。

    而当读子慢慢翻著书页，从前的回忆渐渐在脑里不断重现。

    「道尼……我终於找到这本书了……不好意思跟你借这么久……」

    彷佛能从眼镜里听见道尼的苦笑。

    在这个世界里诞生的几亿本书籍。

    这些书将会以超越天文数字的机率来到读者身边。

    而读者与书本间发生的种种邂逅，甚至不会输给书本里描写的故事，可以说是既多样化、充满刺激又令人感动。

    因为如此，书本与各种生命相当类似。

    或许就是因为类似，我们才会被只是纸张构成的『书』扣动心弦。

    不论文明怎么发展进步。

    不论土地变得多么荒凉贫瘠。

    只要有生命存在於这个世界里，书本就不会消失。

    接著，只见在高高堆积的书堆里……

    「呼噜……呼噜噜……」

    传出了此种独特的鼾声。

    看来读子今天确实相当疲累。

    今晚比较罕见的是，读子居然将睡眠的优先权排在读书之前，她让自己沉浸於怀念的梦境之中。

    （待续）

    後记

    我很喜欢书。

    其次就是看电影。

    电影里特别喜欢的作品就是『终极警探』，当我看完第一集时，真的是全身感动得起满鸡皮疙瘩。看完先行首播午夜场之後的半年内，我丝毫没有看其他电影，就这样持续跑到电影院观看这部『终极警探』。

    如果有人问我一生中最喜欢哪些电影，我总是很烦恼该选择这部，还是『福禄双霸天』、『该死的野兽』（优作版）或是『英雄本色』。

    总而言之，因为这部电影，我认为把场景换到书店拍摄『终极警探』一定会很有趣，所以就写出这篇故事了。

    唉呀～～不过写起来真的很有趣，虽然整部作品根本就是『终极警探』的翻版，但身为一个读者，就像是实现每次到纪伊国屋或书泉grande的幻想一样，也让我有种愿望瞬间升华的舒畅感，要是能让各位读者感觉到同样的爽快感，那么我就不枉身为一个作家了。

    另外，说到这种分类作品（应该这么说吧？）的先贤，就是とり·みさ与田北监生两位老师的漫画钜作『DAI-HONYA』。里面充满细致的搞笑桥段与对书本的爱情，而且也有无可救药的读者与打斗场景，希望还没看过的读者能到书店找看看这部作品，真的很好看喔！

    不过话说回来，应该很多人幻想过在某间超大书店里上演『终极警探』的场景吧！

    而这次在『ROD』里出现的书，仍然是混有实际存在与自创的两种书籍。

    例如毒岛在展场拿著的『GOLDDUSTISMYEXLIBRIS』（方块型的书），世界里确实有这本书，旧书跳蚤市场里互相抢夺的『超级周末』也是某部有名的杂志。

    而『spaceviolence宇宙炸药狂』与『智慧之书』当然是我擅自创造的书籍，光是想著这些书的书名就是很有趣的事，或许这也是爱书狂的某种执著吧。

    这次读子得到的『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也是实际存在的书，或许应该说，这是我念小学时从移动图书馆（把货车的载货台当成书柜，再四处巡回各地学校借书的系统）借出来阅读的书。

    那是个叙述只能让名字A开头少年进入的奇妙学校故事，身为老师的「雀斑老师」不仅仅会将少年们的梦封进枕边的蛋察看，还会用充满魔法的课程教导这群少年，而神奇课程最後被某个反抗老师的邪恶少年弄得一团乱，也以这种既震撼又凄美的结局宣告结束。

    自从把书还给移动图书馆後，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寻找这本书。我连作者名与出版社都已经忘得一乾二净，不管问谁都没听过这本书，有时甚至会以为是儿时看到的幻觉，但每当发现新书店时，我还是会到童书区看看有没有这本书，而在这部作品里，虽然我先让读子碰到这本书，不过，我仍然希望能在生涯里再次阅读这本『雀斑老师』。

    依照故事内容，下一集的故事舞台就会转移到英国，并且开始进行与大英图书馆「古腾堡书页」有关的内容，而我也很想写写类似外传的读子日常生活记事，目前我还没决定要写哪边，还真是伤脑筋呢。

    那么，最後也希望能与您在时常造访的书店中再次相遇。

    仓田英之

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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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卷 序章

    台版转自chenlunno1@轻之国度

    你到目前为止曾经看过多少书呢？

    然后，能够想起几本书的内容呢？

    其实书本和恋情可说是完全相同。

    不只是人生的喜悦，也会从中读到许多悲剧性的结局。

    虽然其中有无数的邂逅机会，但不走到最后，永远无法得知这到底是通往幸福的护照，抑或是通往地狱的单程车票。

    即使幸运地经历相当美妙的邂逅，但每当发现新的对象时，心底仍然会被羡慕与欲望的火焰持续焚烧，直到得手为止。

    而书本也与恋情一模一样。

    即使经历过各种经验，最后仍然只会有一个人留在心底。

    或是一本书。

    打从人类获得名为「智慧」的武器以来，就不曾经历过和平的夜晚。

    一九二一年四月十四日的夜晚，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澳洲的雪梨，某个名叫葛温-吉文斯的年迈石工正与拜访的孙女渡过和平的时刻，他们一起做着树莓的派皮，一起解着轻石制的拼图，并且感谢天神赐给他此种人生的恩惠。

    不过就在同一天，铁达尼号在北大西洋撞上冰山而沉没。

    即使自己的身边非常平稳，但地球的某个地方绝对正在发生事件。

    神奇的是，那晚世界居然有九成九的地区都是保持和平。

    因为灾难都成群结队地聚集在某个地方了。

    而它们约好见面的场所，就是在太平洋行驶的某艘船上。

    这是由加州长堤出发前往横滨的航线。

    有艘豪华游轮正在这条横跨太平洋的航线里缓缓前进。

    这艘客船的名字就叫『泰坦』号。

    全长八百英尺，约为两百四十公尺，容许载重量则是三千公吨。

    这也是高速游艇成为船旅的主角后，鲜少有机会见到的超大型游轮。

    而这艘船的姿态与大小，也会让见到的人自然地联想起某艘船。

    就是遭遇海难史上最严重意外的『铁达尼号』。

    这也难怪，因为这艘『泰坦』号就是从某个荒谬的玩笑里诞生的船舰。

    摩根-罗伯逊于一八九八年撰写的短篇小说『徒劳无功』，也在十四年后的一九二一年带给人们不小的震撼。

    内容描述一艘名为『泰坦』号的豪华游轮撞上冰山沉没，与铁达尼号沉没的事实几乎完全相同。

    有些人认为他是个预言家，也有人认为这是偶然的巧合。

    姑且不论现实为何，『徒劳无功』里描述的船舰构造，却与现实的铁达尼号相似得令人毛骨悚然。

    船籍都是英国籍，最高速度为二十四节，螺旋桨推进器为三座，连发生船难的时间都是四月，许多现象都与小说内容诡异地完全吻合。

    不过，铁达尼号却在现实中沉没，而泰坦号则是沉进纸张描述的海洋里。

    「如果真的建造出泰坦号，到底会不会像铁达尼号一样沉没呢？」

    这是美国艾斯达尔货运公司社长在会议室里说出的玩笑话，结果被刊载在社报与外界报纸，最后成为报纸专栏的内容，而这番话则是在八年后成真。

    这时，外界也传出「就算是痴人说梦，这种行径实在是相当恶劣，毕竟铁达尼号在现实里出现了许多受害者」的批判声音。

    因此艾斯达尔改变泰坦号的航路，并且决定进行兼具宣传效果的处女航行。

    他们招待一千位各界的著名人士，预计从加州到横滨，进行整整花费三周的船旅。

    此时航海已经经过一半，只要在夏威夷让最后一批宾客上船后，这艘巨舰就会直直地驶向横滨。

    「这条航路就算想撞冰山也撞不到吧。」

    而这也是某位航海员所开的玩笑。

    在船内的大厅里，连日连夜地举办豪华的筵席。

    内部装潢丝毫不比一流饭店逊色，而且设计构想完全依照一百年前的古典风格，可说是砸下相当鉅资的重金。

    就连送来的料理都是法式开胃菜、芦笋拌山羊奶酪、焜烤龙虾、北欧鲑鱼汤、腓力牛排与鱼子酱等等……这些让宾客肥舌完全不会生腻的菜色。

    不只是美国，从英国、日本、法国与其他国家招待而来的宾客都利用这次机会，使用各自拿手的「绝活」勤快地建立新的关系。

    不过，当旅程到达中段后，也有些人渐渐地开始厌倦此种生活了。

    即使里面既豪华又宽广，但仍然是封闭空间，就算甲板可供打高尔夫球，却也没办法实际环绕十八洞。

    而一部分的招待客，则是正在等待先前暗中「得知」的活动。

    这也是今晚准备在这艘船举行的活动。

    「人类的欲望无穷无尽，不过正因为这样，才能持续毫无界限的进步。」

    这时，狄克-马德克正满脸得意地对同桌的年轻人说着这些话。

    「欲望可说是让人类前进的汽油喔。」

    一听到这里，某个摸着金发的年轻人也带着微笑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出头，在这个满是壮年与老年人的会场里可说是相当罕见。

    说到招待客里的年轻人，也会让人联想到电脑界业者与运动选手。不过，这位年轻人似乎并非前述的两种职业。

    但不论是何种职业都无所谓，目前狄克只需要一位听自己讲述哲学的听众。

    「年轻的时候，我曾经在亚利桑那州挖到油田……大半年过着身无分文的生活也从此完全改变。」

    这时，成为会场的宴客厅正飘散着甚至能让空调失效的热气。

    在许多高级西装的上方，也频频露出瞄准猎物的野兽光芒。

    「我建造豪宅并被情妇们团团围绕，而且买下所有看得到的东西，但这样还是没办法把钱花光。当我买了许多股票，这些股票居然又让我赚了不少钱，也让我把孩提时想要的东西全部搜刮一空。」

    「先生，这还真是让人羡慕呢。」

    「各位宾客！目前即将举行一场竞标会！」

    就在这个时候，某个男性正在宴客厅前设置的舞台如此宣告。

    现场立刻响起一阵掌声，而这阵声响听来也有些静谧且沉重。

    「终于开始罗。」

    只见马德克睁开厚重低垂的眼皮，转动视线环视周遭的宾客。

    而每个人也散发出强烈欲望的气息。

    「……说来奇怪，就算没有任何对象，心底的欲望还是无穷无尽……所以我开始收购许多美术品，而先前我也是个只会对新闻的单格漫画感兴趣的人。」

    马德克并没有停止说话，虽然年轻人瞬间露出有些狐疑的表情，但仍然静静地听着马德克的话。

    「……今天我们准备了外界竞标会不会出现的各种稀有书籍……而这些当然是无法公诸于世的书。不过，如果是身为真正『爱书狂』的各位，应该能知道独自在房里醉心地看着这些书的喜悦，以及购得此种书籍的价值吧。」

    在桌旁的宾客也稍微传出细微的失笑声。

    「毕卡索、高更与梵谷……不论真品与赝品都已经收到我的掌中，对我来说『寻求』才是最重要的，就像这里的所有人一样……」

    随着狄克感伤的发言，两本书也静静地运送到舞台上。

    「这是一四五五年在麦因兹出版的『古腾堡圣经』，一共分为上下册。」

    这时，现场的气氛也随之一震。

    一九七Ｏ年，这本书在纽约的竞标价格是两百五十万美金，以当时汇率换算大约是九亿日圆，也是全世界最高价的书籍，完整书籍目前只确认有二十一册，随便一张书页都不会低于一百万日圆。

    而理所当然地，这些书的所在地都受到严格监控，几乎不可能以合法方式拥有这些书，但如果是非法管道的话……

    「请各位嘉宾不要询问出处，但证明这是真品的消息，过几天应该就会成为全世界报纸的新闻了。」

    也就是说，这应该是从某个图书馆或财团里偷出来的书。

    不过现场却没有出现谴责的宾客，因为他们是从招待客里严格挑选的共同秘密拥有者。

    他们是拥有莫大财富与同等黑暗经历，并且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固执人物。

    「那么，竞标会正式开始，底价从三百万美金开始起跳！」

    接着，立刻有四百万与五百万的声音接连出现。

    「各位还真是别扭呢，这明明是没办法公诸于世的书籍。」

    听到这句无意间有些冷酷的话，年轻人也随着露出笑容。

    「不管是否会让外界知道，真正的拥有其实是只能让自己享受的。」

    虽然狄克这么说着，但似乎没有想一头钻进热烈气氛的意图。

    当周遭气氛越来越热烈，他的脑袋却显得更加冷静。

    因为狄克已经被医生宣告得到癌症了。

    听说最久顶多只能撑半年，因此不管追求什么事物，人生都即将划下句点了。

    ……或许回房间喝闷酒还比较好。

    此种想法也瞬间闪过狄克的脑中。

    「八百万！」

    有个坐在前面桌子的男性突然大声地喊道，虽然看起来极为醒目，但其实只是个代理人而已。

    真正的出资者绝对是坐在别张桌子。

    「还有比八百万更高的吗？」

    只见其他宾客挂着有些扫兴的表情默不吭声，毕竟这是需要勇气才能买下一套书的金额。

    男子则是露出得意的表情，征服竞标会第一样商品的优越感也全写在脸上。

    「九百万~~~」

    听到这道低温的……或许该说是微温的声音，让男子的表情瞬间改变。

    「……小姐，确定是九百万吗？」

    连舞台上的男性也不自觉地如此确认。

    接着，所有宾客的视线立刻集中到传出声音的桌子。

    「是的~~~」

    是名女性的声音，而且是个有些奇特的女性。

    一套胸前开放式的礼服包着她那算是丰满的体态，颈边挂着一条看似高级的项链，挽起来的黑发则是与肌肤相同，带着浓浓的东洋气息。

    她可说是个美女。

    可是，却有个美中不足之处，那就是她脸颊戴着一副男用的粗俗眼镜。

    那副眼镜也让全身奢华的气息显得相当不搭调。

    总之是个能让别人挑出许多可疑点的女性。

    她似乎不太习惯穿着礼服，只见她频频注意礼服的肩带，而此种动作也相当不合时宜。

    「……还有比九百万更高的吗？」

    即使如此，拍卖会仍然继续进行。

    男子则是用眼角余光看往赞助商，赞助商正坐在隔两个桌子的位置上，是个网路事业的社长。

    只见社长挽着双手，并且在暗处微微地竖起拇指。

    「九百五十万！」

    「一千……万……」

    听到这记紧接而来的反击，男子也差点打翻桌面的杯子，很显然被这个价码吓到了。

    一千万美金，也就是十亿八千万日圆，老旧圣经这种东西明明到教会就能拿到了。

    会在这种东西投进这么大笔金额的人，如果不是一定财力的富翁，不然就是非常白痴的土财主。

    「真是疯了……那个女的到底在想什么？」

    年轻人则是对狄克的惊叹点了点头。

    「天晓得……应该是个很喜欢书的人吧。」

    而说到那位社长，只见他露出约一分钟的困扰表情，然后便竖起两根指头。

    「一千两百万！」

    宛若活过来的拳击手般，男子高声地如此宣告。

    「呜……」

    见到这个价格，那名女性总算闭嘴了。

    「？」

    这时，狄克与那名女性四目相交，他总觉得那个女的正在看着他……正确说是这张桌子的方向。

    只见女性立刻开朗地露出笑容……

    「我！我要喊价！」

    她就像国中生般活泼地举起手，并且大声喊道：

    「五千万美金！」

    现场立刻恢复寂静，换算成日币是五十四亿圆。就算要拉高价格，在竞标会里可是要慢慢哄抬价格，这样根本就和跳高比赛差不多。

    「五千……？还、还有其他人要喊价吗……？」

    男子转头看着身为赞助商的社长。

    只见社长保持沉默，并且将拇指向下一比。

    「五千万！这样商品就以五千万美金成交了！」

    「耶~~~~」

    明明还没叫到她，那名女性却从桌旁站起身并走上舞台，看来，她以为现场就能拿到东西了。

    「……………………」

    主持人也无法立刻赶她下台，因此只好将麦克风对着她。

    「……恭喜您。」

    「是的！谢谢你！」

    狄克则是满脸呆滞地看着她那天真的笑容，脱离常轨的喊价也几乎让人以为她是在开玩笑的。

    「……老先生，这个世界就是有这种人喔。」

    这时，年轻人从桌下拿出一个行李箱，似乎不想让周遭的宾客看到他的动作。

    「……？」

    在舞台上，目前正在举办对那名女性的小活动。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是否方便说出您的大名呢？」

    「好的，我叫做读子-利德曼。」

    只见她有礼貌地鞠躬致意，而那名男子也从极为接近的距离窥见胸前的深沟。

    「由我们来说或许有点奇怪，但您居然会为了一册书，花费五千万美金这笔巨额呢。」

    「……嗯，这个也请不用担心，因为我不会付钱的。」

    现场立刻传出一阵笑声，看来周遭的宾客都把这段话当成开玩笑了。

    「这样我们会很困扰，如果您不付钱，我们是无法把书交给您的。」

    「嗯……可是话说回来，这本书原本就是你们偷来的，我认为偷过来还要别人付钱是很不公平的。」

    现场气氛立刻改变，因为读子的话正渐渐地超过开玩笑的层级了。

    而敏感地发现这件事后，男子也赶紧想请读子回到座位上。

    「原来如此，有关这件事我们到别的房间谈谈吧，那么请您先回到座位……」

    读子则是立刻握着男子手里的麦克风。

    「请各位不要离开座位！那个……现在我以窃盗买卖国际稀有书籍的现行犯罪嫌逮捕各位。」

    听到这句无法瞬间理解的话，宾客们也紧紧地盯着读子。

    读子慢吞吞地从胸口的双峰间拿出纸张。

    原本是揉成一团的纸张，却突然像是生物般瞬间变成毫无皱折的纸，上面则是印着这个世界的居民绝对不会认错的标志。

    「大英图书馆！」

    台下立刻传出某个人的声音。

    「是的，请各位多多指教。」

    读子也露出只能以「傻笑」二字形容的笑容。

    不过在宾客的眼中，这道笑容却有如恶魔般恐怖。

    比起仍然惊魂未定的宾客，竞标会的工作人员则是更迅速地做出反应。

    只见房间各个角落的男子从怀里掏出枪，并且举起枪枝。

    「快卧倒！」

    舞台男子的声音成为开枪信号，而他也如同话的内容迅速趴倒在地。

    枪口则是通通对准读子。

    「……」

    阵阵枪声瞬间震撼整个会场，就像是纷纷打开庆祝用香槟般吵杂。

    但在枪声与硝烟消失的瞬间后，宾客们也看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那个……抵抗是没用的……」

    只见读子举起纸抵挡子弹，而枪弹也像嵌进金属般埋进读子的纸里。

    「操纸师！」

    这时，年轻人立刻如此叫道。

    「你拿的那本书是……！」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突然发现自己所使用的纸。

    毫无疑问地，那就是从『古腾堡圣经』撕下来的书页。

    「哇啊啊！裘、裘克先生！这个应该有办法补好吧！？」

    看到读子顿时失去冷静，那名年轻人——裘克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真是的……」

    最后，他的视线则是转向狄克。

    「老先生，接下来你应该会很热烈地追求某样东西，那就是在牢狱里追求自由。」

    「！？」

    男子们在这段对话里突然回过神，举起枪准备进行第二波扫射。

    「操纸师！」

    裘克再度叫出这个名号，并且将行李箱丢了出去。

    行李箱就像施过魔法般在空中敞开，一条白色的大衣也从里面弹了出来。

    穿着礼服的读子就像跳着华尔滋般旋转身体，并且将手伸过大衣的袖口，而子弹仍然在美丽的旋转动作里直扑而来。

    可是，所有枪弹却无法对大衣造成伤害。

    「这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特制的合成纸大衣，果然非常适合她。」

    裘克的脸也随即露出笑容。

    优雅的圆舞宣告结束后，子弹也从白色大衣纷纷掉落地面，读子则是从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对着宾客。

    「接受纸张的制裁吧。」

    随着这句话说完，她也同时丢出纸片。

    只见纸片划过空气，纷纷切进男人们拿着的枪口。

    「！？」

    这时，听到吵闹声的男子们冲进会场，而这些也是肌肉厚度重量与酬劳成正比的魁梧男性。

    宾客则是趁机纷纷冲到出口前。

    「快让客人逃走！快！」

    仍然趴卧在地的男子立刻发出指示。

    因为从宾客身上得到的收入将会成为这次航海的暗中收益，如果这样下去的话，别说是填平建造费用的亏损，整个艾斯达尔公司都会被追诉法律责任而倒闭。

    「不能让各位逃走喔。」

    不过，读子丢出的纸张却快了一步。

    纸张贴在紧闭的门扉上，就像是焊接般牢牢固定门扉，宾客也立刻在门扉前发出悲鸣声。

    这时，男子们则是爬上舞台逼近读子。

    「唔哼！」

    男子用粗壮的手腕抓起读子的身体，并且直接用力一捏。

    「！？」

    读子的身体被捏扁碎落一地。

    是纸，这是画在纸张的『错视图画』。

    「什么！？」

    「就算你这么问我……」

    男子的后脑勺立刻被折纸扇用力一敲。

    「唔喔！？」

    一面普通的折纸扇居然发挥强烈的破坏力将男子打晕，而男子也缓缓地倒在『错视图画』的胸口处。

    「你、你好色喔……」

    就像是为了替倒地同胞报仇般，另一批男子也随即发动攻击。

    「我就说这是没用的……」

    只见大衣的下摆渐渐裂开，并且散落在男子们的脚边。

    「！？」

    踩到纸片的男子们纷纷停下动作，因为纸片以强烈的黏性把鞋子固定在地面了。

    接着，大衣的袖口则是有卷纸胶带滑到读子手中。

    「那个……要请你们稍微昏倒一下罗……」

    说完后，读子便朝着男性们的额头丢出胶带。

    「噫……噫！？」

    「您想去哪里呢……应该是想要逃走吧？」

    这时，裘克正挡在负责整个竞标会的男子面前。

    「现在甲板应该已经被完全镇压了，请您乖乖投降吧。」

    「我、我怎么可能乖乖被抓！如果没有赚到钱，反正我还是会被公司杀掉的！」

    「哎呀，这就是您的人生了，我是不会负起责任的。」

    笑容与话语间产生相当极端的落差，不过仍然顺利地让男子恼羞成怒。

    「开什么玩笑……！」

    只见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台控制器，并且以迅速的动作按下按钮。

    「！」

    裘克立刻用脚把控制器踢飞，不过撞到墙壁的控制器却发出执行指令的电子音。

    「……您做了什么事？」

    「呼哈哈哈！这、这是最后的手段！」

    裘克则是抓起男子的衣领继续问道：

    「我是问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这股力量并不强，因为裘克本人并没有多大的腕力，毕竟他是个以嘴巴作为武器的人。不过，读子却在他的身后持续撂倒许多壮汉。

    而眼前所见与气势也让男子说出事实。

    「我把控制船的控制码删除了，这艘船已经没办法停止，最后会直接撞上岛屿。」

    「！」

    「你知道会撞上哪里吗！？就是西麦尔的核能发电厂！」

    裘克的脸顿时失去血色。

    「裘克先生……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罗……」

    他身后传来的是读子从容不迫的声音。

    这时，泰坦号正在太平洋以二十节的速度缓缓前进。

    航路已经稍微偏离原先的路线，正直直地驶向西麦尔岛。

    「……还真是有够大胆的湮灭证据呢……」

    读子在舰桥如此喃喃说着，并且低头俯视吵吵闹闹的甲板那边。

    裘克则是正在摸着投射在控制面板的航海图。

    「在表面上，并不是只有艾斯达尔出资建造泰坦号，不过暗中却是互相勾结或是旗下的子公司。只要泰坦号发生意外，这些公司就会得到理赔的保险金，而这些钱理所当然地会回到艾斯达尔的手中。」

    「可是……这样不是『诈骗』的行为吗？」

    「就算是诈骗，没有证据就会让审判时间延长，也能争取到要小手段的时间。」

    裘克指着西麦尔的方向，还能见到发电厂与职员家人居住的小镇。

    发电厂隔着沙滩位于海边，后方还有一个有些高度的山丘。

    如果泰坦号的巨大舰身冲进沙滩撞进发电厂，绝对会造成相当严重的意外，并且让周遭地区化为一片废墟。

    「虽然我们能让乘客搭船或直升机离开……」

    甲板正由大英图书馆的直升机与逃生艇进行疏散，这也是吵杂的主要原因。

    「可是，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岛民离开。」

    裘克的表情显得痛苦不堪。

    「这样实在太奇怪了！坏人能够得救，而没关系的无辜民众居然要丢掉性命！」

    读子的话毫无疑问地非常正确，但正确的理论却不一定随时都能套用在这个世界。

    「速度丝毫没有减慢，动力室也被完全锁死，再过一个小时就没有任何办法……」

    「难道不能等大家离开，再把整艘船炸掉吗？」

    「因为当初我们只考虑进行肉搏战，所以没有准备高威力的炸药，只有平常用的装备和你的特殊纸而已，要让船舰浸水沉没，也必须要到冰山那里，不然……」

    只见读子紧紧地瞪着地图，裘克则是在旁边看着手表。

    「……总而言之，先联络岛上的职员吧，尽量能救多少就多少。」

    「！」

    这时，读子缓缓地抬起头。

    「……我们还有特殊纸吧！？」

    「这太勉强又太乱来了，怎么想都不可能成功。」

    裘克已经搭直升机先行抵达西麦尔岛，站在泰坦号只要再过十几分就会抵达的海岸。

    虽然这片海岸比想象中还要宽广，但四百公尺的不远处就有一座发电厂。

    「与其想这些事，请再给我多一点纸！」

    读子无庸赘言地也在这片海岸边，别说是裘克带来的战斗用纸，她甚至连自己看完的小说都撕破洒在沙滩上。

    不只是他们，连特殊工作部的成员都在沙滩左来右往。

    所有人都尽量把所有的「纸」拿出来，在海岸边排成两条平行线。

    全长大约比三百公尺稍短，排到发电厂的正前方。

    此时，裘克正在使用笔记型电脑，与研发部主任基奇确认特殊用纸的规格。

    「耐热、耐水、耐冲击……强度甚至能通过大气圈，还使用混有高阻绝率的木质纤维……这些可以先听听就好吗？」

    「总之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读子则是毫无停歇地，把纸沿着线如树枝般切开。

    「已经能看到船了！」

    这时，观测人员从夜晚的海面发现空无一人的泰坦号。

    「侵入角度完全一致！推测再四分钟就会接触海岸！」

    观测人员一边比对从卫星传来的数据，一边向读子报告现状。

    「好的，这样就可以了。请各位赶快离开！」

    接着，工作人员们渐渐地离开由纸构成的线。

    读子则是站在宽度约三十公尺的中央处。

    「……………………」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突然惊觉不妙。

    「裘克先生！请、请把那本书借我！」

    读子立刻指着摆放『古腾堡圣经』的箱子如此喊道。

    「你连这本书都想用吗！？那这次计画就会变得毫无意义了！」

    「我之后会还给你的！反正只要有书页，不是就能完全复原吗！」

    只见读子冲到箱旁打开箱子，并且完全不容辩解地拿走圣经。

    「……对不起罗！古腾堡先生！」

    读子一边跑着，一边尽量以与平行线垂直的角度洒落撕破的书页。

    裘克则是沮丧地垂下肩膀，这样就只能相信大英图书馆的图书复原技术了。

    将书页宛如引线般从两条线的中央穿过后，读子便重新站稳脚步。

    当她一看往海面，泰坦号已经逼近到眼前的位置了。

    「还有三十秒登陆！」

    听到工作人员带有悲鸣声的倒数，读子则是摆出田径赛跑时的起跑姿势，并且将代替引线的纸握在手里。

    「我要上罗！」

    整个沙滩开始摇晃，泰坦号引起的汹涌波浪也席卷上岸。

    「预备……」

    听到读子的声音，拉开距离的工作人员们则是纷纷屏住气息。

    「开始！」

    接着，只见纸张就像反向拉起骨牌般，啪嚓啪嚓地立了起来。

    而此种现象也同样传到两条平行线上。

    「…………喔……」

    见到此种情景，裘克不由得发出惊叹声。

    排列成线状的纸，就像是双头蛇般抬起身体。

    只见两条纸边晃动边修正角度，最后变成两根粗长的棒子，靠近海边的一侧则是剠进砂里，朝着夜空做出一道斜角。

    摆放成树枝状的纸，向地面扎根成为基座。

    这两根纸棒也宛若战舰的弹射器般矗立在沙滩上。

    读子则是站在中央摆出双手朝上的姿势。

    「舰身登陆了！」

    不过，观测人员的话并没有传到任何人的耳里。

    因为被泰坦号冲上沙滩时的震动声响完全盖掉了。

    这道仿佛地震的冲击力也让沙粒喷得漫天飞舞。

    接着，泰坦号的船底碰触到纸制的发射器。

    「！」

    读子咬紧牙根，使劲用出身为操纸师所拥有的能力。

    泰坦号则以不输给海面行驶的速度持续前进。

    并且压到两根用纸构成的轨道上。

    只见工作人员与裘克大声喊着，不过，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悲鸣声还是加油声。

    泰坦号则是沿着纸面直冲而上。

    而读子也从正面看到覆盖整个视野的黑色船底，巨大声响将听觉完全支配。

    接着，只见泰坦号到达头顶的位置并飞了过去。

    读子拼命地撑着自己快要软掉的脚。

    巨大的螺旋桨推进器挖起许多细砂，并将砂子洒向空中。

    然后泰坦号从海面抵达岸边，再从岸边爬上发射器……

    「！」

    最后则是冲向天空。

    就在这个瞬间，巨大声响突然切换成一片寂静。

    压倒性的压力瞬间消失，纸制的发射器也同时洒落一地。

    每个人都呆滞地张大嘴巴看着眼前的情景。

    只要在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执行勤务，就绝对会碰到各式各样的场面。

    可是，眼前的场景却实在太超乎现实了。

    就连读子也慢吞吞地转头看向身后。

    「啊……」

    泰坦号正在空中飞翔。

    就在核能发电厂的上方。

    皎洁的月光将整个舰身照出一道剪影。

    「……应该不用发布禁口令吧……有人会相信这种事吗……」

    这时，某个工作人员确实地听到裘克如此喃喃自语。

    泰坦号在发电厂上方描绘出抛物线的轨道……

    并且在几十公尺后方的山丘落地。

    冲击力让发电厂里的震度计瞬间破表，也让场内的设备被迫暂时停止运作。

    将海岸的收拾工作交给其他人员负责后，读子来到了泰坦号的旁边。

    有如大厦般的巨大舰身，就这样直挺挺地矗立在山丘上。

    「……到底该怎么办呢……」

    裘克站在读子身后，脸上挂着少见的困扰表情。

    「可是呢……至少成功阻止意外发生，而且还守住证据……这样应该篡该算是可喜可贺的结局吧？」

    虽然读子努力挤出笑容，但这和身上穿的礼服一样极度不相衬。

    裘克则是用完全空白的脑袋，想着该怎么写这件事的报告书。

    不过，看来连好莱坞的编剧都很难想出塘塞这种状况的点子。

    此时，裘克只是感慨地喃喃说道：

    「铁达尼号是沉进海底……泰坦号则是爬上陆地……不过前者是悲剧，后者可是喜剧呢……」

第三卷 第一章『温蒂·雅哈得所碰到的事』

    「所有事物都是一体两面的。」

    英国人相当喜欢这句格言。

    而他们的特质也恰好证明了这点。

    平时即使是个既冷静又踏实的「英国绅士」，在足球比赛里也会化身为旁若无人的足球流氓，就像是祖国作家史蒂文森所写的『化身博士』一样。

    而理所当然地，并没有完全表里如一的人种，但比其他国家落差更为显着，也是不争的事实。

    此种落差偶尔会成为重要事件的关键，偶尔也会编织出日常生活里小小故事的剧本。

    就连今天，六千万英国国民仍然以倍于数量的特质，创造出大大小小的各种故事。

    房间里，有一名男性与两名女性。

    这个房间相当宽敞，里面却没有窗户，照明设备只有天花板的一盏日光灯。

    墙壁面积的九成以上，都被同一种家具完全围绕着。

    那就是书柜。

    书柜则是善尽自己应尽的义务，将各种书籍塞得满嘴都是。

    包括西洋书、日式书籍、精装书与平装书、年代久远的古书、似乎会陈列在书架上的漫画书、杂志、简介等等……

    不只是排列顺序非常繁杂，连种类也无法看出藏书的倾向。

    书籍爱好者都认为「看到书柜就能知道藏书者的个性」，那拥有这间房间的人，心理层面绝对是一面浑沌的海洋。

    而拥有这些书并在房间里握有主导权的男子——裘克，正坐在与书柜外观完全相反的大桌子旁。

    他的发型完美地梳理整齐，丝毫不容许半根发丝做出反抗，身体则是穿着毋庸置疑的超高级西装，还配戴一条令人不敢相信是以布制成的美丽形状领带。

    如果翻阅大不列颠百科全书里的「绅士」项目，旁边肯定会刊载出他的照片。

    只见裘克突然改变老实的表情，并且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原来如此，就我刚才所听到的内容，我认为两位都是非常优秀的图书管理员。」

    这两名女性分别坐在桌子相对侧的椅子上。

    听到这句让气氛缓和的话，一名女性放心地叹了一口气，另一位则是丝毫没有改变冷静的表情。

    两名女性都同样穿着大英图书馆的制服。

    一位是有如带着面具、丝毫没有挪动工整相貌的美人，她的肌肤像是纯白纸张铺上一层粉红色桌巾，长长的褐色头发则绑在颈后，脸颊所佩戴的小小眼镜则是没有沾染任何灰尘，岁数大约在二十五岁左右。

    另一位则是褐色肌肤搭配明亮过度的金发，还带着能够中和首次见面时不协调感的清纯脸蛋，当她呼出一口气并放低视线时，她发现自己的手背处有些白色的灰尘，便赶紧用手指把灰尘擦掉。

    除了制服以外，两个人可说是呈现强烈的对比。

    而裘克则是把浓度极低的好意分给眼前的两人。

    「卡莲-唐贝特小姐。」

    褐色长发的女性点了点头。

    「温蒂-雅哈得小姐。」

    金发女性则是把视线拉回到裘克身上。

    「是的！」

    这道相当有气势的回答慢了零点三秒才传至耳中。

    「……可是，我们特殊工作部并不是需要优秀的图书管理能力。就像我们的名称一样，我们是一群更特殊的人。」

    裘克带着微笑地，让自己的话里含有坚硬的微粒子。

    「对于英国与其他国民的服务与宣传活动，只要交给表面上的『大英图书馆』处理就够了。可是，就像书会分成封面与内封，所有事情也同样有『里』的一面。」

    裘克将手肘抵在桌面，并且将秀气的双手手指互相交握。

    「举凡有关书的事件、犯罪、问题、收集不论合法或非法的稀有书籍，偶尔还会进行夺回、篡夺或争斗等等……这些都是由我们特殊工作部一手包办……既然你们志愿成为一份子，那么应该很清楚这些内容吧？」

    听到此种做作的语调，温蒂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而卡莲则是与她完全成为对比，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动半下。

    「虽然基本精神仍然是保护文化与追求睿智，但目前还没有到能够向外公开的阶段。也就是说，希望成为特殊工作部的一员，就代表整个人生都会带着这项秘密，而你们也对这件事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是的。」

    「……是的。」

    两人就像轮唱般分别说出回答，立刻回答的是卡莲，而温蒂则是慢了一拍才做出回应。

    「那么，身为面试官的我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温蒂立刻挺直身体，看到此种极为易懂的反应，让裘克苦笑了一下。

    「……假设你们正在泰晤士河的河畔，当你们突然看向水面并发现有个人溺水，而那个人又是个人藏书量榜首的杰斐逊卿，但在离他稍远的场所，有本初版的『巴尔干之门』也逐渐沉进水底。杰斐逊卿不会游泳，而书当然没有做过防水处理，也没有同时拯救双方的时间……那么，你们会选择拯救哪边呢？」

    听起来是个类似心理测验的问题。

    卡莲比皱起眉头的温蒂抢先一步回答：

    「我会救书。」

    而且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

    「喔？那理由呢？」

    裘克看似有些兴奋地如此回问。

    「因为全世界的初版『巴尔干之门』只有四册，而当时杰斐逊卿已经九十一岁，而且听说已经罹患心脏方面的疾病。即使进行救援，仍然会有回天乏术的可能性，就结果来说会让一切行动都化为泡影。」

    「也就是说，书本比人命更加尊贵罗？」

    「如果杰斐逊卿如同传言，是个真正的爱书者……本人应该也会这么希望的。」

    「原来如此……那还真想直接问问杰斐逊卿的答案呢。」

    卡莲的表情仍然没有改变，就连似乎会被人权团体抗议的答案，她也像是背述公式般脱口而出。

    宛若被邻座传来的寒气冻结般，只见温蒂战战兢兢地举起手说道：

    「那个……」

    「只要举手就好罗，那温蒂小姐你的答案呢？」

    温蒂先朝卡莲看了一眼，随后便开口回答：

    「我……我会先拯救杰斐逊先生……」

    其他两人发现她使用让对方降至市民层级的尊称，不过，他们也简单地推测出温蒂并没有别的意思。

    「那理由呢？」

    「……毕竟人命还是无法挽回的……而且，我认为杰斐逊先生应该不想死掉……」

    除了温蒂以外，两个人都发现房间里的气氛开始变质，随着温蒂继续陈述理由，先前占有大半的「理论」也渐渐地替换成「厌情」。

    「而且那本书应该还有其他三册吧？那么，只要想看的时候轮流看……总而言之，这个世界里就只有一位杰斐逊先生而已。」

    看来温蒂的辩论到这里就结束了，只见她低下头，继续用手指摸着手背残留的灰尘。

    「原来如此，这是相反地以人命为优先，如果杰斐逊卿听到应该会很感动吧。」

    温蒂再度转头看向卡莲，卡莲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紧紧地看着前方。

    「对于我的问题，两位都充分地表达出自己的意见与理由，我认为这是很值得称赞的优点。」

    裘克解开交握的修长手指，就像打算用指尖否定两人的回答似地。

    「可是，两位的答案都是错的。」

    「！？」

    就连冷静的卡莲都显得有些惊讶，也流露出入房以来首次的困惑眼神。

    「为什么呢？我选择救书，而她是选择救人，应该有一边是正确答案吧？」

    听到此种接近质问的语调，裘克爽快地开口回答：

    「不，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是『双方都救』。」

    在这个瞬间，两名女性顿时停止疑惑，因为她们需要时间思考裘克的答案，但不论怎么咀嚼答案，都无法获得令人满意的味道。

    「可是……我记得问题是『没有足够拯救双方的时间』……」

    「您确实说过，而且这个问题的意旨应该是『要帮助哪边』吧。」

    卡莲立刻将温蒂的话补充完整，在裘克面前毫无预警地建立起共同战线。

    「我确实说过，可是我没有说明附近的其他情况，说不定你们旁边有个救生圈，也或许有其他人在场，甚至有能够拯救双方的各种可能性。」

    听到裘克如此平静地说明，两个人同时开口反驳：

    「……这个答案实在太缺乏正当性了。」

    「这样太奸诈了！」

    虽然表达方式有些差异，但语意可说是完全一致，不过裘克仍然公平地否定两人的意见。

    「没错，这样很奸诈，可是我们特殊工作部负责的就是这类状况。」

    他的声音仍然相当平稳，但却有股不容任何反驳的严厉感，而且也相当足以让两人闭起嘴巴。

    「如果是我们特殊工作部的成员，不论情况多么紧迫毫无余力，我们都会以你们无法想家的方法拯救书与杰斐逊卿。等到成功拯救双方后，我们会要求书本当成回礼，而且做个恩情给来日不长的杰斐逊卿，让他在死后将书籍捐赠给图书馆。所有结果都会有利于大英图书馆，这也是最理想的答案，而且我们并不会追求理想以外的东西。」

    只见裘克的脸渐渐收起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与声音完全成正比的冷酷表情。别说是温帚，连卡莲也无法正面直视而垂下头。

    「……你们会因为我的问题限制选择的范围，但当碰到出乎意料的状况，这种思维完全无法派上用场。要能够柔软地做出大胆的思考，才是我们特殊工作部需要的人才。」

    这时，两人突然有种房间温度降低的感觉，比起被严厉地怒骂，他的话反而更加深深刺进心底。被如此强调「自己是没用的人」，两个人的心情也变得相当阴沉。

    「……不过话说回来，几乎没有人答对过这个问题呢。」

    听到裘克突然恢复成先前的语调，温蒂露出稍受惊吓更胜放心的表情，卡莲则是随即抬起头，只见裘克又摆出先前看似温和的表情。

    「以前我也是一样，还对面试官提出抗议喔……不过，倒是没有像温蒂小姐这么直接啦。」

    温蒂不自觉地对急速取回温度的气氛露出笑容，虽然卡莲并没有绽放笑颜，却也取回了先前冷静的模样。

    「虽然不知道是谁想出的问题，总之是道很捉弄人的题目，就我所知答对的人只有两位。我目前没办法说他们是谁，但要我姑且做出评论的话，能回答这类问题的大概只有怪人，或是个性乖僻的人而已了。」

    这就是负责面试的面试宫与考生。虽说裘克已经是掌控主导权的人，但他的说话技巧仍然巧妙地支配房间里的气氛。

    而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现象，因为他在特殊工作部能够得到管理职的地位，都是来自于他那巧妙的说话艺术。

    能够掌握人心与不放过任何汗水的洞察力，以及看穿状况变化最佳的时机，这些就是裘克能够匹敌情报员特殊能力的「武器」。

    裘克转头看向墙壁的时钟，目前时间已经快要九点了。

    大英图书馆的开馆时间是九点三十分，只有星期日是订在早上十一点，因此礼拜二的今天视同通常开馆日。

    考虑到「回程」与准备的时间，时间并没有想象中如此宽裕，而且今天图书馆又有特别的活动。

    于是，将他们呈报上级的资料整理完毕后，裘克便宣告面试结束。

    「辛苦两位了，我的面试就到这里为止。」

    这时，也能见到两人散发出担心的气息。

    「请不用担心，并不会只靠面试决定是否成为特殊工作部的成员，两位其实还有机会。」

    只见温蒂的表情变得开朗许多，卡莲则是转变成冷酷无比的神情。

    因为裘克的话既能解释成「还有机会」，也能听成「这次面试宣告失败」的意思。

    而她们正好也是乐观论与悲观论的代表人物。

    「那样东西应该在今天中午就会送来，你们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两位可以先离开了。」

    「好的，那么我先告辞了。」

    「……我也告辞了。」

    与进来房间时相同，温蒂非常有精神，而卡莲则是安静地走出裘克的房间。

    裘克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开后，便重新过目送来的资料。

    上面写满了身为图书管理员无从挑剔的履历，但是他已经看过几千份这类资料了。

    「……………………」

    裘克拉开桌子的抽屉，里面摆满某些特定部属的资料。

    就像阅读自己喜欢的小说般，裘克开始看着这些资料。

    而实际上，这些履历也比路边的三流小说还要有趣许多。

    在没有窗户的房间外面，连走廊也没有半扇窗子。

    在这条被白色墙壁包围的走廊里，温蒂与卡莲并肩前进。

    不管怎么放轻脚步，靴子的声响仍然在走廊高声回荡，或许因为毫无吸收声音的材质，让两人有种回声更加强烈的感觉。

    「刚刚好紧张喔！」

    这时，温蒂宛如掩饰鞋声般如此说道。

    「看起来好像不是这样，你的态度还是和平常一样。」

    「哪有啦。人家其实很紧张的捏~~」

    「……这种语气是从哪里学来的？」

    「昨天有个日本来的留学生搬到我们家隔壁，而且是个很有趣的人喔！」

    「你太容易受到影响了。」

    虽然卡莲的表情还是同样冷酷，但嘴巴却比面试时还要健谈数倍，连语尾都（比较）接近此种年纪女性会使用的语气，而温蒂也很清楚她已经解开心防了。

    「喂喂，你觉得那个面试官怎么样？」

    「怎么说？」

    「虽然看起来有点轻浮，不过是个还不错的男生喔。」

    「我并没有用这种标准看他。」

    「为什么啦~~~~如果合格就会成为我们的上司喔。还会每天见到面耶！所以这点还满重要的吧。」

    看到温蒂还无法脱离女校的气氛，卡莲有些傻眼地看着她。

    「前提是我们能合格吧？真亏你还有这么乐观的想法，刚刚面试不是很糟糕吗？」

    「你是说最后那个问题吗？对方也说几乎没有人答对嘛，所以这算是平手啦！」

    「……有时候我还真想变成像你这么天真呢。」

    「卡莲你想变成我？不会吧~~~」

    「……拜托别用这种语调说话，听久了会让我满火大的。」

    「开玩笑的啦~~~」

    这可说是令人莞尔的朋友间对话。

    而此种亲密感情并不是一朝一夕培养出来的。

    目前温蒂十九岁，卡莲二十四岁，虽然两人的年纪如同姊妹般有段差距，却都是在一年前被聘雇为图书管理员，简单说就是同期的朋友。

    由于温蒂的母亲是印度籍，因此她的外观相当引人瞩目。

    而她的个性也相当外向，甚至有点多话，几乎令人无法相信是在图书馆上班的管理员。

    不只是每天最少会弄倒书山三次，每个礼拜还会弄倒书柜一次，或是将刚入馆还没分类的书直接放进书柜，结果让所有图书管理员在馆内四处寻找该书。

    当她差点把披头四的乐谱「送给」观光客时，所有人也同时得到一个结论：

    「这个女孩根本不适合成为图书管理员。」

    或许因为年龄的关系，以跳级方式提早完成学业的温蒂，在社会观念方面似乎很难说是成熟。

    即使如此，卡莲仍然从头到尾都在身边陪着她，虽然有堆积如山的常识需要让她学习，但她仍然在关馆后陪着温蒂，处理闹事后的收拾工作、书籍出入的手续以及馆藏书的分类法等等。

    温蒂的学习能力确实很强，只要她顺利掌握图书管理员应做的事，就能迅速发挥出甚至能让失败一笔勾销的才能。

    正当即将成为独当一面的管理员时，两个人之间也产生出一股含有友情的连带感。

    由于卡莲带着不像新人的死板表情与沉着态度，因此常常被众人敬而远之，所以在周遭同僚的印象中，她们俩可说是「半斤八两」。

    不论如何，就在工作时间刚过一年没多久，两个人得到一道完全无法预料的消息。

    据说特殊工作部正在征求一位要员。

    而特殊工作部也是大英图书馆暗中成立的组织。

    因为活动内容偶尔会出现非法的因素，所以尽量避免让身分公诸于世。

    就连在大英图书馆内都出现两极化的评价，既有将他们视为凶神恶煞而厌恶至极的人，也有认为「他们是充实馆藏书不可或缺的角色」的支持声浪。

    不过，温蒂与卡莲都不属于前述的两种人。

    毕竟只工作一年，因此顶多只能偶尔耳闻他们的活动内容罢了。

    可是，两人却一同志愿角逐成为要员。

    「……卡莲，你为什么会志愿成为要员呢？」

    纵使有些为时已晚，温蒂还是提出心底的问题。或许受到「争夺唯一席位的劲敌」的想法影响，所以温蒂迟迟没有开口询问。

    「……因为特殊工作部的薪水很高。」

    卡莲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冷漠，而温蒂也立刻听出话里所潜藏的含意。

    「……是因为奶奶吗？她的身体还是很差？」

    「……一直在住院。」

    其实卡莲是与祖母辛西雅住在一起，当她们刚做这份工作时，温蒂也常常为了吃祖母亲手做的料理而登门拜访。

    但是，辛西雅在大约半年前因病住院，由于卡莲的双亲早早去世，因此可能是一手养育卡莲造成的疲劳。

    而目前仍然正在住院，虽然温蒂发现卡莲的经济负担越来越重，却不知道情况已经这么严重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马上退出！」

    一听到这句话，卡莲却用表情立刻阻止温蒂。

    「别这样，我不喜欢你为了我这么做。」

    「不喜欢……」

    卡莲也流露出并非拒绝，而是拥有坚强意志力的眼神。

    「我很感谢你的心意，可是，我还是想靠自己的力量拯救奶奶……毕竟她是我的亲奶奶……」

    「………………」

    「别摆出这种表情，不用替我担心，反正还有保险给付……而且面试的结果还没确定……话说回来，你已经觉得自己一定会过关了吗？」

    只见卡莲用挥除阴沉气氛的语调如此说着，即使说话方式相当笨拙，但仍然将意思传达给温蒂，所以温蒂也随即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当然罗，毕竟是我比较年轻嘛！」

    「我也没有老到哪里去吧。」

    「哪有，卡莲有一把岁数罗。从初次见面以来，就让人有种历练很深的感觉喔；」

    「……那还真是抱歉，我从小时候就常常听别人这么说。」

    「你看，眉毛中间的皱纹就是上了年纪的证据喔！」

    就算如此开着玩笑，其实温蒂并没有恶意。

    看到卡莲只对自己敞开心胸，她的心底甚至有股优越感。

    而就在两个人恢复轻松对话时，她们也走到了白色走廊的尽头。

    这时，白色墙壁上方的感应器发现两人并打开门扉。

    「哇……」

    这道短短的感叹声也被眼前的空间瞬间吞没。

    这里是个挑高的宽广圆形空间。

    整个楼层被随机分成几个区域，许多成员则是在各自的空间里从事工作。

    包括判别古书的真伪、主要都市书店的销售量曲线分析、支援内战国家持续创作的作家，以及对难民孩童的教育援助计画立案……

    将运货板改造成书柜的推车四处穿梭，来回运送各地需要的资料。

    这就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

    一股五味杂陈的热气布满整个空间。

    「………………」

    其实温蒂与卡莲曾经造访过这里几次，但都只是负责跑腿的事情而已。

    不过，当她们怀着「或许这里就是未来的职场」的心情看着这里，心底又开始冒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感触。虽然这里与大英图书馆本馆的静谧景象恰好相反，却绝对不是令人不快的场所。

    「……我们走吧。」

    看到温蒂露出有如站在游乐园前孩童的表情，卡莲则是拉着她继续前进。

    「我们也有我们该做的事吧？」

    「……嗯。」

    即使温蒂感到有点可惜，但仍然迈步走向直接通往本馆的隧道。

    或许听起来令人有些意外，其实大英图书馆的历史并不算长。

    创设时间为公元一九七二年，因此只有短短三十年的历史。

    不过，这有个需要说明的由来。

    因为大英图书馆先前是大英博物馆的附属部门。

    一七五三年，由身为博物学家与初代馆长汉斯-史隆、牛津一世与二世伯爵，以及罗伯特-柯顿爵士的珍藏书籍设立大英图书馆，之后便从世界各地收集到许多贵重的文化资产。

    随着两百年持续进行收集活动，扩增的图书馆部门便以「集中参考文献及目录等等情报的研究机构」为由，从博物馆独立，将馆址迁移到挟伦敦大学、约一公里远的圣潘克拉斯车站，而这就是现在俗称的大英图书馆。

    不过，从图书馆独立以前，特殊工作部就已经持续活动一段时间了。

    活动场所就位于博物馆内旧图书馆遗址的地下。

    地面是以名为「大中庭」的玻璃天花板中庭作为伪装，而地下仍然正在进行合法与非法的活动。

    虽然地底有隧道直接通往大英图书馆本馆，人口当然无法让一般民众知晓，而这段距离也对每个工作人员造成心理层面的影响。

    考虑到工作效率，纵使特殊工作部曾经提出转移位置的提案，但检讨过机构的隐密性、物理层面的时间以及预算等等因素后，仍然被上层以积极的态度驳回。

    在大英图书馆内部，某些内部成员将特殊工作部称为「怪人与坏人的集散地」；而相对地，某些特殊工作部的成员也将外部称为「不懂变通的整理者」。

    对现在的温蒂与卡莲来说，她们正处于两边都无法得罪的立场。

    当她们通过隧道来到大英图书馆后，时间已经是开馆前的五分钟了。

    「你们很慢喔！难道还在那边看稀有书籍吗！？」

    男性馆员的揶揄立刻传至耳里，虽然是从事此种文书工作，但这句话却丝毫感觉不到创造性。

    接着，温蒂与卡莲慌慌张张地走进阅览核准的柜台。

    「上午那样东西就会送过来，记得别忘记罗。」

    说完这句话后，馆员便将推车推进书柜的里侧。

    「我知道~~~~」

    温蒂有礼貌地出声回答，卡莲则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那样东西」指的就是捐赠的原稿。

    因为前阵子发现了四十年前逝世的作家——克里夫-库斯勒的未发表原稿。

    他以当时社交界人物的本名做为登场人物，其中几部甚至还成为畅销作的作品，虽然一段时间被外界批评为思虑短浅，但最近由于作品潜藏的批判视点受到瞩目，因此评价也变得越来越高。

    就连他本人都曾传出许多绋闻，由于没有顺利地筑起家庭，因此经历在近代作家里可说是相当罕见，连过去的生平事迹都并非完整呈现在世上，而这也带来了许多死忠的支持者。

    这次的原稿，就是拆除库斯勒生前居住的饭店时，在仓库里发现的稿件。

    那是题名为『微风止息的庭院』的中篇小说，似乎是滞留时所写的作品，由于某些事情延宕出版后，就被清扫人员藏起来了。

    不知到底是等待增值，还是因为与出版社关系破局，总之这份原稿就这样被丢在仓库一段时间，经过约半世纪才得以重见天日。

    由于库斯勒没有亲属，因此出版权经过几家公司竞标之后，最后原稿则是捐赠给大英图书馆。

    事实上，大英图书馆保管的并不是只有书籍类。

    包括报纸、邮票、音乐光盘、书物以及地图等等，连前面所述的披头四乐谱，都因为旺盛的求知欲而聚集至此。

    至于这次库斯勒的原稿，也是经过讨论并得到「有收藏价值」的结论，因此图书馆决定接受外界的捐赠，而死忠支持者寄来的连署书似乎也有一定程度的效果。

    「卡莲，你昨天应该看过那份原稿吧？觉得怎么样？」

    昨晚，为了商讨捐赠的手续，卡莲已经连同馆长与馆员前往出版社一趟，当时出版社社长也自傲地拿出原稿给他们过目。

    「……没什么，我只觉得字很难看。」

    卡莲露出无所谓的表情说出这句重话。

    库斯勒的作品大多是恋爱小说，因此大多数读者都是女性，但卡莲却似乎没有在这个范围内。因为就连温蒂，都不曾看过卡莲阅读恋爱小说的样子。

    由于当时与现在的生活习惯完全不同，虽然以现在的观感会觉得文体有些复古，却仍然有支持者认为「这样才好」。

    附带一提，温蒂本人也没看过他的作品，因为她比较喜欢『金银岛』或是『鲁宾逊漂流记』这类的少年小说。

    「……哎呀，反正印刷成书就看不出来了。只要没有到这里看过原稿，就能保住对他的印象罗。」

    看到温蒂咯咯笑着的模样，刚开馆走进馆内的某位男性读者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

    时间一到中午，大英图书馆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喧嚣气氛中。

    只有馆内的关系者，才知道寄送的原稿会在今天送进馆里，为了避免闻风而至的支持者做出偷窃这类过于激烈的行为，所以馆方以极为保密的方式运送原稿。

    因此，反而是馆员沉不住气地动着眼睛与手，而且大多是有一定年纪的女性。

    库斯勒的著作曾经换过很多出版社持续出版，虽然印刷的数量渐渐减少，但在某个时期，她们似乎都把这些书当成必需品看过一遍了。

    「换班罗，听说午餐前馆长会过来一趟。」

    听到前辈如此交代后，温蒂与卡莲走出柜台。

    虽说是稀有书籍，但馆方并没有采取严格戒备的行动。

    顶多只有昨天见面的馆长，以及几名随行的出版社社员兼任护卫工作而已。

    「这本书已经开始印刷了，只要再过两个礼拜，就能在书店里看到这本书罗。」

    只见花费重金获得出版权的社长拉下表情，身旁的社员则是提着手提箱，看来原稿似乎就在里面。

    「打扰罗~~~~」

    当温蒂与卡莲走进大英图书馆第一会议室时，对出乎意料的大量人数感到有些惊讶。

    出版社成员与馆长，就这样面对面地坐在中央的圆桌旁。

    或许因为是午休时间，有空的图书馆馆员都站在墙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双方对话。

    看到这些出乎意料的观众，心情不错的社长有如演讲般持续说着话：

    「毕竟这也算是一种文化活动，而且我们昨天上网查过，他的初版书籍好像变得非常稀有。」

    社长不停地以「要感谢我们」的口吻如此说着，不只是旁边的图书馆馆员，甚至连随行的社员都散发出「快解决事情」的气息。

    而在最接近距离听着这些话的馆长，虽然几分钟前还挂着陪笑的面孔，但现在已经完全超过保存期限，表情看起来只有苦笑的「苦」字，心情极佳的社长却完全没有察觉。

    「哎呀，找遍伦敦也很难找到像社长如此明理的人，从中世纪开始，文化就是由您这种资产阶级一手撑起来的。」

    温蒂身旁的人一看，用着「哎呀，还真是阿谀谄媚呢」解说般的回应的人，是馆长身旁的那位男性。

    即使背对着她们，温蒂与卡莲仍然对那名男性有印象。

    甚至根本不可能忘记，因为他就是裘克，身为特殊工作部成员的他居然自然地坐在馆长身旁。

    「不论是何种文化，都必须靠民间的协力才能繁荣茁壮，所有馆员应该都会将社长的无私精神一同传颂到后世吧。」

    或许一到下午，说不定裘克连社长的长相都记不得，除了社长以外的所有成员都是如此深信，甚至裘克本人都这么认为。

    「……那么，感谢您赐给本馆如此宝贵的意见，由于后面还有些许行程，希望能尽快将原稿交给本馆妥善保管……」

    听到此种有如卷棉花的催促，总算让多话的社长停止演说。

    「嗯？说得也是。佛罗斯符，把原稿拿出来吧。」

    身旁待命的社员遵从指示，将手提箱摆在桌面并打开盖子。

    接着，墙壁旁的观众们也同时伸长脖子。

    「……喔？就是号这个啊……」

    只见箱子里有许多随意堆叠的破烂原稿用纸。

    有几张已经受到拉扯、破损以及被墨水染出黑点，要不是著名作家的手稿，这些只会让人以为是普通的废纸。但话说回来，拿掉史学的有色眼镜后，其实有历史的贵重古物大部分都是这副模样。

    观众们虽然没有出声，却个个歪着头或挑动眉毛，分别表达出自己心底的感想。

    虽然大英图书馆里有『大宪章』与『贝武夫』这些历史上的超贵重文献，但还是要与自身体验相近，才能引起较为直接的兴趣，而这与探求知识的好奇心，似乎又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原来如此，这真是太棒了。」

    与说出易懂赞美话语的裘克相比，馆长则是由始至终都保持平静与沉默。

    不过，倒是很难判断这是演技，还是自尊心驱使所做出的举动。

    「喔……这些看起来很像普通的纸张吧？」

    听到温蒂的感想，卡莲只是露出困扰的表情，因为现在的状况无法随便乱答腔。

    「那么，为了英国的文化发展，请贵馆收下这份原稿吧。」

    只见社长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后，便将手向前一伸，至于连动作都这么做作，也是他相当陶醉于此种场景的最佳证据。

    不过，裘克却以输人不输阵的做作姿势接着他的手。

    「在那之前……不知道是否能让我们先鉴定一遍呢？」

    「鉴定？昨天馆长就已经在旁边见证过了吧？」

    馆长则是轻轻地咳了咳嗽，他似乎想要提醒裘克，却没有以物理方式继续否认。

    「我知道，不过这么说或许有点失礼，这不一定是与昨晚相同的原稿，而昨晚我也不知道是如何进行鉴定的。」

    处于适温的气氛也在这时突然降至冰点。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公司拿来的是假货？」

    随着冷冽的气氛，社长的声音也显得非常冰冷。

    「不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被掉包的可能性，所以我们才会采取这么慎重的方式。」

    这时，手提箱的上方仍然有条名为「猜忌」的巨蛇持续盘据。

    馆长依然保持沉默，看来打算放弃这个场面的主导权。

    「好吧！这份原稿已经由当时的编辑和伦敦大学认定是真迹，那就在观众面前监定清楚吧！」

    虽然他的态度并不算释出善意，但裘克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谢谢您……那么，基奇先生。」

    裘克朝身旁昏昏沉沉的某位老人如此出声说道。

    「唔喔？」

    只见那个老人头顶全秃、头部侧面留有一圈白发，身穿充满皱折的白衣且看来很难相处，此时则是被拉回现实世界并发出惊讶的声音。

    「您在打瞌睡吗？」

    「抱歉抱歉，因为这个老头的话实在太无聊罗。」

    他居然当着对方的面毫无遮拦地说出感想，而社长也理所当然地皱起眉头。

    「因为昨天……不，应该说一直实验耐热纸到早上，所以睡眠有点不足。」这根本不算辩解，而本人似乎也没有辩解的意思。

    「这位是大英图书馆全方位鉴定部的特别顾问——基奇-史坦达斯特先生。」

    温蒂与卡莲则是面面相觑，他们工作的一年内完全没听过这个部门，很明显是特殊工作部里的成员。

    基奇以失望的表情盯着手提箱，白发斑斑的眉毛跟着上下摆动。

    「就是这个吗？」

    「是的，还要麻烦您鉴定一遍。」

    「那就让我看到满意为止吧……不过，视情况可能会让捐赠告吹喔。」

    基奇对压抑怒气并用手指敲着桌面的社长完全视若无睹，并且随手一把抓起原稿，看到此种堪称粗鲁的动作，几名观众顿时吞了一口凉气。

    他重复观看几次纸的表面，并且卷起来确认声响，或是用鼻子闻了闻味道。

    「如何？需要使用气相层析吗？」

    「不用。」

    他似乎觉得很罗唆，因此将裘克的建议回绝。

    只见基奇从纸堆中抽出几张纸，然后拿来用力地擤鼻涕。

    「！？」

    室内立刻一片哗然，每个人都对他的夸张举动吓了一跳。

    「是假的。」

    他把揉成一团的纸丢到身后，女性馆员也像看到陨石掉落般赶紧逃开。

    「假的！？这怎么可能！？」

    社长脸色大变地站起身如此喊道。

    「纸从制造以来还没经过十年，墨水则是含有些许千积岩，开始使用这种技术是在一九六五年，也就是库斯勒死后，这是做得很差的假货。」

    不只是社长，连馆长都傻傻地听着基奇的话。

    「……忘记告诉各位，他是从战前就持续研究纸张的造纸学家，也就是造纸的专家。特技是只要有一张纸，就能说出生产地甚至是制造时间。」

    「这……怎么可能……」

    社长无法置信的视线也落在原稿上。

    「我们姑且还是会进行科学分析……但看来需要再找别的日子了。」

    「……不可能！直到昨天都还确定是真迹！」

    这时，观众群里有个中年男性如此喊道。

    卡莲发现他就是昨天随行的馆员。

    「哼……你这个只看纸外表的菜鸟怎么会懂？」

    在喃喃发着牢骚的基奇身边，裘克站起身说道：

    「直到昨天？这是过去式的说法吧？没错，既然无法确定这是真迹，我们也必须开始思考很多问题。真迹在哪里？是谁偷走的？那个偷走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明明发生出乎意料的意外，裘克的声音却听来有些兴奋。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这不是库斯勒本人的作品吗？」

    社长用求助的视线与声音如此说着。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还是这件事。

    「我看过伦敦大学送来的鉴定文了，文体与写作风格确定是库斯勒本人的作品，所以这份原稿应该是仿造真迹的赝品。请别担心，开始印刷的确实是库斯勒的未发表作品。」

    一听到这里，现实的社长也安心地松了一口气，而先前的文化演讲气氛也顿时消失无踪。

    「应该是被人掉包了。对平常人来说，这些纸只是普通的废纸，根本没有人能掌握脏污、皱折或破损的位置。」

    「那么，真迹的保管照片呢？」

    社员垂着头表示回答。当需要判别美术品的真伪时，绝对不能缺少真迹的照片，或许他们也怀着「反正迟早都要交给别人，出版后就没有任何用处了」的想法吧。

    「库斯勒有很多接近疯狂的死忠支持者，所以犯人有可能是支持者，或是打算对支持者进行买卖的关系者。总而言之，知道这份原稿所在地的所有人都是嫌疑犯。」

    这时，馆长面露不悦地开口说道：

    「……不论如何，今天的转让仪式只能宣告中止了……」

    一股沉重的静默立刻笼罩整个室内。

    「裘克先生。」

    当图书管理员吵吵闹闹地离开会议室后，留在房里的卡莲突然靠近裘克。

    「卡莲？」

    即使不知道她有什么意图，温蒂仍然跟在卡莲的身后。

    社员们已经将浑身无力的社长扛出会议室，此时桌边只有裘克、馆长以及基奇三个人而已。

    「嗨，两位是早上碰面的……卡莲小姐与温蒂小姐吧？」

    「是你的朋友吗？」

    看到基奇满腹狐疑的表情，裘克出声回答：

    「是希望转进工作部的志愿者，今天早上才替她们面试过。」

    「喔……」

    只见基奇开始从头到脚打量两人，不只是对纸动作非常粗鲁，对女性的应对似乎也相当随便。

    卡莲完全对基奇视若无睹，只是走到裘克的面前说道：

    「裘克先生，特殊工作部应该会动员寻找原稿吧？」

    「卡莲？」

    这其实是温蒂发出的疑问句，因为她听不懂这位冷静朋友会如此询问的原因。

    「前提是要有委托或请求支持，不过馆长似乎好像没这个意思。」

    「那么，请把搜寻原稿的事交给我处理。」

    「什么？」

    「卡莲！？」

    听到这个突然的要求，裘克、温蒂与基奇都惊讶地盯着她。

    「不论是哪种雇用测验，应该都很重视实践的资料，所以如果我找到原稿，请把这件事当成判断是否合格的材料之一。」

    裘克默默地低头看着卡莲。

    「我曾经看过真正的原稿，这也是其中一项线索……而且要是失败，这并不算是特殊工作部的责任，毕竟我是独自一个人行动的。」

    「嗯。」

    「卡莲……你怎么了？」

    听到卡莲无理的要求，温蒂用意外的表情看着她。

    她还是首次见到卡莲如此积极的态度。

    不过，卡莲却紧紧盯着裘克，仿佛已经忘记温蒂与基奇的存在似地。

    「……其实这是个很奇怪的提议……」

    「有什么关系，就让她试试看吧。」

    结果是基奇出声帮忙答腔。

    「有这份心意是件好事，这样就算做白工也不会有任何意见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

    「那么……！」

    裘克将修长的手指挡在卡莲面前，抢在她前面说道：

    「可是，我有个条件。如果要将这次活动列入考虑，那么温蒂小姐不参加就会有失公平。」

    「我也要参加！？」

    发现自己被卷进这件事里，温蒂惊讶地指着自己。

    「没错，而且附带一提，我也不能将身为嫌疑犯的你放着不管。」

    裘克的批判有时显得相当直接，比起卡莲，反而是温蒂被这句话吓得挺直身体。

    「我知道……」

    从卡莲的角度看来，昨晚同型的经验既是有利的武器，同时也是碍手凝脚的枷锁。

    「很好，再来就是确认温蒂的意思了，温蒂小姐。」

    「是、是的……」

    「这是与大英图书馆或特殊工作部毫无关系的任务，不论谁是犯人，都会有一定程度的危险性。就算是这样，你还是要参加这个任务吗？」

    「………………」

    卡莲正在看着温蒂，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温蒂知道她的眼神深处燃烧着一股热情。

    你这么想加入特殊工作部吗？

    温蒂的脑海里想着卡莲与辛西雅。根据裘克的语调判断，这里只要她拒绝，这个建议就会遭到否决。

    「………………」

    既然卡莲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意志力，其实温蒂也很想帮她。不过，卡莲绝对不会接受这么直接的援助，因为她的自尊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

    那么，只要不是直接帮忙就好，要以她能够接受的形式。

    不管怎么思考，卡莲的立场都极为有利，毕竟她看过原稿又知道关系者，而且还有想要超越温蒂的欲望。

    「我知道了，我参加。」

    「很好！那么，请两位以自己的方式开始搜查。唉呀~~~没想到会有这么有趣的事发生呢！」

    碰到这种不小心就会变成人生分歧点的状况，裘克居然一笑置之，而且是露出由衷的笑容。

    「喂，你们两个。」

    只见基奇挑动歪斜的眉毛，但并没有对两人释放出敌意。

    「如果想问纸的事，就过来找我吧。」

    「好的。」

    「……打扰了。」

    温蒂与卡莲一同行过礼后，随即走向出口。

    「……虽然是菜鸟，不过还满值得期待的。」

    「您是说哪位呢？」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折的，只见基奇将手中的小纸飞机丢了出去。

    「……两位都是。」

    所有人似乎都已经回到岗位，或者是出去吃午餐了。

    不论是哪种，走廊变得空荡荡地不见人影。

    「卡莲，我刚刚真的吓死了。你居然敢做出那种行动！」

    听到温蒂如此说着，卡莲保持沉默，不管是并肩前进的步伐与步调都非常迅速，宛如想要与温蒂拉开距离似地。

    「……卡莲？」

    「不要跟我说话。」

    接着，卡莲在转角处停下脚步。

    「……你怎么了？午餐怎么办？」

    「……我今天不吃，因为有事情要忙。」

    「要找犯人吗？那我也……」

    「抱歉。」

    虽然卡莲的语调平常都是非常冷静，但现在却有股异样的冷漠感，也是温蒂从未体验过的感触。

    「让我自己处理……到解决事件前都各自行动吧。」

    「……卡莲……」

    「擅自把你拉进这件事真的很抱歉，可是，我必须这么做才行。」

    「……我知道，都是为了奶奶吧？所以我会帮忙的，寻找犯人就交给卡莲了，这样就算一起行动也……」

    就在这个瞬间，现场立刻传出一股决裂的气氛，两人间的某种情感似乎开始龟裂，卡莲用阴沉的眼神瞪着温蒂。

    「卡莲，你怎么了？」

    「温蒂，不用你把这件事交给我，我也会找到犯人……你这样根本不算是体贴我。」

    毁坏的情谊也顿时洒满整个走廊。

    卡莲踩过地面，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的深处。

    「温蒂……其实我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独自被丢下的温蒂，傻傻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从那天下午起，卡莲就完全没有出现在馆里。

    她已经临时请假了。

    温蒂对她的行动力感到相当惊讶，而且也有点生气，因为她觉得卡莲的举动非常我行我素。她很清楚卡莲很想进入特殊工作部，温蒂也表示自己想帮忙，可是她为什么会摆出那种态度呢？

    气愤的水滴逐渐溅出迷惑的涟漪，最后消失在叹息的湖面里。

    由于显眼的外观与年龄，温蒂在建立人际关系这方面被迫付出许多努力，她只待在祖国印度直到五岁，搬到英国后又做了不少调适。

    印度人是「表里如一」的人种，都是以毫无隐瞒的态度对待他人。因此，虽然偶尔会出现难以理解或激动的行为或言语，但其实并没有任何恶意或猜忌。

    英国人则是拥有双面性的特质，绝对不会将自己的真正心情表露在外。在名为理智的面具里，潜藏着极为类似人类本能的冲动。

    而这两种人也有微妙的不同点。

    温蒂一直对此种差异相当烦恼，即使她试着理解别人的想法，对方的心底却仍然拥有她所不知道的本性。

    她认为卡莲是少数能够理解她内心的朋友，年长的卡莲以平易近人的话语说话，温蒂也以为是证明这点的最佳证据。

    可是，她居然这么轻易就改变了。

    温蒂很了解这种心情，毕竟这是与亲人有关的事。

    不过，即使是这样……

    最后她仍然没有对温蒂敞开心房，不论感情再怎么融洽，那种作法始终无法突破英国人的那道障碍。

    「唉……」

    想着想着，温蒂也将头趴到桌面上。

    当她睁开眼睛时，发现时间已经是晚上了。

    「……嗯呀？」

    她发出相当独特的起床声，并且转头环视整个馆内，里面并没有见到任何人影。

    手表的时针指着晚上九点，由于今天是星期二，所以关馆时间会从平常的六点延长到八点。

    但就算如此，现在已经是关馆后的一个小时了。

    温蒂有些纳闷为什么没有人叫她起床，不过除了卡莲以外，她发现自己并没有熟到会摇醒她的朋友。

    没错，甚至没有人会告诫她这件事。

    温蒂想加入特殊工作部的事已经传遍整个馆内，或许是看不惯她们的人，故意让她在那里惹人嫌的。

    温蒂也同时预测到未来的情景。如果卡莲顺利进入特殊工作部，那留在大英图书馆的自己是否会继续过着这种日子呢？

    「………………」

    接着，温蒂迈步走出柜台。

    ……总之，先整理完东西再回家吧，回到家后再好好想想。只要是在自己的公寓里……就算偷偷哭泣也不会被发现。

    正当她以接近小跑步的速度通过阅览区时，在那里发现了某位女性的踪影。

    「？」

    那是个身穿大衣并顶着黑发的女性。

    只见桌面有本摊开的大书，女性则是将脸放在上面。

    温蒂一开始以为她是趴在书本上，但似乎并不是如此，而是以即将接触纸面的距离阅读书本。

    偶尔还能从黑色的浏海间看到一副黑框眼镜。

    她相当沉迷，甚至连超过关馆时间都没发现。

    其他馆员没有过来提醒她吗？还是故意要丢给温蒂处理的呢？

    不论如何，温蒂还是缓缓接近那名女性。

    「……很抱歉，由于已经超过关馆时间了，所以今天……」

    虽然温蒂从身后发出声音，但女性却没有回头，只是顾着阅读自己的书。

    就在这个时候，温蒂发现女性穿的大衣是大英图书馆的配给品。也就是说，她也是里面的图书管理员吗？

    「那个……已经超过关馆时间罗。」

    总之先把自己的事摆到一边，温蒂稍微加重声音如此说道。

    「……………………」

    不过，女性却丝毫没有反应，让温蒂心底的愤怒感逐渐增加，今天发生事情的反作用力也从胃里一口气涌出。

    「你没听到吗！」

    温蒂将手搭上女性的肩头，打算用力将她从桌边拉开。

    「！」

    就在这个时候，女性突然做出反应，而且完全出乎温蒂的意料。

    温蒂还来不及抽身，这名女性便以更加迅速的动作扭转身体，并且将手抵在温蒂的喉头处。

    态度就像是个趁人不备的杀手般。

    「………………」

    温蒂吓得瞪大双眼，眼眸里则映照出那名女性的脸。

    只见眼镜反射出光芒，让温蒂觉得有股冷酷的印象。肌肤是东洋人的肤色，头发看似疏于整理，温蒂感觉到人生首度的真正恐惧厌。

    接着，温蒂的喉咙也因为吞咽的口水而上下摆动。

    「………………………啊。」

    不过，反而是那名女性先解开警戒。

    「………对、对不起！」

    当她一抽回手，双指间夹着的纸则是垂了下去，原来抵在喉头的东西是张纸。

    「………………………」

    「那个………我刚刚突然吓了一跳！因为我看书看得太认真了。真的很抱歉！」

    只见她慌张地挥着手，眼镜散发的光芒也随即消失，只剩圆滚滚的大眼从里面露出。

    因为女性过度激动的动作，从大衣里也有几张纸片轻飘飘地落下。

    不过，温蒂却没有余力注意这件事。

    全身的紧张感顿时消失，一股冲动立刻涌上心头。

    冲动刺激到泪腺，让她的眼眸缓缓地流下两道泪水。

    「呜……呜哇……」

    「……咦？」

    「……呜、呜哇啊啊……」

    看到温蒂开始哭泣，女性变得更加焦急。

    「那个……请问我刚刚做出这么恐怖的事吗！？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在拼命低头赔罪的女性面前，温蒂则是坐在地面不停哭泣。

    不过，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因为恐惧而哭的。

    虽然是大城市伦敦，夜晚却显得既沉静又黑暗。

    市民们都已经早早回家，在路上顶多只有寻找景点的观光客，以及卖东西给观光客的商人而已。

    温蒂没精神地走在路上。

    不知为何，刚刚那名女性却跟在身旁。

    「喔……是这样啊……」

    在那之后，那名女性便在持续哭泣的温蒂面前不停道歉。

    当温蒂总算恢复平静时，只见女性已经在她的面前「下跪磕头」了。

    结果反而换成温蒂非常慌张，虽然刚刚被她的举动吓到，但流下眼泪的真正理由其实是别件事。

    随后警卫也赶到此处，温蒂则是先让那名女性站起身并从后门离开。

    到了这个时候，温蒂只好一边前进，一边向持续道歉的女性说明刚刚的状况。

    由于无法说出特殊工作部的事，所以她随便把部门改个名称再加以说明。

    虽然是初次见面，又是个拥有神秘气氛的女性，温蒂却不认为她是个坏人。

    而且，温蒂其实很想把堆在心底的话讲给别人听。

    那名女性似乎是从日本来的观光客。

    她说大英图书馆的大衣是「别人送的」，即使温蒂有些在意这点，但目前的她仍然很急着想把自己的事说出来。

    「……如果她真的这么希望，我认为自己就算退出也没关系，毕竟我们是朋友，而且她也有充分的理由……」

    「那么，您就没有理由吗？」

    一听到这个问题，温蒂也突然停下脚步。

    「我的理由？」

    对方也跟着停下步伐。

    「是的，您为什么这么想加入那个部门呢？」

    温蒂不禁开始思考，只是不经意想参加、只是因为卡莲想参加、只是因为大英图书馆的格局太小而已。

    「……都不是很重要的理由。」

    「可是，还是有理由吧？」

    「那跟卡莲比起来根本……」

    「其实您不需要比较喔。」

    虽然对方的声音相当沉稳，却立刻让温蒂恢复冷静。

    「每个人都怀有自己的理由，到底是否重要，这应该只能由自己判断吧？卡莲小姐的理由是属于她自己的，就是因为她认为这很重要，所以才会想要努力完成。不是吗？」

    「………………」

    女性看着沉默不语的温蒂继续说道：

    「那个……喜欢的菜不都是会留到最后吃吗？所以，最后一口饭都是相当好吃的喔。」

    「……我听不太懂。」

    「说、说得也是……这个比喻好像有点奇怪……例如骑脚踏车，虽然有辅助轮可以骑得很顺畅，不过即使跌倒，能够自己学会骑脚踏车会更快乐……大概是这个样子吧……」

    「……感觉已经跟这件事有点不一样了。」

    「对不起……我不太会举例说明……」

    女性尴尬地抓了抓头。

    「那个……也就是说……卡莲小姐看到您这么让她的样子，反而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吧？」

    ……温蒂倒是没想到这点，不过，自己的体贴确实有可能成为枷锁。虽然表情冷淡，但卡莲其实是个温柔的女生，她会持续陪着总是失败连连的温蒂就是最好的证据。

    「……而且不管配属到哪个部门，我认为最好不要把决定权交给别人……如果自己无法做出决定，就会连结果都没办法后悔的。」

    感觉女性的眼神似乎变得有些昏暗，不过温蒂认为是夜晚的影响。

    「……嗯，说得也是。谢谢你，我会当成参考的。」

    听完这名神秘女性的话，温蒂的心情也稍稍浮出水面。

    温蒂再度迈出步伐，跟在那名女性的身后。

    「可是，感觉你的说话方式好像老师喔。」

    「是喔……我勉强算有教师执照啦……」

    「那你是老师罗？」

    「其实是兼任老师……可是因为最近工作休息……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开始工作了……」

    「喔……听起来还满辛苦的呢。」

    「真的很辛苦……」

    真是个奇特的女性，在图书馆见到的犀利模样已经完全消失踪影了。

    不过，温蒂并不认为现在就是她的本性。

    难道连她都有无法让人得知的另一面吗？

    就在这时，两个人走到了大英博物馆前方。

    「那么，我还要在这里办点事情。」

    只见女性指着博物馆如此说道，大英博物馆的关馆时间是下午五点，理所当然已经超过关馆时间了。

    「咦？已经关起来罗？」

    「是的，不过我还是得做些事。」

    这位神秘女性又在说着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虽然温蒂想多聊几句，不过因为时间已晚，所以温蒂决定打道回府。

    「好吧……那你小心点喔。」

    「谢谢您。」

    只见女性低头行了个礼，便迈步走向博物馆。

    「……喂！我问你喔！」

    「嗯？」

    连温蒂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个问题，或许只是想测试这个奇异女性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而已。

    「如果你到河边，看到有个人与重要的书掉在水里，你会选择救哪边？」

    只见女性毫无犹豫地立刻回答：

    「两边都救！」

    「！那如果没有余力两边都救呢！？」

    「我还是会想办法尽量拯救双方！」

    女性微微一笑，身影消失在梁柱的后方。

    温蒂立刻冲上前窥视柱子后方，却只发现几张纸掉在地面。

    「………………」

    满月仍然在空中散发出皎洁的光芒。

    这时，温蒂有种宛如置身童话的感触。

    于是，温蒂在月光的照耀里踏上归途，而脚步也显得轻松不少。

    隔天，温蒂便积极地展开行动。

    虽然她已经提出休假申请书，但到最后还是在大英图书馆里四处奔走。

    「总之要先了解事件的全貌。」

    她立刻找前天前往出版社的馆长与馆员申请会面。

    不过，他们的态度相当不合作，不是以公务繁忙的理由回绝会面，就是顶多只能在走廊走路时闲谈三分钟。

    但这其实也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

    毕竟自己受到怀疑，而且还被馆内的菜鸟四处追问，当然不可能会有好脸色看。

    「要成为特殊工作部的跟班，应该还太早了吧？」

    馆长面有难色地这么说道。

    「我才不是跟班呢！这是我独自进行的调查。而且对方捐赠的原稿弄丢，馆长都不会担心吗？」

    「我们的工作是管理藏书与经营，那些都是特殊工作部负责的事，如果是捐赠后出事就另当别论了。」

    其实连馆长本身，都是反对捐赠库斯勒作品的其中一人，他的见解则是「是否有文化价值都很令人怀疑」。

    「说真的，少玩点这些警察游戏，希望你能赶快回到岗位上，而唐贝特也是。」

    话说回来，温蒂今天也没有看到卡莲。

    「卡莲呢！？她目前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应该是跑到出版社了吧？」

    结果，只让同僚与上司的关系更加恶化，温蒂的内部搜查便宣告结束。

    这时，昨天出现的社长与社员正坐在眼前。

    由于昨天是在墙壁边看着他们，当此时从极接近距离互相对看，一股令人难以喘息的热气也迎面而来。

    此时，温蒂正在出版社的会议室里询问事情。

    她用「我是从大英图书馆来的」的暧昧理由，到出版社申请与当事人会面。

    「唉，其实我们也是站在被害者的立场。」

    社长的话听起来却并非相当严重，毕竟由出版社的角度来说，只要能出书就不会有太大的伤害。

    如果是活着的作家，弄丢原稿或许还会发展成赔偿问题，但库斯勒早巳去世，也没有任何遗留的亲属，就算原稿碰到最糟的情况无法寻获，只要能把书卖出去就能充分弥补损害。

    「这件事已经通知警察了吗？」

    「当然，他们昨天已经在这间会议室采过指纹，还问过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罗。」

    身旁拿着手提箱的社员代替社长回答，比起上司，看来他还比较有责任感。

    大英图书馆的馆员应该已经问过他们这些事了，说不定就是在昨天温蒂睡觉的时候。

    「毕竟连我们都完全相信那是真迹，因为都已经经过贵馆的鉴定罗。」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讽刺，而对方则是将大英图书馆的监定书让温蒂过目。

    上面有证明是真迹的认定章与签名，还印有各式各样的资料。

    虽然温蒂将监定书看过一遍，却还是完全摸不着头绪。

    「……那个……这份鉴定书能让我影印一份吗？」

    「嗯？这么快就过来找我啦？」

    「是您自己说可以找您的。」

    听到温蒂的辩解，基奇稍微挑了挑眉毛。

    这里是位于特殊工作部深处的制纸研究区，里面还有制浆机、药品调合机、输送带、电子显微镜以及电脑等等器材。

    怎么看都像是诡异科学家的实验室，而负责这个部门的基奇也穿着类似的白衣。

    「博士，高强度亚克兰德纸的测试样本已经完成了。」

    这时，看似助手的白衣男子从旁边把纸交给基奇。

    「嗯，我看看……」

    基奇将脸靠近纸张，并且紧紧瞪着表面。

    男子一发现温蒂便靠近问道：

    「之前没看过你，你是新人吗？」

    「呃……不……那个……」

    「还没确定，结果还在审议中。」

    基奇仍然一边看着纸，一边如此回答。

    「是喔……劝你最好放弃。打从进入这里（特殊工作部）那天开始，不只是没办法看到阳光，还常常住在里面，而且上司用人的方式都很夸张，人生都浪费很多时间在这里。」

    虽然男子这么说着，但脸颊却露出笑容，彷佛非常享受这份工作似地。

    「除了这里以外，你这家伙的人生还能用在什么地方……不行！强度完全不够！给我从构筑分子开始从头做起！」

    「真的假的！那今天晚上又不能回家了……」

    「明明『操纸师』就要回来了，我哪能把这种纸交给她！」

    「好啦……真的劝你赶快放弃喔……」

    只见男子轻轻挥着手，身影便消失在工作区的深处。

    「………………」

    温蒂则是带着微笑看着两人的对话。

    「什么事？怎么笑得这么恶心？」

    「啊……没有……我只是觉得两位好像很开心……」

    「怎么可能开心……算了，至少还有做看看的价值。」

    「做看看的价值？」

    「没错。」

    基奇将折叠椅拉到身边并弯腰坐下。

    「工作就是工作，可是人类无法只靠这样持续工作，如果没办法从里面找出意义，效率与工作意愿就会跟着下降……所以才需要工作的价值。」

    接着，他从桌面拿起一张纸。

    「例如这个，纸是在公元前两千年诞生的，已经融入人类的历史四千年了。从传递情报方式的层面来看，还没有任何物品能够胜过纸，而我认为之后也会持续下去。所以，我开始思考能不能做出史上最优秀的纸，拥有耐火、耐水、耐风化、就算受到外力冲击也不会破损，以及美丽的外观……制造出这种纸就是我刚刚举例的存在价值，甚至浪费五十年的人生也不会后悔。」

    只见基奇喃喃地如此说着，完全看不到昨天那副不尊重的模样。

    「……话说回来，你来找我做什么？」

    「啊，就是这个，这是从出版社借来的鉴定书……」

    温蒂将复印的鉴定书交给基奇，基奇瞬间扫过上面的数据。

    「上面的数值怎么样呢？」

    「……应该是真的，四十年前的PH差不多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鉴定的时候还是真迹，如果要掉包就是后面……」

    「看起来是这样。」

    「还是出版社的人最有机会，不只是管理方式很松散，而且随时都有拿走原稿的机会……」

    只见基奇把复印纸放在桌面，并且紧紧瞪着温蒂说道：

    「小女孩，太过随便的推测可是会混淆真相的……要解决书本的犯罪有个诀窍，首先要查清楚那本书会被偷走的原因是什么。」

    「……毕竟那是很珍贵的亲笔原稿吧？听说还有稀有证明……」

    「理由只有这样吗？仔细想清楚再进行调查，如果是刺伤人的刀子倒还不会说话，书本却会告诉你长篇大论喔。」

    不知道是何时捡起来的，基奇将昨天社长带来的假原稿交给温蒂。

    「……真的可以拿吗？这个不用交给警察吗？」

    「我已经把沾着鼻水的稿交给他们了，还是你比较想要那边？」

    温蒂立刻用力地摇了摇头。

    这里是大英图书馆的阅览室，温蒂正坐在昨晚神秘女性所坐的位置。

    平常她已经对恋爱小说毫无兴趣，从中间开始看更不可能会觉得有趣。

    而且，还好几次差点忘记故事剧情的内容。

    「……卡莲到底在做什么呢……」

    虽然她肯定地表示知道犯人是谁，却迟迟没有见到踪影，温蒂很担心她是否太心急而被犯人杀害了。

    毕竟她们既不是侦探也不是刑警，只是一般的图书管理员。

    即使心思相当紊乱，温蒂仍然继续看着原稿，内容确实如同卡莲所述，潦草的字迹让阅读的难度倍增许多。

    故事是描述一名社交界的花花公子因为婚外情而陷入危机，如果是库斯勒拿自己当成登场人物，那就完全没有需要同情他的理由了。

    主角被对方丈夫雇用的杀手追杀，最后逃到伦敦的郊外。

    并且在那里冲进某问农家……

    这时，温蒂突然停下翻阅原稿的动作。

    「……………………！」

    由于她突然迅速地站起身，椅子也被往后推出巨大的声响，即使周遭民众都将视线转向此处，但温蒂却毫无察觉地冲向核准阅览的柜台。

    「杂志！把四十年前的杂志拿给我看！」

    看到她兴奋的模样，拥有一面之交的图书管理员前辈也吓得后退数步。

    这里是伦敦郊外的某间医院。

    在某间病房里，有盏生命的烛火正缓缓地即将熄灭。

    得知房间号码后，温蒂看到护士沉重的表情，不免感到心情有些落寞。

    当她在走廊前进时，旁边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

    「……那瑞安静得有些不可思议，似乎连风都将自己的脚步放慢，彷佛不想打扰这阵寂静似地。」

    温蒂发现，站在走廊的病人正在聆听着这道声音。

    声音听来既沉稳又静谧，却仍然坚强地传到病房外面。

    温蒂走到病房前，门扉保持敞开没有关闭。

    只见完全变样的辛西雅正躺在病床上。

    被硬撑起的上半身挂着氧气罩、心电计、点滴以及几种医疗器具，医生与护士也围绕在病床边。

    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掉光，体态也显得骨瘦如柴，以前会烤苹果派与饼干请温蒂吃的辛西雅，现在却躺在病床上与死神搏斗。

    而卡莲则是站在旁边。

    「我一直痴痴等待，等待着她从家门飞奔而出，等待着她原谅我的所作所为，但现在的我也只能持续等待下去。」

    卡莲的手里拿着一份原稿，而那就是库斯勒的作品。

    就在这个时候，卡莲发现温蒂的身影。

    「…………拜托你再等我一分钟。」

    温蒂点点头并走到房门附近，其实这对温蒂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因为她没有勇气继续看着辛西雅的样子了。

    卡莲则是重新转头看着辛西雅，将最后的文节念诵而出。

    「……有道划破寂静的声响，只见门扉缓缓敞开，背后传来一道踩踏青草的声响。那道声音相当动听，不论是哪位贵妇都无法发出此种声响，而我则是转过头如此说道。」

    接着，卡莲吸了一口气并缓缓吐出。

    「欢迎回来，辛西雅。」

    心电反应在这时突然改变，一道毫无间断的长长声响立刻响彻房间。

    医师对卡莲说明：

    「老人家已经驾鹤归西了。」

    「………………」

    最后，卡莲将原稿放在床单上。

    她轻轻地将祖母的眼皮阖上，并且静静地开始哭泣。

    从屋顶见到的云层，正乘着微风缓缓地飘向天际。

    温蒂与卡莲抬头望着天空。

    「…………奶奶已经走了吗？」

    卡莲沉静地开口回答：

    「她已经末期了……完全没有犹豫的时间，也没办法等到书出版……」

    「……她也是库斯勒的支持者吗？」

    听到温蒂的问题，卡莲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听说他是很久以前的男朋友……你相信吗？奶奶完全没有说过这件事……就连我也不相信，直到看过他写给奶奶并妥善保管的信为止。」

    「而且连字迹都一样……」

    「嗯，这方面我实在没办法模仿，所以只能拜托书籍修缮公司介绍的仿照商照抄。」

    「我完全没发现这件事……」

    「如果告诉你，你不就变成共犯了吗？」

    只见卡莲眼眶泛红，并且如此笑着说道。

    「最麻烦的还是内容，大约只有五十页在杂志以『预告篇』的形式刊载，剩下的部份完全没有着落。」

    「所以是你自己写的罗！？」

    「算是勉强掰出来的，虽然内容跟真迹差很多，不过我认为大概只有警察会看而已。」

    「我也看过罗！虽然只看到中间，可是剧情真的很浪漫喔！」

    「……别再说了，毕竟这还是我第一次写小说。」

    「为什么别说？卡莲其实很有才华的！因为那个库斯勒就是爷爷呢！」

    「……是个很糟糕的爷爷，居然一直丢着奶奶不管。」

    温蒂抬头望着云朵，彷佛辛西雅就在云端似地。

    「可是，他还是一直都很喜欢奶奶喔。」

    「…………所以才说他们很笨，她说只要止痛就会失去意识，所以一直忍耐听我把原稿念完，明明整个身体都很痛……而且还带着笑容离开……」

    「当然会带着笑容罗，因为不管是人生还是小说都是好结局嘛！」

    「……………………」

    接着，卡莲将手里拿的原稿递给温蒂。

    「差不多该联络图书馆，通知他们事件已经解决并抓到犯人了。」

    一听到这句话，温蒂顿时沉下表情。

    「卡莲……我……」

    「不行……这是你的功劳，其实我认为应该不会拆穿的，而且这些事怎么看都是犯罪行为，我完全没有从医院逃走的意思。」

    温蒂收下原稿。

    「嗯……总算舒服多了……」

    只见卡莲放松肩膀并露出微笑，而这也是温蒂不曾看过的灿烂微笑。

    这时，温蒂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卡莲的内心。

    「谢谢你，温蒂。和你成为朋友真是太好了。」

    「所有事物都是一体两面的。」

    在冷静沉着的卡莲心底，仍然拥有不惜犯罪却要孝顺祖母的感情

    而她的理由却绝对不会留在纪录中。

    能够得知理由的人，就只有温蒂-雅哈得而已。

    但对卡莲-唐贝特来说，其实这样就已经相当足够了。

    「……嗯……毕竟是自首，所以并不是非常严重的重罪。」

    这时，裘克对走进房间的温蒂如此说道。

    三天前，还有三个人在这个房间进行面试。

    现在却只剩两个人而已了。

    「虽然没办法回到大英图书馆复职，不过人生并不是只有这条路而已。」

    温蒂则是弯腰坐在椅子上听着话语。

    「话说回来……温蒂-雅哈得小姐，请容我再次确认你的决心，请问你是否有意参加特殊工作部呢？」

    温蒂盯着裘克并出声回答：

    「我愿意。」

    「这是为了替卡莲努力所做的决定吗？」

    「不，我希望能在特殊工作部里找到我的人生价值。」

    「并不能保证绝对找得到喔。」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会找到的！」

    听到温蒂有精神的声音，裘克不禁瞪圆双眼。

    「……很好，由于你的行动相当积极，这件事可说是相当令人感兴趣，而且库斯勒的原稿也顺利捐赠给图书馆了。」

    裘克偷偷地朝桌面的文件瞄了一眼，温蒂却没发现那是基奇写的推荐函。

    「温蒂-雅哈得小姐，欢迎你成为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见习生。」

    「……见习生？」

    「你有任何意见吗？」

    「没、没有……」

    「很好，接下来就看你怎么努力罗。」

    「奸的！我会加油的！」

    温蒂立刻站起身，并且对裘克行了个礼。

    「先到大英图书馆本馆整理行李，再搬过来这边。」

    裘克对前往走廊的温蒂如此出声吩咐。

    「好的！我先失陪了！」

    看着她走出会议室后，裘克便将温蒂的资料轻轻地收进抽屉里。

    此时，温蒂正在走廊独自走着。

    身旁没有任何人随行，不过，温蒂的心底却仍然替她留了个位置。

    接下来即将面临新的职场与新的邂逅。

    温蒂的心底渐渐涌出一股情感。

    这股情感从体内缓缓上升，并且在打开门的瞬间从口中飞奔而出。

    「我是温蒂-雅哈得！请各位多多指教！」

    特殊工作部的所有成员，也随着这道响亮声音一起转过头。

第三卷 第二章『堇川奈奈奈所碰到的事』

    这里是东京新宿。

    某个非常靠近车站的复合购物景点『时光都市』。

    这里不只有老字号的百货公司，还聚集了海外投资的唱片行、时尚名牌以及舶来品的进驻厂商等等，也是新宿的新观光景点。

    由于车站的南边出口能够直接通往入口，因此顾客总是络绎不绝。

    只要时间一到下午，从代代木车站也会涌现学生层的大批顾客。

    不分男女老幼，各种年龄层的顾客就在大厦间的联络道路间急忙地交错而过。

    里面的几成顾客正准备造访大型书店『大国屋书店』。

    而里面的几成顾客正在盯着入口的『本月活动』海报。

    又有几成顾客将看到的内容告诉熟人、在网路刊登消息或是以手机联络。

    虽然只有少许情报，但消息已经如火如茶地向外传递。

    「董川奈奈奈即将举办签名会！」

    「这位老师，怎么会突然想要办签名会呢？」

    这里是直通都立垣根坂高中校门的坡道，位于底端的某间咖啡厅『虎鲸』。

    因为老板特别偏爱虎鲸，所以店里四处都以立板、代表吉祥物以及照片加以装饰。

    虽然首次造访时令人有些退缩，但多来几次后就渐渐习惯了。

    自从休学后，奈奈奈又久违地坐在店里的桌旁。

    眼前是一段时间没见面的同学——河原崎纪与三岛晴美坐在对面。

    只见小纪用吸管喝了一口冰咖啡，然后开口说出问题。她戴着眼镜并绑着三股辫，虽然外表让人觉得是个文静的少女，但其实是都内首屈一指的棍网球高手。

    「果然还是那个原因？想用高中生作家的身分在艺能界出道吗？」

    晴美高兴地坐在旁边，并且用汤匙戳着店内特制的海洋冰淇淋。虽然顶着一头短发的她似乎较为活泼，不过本人却希望就读艺术方面的科系，目前正准备就读美术大学。

    「作家能在艺能界做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作家不是常常在电视露脸吗？有时候会在八卦节目表达意见，有时候又会参加问答节目之类的。」

    「有些作家还满常出现的，那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写小说？」

    「又不用一直写，只要写过一本作品就是作家罗。」

    「什么嘛，那这样根本不能当饭吃吧。」

    「所以要靠上电视赚钱嘛。」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过去罗。」

    奈奈奈露出冷漠的表情，听着眼前两人充满偏见的对话。

    「……哪里说得过去，而且我根本没有进军艺能界的意思喔。」

    接着，奈奈奈便用茶匙把热柠檬茶搅拌均匀。

    虽然已经时值九月初，外面却仍然充满夏天的热气。

    由于店里的冷气让身体完全冷却，所以奈奈奈才会选择点杯热柠檬茶来喝。

    因为从两个人走出学校来到店里，奈奈奈已经在这里等快一个小时了。

    「那董川你要怎么办？要回来学校吗？」

    「还没，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

    「出席时数已经很紧凑罗，现在回来应该也会留级吧？」

    「又没关系，反正不用念书也没差罗。」

    「这样不就会失业吗？那你要在哪里工作？」

    听到小纪的问题，奈奈奈感到有些浑身无力。

    「……那个……我现在也算勉强在工作啦……」

    「对喔~~~~因为堇川一直没有小说家的感觉嘛；跟教科书里的作家都差很多，例如井伏鳟二之类的。」

    「你有办法写出那个人的汉字吗？我就不会写，连那个武者小路实笃也不会。」

    「每个作家都名字都很奇怪嘛；平常班上根本不会有漱石这种名字吧~~~~」

    「那董川算可以罗？第一次碰面的时候，我还以为『奈奈奈』这个名字是故意搞笑的喔！」

    「有时候还会想『汉字要怎么写』呢~~~~」

    「别拿我的名字开玩笑啦。」

    与其说是对话，还比较像是说出自己的感觉，而奈奈奈也总算在这时跟上她们的对话模式了。

    「因为签名会一定会写出来吧？例如『董川奈奈奈老师签名会』这类的字。」

    「哇……这绝对很好笑！我一定会带相机拍起来！」

    她们并没有恶意，反而这两个人还是以前班上同学里算交情不错的。

    当奈奈奈紧追读子休学后，她几乎没有与学校进行任何往来，就连上课时都常常因为截稿或取材而休息，所以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事。

    在那段时期里，就只有这两位同学会偶尔打电话来嘘寒问暖。

    虽然说的大部分都是无关紧要的话题，例如奈奈奈离开后有个男生很寂寞，或是明知不可能，但还是有学弟妹想要奈奈奈的签名等等，而那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就连今天，也是听到签名会消息的晴美以「好久没见面了，要不要出来碰个面」的理由约奈奈奈出来的。

    虽然学校就在附近，不过奈奈奈仍然有种奇妙的怀念感。

    「你们又不用特地过来，这样我会很不好意思的。」

    「也是啦，反正每次都会这么说嘛。」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办签名会？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毕竟奈奈奈至今都不曾办过签名会之类的活动。

    从十三岁出道以来，常常会有这种办活动的机会。

    可是，奈奈奈却总是逐一拒绝。

    「签的只是个名字，读者对作品很有兴趣倒还没关系，可是，我不懂为什么会想要那个作者的名字。」

    而这也是奈奈奈抱持的理论。

    而且不知道是作品的特殊吸引力所致，还是「女高中生作家」这个称号有加分效果，奈奈奈总是拥有许多特殊的支持者。

    包括跟踪狂、偏激的信函或是由妄想癖构成的怪异信函等等……几乎有名作家会碰到的骚扰都碰过了。

    今年的春天还曾经遭到绑架。

    那次骚动让奈奈奈的名号广为一般民众所知，销售量也讽刺地不断爬升。

    「特殊理由……有是有啦……」

    纵使回答有些敷衍，但奈奈奈发现自己冷漠的心态正在逐渐改变。

    从以前的经验里，奈奈奈总是对支持者怀着某种程度的戒心，或许该说是不得不这么做。

    收到普通支持者的信或鼓励的礼物当然会开心，但从另一种角度来看，这毕竟只是「对作品释出的善意」，一想到这不是「对自己的好意」，奈奈奈就会觉得热情被浇熄了。

    善意的感想都是赐给作品，而恶劣的偏见都是塞给自己。由于此种分别，奈奈奈也常常会客观地判断与支持者间的关系。

    或许拜此所赐，她并没有被自己的受欢迎程度冲昏头，可是心底却常常涌出一股孤寂感。

    而让此种心态变化的时机，就是前面提到的绑架事件。

    奈奈奈被某个名叫球原的偏激支持者绑架，而被同为偏激支持者的读子-利德曼所救。

    被支持者绑架又被支持者所救，此种体验让她的主观意识产生变化。支持者当然各自有好与坏的个性，不能用先人为主的思维将两者混为一谈。

    纵使这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但还是对奈奈奈的待人处世造成影响，如果放弃接触对方人格的机会，就会让自己的视野变得更加狭窄，要是自己打算继续身为作家，就绝对要改掉并矫正这个习惯。

    「试着让自己多做点尝试吧。」

    这也是事件结束后，奈奈奈决定要做的小小改变。

    不只是为了作品，也是为了自己。

    于是她先休学，因为这能让自己发现新的世界，并且能够缠着仍然充满谜团的读子-利德曼。

    当她决定这么做并开始行动时，电视台也出面洽谈，希望能将新作『狂野舞会』拍成电视剧。

    虽然还在企划的阶段，但在发生事件后出书不只会引来话题性，也是极为可能实现的企划案。

    奈奈奈对作品拍成电影并没有太大兴趣，出版社却显得相当积极。

    在文字传媒逐渐没落的现代，大部分畅销作品都会借着各种形式的媒体化广为宣传。

    奈奈奈的作品能够销售五十万册，在青年族群的作家里可说是鹤立鸡群，但对于购买层以外的宣传能力却异常薄弱。

    「如果要让身为作家的能力更加提升，就必须想想未来的发展途径。」

    这是总编辑直接对奈奈奈说明的理由。

    而作为宣传活动的前哨战，出版社则是准备举办一场签名会。

    虽然奈奈奈有些烦恼并几经思考，不过还是决定举办首次签名会。因为不论是编辑部或是书店，都为她的书付出许多努力，而且她也认为这是直接看看支持者真面目的好机会。

    不过，她得知消息的当天就接到小纪与晴美的电话通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就是所谓的商法吗？好辛苦喔。」

    「我小时候曾经在附近的CD唱片行看过演歌歌手，就像那个吗？」

    不管怎么说，奈奈奈能与她们维持深交，理由应该就是此种令人傻眼的表里如一态度。

    她们并没有恶意，不过根据当时的精神状况，听起来也有可能会有倍受讽刺的感觉。

    这也是她们诚实对待奈奈奈的最佳证据，两个人深交的对象是「身为同学的董川」，「身为爆红作家的奈奈奈」才是其次。

    而对于此种合适的距离感，奈奈奈也觉得非常舒服。

    「其实我的书只算是销售量还不错而已，又不是在百货公司的屋顶办小型演唱会。」

    「哇，这家伙已经越来越嚣张罗。」

    只见晴美一边咯咯地发出笑声，一边将装有冰淇淋的虎鲸型糖果送往口中。

    「发生事件之后，我妈妈也说买了一本你的书喔，不过好像还没开始看。」

    一听到这里，奈奈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堇川的支持者是男的比较多？还是女生比较多？」

    她们切换话题的方式几乎毫无遵照脉络，甚至比较像是反射动作。

    「大部分支持者信函都是女生写的。」

    「那签名会也都会是女生罗？好无聊喔！」

    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不过拥有深厚男女交际经验的晴美如此吐槽。

    「毕竟堇川的小说是写给女生看的，所以这很正常吧？有男生反而还比较恐怖喔。」

    「会吗？感性丰富不是很好吗？」

    「你太天真罗~~~这种都一定是御宅族，只有偏见很丰富而已啦！反而完全不懂怎么体贴别人喔！」

    听到小纪如此说着，看来她并没有考虑到更多层面的问题。

    「……话说回来，奈奈奈看过网路的那个传闻了吗？」

    「什么传闻？」

    「你不知道吗？已经到处都在讨论罗，听说你的新作品是抄袭别人的。」

    「！？」

    奈奈奈差点喷出嘴里的柠檬茶。

    「嗯，那个我也看过，好像很类似外国的某部小说。」

    「什、什么！？」

    奈奈奈勉强压抑住差点呛到的喉咙，并且愤怒地挤出话语。

    「我觉得有一半是开玩笑的啦！那部作品叫什么『庭院』的……」

    「是『微风什么的庭院』，我记得好像是英国的作品。」

    「英国！？我根本没去过那里！」

    「我觉得这应该还没变成传闻吧……」

    只见奈奈奈用力地握紧茶匙，在柄底端的小型虎鲸看似想逃离般不停地抖动。

    「可恶！真是气死人了！」

    奈奈奈赶紧结束与两人的约会，用家里的电脑连上打听到的网页。

    她看到里面有几篇匿名的留言。

    「你们不觉得堇川奈奈奈的『狂野舞会』很像『微风止息的庭院』吗？」

    「根本是一模一样，她应该把写作题材用光了吧？」

    「那这样就要抄袭世界的畅销作品吗？好没创意喔。」

    「她应该以为没有人两部作品都看过吧。」

    「有啊，我都看过。」

    一看到这里，奈奈奈有股想要把笔记型电脑丢出去的冲动。

    「哼！」

    但最后一丝理性立刻阻止她，因为里面还有没写完的原稿。

    接着，奈奈奈在房间里四处踱步。

    「呼……呼……呼……」

    她就像是动物园栅栏里的熊般气喘吁吁。

    总之她打算先打电话给出版『狂野舞会』的学报堂，负责这本书的枕木编辑。

    「我倒觉得不用太担心这件事……哎呀，我也看过那个网页了。」

    枕木目前二十八岁，是陪着奈奈奈从出道一路走来的编辑。

    「我怎么能不担心！没办法查出些家伙到底是谁吗！」

    「如果我们开始慌张，那些人反而会觉得很有趣，所以最好当成没看到喔。」

    这确实是合理的对应方式，但奈奈奈的感情却无法轻易忍受这种事。

    于是，奈奈奈想到一个能够发泄这股冲动的对象，便搭车来到了神保町。

    她在搭电车的几分钟内让自己冷静许多，但当她在书泉bookmart买了一本『微风止息的庭院』后，一股怒气又随即涌上心头。

    当她抵达神保町小巷里的读子大厦兼自宅时，心情总算是恢复平静了。

    接着，奈奈奈有些烦躁地爬上书本四处堆积的楼梯。

    读子的自宅位于这栋四楼高大厦屋顶的组合屋。

    由于下面的楼层都被藏书完全埋没，所以她才会被逼得不断向上迁移。

    连电梯里都摆满书本，因此处于完全无法使用的状态，再加上疏于检修，到底能不能动都很令人怀疑。

    「老师！你在家吗！？」

    奈奈奈用力撞开疏怱没上锁的门，连鞋子都懒得脱就冲进房里，房间地面堆积的几座书山被奈奈奈撞倒，但在这个已经杂乱至极的房间里，这点程度的破坏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读子待在房间里，那绝对会在书海中浮沉的小岛——床铺上，因为能供人类起居的位置只剩那里了。

    平常读子都会盖着报纸代替棉被睡觉，或是阅读从神保町买来的书直到早上。

    奈奈奈一眼就看出读子不在家里，因为床铺没有任何人影，连报纸的日期都是三天前，

    奈奈奈还以为她只是出去买书，看来是出远门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自从休学以来，奈奈奈每个礼拜都会造访这里两次。

    读子常常会突然消失踪影，奈奈奈知道她绝对是处理有关「大英图书馆」的工作，但从来不曾事先告诉奈奈奈。

    奈奈奈知道读子很担心她会受到伤害。

    不过，她想知道的就是读子的这类活动。

    而此种矛盾也是迟早必须解决的问题之一。

    「唉唷~~~~真是的！」

    于是，奈奈奈便一个纵身跳到没有主人留守的床铺上。

    「……………………」

    尚未消化的烦躁感仍然沉淀在心底。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出门啦！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是会让读子困扰至极的话，奈奈奈很清楚这件事，但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仔细想想，并没有其他能让奈奈奈如此要任性的人，这代表奈奈奈在读子面前毫不做作，或是在心理层面非常依赖她，也代表两人间拥有一定程度的信赖关系。

    虽然她们处于「作家与读者、前任教师与学生」的立场，但实际关系却比较接近有年龄差距的朋友或姊妹。

    奈奈奈傻傻地躺着，并且拿出刚买的书。

    『微风止息的庭院』，作者是克里夫-库斯勒。

    其实奈奈奈以前曾经看过这本书的书评。

    他是英国作家，而这本书是几十年前撰写的未公开作品。

    虽然奈奈奈看到这边就没兴趣了，但在国内随着出版，似乎就变成极为畅销的书籍。

    内容应该是恋爱小说之类的作品。

    不论怎么说，没看过内容根本无法做出判断。

    奈奈奈尽量压抑自己的怒气，就这样躺在读子的床上开始翻动书页。

    从傍晚开始阅读后，大约在更换日期的时候终于看完了。

    「…………………………」

    而结果完全出乎奈奈奈的意料之外。

    因为她居然流下一滴眼泪了。

    「可恶……故事写得还不错嘛……」

    明明旁边没有人看着她，她却感】动地说出类似找借口的话。

    接着，奈奈奈起身寻找卫生纸盒并擦了擦眼睛。

    在『译者后记』里，也让读者理解到当时作者在国内受到的风评。

    虽然时代有段差距，但他的作品在国内也被认为是伤风败俗的恋爱小说，当时并没有受到极高的评价。

    不过，在他逝世的数十年后，却有一批顽强的疯狂读者支持他的作品。

    而这部生前极力避免公开的作品，则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发现的。

    由于本作采取比其他作品更为不同的写作倾向，因此推测这也是避免公开的理由。

    库斯勒与当时社交界浮沉的名流都有深交，还将这些人当成样本写进小说。

    而此种做法当然造成不少问题，不过也同时引来大量话题性并造成大卖。

    虽然评论家都以「轻佻肤浅」的理由不屑一顾，但大众却相当支持他的著作，即使出发点只是对这件事有兴趣而已。

    不过，这本『微风止息的庭院』从头到尾都是以淡淡的纯爱故事贯彻全书。

    主角在社交界如鱼得水地四处打滚，毫无疑问地就是库斯勒本人。

    故事描述主角经历一场婚外情并被人追杀，而从伦敦逃到郊外的他，则认识了一位纯真的农家女孩。

    不了解上流社会的女孩对主角产生好感，并且渐渐地坠入情网。

    剧情听起来相当老套，而且是随处可见的故事。

    不过，就是这种剧情才能深深地抓住人们的内心。

    再加上，这部作品一反常态地使用毫无矫饰的文体，也让内容比其他作品读起来更增添几分现实味。

    而这些都是译者在后记里说明的事。

    「就算是这样……我觉得自己的作品还是没有抄袭……」

    奈奈奈立刻嘟起嘴巴。

    而说到奈奈奈的『狂野舞会』，故事是描述一位艺人经纪公司的研修预备生，结果在出道前就因为许多麻烦而终止演艺生涯。

    而以前的一位同班女同学也陪着他一路渡过艰难的时期。

    主角在与劲敌的激烈竞争中败下阵，并且在那位女同学的身边找到自己的容身处。

    「……这样会很像吗？」

    如果以更广义的层面思考，也没办法说是完全不像。

    不过，奈奈奈执笔写作时完全不知道这部作品，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或许只是因为作品出版的时间不太好。

    大约在奈奈奈的『狂野舞会』出版前的一个月，『微风止息的庭院』就已经出现在书店里了。

    要是继续阅读，奈奈奈无法否认有种极为相似的强烈印象。

    不过，奈奈奈却能看出两部作品间决定性的差异。

    不管怎么偏袒自己的作品，『狂野舞会』确实较为无趣。

    或许有些读者还会出现「拿世界知名作家跟自己比较，根本是不自量力」的意见。

    但无论对方是谁，作品都是同样摆在书店里贩售，因此奈奈奈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注意对方。

    其实，她很清楚自己在世间有何种风评。

    不论是『靠知名度先行宣传的偶像型作家』、『肤浅人生观的方便主义小说』或『不适合十八岁以上阅读的青涩小说』等等。

    打从出道后，此种批评声浪也不断地随着支持接踵而来。

    虽然奈奈奈曾经以「我只是写出自己想写的小说」如此说服自己，但心底仍然无法对批评完全不予理会。

    那我到底是为了谁而进行写作？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还有必要制成书本出版吗？

    那是为了别人而写吗？既然是别人，到底对象又是谁呢？

    最近奈奈奈经常会思考这类问题。

    而『狂野舞会』就是在此种苦恼心情里写出的作品。

    当她自己回头看过这部作品时，也曾经皱起眉头。

    不只是常常咬文嚼字故意卖弄玄虚，也有很多并非必要的句子。

    其实书本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传播媒介，就连执笔时没有发现的事实，也都会忠实地在成为「书本」的瞬间浮现而出。

    而这本『狂野舞会』，已经在奈奈奈的心底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位置了。

    这也是揭开摸索错误时期的练习作品。

    不过，这些事却无法说出来让别人知道。

    就这样，这些烦恼渐渐地扼杀了奈奈奈作品里总能见到的特色。

    所以与『微风止息的庭院』的差距才会如此明显。

    「……………………」

    但奈奈奈还是无法让自己摆脱此种思维，反而还有自己才能理解的苦恼渐渐渗进其中。

    被说成「抄袭」别人的作品，实在没有不会生气的理由。

    于是，奈奈奈怀着复杂的心情躺在读子的床铺上。

    最末班电车早就已经开走了，她也不想搭计程车回家，因为她现在不想见到别人。

    因此她决定不经同意今晚就住在这里，反正奈奈奈自己住在外面，也不会有家人对她罗嗦说教。

    如果读子回来该怎么办？……到时候再想吧。

    奈奈奈拉起一张运动版的报纸，并且轻轻盖在身上。

    「……这样真的会失业喔。」

    一想起小纪说过的话，奈奈奈只能一边露出苦笑，一边缓缓地沉入梦乡。

    签名会当天。

    奈奈奈照着指定的时间，在下午一点抵达大国屋书店。

    「欢迎光临！」

    看到枕木混在约十名店员里出来迎接，奈奈奈显得有些惊讶。

    「呃……那个……请你们不用这么客气……」

    虽然自己算是特别来宾，但奈奈奈仍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她认为自己只是个十七岁的小鬼，而对方已经是堂堂的社会人士了。

    看到对方纷纷拿出店长、副店长、进出货管理员、贩售部主任等等名片，奈奈奈也只能一一低头以示感谢。

    虽然她以前一直想准备名片以备不时之需，却迟迟没办法采取实际行动。

    距离签名会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

    在开始前，奈奈奈被带到地下的休息室里。

    大国屋书店是个八层楼高的大型书店。

    虽然无法与先前开店没多久便倒闭的「巴别书店」相比，但还是都内屈指可数的大规模书店。

    搬入与搬出都是以卡车为单位，通道与备用书柜都塞满了销售名单里的畅销书籍。

    「……老师来这里应该会很开心吧……」

    而她所指的当然是读子。

    看到新刊源源不绝地搬进这里，很有可能会高兴地叫着「我要住在这里！」并搭起帐棚。光想到此种情境，奈奈奈不禁露出笑容。

    结果直到今天，读子还是没有现出身影。

    因此奈奈奈姑且留了一封写着签名会时间与场所的纸条在房间。

    她到底在做什么呢？该不会是漂流到无人岛了吧？

    「上面已经开始有人排队罗，受欢迎程度果然是名不虚传。」

    随着店长的引导，一行人缓缓地走向休息室。

    他所指的「上面」，就是用来举办签名会的会场空间。

    在七楼连接「时光都市」大厦的联络道路底侧，就是今天举办签名会的会场。

    不只是从玻璃窗看向外面的景致非常优美，甚至还能直接瞥见新宿车站的南边出口。

    奈奈奈在休息室里喝了一口茶，并且将之后准备摆在店铺贩卖的五十本『狂野舞会』签上名字。

    「其实小女也是老师的支持者。」

    说完后，副店长将签名板交给奈奈奈，只见纯白色的签名板孤单地写着「堇川奈奈奈」几个字，总觉得看起来有些单调。

    虽然名字很有特色，但奈奈奈并没有以潦草的字体签名。

    她只是单纯地把「董川奈奈奈」几个字写上去，毕竟她连签名都不曾练习过，所以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现象。

    「看得懂就好了吧？像艺人一样签得连名字都看不出来，这样就没有特地签名的价值罗。」

    而这也是奈奈奈让步的最大限度。

    接着，就在指针走到签名会开始的五分前时……

    「那么，差不多该……」

    一听到这句话，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奈奈奈把冷掉的茶喝完后，才被自己慢半拍开始紧张的举动吓了一跳。

    当他们搭电梯抵达七楼时，眼前出现了一条排队的人龙。

    长度约七至八十公尺的队伍，就这样排在连络道路的旁边。

    奈奈奈感觉到气息而转过头一看，让她差点惊讶地尖叫出声。

    因为队伍还穿过电梯门前，长长地持续向后延伸。

    「两百张整理券已经在分发日当天就发完了，还会再分送出一百张左右的当日券，这之前应该已经向您说明过了吧？」

    奸像在电话里曾经说过这件事。

    可是，目前奈奈奈已经被尚未体验过的威情冲昏头了。

    在这里排队的所有人都拥有奈奈奈所写的书。

    只是这点微不足道的事，就让她有种莫名的感动。

    然后他们沿着队伍，走往会场所在的方向。

    有几名顾客似乎发现一行人，还窃窃私语地指着奈奈奈说话。

    此时奈奈奈身穿垣根坂高中的制服，因为枕木说这是最能突显出「女高中生作家」印象的装扮。

    虽然奈奈奈提出「严格说来算是休学中，这种名号好像不太对」的反驳，可是……

    「反正东京迪斯尼乐园也在千叶县。」

    他却用这种莫名奇妙的理由让奈奈奈全盘接受。

    仔细想想，其实奈奈奈也不知道该在这种场合穿什么衣服，实在没办法嘲笑只穿同样一套衣服的读子。

    不论如何，身穿制服的模样似乎达到出乎意料的宣传效果，现场也早早传出相机快门的闪动声。

    在活动会场里有面屏幕，还贴着『狂野舞会』的宣传海报。

    然后，上面则是如同小纪与晴美所说，挂着一面「堇川奈奈奈老师『狂野舞会』出版纪念签名会」的布幕。如此实际看过后，奈奈奈也确实觉得自己的名字满奇怪的。

    接着，奈奈奈突然回神想起一件事，便转头扫视准备好的桌子附近，最后则是看到小纪与晴美的身影。两个人对着奈奈奈轻轻挥手，并且用数位相机拍着舞台，之后应该又会被她们两个挖苦了。

    奈奈奈定睛一看，现场好像还有某家电视台的摄影机，应该是拍摄填补八卦节目空缺时段的节目吧？

    「老师，请上台。」

    奈奈奈就这样被书店的店员带着，走到摆有桌子的舞台上。

    她上去后显得有些困惑，因为桌面还摆着一具麦克风。

    「让各位久等了，现在即将举行董川奈奈奈老师的签名会。」

    听到店员的开场白，排队民众的队伍里响起一阵掌声。

    「嗯……谢谢各位热情的掌声，那么老师请就座。」

    奈奈奈感觉到自己双颊发烫，并且迅速地走到桌边坐下。

    接着，她发现小纪与晴美正在拼命忍着笑意。

    看来之后必须要没收那台数位相机了。

    而且是不论使用什么方法。

    奈奈奈在心底做出此种决定后，第一本『狂野舞会』也随即递到面前。只要是在大国屋书店购买此书，就能拿到签名会的整理券，而支持者则是凭券请老师在书上签名。

    于是，奈奈奈抬起头观看值得纪念的首位读者。

    「……………………！？」

    而对方居然是个身高接近两公尺的壮汉。

    他顶着约比脸颊还要大上数倍的爆炸头，并且面带微笑地看着奈奈奈。

    「……我一直都是老师的支持者……连今天都是五点就来排队了……」

    奈奈奈被吓得拼命点头，勉强地开口答谢：

    「是喔……那还真是谢谢你……」

    见到此种情景，小纪与晴美忍不住笑倒在地面打滚。

    虽然被先发制人（？），但排队的大部分读者都是女性，而且都是相同年龄层的少女。

    考虑到至今奈奈奈的写作层面，这可说是相当正常的现象。

    不过，偶尔零星出现的男性都是非常「独具一格」。

    有身穿自卫宫制服的人，也有捧着巨大花束的黑人美国士兵，甚至是拥有接近球状体形的男性、身穿和服的老人，以及看似从公司翘班的西装上班族等等。

    少女们似乎也注意到像黑白棋般夹杂的「异物」，都纷纷与他们拉开微妙的距离。

    但即使如此，他们并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举动。

    反而比少女们还要更加安静许多，并且有礼貌地排在队伍里面。

    「也就是说……不只是女生，我的小说还会吸引到一些怪怪的男生罗……」

    这让奈奈奈不自觉地冒出此种想法。

    「那个……其实我也想象老师一样写小说……请老师看看我的作品……」

    有个女孩子红着脸颊，将装有作品的牛皮纸袋交给奈奈奈。

    不过奈奈奈心想，如果想成为作家的话，应该要把作品交给编辑才对。

    「老师！我是梓美！你看过上次我写的信了吗？」

    也有这种不拘初次见面，便以非常亲近的态度对奈奈奈说话的读者。

    每个礼拜寄给奈奈奈的支持者信函约有一百封，虽然她会尽量都看过，但实在没办法每封信都分别记熟。

    「情您赶快继续写『葛连达德的小丑们』的续作！别再写这本书了！」

    甚至有要求写别间出版社作品的读者，或许该说胆量确实够大，不过奇怪的是，对方还是要把签名带回去。

    「老师~~~~您不是说都不办签名会吗~~~~那这样我们也来办一场吧？」

    连其他出版社的编辑都在队伍中，看到他们出奇不意的举动，奈奈奈也只能尴尬地露出敷衍的笑容。

    现场估计有将近三百人，而持续签名的动作也让时间概念渐渐麻痹。

    只是重复做着笑容、签名、握手这一连串的动作，奈奈奈连自己在做什么都有点搞不清楚了。

    但巧合的是，充满震撼感的男性支持者总是会抓准时机出现在面前。

    今天应该是人生中写最多次名字的一天，奈奈奈的脑里闪过此种想法。

    「那是什么？」

    这时，有对碰巧经过的亲子正满脸狐疑地看着奈奈奈，似乎是与著作毫无关系的两个人，毕竟一般顾客也能使用这条连络通道。

    「没什么事~~~~真的很抱歉打扰您了……」

    奈奈奈不自觉地跟着点头赔礼，而见到此种情景的支持者们也噗嗤笑出声，让奈奈奈的心情变得非常复杂。

    在带着狐疑表情经过的亲子身旁，奈奈奈透过玻璃窗看到大厦矗立的街景，疲累的手与脑袋也稍微放松下来。

    在JR线的铁路两旁，有许多时尚百货、银行与企业四处林立，单就景色而言还算不错。

    「那个……」

    看到奈奈奈停下动作，眼前的支持者也不禁出声询问。

    「咦？啊……好的，很抱歉，我马上就会签好了。」

    听到她不自觉地用截稿日前的语调回应，枕木忍不住露出笑容。

    「………………」

    奈奈奈则是回过神，赶紧在书本签上自己的名字。

    「来，让你久等罗！」

    眼前的少女接过签名书，并且露出笑容与奈奈奈握手。

    「谢谢老师……还请您多多加油喔！」

    「……………………」

    这也是今天已经听了几十次的「还请您多多加油」。

    或许奈奈奈已经听了很多次，但对这位少女而言，这句「还请您多多加油」却是仅此一次的机会。

    这是买完书并阅读，而且跋涉来到这里所说出的感谢话语。

    一想到这里，奈奈奈觉得这句话深深地透进整个身体。

    「谢谢，你也是喔。」

    看到这位不知名的少女，奈奈奈感觉到一股亲近感。

    在这个世界应该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借着书本彼此联系的真实感却阵阵传到奈奈奈的心底。

    只见少女高兴地从奈奈奈面前离开，另一位绑着辫子的壮硕巨汉则是走到前面。

    「……平时敝人相当喜欢阅读老师的著作，希望您能永保身体安泰。」

    「……谢谢你的猪持……」

    奈奈奈完全没发现自己的语尾已经变调了。

    经过约两个小时后，排队的人潮终于消失了。

    没有发生任何特殊状况圆满结束，也让相关人员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奈奈奈将签名交给排在最后的少女，也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就连拿到签名后，仍然有数十名支持者留在现场没有散去。

    他们似乎想打算一同庆祝签名会顺利结束。

    而说到小纪与晴美，她们看来已经对拍摄奈奈奈有点腻了，现在正将数位相机对着窗外的景致。

    结果包括当场买书的读者，总计大约替超过三百个人签过名了。

    签到最后，奈奈奈甚至觉得自己的名字就像某种记号似地。

    「………………」

    不过，奈奈奈却觉得有点美中不足。

    因为她没有看到「那个人」出现。

    虽然平常随时都能签名，但既然机会难得，奈奈奈也想在首次签名会将签名交给她，难道这只是自做多情的想法吗？

    「……那么，堇川奈奈奈老师的签名会就到此……」

    随着主持人的发言，正当大家都准备拍手而举起双手时……

    耳边传来一道削弱所有人气势的声音。

    「请~~~~等我~~~~下~~」

    与这句话的含意完全相反，语调甚至连半个原子的紧张都感觉不到。

    而这道声音是从连络通道的后方传来的。

    「………………唉，果然来罗。」

    不过，这句话也和语意完全相反，奈奈奈露出苦笑。

    「请~~~~帮我~~~~签名~~~~~~」

    只见大衣的衣摆不停飘动，某个戴着眼镜的女性冲进会场。

    手里还像高举圣火般，高高地举着『狂野舞会』。

    「……那、那个是……」

    小纪与晴美的记忆深处渐渐想起对方的身影。

    「老师！你好慢喔！」

    「对不起~~~~！」

    听到奈奈奈的呼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那名女性身上。

    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似乎是爬楼梯上来，因此成为注目焦点的读子-利德曼正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因为我刚刚才回到神保町……」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会这么久都不在家里？」

    「嗯……因为碰到一些没有预料到的事……」

    看到与奈奈奈完全像是熟人般对话的读子，周遭也飘来许多打量的眼神。

    她顶着一头硬梆梆的长发，身穿肮脏的大衣，单边底部已经快剥落的休闲鞋，肮脏的程度就算被当成游民都不奇怪。

    「这是我在下面买的书！还要麻烦您了！」

    读子则是立刻将『狂野舞会』递给奈奈奈。

    「很抱歉，签名的时间已经……」

    一直注意结束时间的店员，明显地打算轻轻将她挡住。

    「咦~~~！？已经结束了吗？」

    读子用泪眼盈眶的视线看着店员，让店员不禁动容……或许该说是强烈的恶臭味让店员相当慌张。

    「呜！？」

    就在这个时候，奈奈奈发现读子散发出的「味道」。

    「老师，你的身体有种奇怪的味道……」

    「味道？嗯……话说回来……这两个礼拜我好像都没有洗澡……」

    店员立刻吓得后退几步，就连奈奈奈也捏着鼻子缓缓后退。

    读子则是赶紧替自己的发言找个借口。

    「啊！可是我有洗过身体喔！虽然是在很特殊的情况啦……」

    「……老师，你到底在哪里做过什么事？」

    即使对奈奈奈的犀利眼神有点害怕，读子还是黏到店员身边苦苦哀求：

    「拜托你啦……我是回国后直接赶来这里的……拜托通融一下……」

    「好、好吧……那要赶快签完喔！」

    店员被对方的魄力逼得点点头。

    读子立刻取回高兴的表情，并且重新在奈奈奈面前站直身体。

    「……之后要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喔。」

    「喔……」

    读子以暧昧的笑容作为回应，应该是与任务有关的麻烦状况吧？如果不仔细问清楚，很有可能就会被她装傻蒙混过去。

    「请帮我写上『送给读子』这几个字喔。」

    「那我写『送给恐怖的眼镜女』吧。」

    「怎么可以这样！明明人家很努力赶过来耶……」

    读子的脸立刻悲伤地扭成一团。

    「开玩笑的啦，把书给我吧。」

    说完后，奈奈奈则是接过『狂野舞会』的文库本。

    就在这个时候……

    打开的书页突然出现一个红色的点。

    「……？」

    那是一颗光点，在还没眨眼前一秒，光点就从书本移动到奈奈奈的胸口。

    读子的直觉立刻从记忆里寻出光点的真面目，那是瞄准器的光线！

    光点则是停在奈奈奈的心脏前方。

    「老师！」

    读子一个箭步将文库本用力向前推，里面当然灌注了操纸师的「力量」。

    墙壁的玻璃被打出弹痕，无数的裂痕也在瞬间扩散并四处爆裂。

    读子的文库本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奈奈奈的心脏，一颗子弹深深地刺在纸面上。

    「！」

    接着，读子就这样将奈奈奈压往桌子的另一侧。

    「什么事！？」

    听到玻璃的碎裂声，聚集的支持者们立刻抱着头趴在地面。

    而现场完全没有人能理解发生什么事。

    「！？！？！？」

    无法成声的惊恐与灌进的风互相混合，让现场的混乱更加无法收拾。

    屏幕应声倾倒，海报也从上面掉了下来。

    在一片混乱的会场里，读子慎重地从桌子的死角探出头，手里当然将防护用纸挡在前面。

    「……………………」

    从高度与子弹的入射角计算，敌人的狙击点应该是隔着铁路的对面大厦。

    距离最少有四百公尺以上，外面的风也很强，很明显是职业杀手作的好事。

    只见读子的眼睛迅速地四处观察，并且判断狙击手已经消失踪影了。

    对方似乎已经确认失败而撤退了。

    「………………到底怎么了？」

    奈奈奈在读子下方摸着后脑勺，看来是在跌倒时撞到头了。

    「我们被狙击了，对方应该是职业杀手，而且是瞄准老师您。」

    「……又来啦？」

    一听到这里，奈奈奈深深地皱起眉头。

    八分钟后，警察才匆忙地冲进休息室。

    奈奈奈则是用急救箱，请别人治疗后脑勺撞出的大包包。

    虽然捡回一条小命，读子却隐约露出尴尬的微笑。

    「……对方寄了一封犯罪声明稿到出版社官方网页了。」

    枕木拿着传真文件走进房间。

    「『严重谴责董川奈奈奈无耻的抄袭行为，只要不公开对克里夫-库斯勒道歉，我就会持续进行抗议行动』……以上就是声明稿的内容。」

    休息室里随即恢复寂静。

    「……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从新宿警察署赶来的刑警如此询问。

    「……就是你刚刚听到的，有个以为我抄袭别人小说的家伙对我开枪。」

    「只因为这点动机就进行狙击！？这怎么可能！」

    「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读子跨出一步并开口回答：

    「将约翰蓝侬射杀的马克-查普曼，同时也是史蒂芬-金的狂热支持者。虽然作家不像好莱坞巨星和摇滚歌手那么容易露面，但还是有过度偏爱作家而犯罪的支持者。」

    奈奈奈也曾经被名为球原的支持者绑架，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的态度才会出乎意料地冷静。

    「你是谁？」

    「……我叫读子-利德曼，是堇川老师的前任班导师。」

    虽然严格说来并不是这样，但读子决定继续坚持此种身分，只要奈奈奈不从旁插嘴，应该不会太快揭穿自己的底细。

    「……你、你就是那个时候的……」

    「那、那次承蒙您照顾了……」

    一听到枕木的话，读子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转变。

    因为在那次『巴别书店占据事件』时，她曾经向枕木借过计程车钱。

    「……总之在逮捕犯人前，最好派几个人随身戒护，今天就这样直接送您回家……」

    「我不要。」

    奈奈奈立刻打断刑警的话。

    「明天不是还有大阪的签名会？我们不是要搭傍晚的新干线赶过去吗？」

    其实签名会预定连续举办两天，第一天在东京，第二天则是预定在大阪。

    「也只能宣布停办了，毕竟您目前有生命危险。」

    刑警对枕木的话点点头，但奈奈奈却顽固地不肯答应。

    「如果宣布停办，不就是跟那个白痴家伙妥协吗！我向天神发誓绝对没有抄袭！我绝对不想因为害怕那个白痴而停办签名会！」

    听到这番不像十七岁会说出的激烈言论，年过二十五的成人们也被完全震慑住。

    「董川老师……这样实在太勉强了，我觉得老师的话非常有道理，不过被那个白痴射伤的话，不就连自己都……」

    看到读子勇谏的模样，成人们也以「不愧是老师」的表情看着她。

    不过，奈奈奈却露出奸笑打断她的话。

    「那老师也陪我一起到大阪吧！」

    「什么？」

    「你不是说过会保护我吗？」

    读子发现自己已经暗中受到威胁了，因为操纸师的身分绝对不能让这里的局外人知道。

    也就是说，奈奈奈打算要她负责护卫，共同经过球原绑架与巴别书店的两件事后，信任读子的程度也胜于其他警察。

    「那个……这个……」

    如果奈奈奈碰到危险，读子当然会义不容辞地跟在旁边，不过以现在这种情况看来，显然取消签名会反而会比较安全。

    面对只有两人间了解的暗中沟通，所有人露出满腹狐疑的神情。

    「老师……拜托你啦……」

    这句恳求的话语里含有威胁的意思。

    「……我知道了，那我就陪您去吧……」

    读子完全败下阵来。

    「老师！你怎么就这样擅自决定了！」

    现场气氛为之一转，「你这样也算是老师吗」的责难眼神也随即集中到读子身上。

    「不……那个……毕竟大阪也有等着老师的支持者，破坏支持者的梦想实在有点奇怪……」

    「如果被狙击的话，别说是梦想，连老师都会被杀掉的！」

    这时奈奈奈已经将处理权交给读子，我行我素地用镜子看着自己的后脑勺。

    读子则是被国家权力与大型出版社的紧张气氛压迫，胡言乱语地说着话。

    这里是大阪的国际难波饭店。

    虽然名称会让人感觉有些矛盾，但不论是装潢、设备、服务，甚至连住宿费都是无庸置疑的一级品。

    就在皆田天夜晚……

    奈奈奈等人搭乘新干线到达新大阪后，在警察的护卫下抵达饭店。

    既然能力无法公诸于世，所以读子的立场顶多只是奈奈奈的监护人。

    警察则与身为编辑的枕木在同楼层的别间房间与大厅待命。

    至于读子，她与奈奈奈住在同个房间，光是这样就能让奈奈奈感到相当安心。

    告诫奈奈奈不准靠近窗边与拉开窗帘后，读子便走进浴室里清洗身体，总算将一身的恶臭味清洗干净，表情看起来也显得清爽许多。

    接着，她重新对奈奈奈询问详细状况。

    「……话说回来，不论是球原那件事也好，为什么老师的小说总是会引来一堆怪人呢……」

    读子完全没发现，其实自己也是里面的其中一员。

    「我才想知道呢……而且那次是我的支持者，这次则是别人的支持者，所以我只是被卷进来的，拜托你搞清楚这是两件事喔。」

    「喔……」

    读子开始查看摆在桌面的数位相机。

    「那是小纪跟晴美拍到的照片……怎么样？看得到吗？」

    「……太小看不清楚……」

    在奈奈奈准备离开东京前，她先找过很担心这件事的小纪与晴美。

    在那个时候，她想起她们曾经从书店拍下外面的景观。

    说不定里面有狙击手的线索。

    虽然奈奈奈怀着此种想法借来相机，不过……

    「把相机接到笔电看看吧，可以把照片稍微放大喔。」

    接着，两人把相机接到奈奈奈带来的笔记型电脑上。

    读子几乎贴在十五寸的液晶萤幕前，紧紧盯着放大后的图像。

    「嗯……反射角大概是……」

    她开始靠着记忆目测距离，考虑到高度问题，大厦的窗户照理说都是无法自由开关，所以狙击地点很有可能是屋顶。

    读子往屋顶处观察后，发现高楼大厦间的建筑物有个类似影子的东西。

    「这个吗？又看不清楚。」

    就算放大，粗糙的分辨率仍然将姿态藏得相当隐密。

    不过，从影子凸出的长线来看，那应该就是枪身了。

    「……不知道是受人雇用，还是这个人就是疯狂支持者，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明天的签名会场是怎么样的地方呢？」

    「好像是专门卖漫画的店。」

    「漫画啊……」

    「因为少女小说和漫画的购买层好像是一样的。」

    「是个很大的地方吗？」

    「我没去过，不过应该不会像今天去的那里吧？」

    「……也就是说，对方应该会改变方式罗……」

    「方式？」

    「例如用炸弹进行恐怖攻击。」

    「呃……既然要死的话，我希望能死得漂亮一点……」

    虽然两人的对话毫无间断，但内容听起来却相当惊悚。与读子交往这段时间后，奈奈奈也对这类事件产生一定程度的免疫力了。

    「……可是发生这种事的话，会对店家造成困扰吧。」

    「与其说是困扰……」

    「所以我还是回去比较好吧？」

    电视台拍到的影像，已经在傍晚的新闻上档播报了。

    对奈奈奈的行动各有赞否两派的评论，目前是否定的声浪较为醒目。

    「乖乖回去确实比较方便处理这件事，不过……」

    「？」

    「我还满喜欢老师这种逞强的态度喔。」

    被突然这么一说，奈奈奈的脸颊立刻变红。

    「别这样啦，这样会让我很不好意思耶……」

    「对不起……」

    连读子似乎都有些尴尬，只见她刻意地用手搔了搔脸颊。

    在首次碰面的那天，两人也是在这种气氛下对谈的。

    很神奇的是，读子会自然地融进对方的心底，而且绝对不是使用强硬的方式。

    或许是因为她那对书本的纯真感情，也能让对方自然地解开警戒。

    「………………」

    看到此种纯真的态度，奈奈奈有件事情想要亲口确认。

    「老师，你看过我的书了吗？」

    「是的，我在搭新干线的时候看完了。」

    「……那『微风止息的庭院』呢？」

    「我也看完了。」

    「哪边比较好看？」

    读子立刻绷紧表情，很明显对这个突然的问题感到相当困惑。

    「……怎么会问哪边比较有趣……每个人的比较基准都不一样……」

    奈奈奈的眼神显得有些丧失信心。

    「我不是要听这种敷衍的答案，老师怎么可能不知道哪边比较好看？」

    奈奈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捉弄人，但若不用这种方式表达，读子肯定不会老实回答。

    「……是『微风止息的庭院』比较好看……」

    「大概差多少？」

    「……差很多……」

    奈奈奈吐了一口气，因为连她自己都没办法忍受此种紧张感。

    「那个……堇川老师……」

    看到读子困扰的模样，奈奈奈立刻用手指制止她辩解。

    「没关系，我自己也知道这件事，不过那句『差很多』还满有效果的。」

    「是喔……」

    「还好你有老实说，如果你敢动其他歪脑筋，我原本还想把你赶到走廊外面喔。」

    「哈哈……」

    「……只有那部作品很不符合他的风格，而且连文笔都改变了。」

    「嗯……是这样没错……」

    「大家都说他是因为害羞才没有公开，可是我觉得不是这样，毕竟这部作品重要到几乎改变文笔，所以才会想要偷偷把它藏起来吧？」

    宛如得到考试提示的学生般，读子瞪圆双眼。

    「他的作品不是都会拿现实人物当成范本吗？所以只有与那个人的回忆，他怎么样都不想让别人看到吧？」

    「……嗯……原来是这样……我一直都没发现这件事……」

    「这只是我的推测啦。」

    「不！绝对是这样没错！因为这样才比较浪漫嘛！」

    看到读子如此坚持的模样，反而换奈奈奈有点吓到。

    「……可是，因为我们都看过那本写满回忆的书，所以我们应该都很罪孽深重吧……」

    「或许是这样……不过，既然已经印成书，表示那个成为范本的人应该也会看得到吧。」

    「希望是这样……」

    说完话后，两个人便保持沉默一段时间。

    接着奈奈奈缓缓地站起身说道：

    「那么……话说回来，说到明天的作战策略……」

    「作战策略？」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将有点歪掉的眼镜重新戴好。

    隔天早晨。

    不知是否受到新闻影响，饭店的大厅被将近比昨天多上十倍的媒体完全挤爆。

    看到此种景象，枕木的心情显得相当复杂。

    他们绝对只是想抢到充满震撼性的镜头，因为目睹作家遭到狙击，可是一项令社会震惊的头条新闻。

    而身为编辑，当然必须全力阻止这种事发生。

    「如果情况紧急，记得用身体去挡子弹。」

    连总编辑都如此吩咐，不过当然没办法做到这么卖命。

    然而实际上，奈奈奈的书却也因为这次骚动而提高销售量。

    就这层意义而言，他也必须善加利用这次骚动。

    既不让对方太过远离，也不让对方过于接近。

    枕木就这样想着今天的行程，并且敲了敲奈奈奈房间的门。

    等待三十秒后，房间里却没有任何回应。

    接着，他在门的下面看到了一封信。

    心底立刻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然后，他的预感也准确地成为事实。

    「两位小姐，你们是来观光的吗？应该是修学旅行吧？」

    看到读子与奈奈奈的服装，喜欢问东问西的计程车司机便擅自如此断定。

    「嗯……差不多啦……枕木先生应该还好吧？」

    「之后我会再用手机通知他，而且我也拿到书店位置与时间的传真稿了。」

    读子与奈奈奈在清晨就溜出饭店，当然是想偷偷地甩开警察的护卫。

    虽然她们知道这种举动非常任性，但读子仍然看出奈奈奈的盘算。

    奈奈奈打算孤立自己，藉此把敌人引诱出来。

    因为这件事已经广为报导，奈奈奈的身边也突然增加许多凑热闹的人。

    如果在签名会遭到攻击，绝对会出现受害者，所以要在签名会开始前解决这件事。

    读子非常高兴自己能受到奈奈奈如此信赖，也对这项重责大任重新绷紧身体。

    说不定现在就会受到攻击……也或许……

    计程车司机却完全没发现，只是以爽朗的声音开口问道：

    「两位要去哪里哩？」

    「说到大阪，当然就想到通天阁看看罗！」

    高塔不只是城镇的著名景点，也是简单易懂的象征性地标。

    说到东京就是东京铁塔，说到京都就是京都铁塔，说到法国就是艾菲尔铁塔，而说到罗马则是比萨斜塔。不论哪个都是著名观光景点，就连风景明信片都会广为宣传。

    至于大阪新世界的通天阁，也在众多铁塔里散发出与众不同的风格。

    举凡在『全国有名铁塔排行榜』排名倒数第三、说高不高的高度、有名的塔员控制式电梯以及比利坚福神等等。

    总而言之，是个庶民感与脚下新世界城镇成正比的铁塔。

    了望台从战前就一直守护着大阪，并且陪着城镇一同成长至今。

    如果将东京铁塔比喻成旅客们的观光名胜，那对当地民众来说，通天阁反而比较像是「有点高」而能够轻松游玩的场所。

    「哇……跟电影里看到的一样耶……」

    走进了望台后，奈奈奈便对玻璃外的大阪景观发出感叹的声音。

    「这里曾经出现在电影里吗？」

    对观光不甚感兴趣的读子在圆形了望台里四处走动，看来她正在寻找贩卖文库本的商店。虽然这里有贩卖伴手礼与饮料一类的小卖店，但应该不会有人特地到了望台看书吧？

    「『哪里都好』、『王手』与『比利坚福神』，这些是阪本顺治的新世界三部作。你没看过吗？」

    「嗯……我对电影比较没研究……」

    两人也在这时找到通天阁的简介，而简介里还附有能折出小型通天阁的折纸。

    「从电影里看到的城镇景色很漂亮，所以我一直想到这里实际看看喔。」

    「是喔……」

    这也是平常爱看书的读子很难共同体会的感觉。

    「如果还在念书就没办法来罗。」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突然惊觉话里的含意。

    如果没有休学，奈奈奈大约就会在今年参加修学旅行，然后跟着同学们一起到大阪、京都或奈良游玩。

    但由于选择成为作家，因此也放弃了这类与同学共游的乐趣。

    她没办法责怪别人，因为这是自己选择的道路。

    所以一直没办法宣泄心底的寂寞。

    对于同样没有经历思春期的读子而言，她能理解此种心情。

    「……老师！听说比利坚福神是会让人实现快乐愿望的神喔！」

    读子将简介的说明文一字不漏地大声念出来。

    「我知道啦。」

    比利坚福神是通天阁了望台祭祖的神明。

    据说只要对伸出双腿的木制神像丢进香油钱，许过愿望并从头抚摸全身，最后再双手合十参拜就能实现愿望。另外，听说这个神明喜欢信众抚摸脚底，但到目前还没有确定的由来根据。

    接着，读子与奈奈奈混在观光的大婶集团里参拜比利坚福神。

    手制的祭坛与布料将比利坚福神的四周点缀得美轮美奂，毕竟是著名名产，所以通天阁应该也在这里花费不少心力，但附近『比利坚福神展览会』的海报就显得相当怪异了。

    「……老师是许什么愿望呢？」

    「希望签名会能平安结束。」

    「……和我一模一样喔。」

    读子露出笑容并环顾四周，即使心情有些感伤，但还是丝毫不能大意。

    因为完全不知道狙击手会从哪里进行攻击。

    「电梯要往下罗。」

    只见不是由电梯小姐，而是由电梯少爷负责控制（？）的电梯来到了望台，于是，读子与奈奈奈也跟着大婶集团吵闹地挤进电梯。

    到达下面的楼层后，电梯门也随即敞开。

    总算从拥挤人群里解脱的读子叹了一口气。

    「老师，下个地方就到旧书店街……」

    「呜！」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

    读子的背脊立刻窜过一道寒意，因为当她转过头时，只见到奈奈奈被独自留在电梯里……不，并非只有一个人。

    电梯少爷用手用力掩住她的嘴巴。

    「老……！」

    读子还来不及冲进电梯，电梯门就在她的面前无情地关了起来。

    「……」

    通天阁里有两座电梯，读子赶紧看向另一台电梯，但电梯门前却无奈地挂着「整修中」的告示牌。

    「附近有楼梯吗！？」

    爬到了望台前仍然有足以致命的时间差……不，或许奈奈奈这时已经在电梯里遇害了！？读子赶紧将充满绝望的思考赶出脑外，并且立刻跑向旁边受惊吓的职员。

    这时，奈奈奈又回到几分钟前才刚离开的了望台了。

    不过，这次却是被粗鲁地踹倒在地面。

    虽然小卖店的大婶探出头想察看状况……

    「给我下楼。」

    被用力扯掉少爷制服的女性这么命令，大婶慌张地跑向楼梯的出口处。

    女性？没错，是个身材修长的女性把奈奈奈抓上来的。

    从紧紧抱着她的身体，奈奈奈感觉到有弹性的肌肉推测，看来对方似乎受过一定程度的锻炼。

    而手里握着的大型开山刀，也是让小卖店大婶瞬间吓坏的主因。

    「……你应该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吧？」

    奈奈奈倒在地面抬起头，用强烈反抗的视线看着女性。

    「你身为与文学有关的作家，居然做出最可耻的抄袭行为。我命令你召开记者会后，到所有报纸、网路以及每本小说杂志刊登道歉启事。」

    她那冷静的语调听来反而诡异万分，冷冽感也彷佛从开山刀的刀身阵阵反射到身体上。

    「……我没有抄袭。」

    这是借口，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你的作品是沿『微风止息的庭院』的风格。」

    「我怎么可能沿用！我在执笔写作时根本还没出书！而且我的英文也没好到看得懂原文！」

    「……有很多方法可以看懂。」

    接着，女性拉下控制杆让电梯停止。

    这样读子上来救援就必须爬楼梯了。

    奈奈奈一边维持倒卧姿势缓缓挪动身体，一边说话引开对方的注意力。

    「你到底是谁？是克里夫-库斯勒的支持者吗？」

    「我还不敢自称为支持者，老师是我的救世主，他的著作总是能抚慰我的干渴心灵，所以对于随便模仿作品的人，我绝对不能原谅。」

    她是其他国家的军人吗？还是患有战争后遗症？

    奈奈奈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在这种危急时刻，自己居然还有办法幻想对方的过去。

    「全世界的所有故事都是由库斯勒老师创造出来的，这个世界只要有库斯勒老师的作品就好，其他作品都是丑陋无比，连你的书都只是幼稚拙劣的仿造品。」

    一听到这里，奈奈奈顿时停止动作。

    「你为什么要写出那种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明明已经有最美丽的作品了。」

    奈奈奈抬起头，用比开山刀更加锐利的视线刺向女性。

    「我的小说确实比不上他的作品……」

    只见奈奈奈抓紧铺在地面的布，并且将悔恨化为力气。

    「可是，我还是要写！只是为了跨出我自己的一步！不管谁已经写过或走过这条路，我都还没写过！为了总有一天能够追上并超越他，我只能继续写下去！」

    听到这句话，换成那名女性突然停止动作。

    「那种小刀是绝对没办法阻止我的！我要继续写作并向前迈进，写出比任何作品都还要有趣的小说！」

    奈奈奈不停地呼出热气，整个身体也变得相当灼热，这句话也渐渐在身体内化为力量。

    可是，那名女性却相反地露出更加冰冷的表情。

    「你不会再有动笔的机会了。」

    接着，只见她跨出一步准备挥动开山刀。

    「……」

    奈奈奈将手里握着的布用力一拉。

    祭祀比利坚福神的粗陋鸟居瞬间压到女性的身上。

    「！？」

    视线被装饰用的布完全盖住，女性胡乱挥舞开山刀将布割破。

    不过，这段时间已经相当足够了。

    只见奈奈奈站起身，将稳稳坐在地面的比利坚福神抬了起来。

    「喝啊啊啊啊！」

    奈奈奈的喊叫声在通天阁里不断回荡，接着传出一道巨大的撞击声响。

    那是比利坚福神直接撞上女性后脑勺的声音。

    开山刀也掉到地面发出坚硬的声响，女性则是仍然被布盖着倒在地上。

    「呼哈……呼……」

    正当奈奈奈紊乱地喘着气时……

    「老师！呼……呼……」

    读子的喘息声互相重叠，只见她举着纸张，带着紧张的表情从楼梯出口探出头。

    「老师！您没事吧！」

    读子立刻冲到瘫坐在地的奈奈奈身旁，并且如此询问。

    奈奈奈则是傻傻地看着倒地不起的女性。

    对方似乎已经昏倒，身体完全没有任何动静。

    奈奈奈并不认为刚刚那击有伤到要害，应该顶多只会冒出大肿包而已。

    一想到这里，奈奈奈也伸手摸了摸昨天因为她而撞出的包包。

    总之算是成功报仇了。

    「不过话说回来……」

    「老师！？您没事吧！？应该没有受伤吧！？」

    在向尚未解开警戒的读子说明前，奈奈奈先朝着自己的救世主合掌一拜。

    「谢谢你罗，比利坚福神。」

    当天下午。

    奈奈奈总算抵达了难波的漫画专卖店「梦想乐园」。

    虽然已经用手机说明过整个来龙去脉，但枕木确认奈奈奈平安时仍然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现实，媒体群已经大约减少至一半人数了。

    不过之后到警察局作笔录时，那些媒体应该又会火速赶来凑热闹吧？

    「老师，真的很谢谢您，明明您碰到这么严重的事……」

    店长不断鞠躬表示感谢。

    「为什么要感谢我？这和签名会没有任何关系吧？」

    恰好与昨天相反，会场看起来非常狭窄，却有效利用空间进行装饰与摆设，因此整个店

    面也显得相当整齐干净。

    而在深处的某个角落，就是这次签名会使用的空间。

    里面挂着一面手写文字的布幕，还在上面将奈奈奈作品的封面做成美术拼贴。

    读子看似很高兴地环顾店里，并且开口说道：

    「这里真是一间不错的书店呢！」

    随着奈奈奈就位，店长立刻拉高音量宣布：

    「让各位读者久等了！现在即将举行董川奈奈奈老师的签名会！」

    在店里排队的顾客们也响起一阵掌声。

    奈奈奈则是尽情露出笑容，开始在递出的书本上签名。

    第一位支持者是个看似刚读国中的少女。

    只见对方僵硬地绷紧身体，还面露红润地将手伸向奈奈奈。

    「那个……我一直都是看老师的作品……希望老师以后能继续写出更好看的作品……」

    奈奈奈握起对方的手并回答：

    「好！交给我吧！」

第三卷 第三章『读子·利德曼所碰到的事』

    「如果只能带一本书到无人岛，你会选哪本书？」

    这是常常会在心理测验或性向测验里看到的问题。

    有些人会携带平常爱看的书，有些则是携带随意想到的杂志或漫画，信仰心强烈的人会带圣经，忠于本能的人应该会带色情书刊一类的书，甚至还有作家回答字典。不过，光是比较耐看程度，确实没有任何书能够赢过字典。

    但不论是何种情形，几乎没有多少人会过度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只要不是渡假，实际到无人岛里应该有堆积如山的事，会烦恼无聊或孤独也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

    然而……

    她却连这么一本书都无法带进里面。

    一片白花花的沙粒首先映入眼帘。

    而且居然是飘浮在半空中。

    「？」

    随着意识逐渐恢复，视野也变得越来越清楚。

    脑部发现那是黏在眼镜的沙子，而失去的意识渐渐返回到现实世界中，让她的身体取回能够行动的力气。

    「唔哇？」

    当她睁开眼睛时，还伴随着这道声音。

    读子-利德曼将趴在地面的身体撑了起来。

    手边还能感觉到一股粗糙的触感，原来是沙子。

    她用粗鲁的动作将黏在镜片的沙子拨掉，虽然只要把眼镜拿下来就好，但她的脑里似乎并没有出现这个选项。

    接着，视野也变得清晰许多。

    这里有沙子、森林、海洋及云朵。

    旋转三百六十度并确认周围的景物后，读子发现自己正在什么地方。

    这里是个岛屿。

    只见眼前有面蔚蓝海洋与白色沙滩，而海岸的远方则是青翠的森林。

    彷佛像是由大自然所构成的美丽图画似地。

    「……这里是……无人岛吗？」

    看来目前已经退潮，波浪正在她的后方拍打出阵阵声响。

    读子满脸呆滞地站在沙滩上。

    她穿着大英图书馆配给的衬衫、裙子、一双方便走路的休闲鞋，以及一件附有垫肩的长大衣。

    不只是顶着一头凌乱的黑发，脸颊还戴着一副粗俗的黑色粗框男用眼镜。

    而在此种景色中，读子一如往常的装扮也显得非常不相衬。

    结束泰坦号的事件后，读子便踏上回到日本的旅途。

    话虽如此，当然不是以一般的方式搭船回国，出来执行任务的她并没有办理正规的出国手续。

    而是由裘克帮她准备衣服，以及一架民间公司的运输机。

    「绅士应该已经通知美国与日本当局，只要不随便绕到别国领空，就不会有被击坠的危险。」

    虽然是架看似大战时使用的老旧飞机，但读子当然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

    不只是对于服装，她甚至对自己的事都毫无兴趣到相当夸张的程度。

    于是，读子毫无怨言地坐上飞机。

    运输机的机长兼驾驶员名叫道格拉斯-克兰布，只见他歪着肥厚的嘴唇笑着说道：

    「能让这么可爱的小姐搭乘飞机真是俺的荣幸。好！俺就飙个车让你看到隔天热腾腾的早报吧！」

    年纪大约五十几岁，他那魁梧的身材让人认为他似乎从过军。

    「还要麻烦您了。」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露出笑容如此回答。

    就这样，读子的「漫长归途」也从此时正式开始。

    「这家伙已经在越南上空飞过几百次，可是到目前都还没有被击坠过哩！」

    只要搭乘计程车，就会偶尔碰到相当健谈而持续搭话的司机。

    而道格拉斯正好就是这种人。

    他出身于美国，目前正在经营个人航空公司『turblence』。

    由于原意是「乱流」，所以这个看似开玩笑的名称相当触霉头，也很少会有脑筋烧坏的乘客会提出载运的委托。

    可是，道格拉斯却顽固地不想改变名称。

    「连碰到乱流都不会放声闷屁，这就是俺最骄傲的事哩！」

    虽然他总是会如此自夸，但电话簿里并不会记载这种飞行原则。

    虽然他很坚持自己的原则，但工作的内容可说是非常单纯。

    就是「不论运送什么东西，都绝对会确实送达目的地」。

    而此种态度也让地下世界对他产生注意。

    包括运送嫌疑犯流亡国外、无法通过海关检测的动植物、污点证人、证据，以及很明显遭到偷窃的美术品等等……

    而道格拉斯已经经手过无数的这类委托了。

    他完全不过问内容便持续进行起飞与降落，而确实也有些最好别知道的事。

    会雇用这位来自外国的人士，想必裘克曾经考虑过这点，当时他应该也没有过问读子的来历或身分。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碰过保守秘密的问题，道格拉斯本人可说是非常健谈。

    「当俺听到运送黑手党的乘客，居然是杀过十八个人的杀人魔，俺可是吓得差点就站不稳哩！哈哈哈哈哈！」

    「……喔……那个……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里面设置的……或许该说是摆放的沙发，也因为飞机摇晃而让身体不停抖动，于是读子一边体验着类似碰到乱流的感觉，一边勉强打断道格拉斯的话。

    「有啥事？」

    「这里面……有书吗？」

    听到这个创业以来首次遇见的问题，道格拉斯也歪着头反问：

    「……要书干嘛？」

    「嗯……因为我想看点书……」

    虽然这是相当基础的对话，双方却都以非常认真的表情看着彼此。

    「喂喂，这里可是运输机，怎么可能会有那种鬼东西。」

    「为什么没有呢？乘客可能会在旅程中觉得很无聊吧？」

    道格拉斯则是以大笑将读子的反驳打断。

    「HAHAHA！所以俺才会一直说话怕你无聊啊！」

    在日本的计程车里，有些司机甚至会用卡拉0K唱自制歌曲「服务」乘客，幸好道格拉斯还没有做出这么夸张的举动。

    但对读子而言，她仍然没办法接受这种理由，因为没有任何服务能够抵得过「读书」这件事。

    「那个……很感谢您这么为我着想……可是，道格拉斯先生还要驾驶飞机，这么打扰您或许不太好……只要能给我一本书的话，我就会乖乖地坐在角落看书了……」

    听到读子日本式的保守说法，走过单纯人生的道格拉斯却解释成善意的关心。

    「真不愧是日本的古典美人！连说话都这么体贴！哪像俺之前载过某个叫做贝琪的家伙，只是被风摇个几次，居然一下飞机就找律师告俺哩！如果自己的内裤被老妈子丢掉，那家伙肯定连自己的老妈都敢告！」

    「呃……那个……这些话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是喔……所以刚刚是说啥？」

    「我是问有没有书！」

    只见道格拉斯用粗壮的手指搔了搔头发，混有白发的金发也乱糟糟地描绘出几何学图样。

    「书喔……咱们送东西的不会放这些多余东西在飞机上哩。」

    「什么多余的东西！书本是人类的生活必需品！」

    听到读子不自觉地加重语气，道格拉斯则是耸耸肩回答：

    「是吗？那俺已经好几年没靠这种必需品讨生活罗。」

    说到读书，不会看书的人都是完全不碰书，因为在日常生活中并没有养成看书的习惯。

    喜欢看书的人或许很难相信这种事，但看到那些「每天一定要逛三间以上书店」的爱书狂，这应该又是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

    没错，人就算没书还是能毫无障碍地继续存活。

    不过，当知道没有这样东西时，反而会涌出更想要的念头。

    就像是老烟枪把烟抽完似地，读子则是心神不宁地转头观望四周。

    只见附近有破烂的毛巾、空酒瓶、飞镖与箭靶、高尔夫球竿的背包……而这些似乎也是相当多余的物品。

    然而，就是没有见到熟悉的四角型书籍。

    「你自己没有带过来吗？那不是必需品吗？」

    「我当然有带……可是全部都用光了……」

    读子不禁失望地垂下头，当时为了阻止泰坦号，她已经把所有携带的书都当成缓冲垫了。

    对她来说，没有半本书比裸体还更加坐立难安。

    而道格拉斯似乎也是个好人，当他看到读子的模样，便开始在脑里搜寻深藏的记忆。

    「……喂，一定要书才可以吗？杂志行不行？」

    一听到这个最后的希望，读子的表情与声音顿时变得非常开朗。

    「杂志也没关系！这里有吗！」

    「俺记得有本几年前乘客带来的杂志，奸像被盖在毛巾下面……」

    话还没说完，读子就已经扑向毛巾了。

    「请恕我失礼了！」

    随着毛巾掀开，空气中也瞬间飘散出一股类似灰尘与霉菌混合的味道。

    但读子完全没有畏惧的模样，只见她像是挖宝的海盗般，不停地往下方的地层挖掘。

    「书！书！」

    道格拉斯则是有些傻眼地从旁窥视读子的举动。

    在毛巾底下，还有航海图、空酒瓶，以及盖着香肠的塑胶袋等等物品叠在一起。

    而最下面则是藏着一本杂志。

    虽然上面沾有垃圾流出的污渍，但读子仍然高兴地拿起那本杂志。

    「有了！」

    「还在那里吧！真是太好罗！」

    见到此种情景，连道格拉斯都跟着发出高兴的声音。

    「啊啊……真是太好了……」

    读子完全不在意污垢，就这样用脸磨蹭着杂志封面。俗话说「空腹就是最好的调味料」，就是在这种非常状况里找到杂志，读子才会感到此种更深层的喜悦。

    「那你尽量看！就当成俺请客吧！」

    「好的！」

    对于道格拉斯莫名奇妙的话，读子老实地点点头表示感谢。

    接着，她回到沙发并重新看清楚封面。

    「嗯？」

    也在这时发现杂志的实际内容。

    「怎么啦？」

    「『BALL00NMANIA』……巴伦马尼亚……？」

    只见封面有个胸围远超过一公尺的金发女性，还摆出相当煽情的姿势。

    「喔，原来名字叫做那个啊。」

    「这到底是什么杂志！？」

    其实无须多加询问，读子自己也很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杂志。

    「哎呀……就是A书嘛。」

    道格拉斯简洁地如此回应：

    「……毕竟外面只有天空跟海，又没有其他能看的东西……所以男人看的就只有这种杂志了。」

    「这个我知道啦……」

    毕竟读子是个二十五岁的女性，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这类杂志的内容。

    但由于她对同性的兴趣远远低于异性，因此阅读这类「专业书刊」的机会，可说是相当稀少。

    再加上，即便她拥有日本与英国的血统，外表看起来却较为偏向东洋系。

    因此看到几乎无法想象同为女性的火辣体态，与其说是感到不好意思，读子甚至有点被吓傻了。

    「没别本书罗，你将就点吧。」

    「喔……」

    只见读子发出很难判断是回答还是叹息的声音，便动手打开封面。

    「啊哇哇……」

    首页还附有实物大小的乳房模型。

    灌满硅胶的模型呈现不自然的球状，不论形状或大小都会让人联想到西瓜。

    上面还用刺眼的字体写着『WＯＯＯＯＯＯＯ！47inchBomb！』的标语。

    「……一百二十公分？」

    在脑中经过换算后，读子被充满魄力的数字吓了一跳。

    「……平常到底是怎么穿衣服的呢？」

    脑中还浮现出此种不必要的担心。

    当她翻到下一页，也见到照片里的模特儿活用胸部做出各式各样的「技巧」。

    「唔……哇……」

    「怎么样？好看吗？」

    如果不是这个地方与对象，这个问题或许还会吃上性骚扰的官司。

    读子则是露出苦涩的表情。

    「……该说是有趣吗……里面完全没有文字阅读的地方……」

    「废话，A书当然不是用来阅读的，是拿来看的。」

    在读子的藏书里，最少的就是写真集这类的书籍，而原因当然是「文字太少」，整本书只要十秒就能翻阅完毕了。

    「应该不会完全都没有吧？仔细找看看。」

    「喔……」

    读子其实不太想看，但只好看着如名称般充满气球的图片，也在里面找到一些散落的对话文字。

    「OH……GOD……GOD……AHA……COMEIN……」

    读子将娇喘声毫无抑扬顿挫地念出来，当她冷静地这么一念，实在没有比这个还要愚蠢又毫无意义的文章了。

    「YOUAREGREATEST……VERYSPECIL……」

    「……可以麻烦你在脑中默念吗？听到这种念法，总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快被磨光了哩……」

    连道格拉斯都露出一副扫兴的表情。

    「对不起……」

    即使翻过几页，后面写的对话内容都没有太大差异。

    这似乎是地下出版社的杂志，完全没有以文章为主体的阅读页面。

    只用仅仅一分钟看完整页的文章后，读子便阖起杂志。

    「……感想如何？」

    「……嗯……总觉得都是一样的东西……」

    这或许就像小学生阅读哲学书，内容也如同书名所述，如果不是一定程度的狂热份子，应该很难分辨出每张照片、模特儿与乳房间的差异。

    「真拿你没办法……应该还有同志的杂志埋在某个地方吧？」

    「……不用了。」

    就连读子的贫乏知识，都能丰富地想象出那本杂志里的内容。

    正当机内被有些尴尬的沉默支配时，读子突然想起飞机起飞前，裘克曾经交给她一个手提箱。

    「这是以防万一的应急包，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用到，但还是姑且准备一下。」

    对了，还有那个东西。

    而应急包就放在机内的后部。

    裘克曾经说过这是「应急用」，不过就读子的角度而言，没书可看的现在就是非常紧急的状况。

    毕竟裘克是个管理所有作战并成功实行的人，所以他也许会体贴地在里面放几本畅销书。

    虽然这个想象有点太过巧合，但只是看看里面并没有坏处。

    于是读子站起身，走向机舱后部摆放的手提箱。

    而就在这个时候……

    「！快趴下！」

    道格拉斯突然如此大声喊叫。

    「？」

    在读子做出反应前，就已经被打穿机身的铁板了。

    「呀！」

    读子发出很女性的声音倒在地面，她并不是被外面射来的钢铁子弹击中，只是吓得跌坐在地板上。

    几发钢铁子弹就这样停在另一侧的内壁，并且纷纷掉落在地面。

    其中一颗滚到读子的面前。

    「！？」

    那颗扭曲变形的子弹刻着一个字，虽然字体已经皱折扭曲，读子还是能勉强看出那个字是什么。

    「杀！？」

    看到这个充满敌意的汉字，让读子感到相当困惑。

    「那是啥鬼东西！？」

    连道格拉斯的语气都变得非常激动。

    因为可见范围里有架并肩飞行的机体，由于对方的全黑机身混在夜晚的黑暗中，因此很难判别出机身的模样。

    而且目前也没有多加判断的时问，因为对方正从旁用机枪拼命扫射。

    机枪发出宛若倾盆大雨的声响，第二波攻击也随即袭向道格拉斯的飞机。

    读子抱着头卧倒在地。

    「到底发生什么事！？」

    「俺哪知道！总之继续趴着！」

    不论是侵犯哪国的领空，会毫无警告开炮绝对不是简单的事，而道格拉斯目前也只想得到逃跑一途。

    但就在准备回旋时，他发现操纵杆传来一股奇异的触感。

    「！单边引擎被打掉了！」

    看来左边的引擎被刚刚的扫射打坏了。

    虽然没有立即爆炸，但速度正明显地缓缓放慢。

    「小姐！墙壁有个降落伞！赶快离开这架飞机！」

    只见道格拉斯迅速做出判断，读子拾起头惊讶地瞪大双眼。

    「离开！？那这架飞机会怎么样！？到底是谁开枪的！？」

    「不知道！不过对方看起来不会听咱们的话！俺会把那些家伙引开！你就趁这个时候离开！」

    「可是道格拉斯先生会……！」

    这时，道格拉斯露出与几分钟前相异的阔气笑容。

    「保护货物安全送达就是俺的工作，虽然让你中途下车有点抱歉，钱就算你打对折吧！」

    道格拉斯的性格非常单纯。

    就是因为如此单纯，才能拼命地贯彻此种随处可见的正义感。

    即使活在地下世界，这也是道格拉斯身为职业驾驶员的矜持。

    「快！已经撑不久啦！」

    「……好的……」

    读子准确地看出道格拉斯的本意，便立刻穿起机舱内侧吊挂的救生衣，背起降落伞包并拿起裘克的手提箱，然后打开与敌机相反侧的逃生门。

    接着，吹进的强风让大衣不停飘荡。

    「记得撑到最低高度再打开降落伞！不然被发现就没意义了！」

    「我知道了！」

    如果被发现的话，就只能用机身与对方玉石俱焚，但道格拉斯也想尽量存活下来，毕竟还有很多他没吃过的美食，也有许多还没上过床的女人。

    最后，读子瞬间看往道格拉斯的方向。

    道格拉斯也回过头，看着他必须保护的货物——读子。

    「GOODLUCK！」

    两人的声音偶然地互相重叠。

    然后在下个瞬间，读子便纵身跳往夜晚的空中。

    「……高空跳伞居然完全不会犹豫，那个女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道格拉斯将脑中的疑问暂时摆到一边，专心地躲避旁边敌机所带来的威胁。

    到达危险高度的极限后，读子便打开降落伞并落在夜晚的海面上。

    道格拉斯的飞机与敌机都已经不见踪影，看来对方并没有发现她逃走了。

    她把空气灌进救生衣，身体也轻轻地飘浮在水面，幸好这里是南方的海洋，暂且不用担心自己会冻死。

    「………………」

    从刚刚那阵惊魂回过神后，太平洋的星空也映入读子的眼帘。

    读子只能一边祈祷道格拉斯平安无事，一边缓缓地沉进意识的深处。

    当读子恢复清醒时，发现自己已经漂流到这个岛上了。

    这段时间居然没有被鲨鱼吃掉或溺死，运气可说是非常好，但当读子想到自己莫名奇妙被丢到太平洋里时，实在没办法由衷地感到喜悦。

    不知道是否在无意识间脱掉的，身上并没有见到救生衣。

    「………………怎么办……」

    见到自己突然处于『鲁宾逊漂流记』的情况里，读子相当烦恼该怎么做。

    『鲁宾逊漂流记』是由读子母国之一的英国作家狄佛执笔的作品，自从一七一九年发表后，便成为儿童文学的经典作品传遍整个世界。

    即使漂流到汪洋孤岛，鲁宾逊仍然发挥巧思与创意在孤岛中存活，虽然读子小时候对这本书相当感动，但怎么样都没想到自己会处于同样的状况。

    当读子隶属于MI6的时候，她曾经接受过求生的训练。

    不过话虽如此，读子对此种离开文明生活的训练仅仅一天就投降了。

    而这也是她被踢出MI6的原因之一。

    「先冷静下来……先冷静点……」

    旁边并没有人听她说话，读子却仍然故意将这些话说出口。

    这也是人类躲避孤寂感最先会做出的举动。

    「……先确认身体有没有异状……」

    读子开始搜寻记忆的深海，试着让自己想起求生手册里的内容。

    头、手、脚、腰、身体、胸部、眼镜。

    每个地方都没有见到明显的异状，经过一连串跳伞、落水以及漂流的动作还能平安无事，这可说是相当幸运的事。

    「没有任何异状……接着是确认装备……」

    救生衣与降落伞已经不在身边了。

    换句话说，目前携带的东西就是帮助她求生的所有装备。

    「话是这么说啦……」

    身体只有平常穿的大衣、衬衫与眼镜，其他顶多只有钱包而已。既然不是在文明社会里生活，那纸钞与信用卡都只是普通的纸张而已。

    不，因为刚刚已经泡过水，所以不弄干就只是纸屑罢了。

    鲁宾逊当时还有携带木工道具与武器弹药到岛上，但现在的情况却完全不允许读子携带这些物品。

    「…………手提箱！」

    一想到这里，读子立刻想起裘克给她的手提箱。

    从道格拉斯的飞机跳出来时，手里确实握着那个箱子。

    连掉进海里时都没有放开把手。

    因此如果是在失去意识时放开的，那应该在附近……

    于是，读子赶紧转头察看四周。

    她并不是随便看看周遭的景观，而是专心三思地仔细寻找手提箱。

    然后视线看到了波浪边缘有个飘流的长方体。

    「！是手提箱！」

    手提箱就这样在沙滩与海的边缘来回漂流。

    读子急急忙忙地脱掉休闲鞋，跑到手提箱的旁边。

    接着，她像是大联盟的盗垒王般从头滑倒撞上手提箱。

    原先波浪准备将手提箱卷回海中，却像是吓到般渐渐退去。

    「好耶！太好了！」

    只见读子露出满面笑容，并且将手搭在手提箱上。

    「………………」

    她瞬间停止动作，随后拍了拍手掌开始祈祷：

    「裘克先生，希望这次你能体贴地为我着想，这次我真的非常努力……嗯……我不奢求有奖金，只要里面有几本在英国造成轰动的书就好，拜托你。」

    读子向理应在地球某处拨弄头发的裘克如此拜托后，便连忙在胸前划出十字架的模样，虽然读子本身并没有信仰宗教，但裘克应该也不可能是信奉佛教的信众吧？

    读子吞了一口口水，重新将手搭上手提箱并打开锁扣……

    「……看我的！」

    并且一口气打开盖子。

    「……………………」

    随着逐渐确认里面的物品，读子的表情也变得更加复杂。

    「……携带式固体食粮……蓝波刀……手电筒、打火机和钱……」

    除了美金、英镑、法郎与日圆以外，还有几叠其他国家的钞票。

    这些最基本的求生工具让读子的存活机率提高不少，不过，她却没有看到最期待的东西。

    她将内容物先分开，并且确认放在底部的东西。

    「指南针、地图……各种药剂与医疗器材……还有发讯器！」

    里面有个刻着大英图书馆徽章的薄金属卡片。

    只要有这个，裘克他们应该就能收到讯号展开救援了。

    读子放心地吐了一口气，快的话今天就能回到文明社会里了。

    于是，她立刻将手指放在徽章上比对指纹。

    「……？」

    照理说徽章应该会发亮，代表成功判别出本人的身分。

    然而，大英图书馆的标志却仍然保持沉默。

    「好奇怪喔……嘿咻……」

    就算读子用手指拼命按压，机器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故障！？在这种时候吗！？」

    可是，她的思考却联想到更加糟糕的情况。

    「该不会是……」

    读子将机器翻到背面，并且将后面的盖子打开，而理应摆放电池的圆孔也完全看不到任何东西。

    「……没放电池是要怎么做事啦……」

    现在不论是何种家电，都会附赠首次使用的电池，而大英图书馆些徽章的致命失误，也让读子发出哀怨的叹息声。

    「裘克先生……怎么会在这么重要的地方摆乌龙呢……」

    如果被裘克听到这句话，他应该会受到满严重的打击吧？

    但话说回来，这个失误该不会已经害几个人丧命了吧？

    看来回去后需要直接提出建议了。

    不过，前提是要能安全生还。

    总之既然发讯器不能使用，就必须做好长期滞留岛上的心理准备。

    毕竟日本还有联络员正在等待，不论道格拉斯是否生还，应该都能发现读子失踪的事。

    这样应该就会派搜索队出来找人了。

    从水温判断这里是南洋，还有携带食粮与药剂，再来只要确保饮用水就能存活三十天了。

    接着，读子只能半放弃地继续翻找手提箱。

    物理层面的存活几乎已经确定没问题，但是，她却仍然没有发现精神层面的生存食粮。

    「拜托你啦……裘克先生……」

    连声音听起来都混有悲痛的音色。

    即使读子已经快哭出来了，但当她看到手提箱最深处的牛皮纸袋时，表情随即一转。

    「！」

    名为绝望的技量表也一口气转往希望的方向。

    牛皮纸袋大约是B5纸张大，也是一般周刊杂志的尺寸。

    虽然厚度有点薄，但光凭感触就能知道里面装有印刷的物体。

    而且最让读子高兴的是，裘克还在纸袋封面写着『这是奖品』这几个大字。

    「真不愧是裘克先生！他还是知道嘛！」

    以客观角度（虽然没人在旁边看）而言，只见读子以有些兴奋过头的语调如此说着，并且将手摸向封口，而她对裘克的好感也现实地提升许多。

    不管怎么说，裘克仍然是读子的上司，也陪着她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应该很清楚读子想要或收到什么东西会很高兴。

    「锵锵锵！」

    读子发出平凡的奏乐声，并且将纸袋里的东西抽了出来。

    「………………咦？」

    这时，眼镜里侧的瞳孔突然惊讶地缩小。

    因为那是一本类似笔记本的书。

    当她一翻开封面，里面是一页印着三张同样纹路的纸。

    「………………图书券……」

    那是一张壹万日圆的高额图书券，整本估计总金额约有数十万日圆。

    确实很像是裘克体贴他人的作风，因为就算发现金，读子也只会把所有钱砸进书本里。

    「……………………」

    如果是平常，读子应该会非常高兴，但目前她身处的特殊状况，却让她相当想要得到能用图书券所换到的东西。

    「裘……裘克先生……你是个白痴啦……」

    这也是成为操纸师以来，读子首次将裘克骂得如此凄惨。

    「…………确实掌握现状……」

    花费几分钟调整心情后，读子总算勉强地撑起身体。

    然后，她又发现更底部有剩余的战斗用纸。

    看来似乎是基奇的研发部制作的纸，但由于没有说明书，所以只能在实战中用看看了。

    「……………………」

    现在的读子，已经到甚至连说明书都很想拿来看的地步了。

    不过，首先还是要了解这个岛屿的详细环境。

    恢复意识已经将近二十分钟，读子却仍然只知道眼前的沙滩。

    虽然她判断这里是个毫无人烟的无人岛，却尚未确认岛屿内的状况。如果里面还有居民，读子的漂流记就会提早宣告结束了。

    而且言归正传，这里真的是个岛屿吗？

    为了确认这件事，读子打算先绕着海岸前进。

    只要沿着海岸前进，又绕回原处就能确定这里是个岛屿。

    「记得留下记号……」

    她捡起森林入口处的树枝，并且决定在沙滩写下几个大字。

    万一上空有飞机经过，说不定也能发现这个标志，可说是一石二鸟。

    「……………………」

    于是，读子先大大地写出『晴读雨读』几个字又擦掉。

    然后写出『一天一本书、三天三本书』并擦掉。

    「唉……现在不是玩游戏的时候吧……」

    无谓地消耗体力后，读子总算决定要写什么了。

    『GIVEMEB00K！』

    读子也很佩服自己能想出这么贴切的句子，而这应该也是史上前所未闻的求救讯息吧？

    「……那么……出发吧！」

    读子发出连自己都不觉得有威严的声音后，便沿着沙滩开始行走。

    只见她的步伐朝左右不停地摇晃，不过她并没有自觉，其实这是缺乏书籍所引起的戒断症状。

    经过约两个小时后……

    「呼哈……呼哈……」

    读子发出类似动物的喘息声，发现自己又回到原先待的海岸了。

    这里是与出发点相反侧的海边，代表她已经绕了海岸线一圈，也毋须赘言地证明这个地方确实是个岛屿。

    即使在岩石区有些放慢脚步，平均时速仍然有四到五公里，所以这里是个周围约十公里长的小岛。

    「有、有个好消息与坏消息……」

    明明旁边没有人，她还是报告出探索的结果，也或许是忍不住就想这么做了。

    「坏消息是……不管从哪边的海岸都看不到其他岛屿……」

    读子一说完就累倒在海岸边，看来很难期待会有周边岛屿的救援了。

    「好消息是……这个岛里有小兔子……」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她还是看到森林里有兔子跳出来。

    那是茶褐色体毛的野兔，也代表岛屿的某处有清水。

    这样就能确保最低限度的生存条件了。

    读子慢吞吞地撑起身体，并且从手提箱里拿出指南针。

    「……只要知道方向与位置的话……」

    根据太阳的位置与方向，应该就能计算出岛屿的经纬度。

    「……呃……」

    可是，读子却怎么样都无法想起方法，虽然这在求生训练里曾经学过，但读子的脑似乎将记忆丢进「需要」与「不需要」的后者了。

    而且要想起来并没有这么简单。

    「……唉，就算知道方位也没办法做什么事……」

    读子早早放弃求生手册写的顺序，准备让自己进行下个阶段的求生活动。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的腹部混着海潮声发出声响。

    「……………………」

    打从任务开始后，她就没有吃进任何食物了。

    顶多只有昨晚在泰坦号暍点红酒而已。

    手表显示时间是即将下午四点，代表接近一整天都没有补充能量进行活动，也难怪肚子会发出咕噜声。

    于是，读子拿出一块携带式食粮并丢进嘴里。

    腌牛肉的味道立刻在嘴里扩散开来，虽然没配水有点难嚼，但此时也没办法抱怨太多，这样应该就能解决营养方面的问题了。

    「………………呜呜………」

    然而，她的眼眸里却不断涌出泪水。

    「………………呜呜……啊呜呜……」

    不知感情是否已经到达极限，只见读子就像是小孩般歪着脸哭泣。

    「我想看书……」

    读子再度倒在沙滩上，而且以仰躺的姿势摆动手脚。

    「我想看书看书看书！书！给我书！」

    她的言行实在无法令人想象是二十五岁的成年女性，而且是地下世界所惧怕的「操纸师」。

    这和在玩具卖场吵着要买玩具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不管什么书我都想看！快来人把书拿给我啦！」

    纵使她那对书本的纯粹感情就是特殊能力的来源，但扣掉这点从客观角度来看，现在的她仍然只是个「闹脾气的小鬼」而已。

    昨晚的A书居然是最后看的书，怎么想都很难满足她的读书欲望。

    实际上，她已经一整天没读书与吃饭了。

    虽然营养能用携带式食粮解决，但精神层面的渴望仍然至今都还一直折磨着她。

    「呜……呜呜……」

    就算大声嚷嚷，旁边还是没有任何人会回应。

    于是，读子从手提箱里拿出裘克的纸袋。

    「……………………」

    她翻开图书券的里侧，并且用视线扫过一遍。

    「……本券能够在日本国内的加盟书店使用……」

    只见她喃喃地将背面印刷的使用注意事项和说明念了出来。

    对一个活字中毒者来说，书本绝对无法离开自己的身体。

    搭电车时一定会携带要看的书，就连在咖啡厅闲晃或餐厅用餐时，都会看着书、报纸或杂志。

    如果忘记带书，就会观看车内广告的煽动文章，要是连广告都看完，就会拿出月票开始阅读注意事项。（由于在浴室或厕所看书会牵扯到个人的主义或主张，所以在此先割爱不多赘述。）

    而这些当然并不算是有意义的事。

    只是将没看书的「空白时间」撑过去的手段而已。

    虽然只要一直看着风景就能打发时间，但他们就是无法忍受这种举动。

    他们想在有限的人生里，能多看一秒就尽量阅读文字。

    这种本能已经完全灌进他们的体内。

    就连读子本身，都是喜欢书更甚于一切。

    因为他们喜欢纸张、文章，以及阅读文章的行为，而结合所有因素的「书」也最能满足她的冲动。

    由于她相当喜爱这些行为，所以没有书本时，她就会开始阅读印刷在纸张的文章，再者是记载在其他物体的任何文字。

    虽然没办法得到充实感，但这对她而言是绝对必要的行动。

    「………………………请注意部分书籍无法使用本券……」

    即使是段缺乏乐趣的文章，却还是让读子勉强取回冷静。

    不过理所当然地，所有图书券背面都是印着相同的文字。

    随着阅读次数增加，效用应该也会越显薄弱。

    所以还是需要寻找新的文字。

    「……总之先到森林里看看吧。」

    说完这句听来有些抒情的话后，读子便离开海岸走进森林里。

    那是一片近似原生林的森林。

    走进森林后就立刻见到一条道路，让读子顿时萌生希望。

    那条路并没有铺过柏油，却也不像是羊肠小径。

    很显然是人类踩踏草皮与树丛间形成的路。

    「也就是说……这里说不定有人居住罗……啊哇哇……」

    而最后的「啊哇哇」，则是读子的大衣被树枝勾到时所发出的叫声。

    虽然里面温度很高，但读子仍然不打算脱掉大衣，因为对她来说，大衣就像是肌肤的延伸物。

    而且就防止阳光直射与未知树液伤害身体的层面，其实穿着大衣或许比较妥当。

    「我们走进森林吧~~~读子小姐~~~~~」

    应急阅读似乎产生效果，读子不自觉地就从口中哼出歌了。

    虽然此时乐观是件好事，但如果裘克在场，肯定又会出声提醒读子收敛点了。

    「啦啦啦……啦啦啦啦……啊……」

    正当读子以不到文学敏感度一半的歌喉唱着歌时，眼前突然冒出了一栋小屋。

    读子就像是发现糖果屋般，快步地冲到小屋旁边。

    「对不起！我叫做读子-利德曼！」

    这样把情报员的名字老实说出来真的好吗？要是裘克在场绝对会如此斥责，读子却仍然毫不在意地冲到小屋敲着门。

    「那个……我漂流到这里没有书看很难过！可以借我一本书看看吗！」

    读子将这个很少听到的请求丢进门内。

    不过，小屋内却没有任何回应。

    「？请问一下……」

    只见门扉被读子敲得微微敞开，就在这个时候，里面混有尘埃的空气也飘到外面。

    「唔呀？」

    接着，读子便探头看往有如烟雾般尘埃密布的室内。

    里面没有人影，也没有生活的迹象。

    地面翘起的木板问有张椅子与桌子，墙壁则是挂着十几年前的月历。

    「……啊……」

    月历上还用日语写着『小岛酒店』几个字，看来这里应该是日本的领海。

    虽然读子也是使用自己常用的日语呼叫，但既然里面没人，因此不论用哪种语言应该都是同样的结果。

    于是，读子站在房间中央环视四周。

    里面有酒瓶与装小菜的塑胶袋散落一地。

    从里面的状况观察，这里应该是供远洋渔业的渔夫休息的驻屯所。

    而会在森林里建造这个设备，应该是考虑到涨退潮所做出的决定。

    不论如何，这里平常就是个无人岛，而且也不知道渔夫们下次会何时来到这里。

    从月历的年份判断，也有很高的可能性不会再来了。

    「………………」

    读子的眼睛却仍然持续朝四周游栘，因为她认为放弃还太早了。

    接着，她在桌子的角落发现被覆满灰尘毛巾盖住的四角形物体。

    「！」

    她立刻冲到旁边，并且捡起那个物体。

    「…………唉……」

    结果那只是一本笔记簿，完全与读子的期待背道而驰。

    就像搭乘飞机寻找是否有杂志打发时间的那时，现实也与读子的期望有段微妙的差距。

    而封面则是写着『航海日志』。

    「……可是，航海日志也有出现很多名作。」

    就像是替自己打气似地，读子满怀兴奋地打开书页。

    犹如新雪般白皙的日志上面只仅仅写着三行字。

    『二月七日，我打算从今天开始写航海日志。

    二月八日，今天是航海的第二天，其实还满辛苦的。

    二月九日，因为有点腻就不写了。』

    随着看完内容，读子同时发出大叫。

    「那从一开始就不要写嘛！」

    重要的航海日志理应不会摆在这里，但满头烧的读子却没有考虑到这点。

    而这句超越时空的吐槽，当然无法让当时的执笔者听到，只是空虚地溶入小屋的浑浊空气中。

    失望地走出小屋后，读子在脚边发现一本与先前形状完全不同的书。

    「文库书！？」

    那是A6尺寸的书，也就是文库式小说常常采用的格式。

    不知该说是学不乖还是死不放弃，读子仍然冲到书本边并翻开书页。

    而在纯白书面的第一页，则是有段以墨水写成的文字。

    『MYBOOK用国语说就是我的书』

    读子顿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并且瘫软地坐倒在地上。

    这本书称为『MYBOOK』，也是里面完全没有印刷任何文字的笔记本。要怎么使用都是任凭购买者处置，书店通常会在年末摆出这类书籍，偶尔还会上探销售量的排行榜。

    或许只是因为有兴趣而买下，结果完全找不到用途，只是随便涂鸦写几个字就丢掉了。

    对方肯定想不到，这本书居然会在十几年后引起这桩惨剧。

    「……………………」

    读子带着耗尽刚刚携带式食粮能量的心情，转头走出小屋。

    「……………………啊。」

    在充满疲劳感的视野里，有个水井映入读子的眼帘。

    原来如此，看来小屋的使用者都是在这里汲水使用的。

    这样就能确保目前的食粮、水以及住居，能供吃睡与居住的环境也全部备齐了。

    话虽如此，读子的心情可说是完全没有好转。

    即使其他层面都能放心，读子还是得撑过接下来即将面临的文字饥饿。

    就这样，充满文学气息的求生首日也宣告落幕了。

    漂流第四天。

    「啊呜……喔呜……」

    读子倒在首日漂流的沙滩上。

    服装当然与漂流时完全一样，如果弄脏的话，只要穿着衣服跳进海里游个泳，就能洗干净了。

    不过，森林的生活却让衣服四处布满伤痕，只有这点怎么样都无法解决。虽然部分肌肤也露了出来，但毕竟没有人会看到，所以说轻松也算是相当轻松。

    读子在沙滩咕噜地翻了一圈。

    她滚到重新写过的『GIVEMEB00K！』的『！』旁边，也让『！』变成『！！』强调文意，正好显现出读子目前的心态。

    抵达这个岛屿已经经过四天。

    读子把几乎所有能称为文章的东西都看过一遍了。

    包括纸币编号、图书券的表里、月历的日期、书店的收据、指南针的方位盘、药品的『服用注意事项』、衣服的标签，甚至是鞋子的尺寸与手电筒的电池表面，只要算是文字的部分都全部看过了。

    但除了说明用途以外，那些当然都是不含其他文意的文字。

    随着时间不断经过，读子的文学饥饿感与文字中毒戒断症状也与日俱增。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她甚至连那本巨乳杂志都很想拿来尽情翻阅。

    重度文字中毒者并不会挑选对象，如果这里有电话簿，读子应该也会一边享受超大量的登场人物，一边高兴地把电话簿看完。

    「书书~~~书书书~~~」

    读子自行创作的「想要书之歌」曲目已经超过二十首了。

    如果她不这样分散注意力，看来很快就会发疯了。

    但是，对于人生都花费在书本并一路走来的读子而言，她根本没办法想出其他浪费时间的方法。

    而格外讽刺的是，在正确摄取营养与南洋的气候里，体力完全没有耗损的迹象。

    在神保町被书本埋没时，模样可说是名为『不健康』绘画的最好范本，现在她的肌肤却渐渐地晒成健康的小麦色。

    「啊呜……有点刺刺的……」

    读子在海边揉着脸颊如此抱怨，因为晒太阳顶多只有在刚懂事的时候做过。

    或许该说，其实她连海边都很少接触。

    身体越来越健康，但精神层面却被渐渐逼进死胡同。

    而读子就是勉强走在此种不平衡的钢索上。

    「不行……不行了……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

    读子将身体转成侧躺，并且抱着腹部蜷起身体。

    虽然从上空看来就像是从『！！』变成『！？』，只可惜并没有人发现此种变化。

    「……可是能看的东西都看完了……唉……怎么办……」

    翻过身的读子也看到那本『MYBOOK』，就算里面全部都是白纸，由于还有封面、版权页、书籍条码这些能看的地方，所以她就把这本书带出小屋了。

    「……………………」

    当读子一直盯着这本书，眼瞳里也渐渐散发出光芒，而且是前所未见的光芒。

    「……对了……」

    或许该说是转换思考模式，这个至今迟迟无法想到的结论，也将读子的意识从浑沌拉回现实。

    「……没有的东西只要自己做……」

    读子立刻站起身，甚至连大衣沾的沙粒都没拍掉就握紧拳头。

    「没错！如果没有书的话，只要自己写就可以了！」

    文具就是使用手提箱里的原子笔。

    桌子则是直接将手提箱横摆在沙滩上。

    而原稿纸当然是用捡来的『MYBOOK』。

    这样就准备齐全了。

    从「读者」首次体验变成「作家」，读子显得相当兴奋。

    「要写什么呢……思……」

    读子咬着原子笔的底端开始思考。

    冒险小说、恋爱故事、科幻、推理、纪录文学、自传、诗歌……

    脑海里浮现出各式各样的创作领域，并且随即消失。

    这些想法就像是肥皂泡泡般虚幻，而且难以掌握。

    「嗯……」

    确实有想要创作的欲望，但读子并不知道将欲望誊写到纸面的方法。

    「………………」

    没关系，反正多得是时间，而且又没有截稿期限，只要仔细想清楚再动笔就好……

    接着，读子来回地看着似乎会将人吸进的白纸与青空。

    经过六小时后。

    读子的脸缓缓流下一滴汗珠，这绝对不是因为天气炎热的关系。

    虽然天空已经染上夕阳的橘红色，但笔记本却仍然是一片空白。

    「………………」

    因为她写不出来。

    灵感确实有持续闪过脑海中。

    不过，读子却不知道该怎么把灵感正确地描写出来。

    一………………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旁边没有人逼着她写，读子却显得非常焦急。

    她并不是没有写过文章……不，反而写过比别人多出数倍的文章。

    然而却只有这次，甚至连助跑都无法顺利如愿。

    不论写什么都行，那么到底该写什么？

    应该写什么才好呢？要写出什么才是正确的？

    这些感情错综复杂地绑住灵感，而这六个小时里都是同样重复思考这些事。

    其实是烦恼过度了。

    要更放松心情动笔，这不是给别人看的作品，而是为了自己写的文章。明明脑袋里知道这件事，却甚至连原子笔的笔尖都没办法落到纸面上。

    作家与读者就是夹在名为『书本』的媒体两侧。

    从作家写出书本开始，经过编辑、印刷以及书店送到读者手里，直到看完才算是一切画下句点。

    而这位名为读子-利德曼的女性，二十五年的大半人生里都是身为读者，虽然非比寻常的阅读量让她堪称是全世界有名的『读者』，却也让她建构出缺乏平衡的性格。

    身为读者的不寻常敏锐感觉，也让她过于自信地认为自己同时能成为作家。

    对她来说，「书写作品」是件非常特别的事。

    也是绝对不容许失败的圣域。

    所以她无法鼓起勇气写下第一个字，即使是一人独处，她还是没办法踏进那块圣域。

    如果是任务报告或讲义，就绝对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也就是说，她下意识地害怕将自己内心的一面显露出来。

    而迷惘的思考也得到了一个意外的结论。

    「……………………」

    读子的脑里顿时浮现出首次见到奈奈奈的模样。

    当时她只是专心地撰写文章，甚至毫不恐惧地将自己的内心灌注在文章里。

    读子相当羡慕及尊敬她的勇气，还感觉到些许的劣等感。

    一想到这里，读子也在这时完全停止动作。

    先前兴奋的情绪则是随着夕阳完全沉没。

    漂流第七天。

    一阵骤雨突然袭卷整个岛屿。

    读子躲进小屋里，躲避拍打在身体的雨滴。

    接着，她从手提箱里拿出具有防水功能的特殊用纸铺在地面。

    然后把大衣当成棉被，就这样躺在防水纸上。

    「……雨……『黑色的雨』……『雨伞』……『躲雨屋檐下』……『雨过天晴』……『九月雨』……」

    她逐一念出能够联想到雨的书名，虽然她打算想起这些书的内容，几本书却卡在记忆的狭缝间无法抽出。

    其实读子能够背出所有看过书的内容。

    这原本也是她的特技之一。

    难道因为一个礼拜没看书，能力跟着变迟钝了吗？

    一股比雨滴更加冷冽的触感瞬间窜过背脊。

    读子随即撑起身体，并且撕破笔记本的某页试着丢向墙壁。

    只见纸张发出坚硬的声响，就这样直直插在墙面上。

    由于上方刚好有个洞，雨滴也将刺在壁面的纸逐渐润湿。

    纸张渐渐失去硬度，最后被水沾湿紧黏在墙壁上。

    「………………」

    读子默默地看着这幅情景。

    至今为止，她还不曾超过一个礼拜没看书。

    ……不，只有一次。

    不过，那在人生中也算是相当特殊的状况。

    读子努力不让自己想起「那段往事」，并且缓缓地沉入梦乡。

    漂流第十二天。

    读子目前正待在沙滩上，而这个岛屿其实是由岩石区、森林以及些许沙滩所构成。

    她平常都会待在沙滩消磨大部分时间，因为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如果能带一本书到无人岛……」

    这个在杂志看过无数次的问题，读子不断反问自己。

    『…………………』

    但答案总是一闪即逝，读子认为选哪本书都不太适合，而且，想起选择的书也会让心情更加难过。

    就连映照在水面的脸，看起来也显得消瘦许多。

    读子一直都很注意营养与身体状况，但看到自己消瘦的模样，她仍然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而沙滩上的『GIVEMEB00K！』看起来也格外空虚。

    接着，读子满脸呆滞地躺在文字旁边。

    「没有书就会死掉。」

    虽然这是经常使用的话，但读子此时却实际面临此种严重情况。

    「……我真的会死掉吗……」

    即使肉体维持健康，精神层面仍然有一定程度的影响力，纵使没听说过没看书就会死掉的实例，但读子认为自己就算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

    因为太过喜欢书，而让特殊能力觉醒的女性。

    因为太过喜欢书，甚至杀掉自己心仪对象的女性。

    因为没办法看到书而死，这是很奇怪的事吗？

    就像渐渐剥皮般，读子心底的某种意志力逐渐缓缓消失。

    虽然速度非常缓慢却足以致命，那就是对活着的执着，如果连这个都放弃，就会轻易地被逼进绝路了。

    对自己为何活着产生疑问，并且没有得到答案就直接放弃。

    只因为这点理由，人类就能轻易地放弃生命。

    「……如果死掉的话，以后就没办法看书了……」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的本能仍然试着做出些微抵抗。

    「……可是我已经……」

    意识却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

    即使离傍晚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读子的意识还是缓缓地沉进黑暗中。

    然后，她做了一个有关往事的梦。

    那时读子-利德曼正值十七岁。

    当时的她结束研究室的课程，正准备选择将来毕业后的出路。

    「只要能看书，到哪里都没关系。」

    读子看着眼前说话的对象，并且释放出淡淡的热忱。

    而这位会与她对话的少数朋友——中岛道尼正将视线落在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上。

    「道尼，你有听我说话吗？」

    「嗯？我有在听。」

    只见道尼露出苦笑并阖起书本，并且重新转头看向读子。

    这间大学的图书馆被静谧完全支配，而读子就像是搅拌红茶里的奶精般，轻轻地摇醒这阵静谧。

    「可是，你妈妈不是要你回日本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那边还会把我当成小孩子，看起来没办法找份正常点的工作。」

    「那你想做什么样的工作？」

    「我刚刚就说能看书的地方都可以，你还是没有听我说话嘛！」

    只见读子生气地嘟起嘴巴，也让人感觉有种比岁数还更稚嫩的感觉。

    如果是没见面的英国人，就算把她误认成小学生都不奇怪。

    「在任何地方都能看书喔。」

    「那我想尽量多看点书！」

    听到这么夸张的音量，桌子另一侧的学生露出尴尬的表情看着两人，读子赶紧用手捣着自己的嘴巴。

    如果是平常，读子根本不会做出这种举动。

    只有与道尼独处的时候，不知为何就会忘记身为淑女应有的礼数。

    「为什么？」

    「你怎么会这么问呢？道尼，仔细看看四周，这里有这么多书耶！而且只是全世界出版的少少少数一部分而已喔！」

    读子用做作的姿势指着书柜摆放的书。

    「而且就连现在，还是有很多书陆续出版喔！」

    「也就是说，是不可能看完所有书的。」

    面对道尼的指摘，读子以满脸正经的表情听着他的话。

    「我知道啦……可是就因为这样，才会让人很想尽量多看点书吧！」

    「现在就已经看很多罗。」

    「可是呢！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说不定还有能让我由衷感动的书嘛！我绝对不能放过这些书结束人生！」

    一听到这里，道尼微微地笑出声。

    「什么啦？我这样很奇怪吗？」

    「不，这股热情非常好，我没有看过像你这样对书这么热情的人喔。」

    听到自己似乎被称赞，读子的心底顿时窜过一股酥麻的触感。

    不过，她认为老实表示高兴好像有点怪怪的，所以只是刻意别开脸说道：

    「你一定觉得我很笨吧！还把我当成小孩子看！」

    「我没有这个意思。」

    道尼毫无声响地从椅子站起身，而这时的读子还不知道这是经过训练的动作。

    「读子，你知道『喜欢书』与『爱护喜欢书的自己』是截然不同的吗？」

    读子稍微思考这句话的语汇，随后便点点头回应：

    「后者会多少受到自我意识干涉，简单说就是气看完这本书后，其他人会怎么认为呢』的思考模式。」

    只见道尼走到窗边，逆光将他的身影映照出蒙胧的轮廓。

    「前者其实非常纯真，不论别人怎么说或有何种障碍，都会遵循追求想看之书的冲动，而那也是类似恋爱的纯真冲动。」

    听到「恋爱」这个字，读子的心跳微微开始加速。

    「而我所追求的就是那股冲动，不只是无偿爱护书本的心情与探求知识，还有鞭策自己阅读书本直到永远的力量。」

    读子很认真地听着道尼的话，虽然她听不懂这段话的深层涵义，但她很清楚道尼正在分享自己心底的想法。

    「只要有那股冲动，纸张与书本都绝对会付出相对应的回镇，并且跨越层层命运与障碍来到你的身边，让你感觉到最初的那份感动。」

    道尼在逆光中紧紧盯着读子，而读子却只能看到眼镜的轮廓。

    「……你已经快要能够掌握那份力量了，希望那份力量能带给你幸福。」

    说完后，道尼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愿『纸』能永远与你同在。」

    只见读子满脸通红地盯着道尼，她总觉得自己接触到相当神圣的话题，也感觉到一股高洁的精神正准备迎接着她。

    「道尼……你应该是在大英图书馆工作吧？」

    「嗯？是这样没错……」

    「那我决定了！我也要去那里！」

    读子的宣言让道尼瞪大双眼。

    「我要考到图书管理员的资格，到大英图书馆里工作！」

    「……为什么？」

    「因为大英图书馆是全世界拥有最多书的地方，而且道尼也会在那里吧？我们就能比现在聊更多书的事了！」

    听到读子的激烈回应，某个刚站起身的大学生耸耸肩回到座位上。

    「我要把我喜欢的书推荐给你！还要看看你喜欢的书！这样看到好书的机率就会加倍，而且比任何事情都还要快乐！」

    看到读子变得相当兴奋，道尼笑着回应：

    「……或许真的是这样……好吧，那我会等你来大英图书馆的。」

    从这个时候起，馆内静谧的空气也缓缓地开始流动。

    而这个幸福的瞬间，日后也成为了读子-利德曼与中岛道尼这两位操纸师的悲剧起点。

    这时，读子突然睁开眼睛。

    只见极遥远的上空已经被夜色笼罩，不知何时睡着的读子在沙滩迎接夜晚的来临。

    那个从前的梦让她的心情变得非常激动。

    她的眼角缓缓流下泪水，就这样滴向地面被吸进沙中。

    「道尼……」

    在漫天星斗的照耀下，读子只能孤独地坐在这里，不但失去道尼与书本，甚至还被困在这个孤岛无法动弹。

    在这个广大的世界里，自己居然如此地脆弱渺小。

    就算看得懂书又怎么样？

    就算能操控纸张又怎么样？

    即使经过将近十年的光阴，精神却脆弱得令人无法置信，而读子也在这里发现这个问题很多次了。

    「……………………」

    读子闭起双眼，她认为自己在这里死掉也没关系，反正就物理层面而言，根本不可能看完地球上所有的书。

    「………………道尼，对不起喔。」

    接着，读子打算让自己不再烦恼这些事。

    但就在这个时候……

    因为已经遮蔽视觉，所以听觉也在这时显得异常敏锐。

    她的耳朵感觉到波浪声的异状。

    单调的波浪撞击声里似乎混有某种异物。

    「……………………？」

    那是个融合坚硬与柔软的奇妙物体，而波浪不停地翻弄那个东西。

    「……！」

    读子撑起上半身，并且靠着月光看往波浪拍打的边缘处。

    「…………！！！！！是书！？」

    有本书就这样漂流到岛屿上，虽然已经吸水而显得有些膨胀，但毫无疑问地是一本书。

    读子瞬间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因为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在这种时间与场所，不可能会有书这么刚好漂流到岛上。

    但不论怎么怀疑，书本仍然稳稳地躺在沙滩上。

    「………………」

    读子的脑里也浮现出那句道尼说过的话。

    …………愿『纸』能永远与你同在…………

    读子撑起身体拔腿狂奔，就像是害怕幻觉消失般全力奔跑。

    虽然途中摔倒在沙滩上，但她还是带着沾满沙粒的脸与眼镜重新迈出步伐。

    只要有追求书本的纯粹心灵，书本就会跨越层层命运与障碍来到读者身边。

    渴望的心正在不停翻滚跳动。

    书本，是这个世界最惹人怜爱的东西。

    在沙滩奔跑的读子就是遵循着这股冲动。

    她把躺在波浪边缘的书本捡了起来。

    因为已经满满吸饱海水，所以这本书几乎是平常的两倍重。

    不过，书的装订却奇迹似地完好无缺。

    没有任何书页掉落，仍然紧紧地贴在书背上。

    虽然有几处墨水糊掉的地方，但还不至于完全无法辨认。

    或许是船客丢到海里的书，也说不定是运送时掉进海里的书。

    不论原因为何，这本书还是超越所有机率来到读子身边了。

    就只是为了能够让读子阅读而已。

    只见读子露出怜爱的眼神，看着这本经过十二天后首次看到的书。

    书名叫做『微风止息的庭院』，是本西洋书籍。

    她先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慢慢地翻开书页。

    而灯光只靠月亮就非常足够了。

    从遥远的空中，众星正在俯视着这幅情景。

    看着『GIVEMEB00K』这几个大字，以及这位实现愿望、全世界最幸福的读者。

    「所以俺的意思是，从洋流判断就是那附近啦！」

    这时，道格拉斯正在太平洋上空驾驶刚修理完成的爱机。

    后方的客座则是正用手帕掩着嘴边的裘克。

    「……应该没错，大英图书馆的监视卫星也是传回相同的座标。」

    居然过了两个礼拜才着手处理这件事，可说是非常严重的失误。

    毕竟站在裘克的立场，他也不想在大型作战前失去读子。

    监视卫星只有捕捉到沙滩描绘的『GIVEMEB00K！』这几个大字，但经过几次影像分析都没有见到读子的身影。

    不过，也很难想象其他遇难者会写出这种求救讯息……

    「话说回来，俺还以为俺会挂掉哩！要不是那些家伙把降落在海面当成迫降，俺的小命早就不保罗！」

    「……为求慎重起见，这颗子弹真的是他们用来攻击的弹壳吗？」

    接着，裘克小心地掏出同样刻着『杀』字的子弹。

    「俺就说是啦。」

    裘克突然保持沉默。

    这表示与大英图书馆敌对的唯一敌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也就是说，先得到古腾堡书页的一方就能获得这场战争的优势，对方似乎也预测操纸师就是在前线活跃的人才，所以才会采取先发制人的手段。

    接着，裘克带着失望的表情开始沉思。

    必须赶快向绅士进言，取得更强大的发言权。

    倘若碰到最糟糕的情况，说不定英国会就此从世界上消失。

    「喂~~~！老板！那是不是那个女的啊！」

    一听到这句话，裘克立刻从窗户向下俯瞰。

    「！」

    也看到卫星照片里写着『GIVEMEB00K！』的沙滩。

    不知是否听到输送机的声音，有名女性从森林里走了出来，胸前还宝贝地抱着一本书。

    道格拉斯对她的模样非常惊讶，裘克则是露出浅浅的微笑。

    「那是啥鬼东西！？那家伙是怎么在那里拿到书的！？」

    「不论是用什么方法，我都不会觉得奇怪，因为书本在世界的每个地方都是她的好伙伴。」

    发现那是道格拉斯的飞机时，读子-利德曼的笑容也变得更加灿烂。

    而胸前仍然紧紧地抱着被海水泡烂的书。

    从那晚到今天的这几天内，就是书中的故事支撑着读子，并且让她重新站了起来。

    也让她再度体认到与书本共同生活的喜悦。

    没错，而且是跨越层层命运与痛苦。

    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到读者的身边。

第三卷 尾声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

    这里是神保町读子大厦，位于屋顶的读子房间里。

    房间主人的声音在几个星期没人居住的房间里不停回荡。

    而从房间主人身后，还传出一道更为年轻的声音。

    「……堇川老师，您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家呢？」

    「因为我还没听你说出门发生的事。」

    「原来您还记得……」

    只见读子用双手提着纸袋，迈步走进被书本埋没的室内。

    而纸袋里当然就是装着书，那些是她从大阪的书店与旧书摊四处收刮的『战利品』。

    「唉，反正前几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我们慢慢聊吧。」

    说完后，奈奈奈也毫不客气地走进房间。

    她似乎完全不忌讳踏进别人的房间，不过就这个房间的惨状来说，确实也没有什么能够忌讳的地方。

    总之，读子先把纸袋放在地板的空位，然后就仰躺在自己的床铺上。

    「嗯……还是自己的狗窝最舒服呢……」

    「老师，你的说话语气怎么这么像老太婆啊……」

    奈奈奈毫不留情地将读子由衷的感想一刀斩断，但如果她知道读子这几天发生的事，应该就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我、我才二十五岁而已……『老太婆』是很严重的言语暴力……」

    「心智年龄不是已经六十岁了吗？毕竟你都没化妆，待在家里又都不会乱动，有时候还会傻傻地四处乱晃……」

    「我才不是傻傻地四处乱晃！我是出门办事……」

    「所以赶快把那件事说出来啦！你这个白痴！」

    接着，奈奈奈突然一个跳跃骑到读子身上。

    读子很轻易地被压在下面，完全处于极为不利的状态。

    「董、堇川老师……您要做什么……」

    「废话，嘴巴不说就要用身体让你从实招来罗。」

    「老师的关西腔好奇怪喔……」

    奈奈奈立刻抓着读子的脸颊，并且用力往旁边一拉。

    「呜哇~~~！」读子的脸颊以惊人的弹性瞬间变长。

    「嗯~~~还是这样最能让我放松心情呢~~~」

    「请唔要啊着偶的脸！」（请不要拉着我的脸！）

    而这也是无伤大雅的打闹嬉戏。

    但其实她们都知道这种时间是相当珍贵的。

    不过就旁人的角度看来，这种举动除了引人发笑以外，似乎也没有任何其他意义了。

    「来来来~~~~差不多该把很多事情说出来罗~~」

    「唔噫~~！」虽然奈奈奈知道脸颊被玩弄根本说不出话，但似乎只是相当喜欢这个瞬间而已。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的电铃居然少见地发出声响。

    「客人？」奈奈奈惊讶地把手放开。

    「唔噫……」

    「好神奇喔，居然会有客人来找老师。」

    读子身为一名书虫，奈奈奈很难想象她会有其他朋友，即使不知道是谁，奈奈奈还是收敛地从读子身上爬下来。

    「喔……那个……门没上锁。」

    读子撑起身体，并且朝着门口如此回答。

    「好的！打扰了！读子-利德曼小姐！」

    一听到这道声音，门扉也迅速地瞬间被推开。

    「！？」

    读子与奈奈奈惊讶地瞪大双眼。

    因为有个女仆就这样站在门外。

    那名女性拥有褐色肌肤与金发，还戴着白色发圈与围裙，下半身则是穿着一件蓬松的黑裙。

    的的确确是女仆的装扮。

    不过，为什么这里会出现女仆！？

    见到怀着此种疑问的两人，女仆点头行了个礼。

    「您就是读子-利德曼小姐吧！我是大英图书馆派来的温蒂-雅哈得！」

    「大英……」

    「大英图书馆？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吗？」

    或许顾虑这里是日本，虽然女仆的发音不是很熟练，但仍然是说着日语，所以连奈奈奈都听得懂她说的话。

    不过，有必要穿着女仆装吗！？

    「容我打扰罗！」

    接着，温蒂便大刺剌地穿着鞋子走进房间里。

    「喂！你还穿着鞋子！」

    奈奈奈不自觉地提出注意。

    「啊！对、对不起！」

    温蒂慌张地把鞋子脱掉。

    「在日本应该要把鞋子脱掉的！」

    「废话！你不是女仆吗！怎么会把房间弄脏呢？你的工作不是把房间整理干净吗？」

    听到不论怎么看都比自己年轻的奈奈奈如此说着，平时性情温和的温蒂也忍不住有点生气。

    「虽然我穿成这个样子，可是我并不是女仆！其实我是大英图书馆派来传递讯息的人！」

    「不管是谁怎么看，都会认为你是个女仆！」

    「这是为了融入周围景色所做的变装！」

    「反而看起来更显眼吧！」

    「！怎么可能……裘克先生说这是仅次于武士与艺妓的民族服装……」

    「裘克先生？」

    读子觉得自己能理解此种状况，她应该是裘克所开恶劣玩笑的牺牲者吧？

    「……对了！话说回来你又是谁！？」

    不知是否因为身处异国与任务而失去冷静的判断力，温蒂直到此时才发现奈奈奈。

    「我是奈奈奈！就是鼎鼎大名的董川奈奈奈！」

    虽然别人也只能这么称呼她，但奈奈奈还是凭着莫名的自信心挺胸回答。

    「……是个情报员吗？」

    「情报员？我是个善良的纳税者耶？」

    不知道她对这句话听得懂多少，但当温蒂一听到奈奈奈的回答，面容也渐渐地失去血色。

    「……！？哇哇！我居然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对一般民众说出不需要的话！回去绝对会被裘克先生游街斩首示众的！」

    「……麻烦请等一下，我完全没办法跟上两位的思考逻辑。」

    听到这段情绪激昂却毫无结论的对话，读子总算从旁插嘴如此说道。

    「也就是说……您是裘克先生派来的人吗？」

    「是的……呜呜……我要被砍头了……」

    看到温蒂啜泣的模样，读子出声安慰她：

    「别担心，裘克先生不会做这种事的，他只是跟你开开玩笑而已，因为那个人很不会开玩笑……」

    如果裘克听到这番话，应该会露出很复杂的表情吧。

    「而且别看老师这样，其实董川老师是个很值得信赖的人喔。」

    「看我怎么样？」

    奈奈奈立刻把读子的脸用力拉长。

    「好、好痛喔~~~~~！」

    温蒂也对此种举动相当惊讶，因为操纸师居然会完全臣服于她的脚下！

    于是，温蒂仔细地开始打量奈奈奈。

    「所以，你找老师有什么事？说出来听听吧。」

    「董川老师……」

    只见读子一边摸着脸颊，一边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挽起双手的奈奈奈。

    看来这个房间内的较劲结果已经就此决定了。

    「是的……读子-利德曼，代号『THEPAPER』，请和我一同回到大英图书馆报到。」

    「报到？」

    而读子仍然带着红肿的脸颊，并且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

    「绅士先生已经下达紧急召集令，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即将开始进行总力战。」

    （待续）

第三卷 一卷全

    序章

    你到目前为止曾经看过多少书呢？

    然後，能够想起几本书的内容呢？

    其实书本和恋情可说是完全相同。

    不只是人生的喜悦，也会从中读到许多悲剧性的结局。

    虽然其中有无数的邂逅机会，但不走到最後，永远无法得知这到底是通往幸福的护照，抑或是通往地狱的单程车票。

    即使幸运地经历相当美妙的邂逅，但每当发现新的对象时，心底仍然会被羡慕与欲望的火焰持续焚烧，直到得手为止。

    而书本也与恋情一模一样。

    即使经历过各种经验，最後仍然只会有一个人留在心底。

    或是一本书。

    打从人类获得名为「智慧」的武器以来，就不曾经历过和平的夜晚。

    一九二一年四月十四日的夜晚，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澳洲的雪梨，某个名叫葛温·吉文斯的年迈石工正与拜访的孙女渡过和平的时刻，他们一起做著树莓的派皮，一起解著轻石制的拼图，并且感谢天神赐给他此种人生的恩惠。

    不过就在同一天，铁达尼号在北大西洋撞上冰山而沉没。

    即使自己的身边非常平稳，但地球的某个地方绝对正在发生事件。

    神奇的是，那晚世界居然有九成九的地区都是保持和平。

    因为灾难都成群结队地聚集在某个地方了。

    而它们约好见面的场所，就是在太平洋行驶的某艘船上。

    这是由加州长堤出发前往横滨的航线。

    有艘豪华游轮正在这条横跨太平洋的航线里缓缓前进。

    这艘客船的名字就叫『泰坦』号。

    全长八百英尺，约为两百四十公尺，容许载重量则是三千公吨。

    这也是高速游艇成为船旅的主角後，鲜少有机会见到的超大型游轮。

    而这艘船的姿态与大小，也会让见到的人自然地联想起某艘船。

    就是遭遇海难史上最严重意外的『铁达尼号』。

    这也难怪，因为这艘『泰坦』号就是从某个荒谬的玩笑里诞生的船舰。

    摩根·罗伯逊於一八九八年撰写的短篇小说『徒劳无功』，也在十四年後的一九二一年带给人们不小的震撼。

    内容描述一艘名为『泰坦』号的豪华游轮撞上冰山沉没，与铁达尼号沉没的事实几乎完全相同。

    有些人认为他是个预言家，也有人认为这是偶然的巧合。

    姑且不论现实为何，『徒劳无功』里描述的船舰构造，却与现实的铁达尼号相似得令人毛骨悚然。

    船籍都是英国籍，最高速度为二十四节，螺旋桨推进器为三座，连发生船难的时间都是四月，许多现象都与小说内容诡异地完全吻合。

    不过，铁达尼号却在现实中沉没，而泰坦号则是沉进纸张描述的海洋里。

    「如果真的建造出泰坦号，到底会不会像铁达尼号一样沉没呢？」

    这是美国艾斯达尔货运公司社长在会议室里说出的玩笑话，结果被刊载在社报与外界报纸，最後成为报纸专栏的内容，而这番话则是在八年後成真。

    这时，外界也传出「就算是痴人说梦，这种行径实在是相当恶劣，毕竟铁达尼号在现实里出现了许多受害者」的批判声音。

    因此艾斯达尔改变泰坦号的航路，并且决定进行兼具宣传效果的处女航行。

    他们招待一千位各界的著名人士，预计从加州到横滨，进行整整花费三周的船旅。

    此时航海已经经过一半，只要在夏威夷让最後一批宾客上船後，这艘巨舰就会直直地驶向横滨。

    「这条航路就算想撞冰山也撞不到吧。」

    而这也是某位航海员所开的玩笑。

    在船内的大厅里，连日连夜地举办豪华的筵席。

    内部装潢丝毫不比一流饭店逊色，而且设计构想完全依照一百年前的古典风格，可说是砸下相当钜资的重金。

    就连送来的料理都是法式开胃菜、芦笋拌山羊乳酪、焜烤龙虾、北欧鲑鱼汤、腓力牛排与鱼子酱等等……这些让宾客肥舌完全不会生腻的菜色。

    不只是美国，从英国、日本、法国与其他国家招待而来的宾客都利用这次机会，使用各自拿手的「绝活」勤快地建立新的关系。

    不过，当旅程到达中段後，也有些人渐渐地开始厌倦此种生活了。

    即使里面既豪华又宽广，但仍然是封闭空间，就算甲板可供打高尔夫球，却也没办法实际环绕十八洞。

    而一部分的招待客，则是正在等待先前暗中「得知」的活动。

    这也是今晚准备在这艘船举行的活动。

    「人类的欲望无穷无尽，不过正因为这样，才能持续毫无界限的进步。」

    这时，狄克·马德克正满脸得意地对同桌的年轻人说著这些话。

    「欲望可说是让人类前进的汽油喔。」

    一听到这里，某个摸著金发的年轻人也带著微笑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出头，在这个满是壮年与老年人的会场里可说是相当罕见。

    说到招待客里的年轻人，也会让人联想到电脑界业者与运动选手。不过，这位年轻人似乎并非前述的两种职业。

    但不论是何种职业都无所谓，目前狄克只需要一位听自己讲述哲学的听众。

    「年轻的时候，我曾经在亚利桑那州挖到油田……大半年过著身无分文的生活也从此完全改变。」

    这时，成为会场的宴客厅正飘散著甚至能让空调失效的热气。

    在许多高级西装的上方，也频频露出瞄准猎物的野兽光芒。

    「我建造豪宅并被情妇们团团围绕，而且买下所有看得到的东西，但这样还是没办法把钱花光。当我买了许多股票，这些股票居然又让我赚了不少钱，也让我把孩提时想要的东西全部搜刮一空。」

    「先生，这还真是让人羡慕呢。」

    「各位宾客！目前即将举行一场竞标会！」

    就在这个时候，某个男性正在宴客厅前设置的舞台如此宣告。

    现场立刻响起一阵掌声，而这阵声响听来也有些静谧且沉重。

    「终於开始罗。」

    只见马德克睁开厚重低垂的眼皮，转动视线环视周遭的宾客。

    而每个人也散发出强烈欲望的气息。

    「……说来奇怪，就算没有任何对象，心底的欲望还是无穷无尽……所以我开始收购许多美术品，而先前我也是个只会对新闻的单格漫画感兴趣的人。」

    马德克并没有停止说话，虽然年轻人瞬间露出有些狐疑的表情，但仍然静静地听著马德克的话。

    「……今天我们准备了外界竞标会不会出现的各种稀有书籍……而这些当然是无法公诸於世的书。不过，如果是身为真正『爱书狂』的各位，应该能知道独自在房里醉心地看著这些书的喜悦，以及购得此种书籍的价值吧。」

    在桌旁的宾客也稍微传出细微的失笑声。

    「毕卡索、高更与梵谷……不论真品与赝品都已经收到我的掌中，对我来说『寻求』才是最重要的，就像这里的所有人一样……」

    随著狄克感伤的发言，两本书也静静地运送到舞台上。

    「这是一四五五年在麦因兹出版的『古腾堡圣经』，一共分为上下册。」

    这时，现场的气氛也随之一震。

    一九七Ｏ年，这本书在纽约的竞标价格是两百五十万美金，以当时汇率换算大约是九亿日圆，也是全世界最高价的书籍，完整书籍目前只确认有二十一册，随便一张书页都不会低於一百万日圆。

    而理所当然地，这些书的所在地都受到严格监控，几乎不可能以合法方式拥有这些书，但如果是非法管道的话……

    「请各位嘉宾不要询问出处，但证明这是真品的消息，过几天应该就会成为全世界报纸的新闻了。」

    也就是说，这应该是从某个图书馆或财团里偷出来的书。

    不过现场却没有出现谴责的宾客，因为他们是从招待客里严格挑选的共同秘密拥有者。

    他们是拥有莫大财富与同等黑暗经历，并且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固执人物。

    「那么，竞标会正式开始，底价从三百万美金开始起跳！」

    接著，立刻有四百万与五百万的声音接连出现。

    「各位还真是别扭呢，这明明是没办法公诸於世的书籍。」

    听到这句无意间有些冷酷的话，年轻人也随著露出笑容。

    「不管是否会让外界知道，真正的拥有其实是只能让自己享受的。」

    虽然狄克这么说著，但似乎没有想一头钻进热烈气氛的意图。

    当周遭气氛越来越热烈，他的脑袋却显得更加冷静。

    因为狄克已经被医生宣告得到癌症了。

    听说最久顶多只能撑半年，因此不管追求什么事物，人生都即将划下句点了。

    ……或许回房间喝闷酒还比较好。

    此种想法也瞬间闪过狄克的脑中。

    「八百万！」

    有个坐在前面桌子的男性突然大声地喊道，虽然看起来极为醒目，但其实只是个代理人而已。

    真正的出资者绝对是坐在别张桌子。

    「还有比八百万更高的吗？」

    只见其他宾客挂著有些扫兴的表情默不吭声，毕竟这是需要勇气才能买下一套书的金额。

    男子则是露出得意的表情，征服竞标会第一样商品的优越感也全写在脸上。

    「九百万~~~」

    听到这道低温的……或许该说是微温的声音，让男子的表情瞬间改变。

    「……小姐，确定是九百万吗？」

    连舞台上的男性也不自觉地如此确认。

    接著，所有宾客的视线立刻集中到传出声音的桌子。

    「是的~~~」

    是名女性的声音，而且是个有些奇特的女性。

    一套胸前开放式的礼服包著她那算是丰满的体态，颈边挂著一条看似高级的项链，挽起来的黑发则是与肌肤相同，带著浓浓的东洋气息。

    她可说是个美女。

    可是，却有个美中不足之处，那就是她脸颊戴著一副男用的粗俗眼镜。

    那副眼镜也让全身奢华的气息显得相当不搭调。

    总之是个能让别人挑出许多可疑点的女性。

    她似乎不太习惯穿著礼服，只见她频频注意礼服的肩带，而此种动作也相当不合时宜。

    「……还有比九百万更高的吗？」

    即使如此，拍卖会仍然继续进行。

    男子则是用眼角余光看往赞助商，赞助商正坐在隔两个桌子的位置上，是个网路事业的社长。

    只见社长挽著双手，并且在暗处微微地竖起拇指。

    「九百五十万！」

    「一千……万……」

    听到这记紧接而来的反击，男子也差点打翻桌面的杯子，很显然被这个价码吓到了。

    一千万美金，也就是十亿八千万日圆，老旧圣经这种东西明明到教会就能拿到了。

    会在这种东西投进这么大笔金额的人，如果不是一定财力的富翁，不然就是非常白痴的土财主。

    「真是疯了……那个女的到底在想什么？」

    年轻人则是对狄克的惊叹点了点头。

    「天晓得……应该是个很喜欢书的人吧。」

    而说到那位社长，只见他露出约一分钟的困扰表情，然後便竖起两根指头。

    「一千两百万！」

    宛若活过来的拳击手般，男子高声地如此宣告。

    「呜……」

    见到这个价格，那名女性总算闭嘴了。

    「？」

    这时，狄克与那名女性四目相交，他总觉得那个女的正在看著他……正确说是这张桌子的方向。

    只见女性立刻开朗地露出笑容……

    「我！我要喊价！」

    她就像国中生般活泼地举起手，并且大声喊道：

    「五千万美金！」

    现场立刻恢复寂静，换算成日币是五十四亿圆。就算要拉高价格，在竞标会里可是要慢慢哄抬价格，这样根本就和跳高比赛差不多。

    「五千……？还、还有其他人要喊价吗……？」

    男子转头看著身为赞助商的社长。

    只见社长保持沉默，并且将拇指向下一比。

    「五千万！这样商品就以五千万美金成交了！」

    「耶~~~~」

    明明还没叫到她，那名女性却从桌旁站起身并走上舞台，看来，她以为现场就能拿到东西了。

    「……………………」

    主持人也无法立刻赶她下台，因此只好将麦克风对著她。

    「……恭喜您。」

    「是的！谢谢你！」

    狄克则是满脸呆滞地看著她那天真的笑容，脱离常轨的喊价也几乎让人以为她是在开玩笑的。

    「……老先生，这个世界就是有这种人喔。」

    这时，年轻人从桌下拿出一个行李箱，似乎不想让周遭的宾客看到他的动作。

    「……？」

    在舞台上，目前正在举办对那名女性的小活动。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是否方便说出您的大名呢？」

    「好的，我叫做读子·利德曼。」

    只见她有礼貌地鞠躬致意，而那名男子也从极为接近的距离窥见胸前的深沟。

    「由我们来说或许有点奇怪，但您居然会为了一册书，花费五千万美金这笔巨额呢。」

    「……嗯，这个也请不用担心，因为我不会付钱的。」

    现场立刻传出一阵笑声，看来周遭的宾客都把这段话当成开玩笑了。

    「这样我们会很困扰，如果您不付钱，我们是无法把书交给您的。」

    「嗯……可是话说回来，这本书原本就是你们偷来的，我认为偷过来还要别人付钱是很不公平的。」

    现场气氛立刻改变，因为读子的话正渐渐地超过开玩笑的层级了。

    而敏感地发现这件事後，男子也赶紧想请读子回到座位上。

    「原来如此，有关这件事我们到别的房间谈谈吧，那么请您先回到座位……」

    读子则是立刻握著男子手里的麦克风。

    「请各位不要离开座位！那个……现在我以窃盗买卖国际稀有书籍的现行犯罪嫌逮捕各位。」

    听到这句无法瞬间理解的话，宾客们也紧紧地盯著读子。

    读子慢吞吞地从胸口的双峰间拿出纸张。

    原本是揉成一团的纸张，却突然像是生物般瞬间变成毫无皱摺的纸，上面则是印著这个世界的居民绝对不会认错的标志。

    「大英图书馆！」

    台下立刻传出某个人的声音。

    「是的，请各位多多指教。」

    读子也露出只能以「傻笑」二字形容的笑容。

    不过在宾客的眼中，这道笑容却有如恶魔般恐怖。

    比起仍然惊魂未定的宾客，竞标会的工作人员则是更迅速地做出反应。

    只见房间各个角落的男子从怀里掏出枪，并且举起枪枝。

    「快卧倒！」

    舞台男子的声音成为开枪信号，而他也如同话的内容迅速趴倒在地。

    枪口则是通通对准读子。

    「……」

    阵阵枪声瞬间震撼整个会场，就像是纷纷打开庆祝用香槟般吵杂。

    但在枪声与硝烟消失的瞬间後，宾客们也看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那个……抵抗是没用的……」

    只见读子举起纸抵挡子弹，而枪弹也像嵌进金属般埋进读子的纸里。

    「操纸师！」

    这时，年轻人立刻如此叫道。

    「你拿的那本书是……！」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突然发现自己所使用的纸。

    毫无疑问地，那就是从『古腾堡圣经』撕下来的书页。

    「哇啊啊！裘、裘克先生！这个应该有办法补好吧！？」

    看到读子顿时失去冷静，那名年轻人——裘克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真是的……」

    最後，他的视线则是转向狄克。

    「老先生，接下来你应该会很热烈地追求某样东西，那就是在牢狱里追求自由。」

    「！？」

    男子们在这段对话里突然回过神，举起枪准备进行第二波扫射。

    「操纸师！」

    裘克再度叫出这个名号，并且将行李箱丢了出去。

    行李箱就像施过魔法般在空中敞开，一条白色的大衣也从里面弹了出来。

    穿著礼服的读子就像跳著华尔滋般旋转身体，并且将手伸过大衣的袖口，而子弹仍然在美丽的旋转动作里直扑而来。

    可是，所有枪弹却无法对大衣造成伤害。

    「这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特制的合成纸大衣，果然非常适合她。」

    裘克的脸也随即露出笑容。

    优雅的圆舞宣告结束後，子弹也从白色大衣纷纷掉落地面，读子则是从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对著宾客。

    「接受纸张的制裁吧。」

    随著这句话说完，她也同时丢出纸片。

    只见纸片划过空气，纷纷切进男人们拿著的枪口。

    「！？」

    这时，听到吵闹声的男子们冲进会场，而这些也是肌肉厚度重量与酬劳成正比的魁梧男性。

    宾客则是趁机纷纷冲到出口前。

    「快让客人逃走！快！」

    仍然趴卧在地的男子立刻发出指示。

    因为从宾客身上得到的收入将会成为这次航海的暗中收益，如果这样下去的话，别说是填平建造费用的亏损，整个艾斯达尔公司都会被追诉法律责任而倒闭。

    「不能让各位逃走喔。」

    不过，读子丢出的纸张却快了一步。

    纸张贴在紧闭的门扉上，就像是焊接般牢牢固定门扉，宾客也立刻在门扉前发出悲鸣声。

    这时，男子们则是爬上舞台逼近读子。

    「唔哼！」

    男子用粗壮的手腕抓起读子的身体，并且直接用力一捏。

    「！？」

    读子的身体被捏扁碎落一地。

    是纸，这是画在纸张的『错视图画』。

    「什么！？」

    「就算你这么问我……」

    男子的後脑勺立刻被折纸扇用力一敲。

    「唔喔！？」

    一面普通的折纸扇居然发挥强烈的破坏力将男子打晕，而男子也缓缓地倒在『错视图画』的胸口处。

    「你、你好色喔……」

    就像是为了替倒地同胞报仇般，另一批男子也随即发动攻击。

    「我就说这是没用的……」

    只见大衣的下摆渐渐裂开，并且散落在男子们的脚边。

    「！？」

    踩到纸片的男子们纷纷停下动作，因为纸片以强烈的黏性把鞋子固定在地面了。

    接著，大衣的袖口则是有卷纸胶带滑到读子手中。

    「那个……要请你们稍微昏倒一下罗……」

    说完後，读子便朝著男性们的额头丢出胶带。

    「噫……噫！？」

    「您想去哪里呢……应该是想要逃走吧？」

    这时，裘克正挡在负责整个竞标会的男子面前。

    「现在甲板应该已经被完全镇压了，请您乖乖投降吧。」

    「我、我怎么可能乖乖被抓！如果没有赚到钱，反正我还是会被公司杀掉的！」

    「哎呀，这就是您的人生了，我是不会负起责任的。」

    笑容与话语间产生相当极端的落差，不过仍然顺利地让男子恼羞成怒。

    「开什么玩笑……！」

    只见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台控制器，并且以迅速的动作按下按钮。

    「！」

    裘克立刻用脚把控制器踢飞，不过撞到墙壁的控制器却发出执行指令的电子音。

    「……您做了什么事？」

    「呼哈哈哈！这、这是最後的手段！」

    裘克则是抓起男子的衣领继续问道：

    「我是问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这股力量并不强，因为裘克本人并没有多大的腕力，毕竟他是个以嘴巴作为武器的人。不过，读子却在他的身後持续撂倒许多壮汉。

    而眼前所见与气势也让男子说出事实。

    「我把控制船的控制码删除了，这艘船已经没办法停止，最後会直接撞上岛屿。」

    「！」

    「你知道会撞上哪里吗！？就是西麦尔的核能发电厂！」

    裘克的脸顿时失去血色。

    「裘克先生……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罗……」

    他身後传来的是读子从容不迫的声音。

    这时，泰坦号正在太平洋以二十节的速度缓缓前进。

    航路已经稍微偏离原先的路线，正直直地驶向西麦尔岛。

    「……还真是有够大胆的湮灭证据呢……」

    读子在舰桥如此喃喃说著，并且低头俯视吵吵闹闹的甲板那边。

    裘克则是正在摸著投射在控制面板的航海图。

    「在表面上，并不是只有艾斯达尔出资建造泰坦号，不过暗中却是互相勾结或是旗下的子公司。只要泰坦号发生意外，这些公司就会得到理赔的保险金，而这些钱理所当然地会回到艾斯达尔的手中。」

    「可是……这样不是『诈骗』的行为吗？」

    「就算是诈骗，没有证据就会让审判时间延长，也能争取到要小手段的时间。」

    裘克指著西麦尔的方向，还能见到发电厂与职员家人居住的小镇。

    发电厂隔著沙滩位於海边，後方还有一个有些高度的山丘。

    如果泰坦号的巨大舰身冲进沙滩撞进发电厂，绝对会造成相当严重的意外，并且让周遭地区化为一片废墟。

    「虽然我们能让乘客搭船或直升机离开……」

    甲板正由大英图书馆的直升机与逃生艇进行疏散，这也是吵杂的主要原因。

    「可是，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岛民离开。」

    裘克的表情显得痛苦不堪。

    「这样实在太奇怪了！坏人能够得救，而没关系的无辜民众居然要丢掉性命！」

    读子的话毫无疑问地非常正确，但正确的理论却不一定随时都能套用在这个世界。

    「速度丝毫没有减慢，动力室也被完全锁死，再过一个小时就没有任何办法……」

    「难道不能等大家离开，再把整艘船炸掉吗？」

    「因为当初我们只考虑进行肉搏战，所以没有准备高威力的炸药，只有平常用的装备和你的特殊纸而已，要让船舰浸水沉没，也必须要到冰山那里，不然……」

    只见读子紧紧地瞪著地图，裘克则是在旁边看著手表。

    「……总而言之，先联络岛上的职员吧，尽量能救多少就多少。」

    「！」

    这时，读子缓缓地抬起头。

    「……我们还有特殊纸吧！？」

    「这太勉强又太乱来了，怎么想都不可能成功。」

    裘克已经搭直升机先行抵达西麦尔岛，站在泰坦号只要再过十几分就会抵达的海岸。

    虽然这片海岸比想像中还要宽广，但四百公尺的不远处就有一座发电厂。

    「与其想这些事，请再给我多一点纸！」

    读子无庸赘言地也在这片海岸边，别说是裘克带来的战斗用纸，她甚至连自己看完的小说都撕破洒在沙滩上。

    不只是他们，连特殊工作部的成员都在沙滩左来右往。

    所有人都尽量把所有的「纸」拿出来，在海岸边排成两条平行线。

    全长大约比三百公尺稍短，排到发电厂的正前方。

    此时，裘克正在使用笔记型电脑，与研发部主任基奇确认特殊用纸的规格。

    「耐热、耐水、耐冲击……强度甚至能通过大气圈，还使用混有高阻绝率的木质纤维……这些可以先听听就好吗？」

    「总之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读子则是毫无停歇地，把纸沿著线如树枝般切开。

    「已经能看到船了！」

    这时，观测人员从夜晚的海面发现空无一人的泰坦号。

    「侵入角度完全一致！推测再四分钟就会接触海岸！」

    观测人员一边比对从卫星传来的数据，一边向读子报告现状。

    「好的，这样就可以了。请各位赶快离开！」

    接著，工作人员们渐渐地离开由纸构成的线。

    读子则是站在宽度约三十公尺的中央处。

    「……………………」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突然惊觉不妙。

    「裘克先生！请、请把那本书借我！」

    读子立刻指著摆放『古腾堡圣经』的箱子如此喊道。

    「你连这本书都想用吗！？那这次计画就会变得毫无意义了！」

    「我之後会还给你的！反正只要有书页，不是就能完全复原吗！」

    只见读子冲到箱旁打开箱子，并且完全不容辩解地拿走圣经。

    「……对不起罗！古腾堡先生！」

    读子一边跑著，一边尽量以与平行线垂直的角度洒落撕破的书页。

    裘克则是沮丧地垂下肩膀，这样就只能相信大英图书馆的图书复原技术了。

    将书页宛如引线般从两条线的中央穿过後，读子便重新站稳脚步。

    当她一看往海面，泰坦号已经逼近到眼前的位置了。

    「还有三十秒登陆！」

    听到工作人员带有悲鸣声的倒数，读子则是摆出田径赛跑时的起跑姿势，并且将代替引线的纸握在手里。

    「我要上罗！」

    整个沙滩开始摇晃，泰坦号引起的汹涌波浪也席卷上岸。

    「预备……」

    听到读子的声音，拉开距离的工作人员们则是纷纷屏住气息。

    「开始！」

    接著，只见纸张就像反向拉起骨牌般，啪嚓啪嚓地立了起来。

    而此种现象也同样传到两条平行线上。

    「…………喔……」

    见到此种情景，裘克不由得发出惊叹声。

    排列成线状的纸，就像是双头蛇般抬起身体。

    只见两条纸边晃动边修正角度，最後变成两根粗长的棒子，靠近海边的一侧则是剠进砂里，朝著夜空做出一道斜角。

    摆放成树枝状的纸，向地面扎根成为基座。

    这两根纸棒也宛若战舰的弹射器般矗立在沙滩上。

    读子则是站在中央摆出双手朝上的姿势。

    「舰身登陆了！」

    不过，观测人员的话并没有传到任何人的耳里。

    因为被泰坦号冲上沙滩时的震动声响完全盖掉了。

    这道仿佛地震的冲击力也让沙粒喷得漫天飞舞。

    接著，泰坦号的船底碰触到纸制的发射器。

    「！」

    读子咬紧牙根，使劲用出身为操纸师所拥有的能力。

    泰坦号则以不输给海面行驶的速度持续前进。

    并且压到两根用纸构成的轨道上。

    只见工作人员与裘克大声喊著，不过，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悲鸣声还是加油声。

    泰坦号则是沿著纸面直冲而上。

    而读子也从正面看到覆盖整个视野的黑色船底，巨大声响将听觉完全支配。

    接著，只见泰坦号到达头顶的位置并飞了过去。

    读子拼命地撑著自己快要软掉的脚。

    巨大的螺旋桨推进器挖起许多细砂，并将砂子洒向空中。

    然後泰坦号从海面抵达岸边，再从岸边爬上发射器……

    「！」

    最後则是冲向天空。

    就在这个瞬间，巨大声响突然切换成一片寂静。

    压倒性的压力瞬间消失，纸制的发射器也同时洒落一地。

    每个人都呆滞地张大嘴巴看著眼前的情景。

    只要在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执行勤务，就绝对会碰到各式各样的场面。

    可是，眼前的场景却实在太超乎现实了。

    就连读子也慢吞吞地转头看向身後。

    「啊……」

    泰坦号正在空中飞翔。

    就在核能发电厂的上方。

    皎洁的月光将整个舰身照出一道剪影。

    「……应该不用发布禁口令吧……有人会相信这种事吗……」

    这时，某个工作人员确实地听到裘克如此喃喃自语。

    泰坦号在发电厂上方描绘出抛物线的轨道……

    并且在几十公尺後方的山丘落地。

    冲击力让发电厂里的震度计瞬间破表，也让场内的设备被迫暂时停止运作。

    将海岸的收拾工作交给其他人员负责後，读子来到了泰坦号的旁边。

    有如大厦般的巨大舰身，就这样直挺挺地矗立在山丘上。

    「……到底该怎么办呢……」

    裘克站在读子身後，脸上挂著少见的困扰表情。

    「可是呢……至少成功阻止意外发生，而且还守住证据……这样应该篡该算是可喜可贺的结局吧？」

    虽然读子努力挤出笑容，但这和身上穿的礼服一样极度不相衬。

    裘克则是用完全空白的脑袋，想著该怎么写这件事的报告书。

    不过，看来连好莱坞的编剧都很难想出塘塞这种状况的点子。

    此时，裘克只是感慨地喃喃说道：

    「铁达尼号是沉进海底……泰坦号则是爬上陆地……不过前者是悲剧，後者可是喜剧呢……」

    第一章『温蒂·雅哈得所碰到的事』

    「所有事物都是一体两面的。」

    英国人相当喜欢这句格言。

    而他们的特质也恰好证明了这点。

    平时即使是个既冷静又踏实的「英国绅士」，在足球比赛里也会化身为旁若无人的足球流氓，就像是祖国作家史蒂文生所写的『化身博士』一样。

    而理所当然地，并没有完全表里如一的人种，但比其他国家落差更为显著，也是不争的事实。

    此种落差偶尔会成为重要事件的关键，偶尔也会编织出日常生活里小小故事的剧本。

    就连今天，六千万英国国民仍然以倍於数量的特质，创造出大大小小的各种故事。

    房间里，有一名男性与两名女性。

    这个房间相当宽敞，里面却没有窗户，照明设备只有天花板的一盏日光灯。

    墙壁面积的九成以上，都被同一种家具完全围绕著。

    那就是书柜。

    书柜则是善尽自己应尽的义务，将各种书籍塞得满嘴都是。

    包括西洋书、日式书籍、精装书与平装书、年代久远的古书、似乎会陈列在书架上的漫画书、杂志、简介等等……

    不只是排列顺序非常繁杂，连种类也无法看出藏书的倾向。

    书籍爱好者都认为「看到书柜就能知道藏书者的个性」，那拥有这间房间的人，心理层面绝对是一面浑沌的海洋。

    而拥有这些书并在房间里握有主导权的男子——裘克，正坐在与书柜外观完全相反的大桌子旁。

    他的发型完美地梳理整齐，丝毫不容许半根发丝做出反抗，身体则是穿著毋庸置疑的超高级西装，还配戴一条令人不敢相信是以布制成的美丽形状领带。

    如果翻阅大不列颠百科全书里的「绅士」项目，旁边肯定会刊载出他的照片。

    只见裘克突然改变老实的表情，并且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原来如此，就我刚才所听到的内容，我认为两位都是非常优秀的图书管理员。」

    这两名女性分别坐在桌子相对侧的椅子上。

    听到这句让气氛缓和的话，一名女性放心地叹了一口气，另一位则是丝毫没有改变冷静的表情。

    两名女性都同样穿著大英图书馆的制服。

    一位是有如带著面具、丝毫没有挪动工整相貌的美人，她的肌肤像是纯白纸张铺上一层粉红色桌巾，长长的褐色头发则绑在颈後，脸颊所佩戴的小小眼镜则是没有沾染任何灰尘，岁数大约在二十五岁左右。

    另一位则是褐色肌肤搭配明亮过度的金发，还带著能够中和首次见面时不协调感的清纯脸蛋，当她呼出一口气并放低视线时，她发现自己的手背处有些白色的灰尘，便赶紧用手指把灰尘擦掉。

    除了制服以外，两个人可说是呈现强烈的对比。

    而裘克则是把浓度极低的好意分给眼前的两人。

    「卡莲·唐贝特小姐。」

    褐色长发的女性点了点头。

    「温蒂·雅哈得小姐。」

    金发女性则是把视线拉回到裘克身上。

    「是的！」

    这道相当有气势的回答慢了零点三秒才传至耳中。

    「……可是，我们特殊工作部并不是需要优秀的图书管理能力。就像我们的名称一样，我们是一群更特殊的人。」

    裘克带著微笑地，让自己的话里含有坚硬的微粒子。

    「对於英国与其他国民的服务与宣传活动，只要交给表面上的『大英图书馆』处理就够了。可是，就像书会分成封面与内封，所有事情也同样有『里』的一面。」

    裘克将手肘抵在桌面，并且将秀气的双手手指互相交握。

    「举凡有关书的事件、犯罪、问题、收集不论合法或非法的稀有书籍，偶尔还会进行夺回、篡夺或争斗等等……这些都是由我们特殊工作部一手包办……既然你们志愿成为一份子，那么应该很清楚这些内容吧？」

    听到此种做作的语调，温蒂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而卡莲则是与她完全成为对比，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动半下。

    「虽然基本精神仍然是保护文化与追求睿智，但目前还没有到能够向外公开的阶段。也就是说，希望成为特殊工作部的一员，就代表整个人生都会带著这项秘密，而你们也对这件事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是的。」

    「……是的。」

    两人就像轮唱般分别说出回答，立刻回答的是卡莲，而温蒂则是慢了一拍才做出回应。

    「那么，身为面试官的我提出最後一个问题。」

    温蒂立刻挺直身体，看到此种极为易懂的反应，让裘克苦笑了一下。

    「……假设你们正在泰晤士河的河畔，当你们突然看向水面并发现有个人溺水，而那个人又是个人藏书量榜首的杰斐逊卿，但在离他稍远的场所，有本初版的『巴尔干之门』也逐渐沉进水底。杰斐逊卿不会游泳，而书当然没有做过防水处理，也没有同时拯救双方的时间……那么，你们会选择拯救哪边呢？」

    听起来是个类似心理测验的问题。

    卡莲比皱起眉头的温蒂抢先一步回答：

    「我会救书。」

    而且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

    「喔？那理由呢？」

    裘克看似有些兴奋地如此回问。

    「因为全世界的初版『巴尔干之门』只有四册，而当时杰斐逊卿已经九十一岁，而且听说已经罹患心脏方面的疾病。即使进行救援，仍然会有回天乏术的可能性，就结果来说会让一切行动都化为泡影。」

    「也就是说，书本比人命更加尊贵罗？」

    「如果杰斐逊卿如同传言，是个真正的爱书者……本人应该也会这么希望的。」

    「原来如此……那还真想直接问问杰斐逊卿的答案呢。」

    卡莲的表情仍然没有改变，就连似乎会被人权团体抗议的答案，她也像是背述公式般脱口而出。

    宛若被邻座传来的寒气冻结般，只见温蒂战战兢兢地举起手说道：

    「那个……」

    「只要举手就好罗，那温蒂小姐你的答案呢？」

    温蒂先朝卡莲看了一眼，随後便开口回答：

    「我……我会先拯救杰斐逊先生……」

    其他两人发现她使用让对方降至市民层级的尊称，不过，他们也简单地推测出温蒂并没有别的意思。

    「那理由呢？」

    「……毕竟人命还是无法挽回的……而且，我认为杰斐逊先生应该不想死掉……」

    除了温蒂以外，两个人都发现房间里的气氛开始变质，随著温蒂继续陈述理由，先前占有大半的「理论」也渐渐地替换成「厌情」。

    「而且那本书应该还有其他三册吧？那么，只要想看的时候轮流看……总而言之，这个世界里就只有一位杰斐逊先生而已。」

    看来温蒂的辩论到这里就结束了，只见她低下头，继续用手指摸著手背残留的灰尘。

    「原来如此，这是相反地以人命为优先，如果杰斐逊卿听到应该会很感动吧。」

    温蒂再度转头看向卡莲，卡莲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紧紧地看著前方。

    「对於我的问题，两位都充分地表达出自己的意见与理由，我认为这是很值得称赞的优点。」

    裘克解开交握的修长手指，就像打算用指尖否定两人的回答似地。

    「可是，两位的答案都是错的。」

    「！？」

    就连冷静的卡莲都显得有些惊讶，也流露出入房以来首次的困惑眼神。

    「为什么呢？我选择救书，而她是选择救人，应该有一边是正确答案吧？」

    听到此种接近质问的语调，裘克爽快地开口回答：

    「不，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是『双方都救』。」

    在这个瞬间，两名女性顿时停止疑惑，因为她们需要时间思考裘克的答案，但不论怎么咀嚼答案，都无法获得令人满意的味道。

    「可是……我记得问题是『没有足够拯救双方的时间』……」

    「您确实说过，而且这个问题的意旨应该是『要帮助哪边』吧。」

    卡莲立刻将温蒂的话补充完整，在裘克面前毫无预警地建立起共同战线。

    「我确实说过，可是我没有说明附近的其他情况，说不定你们旁边有个救生圈，也或许有其他人在场，甚至有能够拯救双方的各种可能性。」

    听到裘克如此平静地说明，两个人同时开口反驳：

    「……这个答案实在太缺乏正当性了。」

    「这样太奸诈了！」

    虽然表达方式有些差异，但语意可说是完全一致，不过裘克仍然公平地否定两人的意见。

    「没错，这样很奸诈，可是我们特殊工作部负责的就是这类状况。」

    他的声音仍然相当平稳，但却有股不容任何反驳的严厉感，而且也相当足以让两人闭起嘴巴。

    「如果是我们特殊工作部的成员，不论情况多么紧迫毫无余力，我们都会以你们无法想家的方法拯救书与杰斐逊卿。等到成功拯救双方後，我们会要求书本当成回礼，而且做个恩情给来日不长的杰斐逊卿，让他在死後将书籍捐赠给图书馆。所有结果都会有利於大英图书馆，这也是最理想的答案，而且我们并不会追求理想以外的东西。」

    只见裘克的脸渐渐收起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与声音完全成正比的冷酷表情。别说是温帚，连卡莲也无法正面直视而垂下头。

    「……你们会因为我的问题限制选择的范围，但当碰到出乎意料的状况，这种思维完全无法派上用场。要能够柔软地做出大胆的思考，才是我们特殊工作部需要的人才。」

    这时，两人突然有种房间温度降低的感觉，比起被严厉地怒骂，他的话反而更加深深刺进心底。被如此强调「自己是没用的人」，两个人的心情也变得相当阴沉。

    「……不过话说回来，几乎没有人答对过这个问题呢。」

    听到裘克突然恢复成先前的语调，温蒂露出稍受惊吓更胜放心的表情，卡莲则是随即抬起头，只见裘克又摆出先前看似温和的表情。

    「以前我也是一样，还对面试官提出抗议喔……不过，倒是没有像温蒂小姐这么直接啦。」

    温蒂不自觉地对急速取回温度的气氛露出笑容，虽然卡莲并没有绽放笑颜，却也取回了先前冷静的模样。

    「虽然不知道是谁想出的问题，总之是道很捉弄人的题目，就我所知答对的人只有两位。我目前没办法说他们是谁，但要我姑且做出评论的话，能回答这类问题的大概只有怪人，或是个性乖僻的人而已了。」

    这就是负责面试的面试宫与考生。虽说裘克已经是掌控主导权的人，但他的说话技巧仍然巧妙地支配房间里的气氛。

    而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现象，因为他在特殊工作部能够得到管理职的地位，都是来自於他那巧妙的说话艺术。

    能够掌握人心与不放过任何汗水的洞察力，以及看穿状况变化最佳的时机，这些就是裘克能够匹敌情报员特殊能力的「武器」。

    裘克转头看向墙壁的时钟，目前时间已经快要九点了。

    大英图书馆的开馆时间是九点三十分，只有星期日是订在早上十一点，因此礼拜二的今天视同通常开馆日。

    考虑到「回程」与准备的时间，时间并没有想像中如此宽裕，而且今天图书馆又有特别的活动。

    於是，将他们呈报上级的资料整理完毕後，裘克便宣告面试结束。

    「辛苦两位了，我的面试就到这里为止。」

    这时，也能见到两人散发出担心的气息。

    「请不用担心，并不会只靠面试决定是否成为特殊工作部的成员，两位其实还有机会。」

    只见温蒂的表情变得开朗许多，卡莲则是转变成冷酷无比的神情。

    因为裘克的话既能解释成「还有机会」，也能听成「这次面试宣告失败」的意思。

    而她们正好也是乐观论与悲观论的代表人物。

    「那样东西应该在今天中午就会送来，你们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两位可以先离开了。」

    「好的，那么我先告辞了。」

    「……我也告辞了。」

    与进来房间时相同，温蒂非常有精神，而卡莲则是安静地走出裘克的房间。

    裘克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开後，便重新过目送来的资料。

    上面写满了身为图书管理员无从挑剔的履历，但是他已经看过几千份这类资料了。

    「……………………」

    裘克拉开桌子的抽屉，里面摆满某些特定部属的资料。

    就像阅读自己喜欢的小说般，裘克开始看著这些资料。

    而实际上，这些履历也比路边的三流小说还要有趣许多。

    在没有窗户的房间外面，连走廊也没有半扇窗子。

    在这条被白色墙壁包围的走廊里，温蒂与卡莲并肩前进。

    不管怎么放轻脚步，靴子的声响仍然在走廊高声回荡，或许因为毫无吸收声音的材质，让两人有种回声更加强烈的感觉。

    「刚刚好紧张喔！」

    这时，温蒂宛如掩饰鞋声般如此说道。

    「看起来好像不是这样，你的态度还是和平常一样。」

    「哪有啦。人家其实很紧张的捏~~」

    「……这种语气是从哪里学来的？」

    「昨天有个日本来的留学生搬到我们家隔壁，而且是个很有趣的人喔！」

    「你太容易受到影响了。」

    虽然卡莲的表情还是同样冷酷，但嘴巴却比面试时还要健谈数倍，连语尾都（比较）接近此种年纪女性会使用的语气，而温蒂也很清楚她已经解开心防了。

    「喂喂，你觉得那个面试官怎么样？」

    「怎么说？」

    「虽然看起来有点轻浮，不过是个还不错的男生喔。」

    「我并没有用这种标准看他。」

    「为什么啦~~~~如果合格就会成为我们的上司喔。还会每天见到面耶！所以这点还满重要的吧。」

    看到温蒂还无法脱离女校的气氛，卡莲有些傻眼地看著她。

    「前提是我们能合格吧？真亏你还有这么乐观的想法，刚刚面试不是很糟糕吗？」

    「你是说最後那个问题吗？对方也说几乎没有人答对嘛，所以这算是平手啦！」

    「……有时候我还真想变成像你这么天真呢。」

    「卡莲你想变成我？不会吧~~~」

    「……拜托别用这种语调说话，听久了会让我满火大的。」

    「开玩笑的啦~~~」

    这可说是令人莞尔的朋友间对话。

    而此种亲密感情并不是一朝一夕培养出来的。

    目前温蒂十九岁，卡莲二十四岁，虽然两人的年纪如同姊妹般有段差距，却都是在一年前被聘雇为图书管理员，简单说就是同期的朋友。

    由於温蒂的母亲是印度籍，因此她的外观相当引人瞩目。

    而她的个性也相当外向，甚至有点多话，几乎令人无法相信是在图书馆上班的管理员。

    不只是每天最少会弄倒书山三次，每个礼拜还会弄倒书柜一次，或是将刚入馆还没分类的书直接放进书柜，结果让所有图书管理员在馆内四处寻找该书。

    当她差点把披头四的乐谱「送给」观光客时，所有人也同时得到一个结论：

    「这个女孩根本不适合成为图书管理员。」

    或许因为年龄的关系，以跳级方式提早完成学业的温蒂，在社会观念方面似乎很难说是成熟。

    即使如此，卡莲仍然从头到尾都在身边陪著她，虽然有堆积如山的常识需要让她学习，但她仍然在关馆後陪著温蒂，处理闹事後的收拾工作、书籍出入的手续以及馆藏书的分类法等等。

    温蒂的学习能力确实很强，只要她顺利掌握图书管理员应做的事，就能迅速发挥出甚至能让失败一笔勾销的才能。

    正当即将成为独当一面的管理员时，两个人之间也产生出一股含有友情的连带感。

    由於卡莲带著不像新人的死板表情与沉著态度，因此常常被众人敬而远之，所以在周遭同僚的印象中，她们俩可说是「半斤八两」。

    不论如何，就在工作时间刚过一年没多久，两个人得到一道完全无法预料的消息。

    据说特殊工作部正在徵求一位要员。

    而特殊工作部也是大英图书馆暗中成立的组织。

    因为活动内容偶尔会出现非法的因素，所以尽量避免让身分公诸於世。

    就连在大英图书馆内都出现两极化的评价，既有将他们视为凶神恶煞而厌恶至极的人，也有认为「他们是充实馆藏书不可或缺的角色」的支持声浪。

    不过，温蒂与卡莲都不属於前述的两种人。

    毕竟只工作一年，因此顶多只能偶尔耳闻他们的活动内容罢了。

    可是，两人却一同志愿角逐成为要员。

    「……卡莲，你为什么会志愿成为要员呢？」

    纵使有些为时已晚，温蒂还是提出心底的问题。或许受到「争夺唯一席位的劲敌」的想法影响，所以温蒂迟迟没有开口询问。

    「……因为特殊工作部的薪水很高。」

    卡莲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冷漠，而温蒂也立刻听出话里所潜藏的含意。

    「……是因为奶奶吗？她的身体还是很差？」

    「……一直在住院。」

    其实卡莲是与祖母辛西雅住在一起，当她们刚做这份工作时，温蒂也常常为了吃祖母亲手做的料理而登门拜访。

    但是，辛西雅在大约半年前因病住院，由於卡莲的双亲早早去世，因此可能是一手养育卡莲造成的疲劳。

    而目前仍然正在住院，虽然温蒂发现卡莲的经济负担越来越重，却不知道情况已经这么严重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马上退出！」

    一听到这句话，卡莲却用表情立刻阻止温蒂。

    「别这样，我不喜欢你为了我这么做。」

    「不喜欢……」

    卡莲也流露出并非拒绝，而是拥有坚强意志力的眼神。

    「我很感谢你的心意，可是，我还是想靠自己的力量拯救奶奶……毕竟她是我的亲奶奶……」

    「………………」

    「别摆出这种表情，不用替我担心，反正还有保险给付……而且面试的结果还没确定……话说回来，你已经觉得自己一定会过关了吗？」

    只见卡莲用挥除阴沉气氛的语调如此说著，即使说话方式相当笨拙，但仍然将意思传达给温蒂，所以温蒂也随即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当然罗，毕竟是我比较年轻嘛！」

    「我也没有老到哪里去吧。」

    「哪有，卡莲有一把岁数罗。从初次见面以来，就让人有种历练很深的感觉喔；」

    「……那还真是抱歉，我从小时候就常常听别人这么说。」

    「你看，眉毛中间的皱纹就是上了年纪的证据喔！」

    就算如此开著玩笑，其实温蒂并没有恶意。

    看到卡莲只对自己敞开心胸，她的心底甚至有股优越感。

    而就在两个人恢复轻松对话时，她们也走到了白色走廊的尽头。

    这时，白色墙壁上方的感应器发现两人并打开门扉。

    「哇……」

    这道短短的感叹声也被眼前的空间瞬间吞没。

    这里是个挑高的宽广圆形空间。

    整个楼层被随机分成几个区域，许多成员则是在各自的空间里从事工作。

    包括判别古书的真伪、主要都市书店的销售量曲线分析、支援内战国家持续创作的作家，以及对难民孩童的教育援助计画立案……

    将运货板改造成书柜的推车四处穿梭，来回运送各地需要的资料。

    这就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

    一股五味杂陈的热气布满整个空间。

    「………………」

    其实温蒂与卡莲曾经造访过这里几次，但都只是负责跑腿的事情而已。

    不过，当她们怀著「或许这里就是未来的职场」的心情看著这里，心底又开始冒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感触。虽然这里与大英图书馆本馆的静谧景象恰好相反，却绝对不是令人不快的场所。

    「……我们走吧。」

    看到温蒂露出有如站在游乐园前孩童的表情，卡莲则是拉著她继续前进。

    「我们也有我们该做的事吧？」

    「……嗯。」

    即使温蒂感到有点可惜，但仍然迈步走向直接通往本馆的隧道。

    或许听起来令人有些意外，其实大英图书馆的历史并不算长。

    创设时间为西元一九七二年，因此只有短短三十年的历史。

    不过，这有个需要说明的由来。

    因为大英图书馆先前是大英博物馆的附属部门。

    一七五三年，由身为博物学家与初代馆长汉斯·史隆、牛津一世与二世伯爵，以及罗伯特·柯顿爵士的珍藏书籍设立大英图书馆，之後便从世界各地收集到许多贵重的文化资产。

    随著两百年持续进行收集活动，扩增的图书馆部门便以「集中参考文献及目录等等情报的研究机构」为由，从博物馆独立，将馆址迁移到挟伦敦大学、约一公里远的圣潘克拉斯车站，而这就是现在俗称的大英图书馆。

    不过，从图书馆独立以前，特殊工作部就已经持续活动一段时间了。

    活动场所就位於博物馆内旧图书馆遗址的地下。

    地面是以名为「大中庭」的玻璃天花板中庭作为伪装，而地下仍然正在进行合法与非法的活动。

    虽然地底有隧道直接通往大英图书馆本馆，人口当然无法让一般民众知晓，而这段距离也对每个工作人员造成心理层面的影响。

    考虑到工作效率，纵使特殊工作部曾经提出转移位置的提案，但检讨过机构的隐密性、物理层面的时间以及预算等等因素後，仍然被上层以积极的态度驳回。

    在大英图书馆内部，某些内部成员将特殊工作部称为「怪人与坏人的集散地」；而相对地，某些特殊工作部的成员也将外部称为「不懂变通的整理者」。

    对现在的温蒂与卡莲来说，她们正处於两边都无法得罪的立场。

    当她们通过隧道来到大英图书馆後，时间已经是开馆前的五分钟了。

    「你们很慢喔！难道还在那边看稀有书籍吗！？」

    男性馆员的揶揄立刻传至耳里，虽然是从事此种文书工作，但这句话却丝毫感觉不到创造性。

    接著，温蒂与卡莲慌慌张张地走进阅览核准的柜台。

    「上午那样东西就会送过来，记得别忘记罗。」

    说完这句话後，馆员便将推车推进书柜的里侧。

    「我知道~~~~」

    温蒂有礼貌地出声回答，卡莲则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那样东西」指的就是捐赠的原稿。

    因为前阵子发现了四十年前逝世的作家——克里夫·库斯勒的未发表原稿。

    他以当时社交界人物的本名做为登场人物，其中几部甚至还成为畅销作的作品，虽然一段时间被外界批评为思虑短浅，但最近由於作品潜藏的批判视点受到瞩目，因此评价也变得越来越高。

    就连他本人都曾传出许多绋闻，由於没有顺利地筑起家庭，因此经历在近代作家里可说是相当罕见，连过去的生平事迹都并非完整呈现在世上，而这也带来了许多死忠的支持者。

    这次的原稿，就是拆除库斯勒生前居住的饭店时，在仓库里发现的稿件。

    那是题名为『微风止息的庭院』的中篇小说，似乎是滞留时所写的作品，由於某些事情延宕出版後，就被清扫人员藏起来了。

    不知到底是等待增值，还是因为与出版社关系破局，总之这份原稿就这样被丢在仓库一段时间，经过约半世纪才得以重见天日。

    由於库斯勒没有亲属，因此出版权经过几家公司竞标之後，最後原稿则是捐赠给大英图书馆。

    事实上，大英图书馆保管的并不是只有书籍类。

    包括报纸、邮票、音乐光碟、书物以及地图等等，连前面所述的披头四乐谱，都因为旺盛的求知欲而聚集至此。

    至於这次库斯勒的原稿，也是经过讨论并得到「有收藏价值」的结论，因此图书馆决定接受外界的捐赠，而死忠支持者寄来的连署书似乎也有一定程度的效果。

    「卡莲，你昨天应该看过那份原稿吧？觉得怎么样？」

    昨晚，为了商讨捐赠的手续，卡莲已经连同馆长与馆员前往出版社一趟，当时出版社社长也自傲地拿出原稿给他们过目。

    「……没什么，我只觉得字很难看。」

    卡莲露出无所谓的表情说出这句重话。

    库斯勒的作品大多是恋爱小说，因此大多数读者都是女性，但卡莲却似乎没有在这个范围内。因为就连温蒂，都不曾看过卡莲阅读恋爱小说的样子。

    由於当时与现在的生活习惯完全不同，虽然以现在的观感会觉得文体有些复古，却仍然有支持者认为「这样才好」。

    附带一提，温蒂本人也没看过他的作品，因为她比较喜欢『金银岛』或是『鲁宾逊漂流记』这类的少年小说。

    「……哎呀，反正印刷成书就看不出来了。只要没有到这里看过原稿，就能保住对他的印象罗。」

    看到温蒂咯咯笑著的模样，刚开馆走进馆内的某位男性读者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

    时间一到中午，大英图书馆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喧嚣气氛中。

    只有馆内的关系者，才知道寄送的原稿会在今天送进馆里，为了避免闻风而至的支持者做出偷窃这类过於激烈的行为，所以馆方以极为保密的方式运送原稿。

    因此，反而是馆员沉不住气地动著眼睛与手，而且大多是有一定年纪的女性。

    库斯勒的著作曾经换过很多出版社持续出版，虽然印刷的数量渐渐减少，但在某个时期，她们似乎都把这些书当成必需品看过一遍了。

    「换班罗，听说午餐前馆长会过来一趟。」

    听到前辈如此交代後，温蒂与卡莲走出柜台。

    虽说是稀有书籍，但馆方并没有采取严格戒备的行动。

    顶多只有昨天见面的馆长，以及几名随行的出版社社员兼任护卫工作而已。

    「这本书已经开始印刷了，只要再过两个礼拜，就能在书店里看到这本书罗。」

    只见花费重金获得出版权的社长拉下表情，身旁的社员则是提著手提箱，看来原稿似乎就在里面。

    「打扰罗~~~~」

    当温蒂与卡莲走进大英图书馆第一会议室时，对出乎意料的大量人数感到有些惊讶。

    出版社成员与馆长，就这样面对面地坐在中央的圆桌旁。

    或许因为是午休时间，有空的图书馆馆员都站在墙边兴致勃勃地看著双方对话。

    看到这些出乎意料的观众，心情不错的社长有如演讲般持续说著话：

    「毕竟这也算是一种文化活动，而且我们昨天上网查过，他的初版书籍好像变得非常稀有。」

    社长不停地以「要感谢我们」的口吻如此说著，不只是旁边的图书馆馆员，甚至连随行的社员都散发出「快解决事情」的气息。

    而在最接近距离听著这些话的馆长，虽然几分钟前还挂著陪笑的面孔，但现在已经完全超过保存期限，表情看起来只有苦笑的「苦」字，心情极佳的社长却完全没有察觉。

    「哎呀，找遍伦敦也很难找到像社长如此明理的人，从中世纪开始，文化就是由您这种资产阶级一手撑起来的。」

    温蒂身旁的人一看，用著「哎呀，还真是阿谀谄媚呢」解说般的回应的人，是馆长身旁的那位男性。

    即使背对著她们，温蒂与卡莲仍然对那名男性有印象。

    甚至根本不可能忘记，因为他就是裘克，身为特殊工作部成员的他居然自然地坐在馆长身旁。

    「不论是何种文化，都必须靠民间的协力才能繁荣茁壮，所有馆员应该都会将社长的无私精神一同传颂到後世吧。」

    或许一到下午，说不定裘克连社长的长相都记不得，除了社长以外的所有成员都是如此深信，甚至裘克本人都这么认为。

    「……那么，感谢您赐给本馆如此宝贵的意见，由於後面还有些许行程，希望能尽快将原稿交给本馆妥善保管……」

    听到此种有如卷棉花的催促，总算让多话的社长停止演说。

    「嗯？说得也是。佛罗斯符，把原稿拿出来吧。」

    身旁待命的社员遵从指示，将手提箱摆在桌面并打开盖子。

    接著，墙壁旁的观众们也同时伸长脖子。

    「……喔？就是号这个啊……」

    只见箱子里有许多随意堆叠的破烂原稿用纸。

    有几张已经受到拉扯、破损以及被墨水染出黑点，要不是著名作家的手稿，这些只会让人以为是普通的废纸。但话说回来，拿掉史学的有色眼镜後，其实有历史的贵重古物大部分都是这副模样。

    观众们虽然没有出声，却个个歪著头或挑动眉毛，分别表达出自己心底的感想。

    虽然大英图书馆里有『大宪章』与『贝武夫』这些历史上的超贵重文献，但还是要与自身体验相近，才能引起较为直接的兴趣，而这与探求知识的好奇心，似乎又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原来如此，这真是太棒了。」

    与说出易懂赞美话语的裘克相比，馆长则是由始至终都保持平静与沉默。

    不过，倒是很难判断这是演技，还是自尊心驱使所做出的举动。

    「喔……这些看起来很像普通的纸张吧？」

    听到温蒂的感想，卡莲只是露出困扰的表情，因为现在的状况无法随便乱答腔。

    「那么，为了英国的文化发展，请贵馆收下这份原稿吧。」

    只见社长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後，便将手向前一伸，至於连动作都这么做作，也是他相当陶醉於此种场景的最佳证据。

    不过，裘克却以输人不输阵的做作姿势接著他的手。

    「在那之前……不知道是否能让我们先鉴定一遍呢？」

    「鉴定？昨天馆长就已经在旁边见证过了吧？」

    馆长则是轻轻地咳了咳嗽，他似乎想要提醒裘克，却没有以物理方式继续否认。

    「我知道，不过这么说或许有点失礼，这不一定是与昨晚相同的原稿，而昨晚我也不知道是如何进行鉴定的。」

    处於适温的气氛也在这时突然降至冰点。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公司拿来的是假货？」

    随著冷冽的气氛，社长的声音也显得非常冰冷。

    「不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被掉包的可能性，所以我们才会采取这么慎重的方式。」

    这时，手提箱的上方仍然有条名为「猜忌」的巨蛇持续盘据。

    馆长依然保持沉默，看来打算放弃这个场面的主导权。

    「好吧！这份原稿已经由当时的编辑和伦敦大学认定是真迹，那就在观众面前监定清楚吧！」

    虽然他的态度并不算释出善意，但裘克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谢谢您……那么，基奇先生。」

    裘克朝身旁昏昏沉沉的某位老人如此出声说道。

    「唔喔？」

    只见那个老人头顶全秃、头部侧面留有一圈白发，身穿充满皱摺的白衣且看来很难相处，此时则是被拉回现实世界并发出惊讶的声音。

    「您在打瞌睡吗？」

    「抱歉抱歉，因为这个老头的话实在太无聊罗。」

    他居然当著对方的面毫无遮拦地说出感想，而社长也理所当然地皱起眉头。

    「因为昨天……不，应该说一直实验耐热纸到早上，所以睡眠有点不足。」这根本不算辩解，而本人似乎也没有辩解的意思。

    「这位是大英图书馆全方位鉴定部的特别顾问——基奇·史坦达斯特先生。」

    温蒂与卡莲则是面面相觑，他们工作的一年内完全没听过这个部门，很明显是特殊工作部里的成员。

    基奇以失望的表情盯著手提箱，白发斑斑的眉毛跟著上下摆动。

    「就是这个吗？」

    「是的，还要麻烦您鉴定一遍。」

    「那就让我看到满意为止吧……不过，视情况可能会让捐赠告吹喔。」

    基奇对压抑怒气并用手指敲著桌面的社长完全视若无睹，并且随手一把抓起原稿，看到此种堪称粗鲁的动作，几名观众顿时吞了一口凉气。

    他重复观看几次纸的表面，并且卷起来确认声响，或是用鼻子闻了闻味道。

    「如何？需要使用气相层析吗？」

    「不用。」

    他似乎觉得很罗唆，因此将裘克的建议回绝。

    只见基奇从纸堆中抽出几张纸，然後拿来用力地擤鼻涕。

    「！？」

    室内立刻一片哗然，每个人都对他的夸张举动吓了一跳。

    「是假的。」

    他把揉成一团的纸丢到身後，女性馆员也像看到陨石掉落般赶紧逃开。

    「假的！？这怎么可能！？」

    社长脸色大变地站起身如此喊道。

    「纸从制造以来还没经过十年，墨水则是含有些许千积岩，开始使用这种技术是在一九六五年，也就是库斯勒死後，这是做得很差的假货。」

    不只是社长，连馆长都傻傻地听著基奇的话。

    「……忘记告诉各位，他是从战前就持续研究纸张的造纸学家，也就是造纸的专家。特技是只要有一张纸，就能说出生产地甚至是制造时间。」

    「这……怎么可能……」

    社长无法置信的视线也落在原稿上。

    「我们姑且还是会进行科学分析……但看来需要再找别的日子了。」

    「……不可能！直到昨天都还确定是真迹！」

    这时，观众群里有个中年男性如此喊道。

    卡莲发现他就是昨天随行的馆员。

    「哼……你这个只看纸外表的菜鸟怎么会懂？」

    在喃喃发著牢骚的基奇身边，裘克站起身说道：

    「直到昨天？这是过去式的说法吧？没错，既然无法确定这是真迹，我们也必须开始思考很多问题。真迹在哪里？是谁偷走的？那个偷走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明明发生出乎意料的意外，裘克的声音却听来有些兴奋。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这不是库斯勒本人的作品吗？」

    社长用求助的视线与声音如此说著。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还是这件事。

    「我看过伦敦大学送来的鉴定文了，文体与写作风格确定是库斯勒本人的作品，所以这份原稿应该是仿造真迹的赝品。请别担心，开始印刷的确实是库斯勒的未发表作品。」

    一听到这里，现实的社长也安心地松了一口气，而先前的文化演讲气氛也顿时消失无踪。

    「应该是被人掉包了。对平常人来说，这些纸只是普通的废纸，根本没有人能掌握脏污、皱摺或破损的位置。」

    「那么，真迹的保管照片呢？」

    社员垂著头表示回答。当需要判别美术品的真伪时，绝对不能缺少真迹的照片，或许他们也怀著「反正迟早都要交给别人，出版後就没有任何用处了」的想法吧。

    「库斯勒有很多接近疯狂的死忠支持者，所以犯人有可能是支持者，或是打算对支持者进行买卖的关系者。总而言之，知道这份原稿所在地的所有人都是嫌疑犯。」

    这时，馆长面露不悦地开口说道：

    「……不论如何，今天的转让仪式只能宣告中止了……」

    一股沉重的静默立刻笼罩整个室内。

    「裘克先生。」

    当图书管理员吵吵闹闹地离开会议室後，留在房里的卡莲突然靠近裘克。

    「卡莲？」

    即使不知道她有什么意图，温蒂仍然跟在卡莲的身後。

    社员们已经将浑身无力的社长扛出会议室，此时桌边只有裘克、馆长以及基奇三个人而已。

    「嗨，两位是早上碰面的……卡莲小姐与温蒂小姐吧？」

    「是你的朋友吗？」

    看到基奇满腹狐疑的表情，裘克出声回答：

    「是希望转进工作部的志愿者，今天早上才替她们面试过。」

    「喔……」

    只见基奇开始从头到脚打量两人，不只是对纸动作非常粗鲁，对女性的应对似乎也相当随便。

    卡莲完全对基奇视若无睹，只是走到裘克的面前说道：

    「裘克先生，特殊工作部应该会动员寻找原稿吧？」

    「卡莲？」

    这其实是温蒂发出的疑问句，因为她听不懂这位冷静朋友会如此询问的原因。

    「前提是要有委托或请求支援，不过馆长似乎好像没这个意思。」

    「那么，请把搜寻原稿的事交给我处理。」

    「什么？」

    「卡莲！？」

    听到这个突然的要求，裘克、温蒂与基奇都惊讶地盯著她。

    「不论是哪种雇用测验，应该都很重视实践的资料，所以如果我找到原稿，请把这件事当成判断是否合格的材料之一。」

    裘克默默地低头看著卡莲。

    「我曾经看过真正的原稿，这也是其中一项线索……而且要是失败，这并不算是特殊工作部的责任，毕竟我是独自一个人行动的。」

    「嗯。」

    「卡莲……你怎么了？」

    听到卡莲无理的要求，温蒂用意外的表情看著她。

    她还是首次见到卡莲如此积极的态度。

    不过，卡莲却紧紧盯著裘克，仿佛已经忘记温蒂与基奇的存在似地。

    「……其实这是个很奇怪的提议……」

    「有什么关系，就让她试试看吧。」

    结果是基奇出声帮忙答腔。

    「有这份心意是件好事，这样就算做白工也不会有任何意见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

    「那么……！」

    裘克将修长的手指挡在卡莲面前，抢在她前面说道：

    「可是，我有个条件。如果要将这次活动列入考量，那么温蒂小姐不参加就会有失公平。」

    「我也要参加！？」

    发现自己被卷进这件事里，温蒂惊讶地指著自己。

    「没错，而且附带一提，我也不能将身为嫌疑犯的你放著不管。」

    裘克的批判有时显得相当直接，比起卡莲，反而是温蒂被这句话吓得挺直身体。

    「我知道……」

    从卡莲的角度看来，昨晚同型的经验既是有利的武器，同时也是碍手凝脚的枷锁。

    「很好，再来就是确认温蒂的意思了，温蒂小姐。」

    「是、是的……」

    「这是与大英图书馆或特殊工作部毫无关系的任务，不论谁是犯人，都会有一定程度的危险性。就算是这样，你还是要参加这个任务吗？」

    「………………」

    卡莲正在看著温蒂，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温蒂知道她的眼神深处燃烧著一股热情。

    你这么想加入特殊工作部吗？

    温蒂的脑海里想著卡莲与辛西雅。根据裘克的语调判断，这里只要她拒绝，这个建议就会遭到否决。

    「………………」

    既然卡莲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意志力，其实温蒂也很想帮她。不过，卡莲绝对不会接受这么直接的援助，因为她的自尊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

    那么，只要不是直接帮忙就好，要以她能够接受的形式。

    不管怎么思考，卡莲的立场都极为有利，毕竟她看过原稿又知道关系者，而且还有想要超越温蒂的欲望。

    「我知道了，我参加。」

    「很好！那么，请两位以自己的方式开始搜查。唉呀~~~没想到会有这么有趣的事发生呢！」

    碰到这种不小心就会变成人生分歧点的状况，裘克居然一笑置之，而且是露出由衷的笑容。

    「喂，你们两个。」

    只见基奇挑动歪斜的眉毛，但并没有对两人释放出敌意。

    「如果想问纸的事，就过来找我吧。」

    「好的。」

    「……打扰了。」

    温蒂与卡莲一同行过礼後，随即走向出口。

    「……虽然是菜鸟，不过还满值得期待的。」

    「您是说哪位呢？」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摺的，只见基奇将手中的小纸飞机丢了出去。

    「……两位都是。」

    所有人似乎都已经回到岗位，或者是出去吃午餐了。

    不论是哪种，走廊变得空荡荡地不见人影。

    「卡莲，我刚刚真的吓死了。你居然敢做出那种行动！」

    听到温蒂如此说著，卡莲保持沉默，不管是并肩前进的步伐与步调都非常迅速，宛如想要与温蒂拉开距离似地。

    「……卡莲？」

    「不要跟我说话。」

    接著，卡莲在转角处停下脚步。

    「……你怎么了？午餐怎么办？」

    「……我今天不吃，因为有事情要忙。」

    「要找犯人吗？那我也……」

    「抱歉。」

    虽然卡莲的语调平常都是非常冷静，但现在却有股异样的冷漠感，也是温蒂从未体验过的感触。

    「让我自己处理……到解决事件前都各自行动吧。」

    「……卡莲……」

    「擅自把你拉进这件事真的很抱歉，可是，我必须这么做才行。」

    「……我知道，都是为了奶奶吧？所以我会帮忙的，寻找犯人就交给卡莲了，这样就算一起行动也……」

    就在这个瞬间，现场立刻传出一股决裂的气氛，两人间的某种情感似乎开始龟裂，卡莲用阴沉的眼神瞪著温蒂。

    「卡莲，你怎么了？」

    「温蒂，不用你把这件事交给我，我也会找到犯人……你这样根本不算是体贴我。」

    毁坏的情谊也顿时洒满整个走廊。

    卡莲踩过地面，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的深处。

    「温蒂……其实我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独自被丢下的温蒂，傻傻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从那天下午起，卡莲就完全没有出现在馆里。

    她已经临时请假了。

    温蒂对她的行动力感到相当惊讶，而且也有点生气，因为她觉得卡莲的举动非常我行我素。她很清楚卡莲很想进入特殊工作部，温蒂也表示自己想帮忙，可是她为什么会摆出那种态度呢？

    气愤的水滴逐渐溅出迷惑的涟漪，最後消失在叹息的湖面里。

    由於显眼的外观与年龄，温蒂在建立人际关系这方面被迫付出许多努力，她只待在祖国印度直到五岁，搬到英国後又做了不少调适。

    印度人是「表里如一」的人种，都是以毫无隐瞒的态度对待他人。因此，虽然偶尔会出现难以理解或激动的行为或言语，但其实并没有任何恶意或猜忌。

    英国人则是拥有双面性的特质，绝对不会将自己的真正心情表露在外。在名为理智的面具里，潜藏著极为类似人类本能的冲动。

    而这两种人也有微妙的不同点。

    温蒂一直对此种差异相当烦恼，即使她试著理解别人的想法，对方的心底却仍然拥有她所不知道的本性。

    她认为卡莲是少数能够理解她内心的朋友，年长的卡莲以平易近人的话语说话，温蒂也以为是证明这点的最佳证据。

    可是，她居然这么轻易就改变了。

    温蒂很了解这种心情，毕竟这是与亲人有关的事。

    不过，即使是这样……

    最後她仍然没有对温蒂敞开心房，不论感情再怎么融洽，那种作法始终无法突破英国人的那道障碍。

    「唉……」

    想著想著，温蒂也将头趴到桌面上。

    当她睁开眼睛时，发现时间已经是晚上了。

    「……嗯呀？」

    她发出相当独特的起床声，并且转头环视整个馆内，里面并没有见到任何人影。

    手表的时针指著晚上九点，由於今天是星期二，所以关馆时间会从平常的六点延长到八点。

    但就算如此，现在已经是关馆後的一个小时了。

    温蒂有些纳闷为什么没有人叫她起床，不过除了卡莲以外，她发现自己并没有熟到会摇醒她的朋友。

    没错，甚至没有人会告诫她这件事。

    温蒂想加入特殊工作部的事已经传遍整个馆内，或许是看不惯她们的人，故意让她在那里惹人嫌的。

    温蒂也同时预测到未来的情景。如果卡莲顺利进入特殊工作部，那留在大英图书馆的自己是否会继续过著这种日子呢？

    「………………」

    接著，温蒂迈步走出柜台。

    ……总之，先整理完东西再回家吧，回到家後再好好想想。只要是在自己的公寓里……就算偷偷哭泣也不会被发现。

    正当她以接近小跑步的速度通过阅览区时，在那里发现了某位女性的踪影。

    「？」

    那是个身穿大衣并顶著黑发的女性。

    只见桌面有本摊开的大书，女性则是将脸放在上面。

    温蒂一开始以为她是趴在书本上，但似乎并不是如此，而是以即将接触纸面的距离阅读书本。

    偶尔还能从黑色的浏海间看到一副黑框眼镜。

    她相当沉迷，甚至连超过关馆时间都没发现。

    其他馆员没有过来提醒她吗？还是故意要丢给温蒂处理的呢？

    不论如何，温蒂还是缓缓接近那名女性。

    「……很抱歉，由於已经超过关馆时间了，所以今天……」

    虽然温蒂从身後发出声音，但女性却没有回头，只是顾著阅读自己的书。

    就在这个时候，温蒂发现女性穿的大衣是大英图书馆的配给品。也就是说，她也是里面的图书管理员吗？

    「那个……已经超过关馆时间罗。」

    总之先把自己的事摆到一边，温蒂稍微加重声音如此说道。

    「……………………」

    不过，女性却丝毫没有反应，让温蒂心底的愤怒感逐渐增加，今天发生事情的反作用力也从胃里一口气涌出。

    「你没听到吗！」

    温蒂将手搭上女性的肩头，打算用力将她从桌边拉开。

    「！」

    就在这个时候，女性突然做出反应，而且完全出乎温蒂的意料。

    温蒂还来不及抽身，这名女性便以更加迅速的动作扭转身体，并且将手抵在温蒂的喉头处。

    态度就像是个趁人不备的杀手般。

    「………………」

    温蒂吓得瞪大双眼，眼眸里则映照出那名女性的脸。

    只见眼镜反射出光芒，让温蒂觉得有股冷酷的印象。肌肤是东洋人的肤色，头发看似疏於整理，温蒂感觉到人生首度的真正恐惧厌。

    接著，温蒂的喉咙也因为吞咽的口水而上下摆动。

    「………………………啊。」

    不过，反而是那名女性先解开警戒。

    「………对、对不起！」

    当她一抽回手，双指间夹著的纸则是垂了下去，原来抵在喉头的东西是张纸。

    「………………………」

    「那个………我刚刚突然吓了一跳！因为我看书看得太认真了。真的很抱歉！」

    只见她慌张地挥著手，眼镜散发的光芒也随即消失，只剩圆滚滚的大眼从里面露出。

    因为女性过度激动的动作，从大衣里也有几张纸片轻飘飘地落下。

    不过，温蒂却没有余力注意这件事。

    全身的紧张感顿时消失，一股冲动立刻涌上心头。

    冲动刺激到泪腺，让她的眼眸缓缓地流下两道泪水。

    「呜……呜哇……」

    「……咦？」

    「……呜、呜哇啊啊……」

    看到温蒂开始哭泣，女性变得更加焦急。

    「那个……请问我刚刚做出这么恐怖的事吗！？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在拼命低头赔罪的女性面前，温蒂则是坐在地面不停哭泣。

    不过，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因为恐惧而哭的。

    虽然是大城市伦敦，夜晚却显得既沉静又黑暗。

    市民们都已经早早回家，在路上顶多只有寻找景点的观光客，以及卖东西给观光客的商人而已。

    温蒂没精神地走在路上。

    不知为何，刚刚那名女性却跟在身旁。

    「喔……是这样啊……」

    在那之後，那名女性便在持续哭泣的温蒂面前不停道歉。

    当温蒂总算恢复平静时，只见女性已经在她的面前「下跪磕头」了。

    结果反而换成温蒂非常慌张，虽然刚刚被她的举动吓到，但流下眼泪的真正理由其实是别件事。

    随後警卫也赶到此处，温蒂则是先让那名女性站起身并从後门离开。

    到了这个时候，温蒂只好一边前进，一边向持续道歉的女性说明刚刚的状况。

    由於无法说出特殊工作部的事，所以她随便把部门改个名称再加以说明。

    虽然是初次见面，又是个拥有神秘气氛的女性，温蒂却不认为她是个坏人。

    而且，温蒂其实很想把堆在心底的话讲给别人听。

    那名女性似乎是从日本来的观光客。

    她说大英图书馆的大衣是「别人送的」，即使温蒂有些在意这点，但目前的她仍然很急著想把自己的事说出来。

    「……如果她真的这么希望，我认为自己就算退出也没关系，毕竟我们是朋友，而且她也有充分的理由……」

    「那么，您就没有理由吗？」

    一听到这个问题，温蒂也突然停下脚步。

    「我的理由？」

    对方也跟著停下步伐。

    「是的，您为什么这么想加入那个部门呢？」

    温蒂不禁开始思考，只是不经意想参加、只是因为卡莲想参加、只是因为大英图书馆的格局太小而已。

    「……都不是很重要的理由。」

    「可是，还是有理由吧？」

    「那跟卡莲比起来根本……」

    「其实您不需要比较喔。」

    虽然对方的声音相当沉稳，却立刻让温蒂恢复冷静。

    「每个人都怀有自己的理由，到底是否重要，这应该只能由自己判断吧？卡莲小姐的理由是属於她自己的，就是因为她认为这很重要，所以才会想要努力完成。不是吗？」

    「………………」

    女性看著沉默不语的温蒂继续说道：

    「那个……喜欢的菜不都是会留到最後吃吗？所以，最後一口饭都是相当好吃的喔。」

    「……我听不太懂。」

    「说、说得也是……这个比喻好像有点奇怪……例如骑脚踏车，虽然有辅助轮可以骑得很顺畅，不过即使跌倒，能够自己学会骑脚踏车会更快乐……大概是这个样子吧……」

    「……感觉已经跟这件事有点不一样了。」

    「对不起……我不太会举例说明……」

    女性尴尬地抓了抓头。

    「那个……也就是说……卡莲小姐看到您这么让她的样子，反而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吧？」

    ……温蒂倒是没想到这点，不过，自己的体贴确实有可能成为枷锁。虽然表情冷淡，但卡莲其实是个温柔的女生，她会持续陪著总是失败连连的温蒂就是最好的证据。

    「……而且不管配属到哪个部门，我认为最好不要把决定权交给别人……如果自己无法做出决定，就会连结果都没办法後悔的。」

    感觉女性的眼神似乎变得有些昏暗，不过温蒂认为是夜晚的影响。

    「……嗯，说得也是。谢谢你，我会当成参考的。」

    听完这名神秘女性的话，温蒂的心情也稍稍浮出水面。

    温蒂再度迈出步伐，跟在那名女性的身後。

    「可是，感觉你的说话方式好像老师喔。」

    「是喔……我勉强算有教师执照啦……」

    「那你是老师罗？」

    「其实是兼任老师……可是因为最近工作休息……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开始工作了……」

    「喔……听起来还满辛苦的呢。」

    「真的很辛苦……」

    真是个奇特的女性，在图书馆见到的犀利模样已经完全消失踪影了。

    不过，温蒂并不认为现在就是她的本性。

    难道连她都有无法让人得知的另一面吗？

    就在这时，两个人走到了大英博物馆前方。

    「那么，我还要在这里办点事情。」

    只见女性指著博物馆如此说道，大英博物馆的关馆时间是下午五点，理所当然已经超过关馆时间了。

    「咦？已经关起来罗？」

    「是的，不过我还是得做些事。」

    这位神秘女性又在说著令人摸不著头绪的话，虽然温蒂想多聊几句，不过因为时间已晚，所以温蒂决定打道回府。

    「好吧……那你小心点喔。」

    「谢谢您。」

    只见女性低头行了个礼，便迈步走向博物馆。

    「……喂！我问你喔！」

    「嗯？」

    连温蒂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个问题，或许只是想测试这个奇异女性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而已。

    「如果你到河边，看到有个人与重要的书掉在水里，你会选择救哪边？」

    只见女性毫无犹豫地立刻回答：

    「两边都救！」

    「！那如果没有余力两边都救呢！？」

    「我还是会想办法尽量拯救双方！」

    女性微微一笑，身影消失在梁柱的後方。

    温蒂立刻冲上前窥视柱子後方，却只发现几张纸掉在地面。

    「………………」

    满月仍然在空中散发出皎洁的光芒。

    这时，温蒂有种宛如置身童话的感触。

    於是，温蒂在月光的照耀里踏上归途，而脚步也显得轻松不少。

    隔天，温蒂便积极地展开行动。

    虽然她已经提出休假申请书，但到最後还是在大英图书馆里四处奔走。

    「总之要先了解事件的全貌。」

    她立刻找前天前往出版社的馆长与馆员申请会面。

    不过，他们的态度相当不合作，不是以公务繁忙的理由回绝会面，就是顶多只能在走廊走路时闲谈三分钟。

    但这其实也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

    毕竟自己受到怀疑，而且还被馆内的菜鸟四处追问，当然不可能会有好脸色看。

    「要成为特殊工作部的跟班，应该还太早了吧？」

    馆长面有难色地这么说道。

    「我才不是跟班呢！这是我独自进行的调查。而且对方捐赠的原稿弄丢，馆长都不会担心吗？」

    「我们的工作是管理藏书与经营，那些都是特殊工作部负责的事，如果是捐赠後出事就另当别论了。」

    其实连馆长本身，都是反对捐赠库斯勒作品的其中一人，他的见解则是「是否有文化价值都很令人怀疑」。

    「说真的，少玩点这些警察游戏，希望你能赶快回到岗位上，而唐贝特也是。」

    话说回来，温蒂今天也没有看到卡莲。

    「卡莲呢！？她目前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应该是跑到出版社了吧？」

    结果，只让同僚与上司的关系更加恶化，温蒂的内部搜查便宣告结束。

    这时，昨天出现的社长与社员正坐在眼前。

    由於昨天是在墙壁边看著他们，当此时从极接近距离互相对看，一股令人难以喘息的热气也迎面而来。

    此时，温蒂正在出版社的会议室里询问事情。

    她用「我是从大英图书馆来的」的暧昧理由，到出版社申请与当事人会面。

    「唉，其实我们也是站在被害者的立场。」

    社长的话听起来却并非相当严重，毕竟由出版社的角度来说，只要能出书就不会有太大的伤害。

    如果是活著的作家，弄丢原稿或许还会发展成赔偿问题，但库斯勒早巳去世，也没有任何遗留的亲属，就算原稿碰到最糟的情况无法寻获，只要能把书卖出去就能充分弥补损害。

    「这件事已经通知警察了吗？」

    「当然，他们昨天已经在这间会议室采过指纹，还问过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罗。」

    身旁拿著手提箱的社员代替社长回答，比起上司，看来他还比较有责任感。

    大英图书馆的馆员应该已经问过他们这些事了，说不定就是在昨天温蒂睡觉的时候。

    「毕竟连我们都完全相信那是真迹，因为都已经经过贵馆的鉴定罗。」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讽刺，而对方则是将大英图书馆的监定书让温蒂过目。

    上面有证明是真迹的认定章与签名，还印有各式各样的资料。

    虽然温蒂将监定书看过一遍，却还是完全摸不著头绪。

    「……那个……这份鉴定书能让我影印一份吗？」

    「嗯？这么快就过来找我啦？」

    「是您自己说可以找您的。」

    听到温蒂的辩解，基奇稍微挑了挑眉毛。

    这里是位於特殊工作部深处的制纸研究区，里面还有制浆机、药品调合机、输送带、电子显微镜以及电脑等等器材。

    怎么看都像是诡异科学家的实验室，而负责这个部门的基奇也穿著类似的白衣。

    「博士，高强度亚克兰德纸的测试样本已经完成了。」

    这时，看似助手的白衣男子从旁边把纸交给基奇。

    「嗯，我看看……」

    基奇将脸靠近纸张，并且紧紧瞪著表面。

    男子一发现温蒂便靠近问道：

    「之前没看过你，你是新人吗？」

    「呃……不……那个……」

    「还没确定，结果还在审议中。」

    基奇仍然一边看著纸，一边如此回答。

    「是喔……劝你最好放弃。打从进入这里（特殊工作部）那天开始，不只是没办法看到阳光，还常常住在里面，而且上司用人的方式都很夸张，人生都浪费很多时间在这里。」

    虽然男子这么说著，但脸颊却露出笑容，彷佛非常享受这份工作似地。

    「除了这里以外，你这家伙的人生还能用在什么地方……不行！强度完全不够！给我从构筑分子开始从头做起！」

    「真的假的！那今天晚上又不能回家了……」

    「明明『操纸师』就要回来了，我哪能把这种纸交给她！」

    「好啦……真的劝你赶快放弃喔……」

    只见男子轻轻挥著手，身影便消失在工作区的深处。

    「………………」

    温蒂则是带著微笑看著两人的对话。

    「什么事？怎么笑得这么恶心？」

    「啊……没有……我只是觉得两位好像很开心……」

    「怎么可能开心……算了，至少还有做看看的价值。」

    「做看看的价值？」

    「没错。」

    基奇将折叠椅拉到身边并弯腰坐下。

    「工作就是工作，可是人类无法只靠这样持续工作，如果没办法从里面找出意义，效率与工作意愿就会跟著下降……所以才需要工作的价值。」

    接著，他从桌面拿起一张纸。

    「例如这个，纸是在西元前两千年诞生的，已经融入人类的历史四千年了。从传递情报方式的层面来看，还没有任何物品能够胜过纸，而我认为之後也会持续下去。所以，我开始思考能不能做出史上最优秀的纸，拥有耐火、耐水、耐风化、就算受到外力冲击也不会破损，以及美丽的外观……制造出这种纸就是我刚刚举例的存在价值，甚至浪费五十年的人生也不会後悔。」

    只见基奇喃喃地如此说著，完全看不到昨天那副不尊重的模样。

    「……话说回来，你来找我做什么？」

    「啊，就是这个，这是从出版社借来的鉴定书……」

    温蒂将复印的鉴定书交给基奇，基奇瞬间扫过上面的数据。

    「上面的数值怎么样呢？」

    「……应该是真的，四十年前的PH差不多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鉴定的时候还是真迹，如果要掉包就是後面……」

    「看起来是这样。」

    「还是出版社的人最有机会，不只是管理方式很松散，而且随时都有拿走原稿的机会……」

    只见基奇把复印纸放在桌面，并且紧紧瞪著温蒂说道：

    「小女孩，太过随便的推测可是会混淆真相的……要解决书本的犯罪有个诀窍，首先要查清楚那本书会被偷走的原因是什么。」

    「……毕竟那是很珍贵的亲笔原稿吧？听说还有稀有证明……」

    「理由只有这样吗？仔细想清楚再进行调查，如果是刺伤人的刀子倒还不会说话，书本却会告诉你长篇大论喔。」

    不知道是何时捡起来的，基奇将昨天社长带来的假原稿交给温蒂。

    「……真的可以拿吗？这个不用交给警察吗？」

    「我已经把沾著鼻水的稿交给他们了，还是你比较想要那边？」

    温蒂立刻用力地摇了摇头。

    这里是大英图书馆的阅览室，温蒂正坐在昨晚神秘女性所坐的位置。

    平常她已经对恋爱小说毫无兴趣，从中间开始看更不可能会觉得有趣。

    而且，还好几次差点忘记故事剧情的内容。

    「……卡莲到底在做什么呢……」

    虽然她肯定地表示知道犯人是谁，却迟迟没有见到踪影，温蒂很担心她是否太心急而被犯人杀害了。

    毕竟她们既不是侦探也不是刑警，只是一般的图书管理员。

    即使心思相当紊乱，温蒂仍然继续看著原稿，内容确实如同卡莲所述，潦草的字迹让阅读的难度倍增许多。

    故事是描述一名社交界的花花公子因为婚外情而陷入危机，如果是库斯勒拿自己当成登场人物，那就完全没有需要同情他的理由了。

    主角被对方丈夫雇用的杀手追杀，最後逃到伦敦的郊外。

    并且在那里冲进某问农家……

    这时，温蒂突然停下翻阅原稿的动作。

    「……………………！」

    由於她突然迅速地站起身，椅子也被往後推出巨大的声响，即使周遭民众都将视线转向此处，但温蒂却毫无察觉地冲向核准阅览的柜台。

    「杂志！把四十年前的杂志拿给我看！」

    看到她兴奋的模样，拥有一面之交的图书管理员前辈也吓得後退数步。

    这里是伦敦郊外的某间医院。

    在某间病房里，有盏生命的烛火正缓缓地即将熄灭。

    得知房间号码後，温蒂看到护士沉重的表情，不免感到心情有些落寞。

    当她在走廊前进时，旁边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

    「……那里安静得有些不可思议，似乎连风都将自己的脚步放慢，彷佛不想打扰这阵寂静似地。」

    温蒂发现，站在走廊的病人正在聆听著这道声音。

    声音听来既沉稳又静谧，却仍然坚强地传到病房外面。

    温蒂走到病房前，门扉保持敞开没有关闭。

    只见完全变样的辛西雅正躺在病床上。

    被硬撑起的上半身挂著氧气罩、心电计、点滴以及几种医疗器具，医生与护士也围绕在病床边。

    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掉光，体态也显得骨瘦如柴，以前会烤苹果派与饼乾请温蒂吃的辛西雅，现在却躺在病床上与死神搏斗。

    而卡莲则是站在旁边。

    「我一直痴痴等待，等待著她从家门飞奔而出，等待著她原谅我的所作所为，但现在的我也只能持续等待下去。」

    卡莲的手里拿著一份原稿，而那就是库斯勒的作品。

    就在这个时候，卡莲发现温蒂的身影。

    「…………拜托你再等我一分钟。」

    温蒂点点头并走到房门附近，其实这对温蒂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因为她没有勇气继续看著辛西雅的样子了。

    卡莲则是重新转头看著辛西雅，将最後的文节念诵而出。

    「……有道划破寂静的声响，只见门扉缓缓敞开，背後传来一道踩踏青草的声响。那道声音相当动听，不论是哪位贵妇都无法发出此种声响，而我则是转过头如此说道。」

    接著，卡莲吸了一口气并缓缓吐出。

    「欢迎回来，辛西雅。」

    心电反应在这时突然改变，一道毫无间断的长长声响立刻响彻房间。

    医师对卡莲说明：

    「老人家已经驾鹤归西了。」

    「………………」

    最後，卡莲将原稿放在床单上。

    她轻轻地将祖母的眼皮阖上，并且静静地开始哭泣。

    从屋顶见到的云层，正乘著微风缓缓地飘向天际。

    温蒂与卡莲抬头望著天空。

    「…………奶奶已经走了吗？」

    卡莲沉静地开口回答：

    「她已经末期了……完全没有犹豫的时间，也没办法等到书出版……」

    「……她也是库斯勒的支持者吗？」

    听到温蒂的问题，卡莲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听说他是很久以前的男朋友……你相信吗？奶奶完全没有说过这件事……就连我也不相信，直到看过他写给奶奶并妥善保管的信为止。」

    「而且连字迹都一样……」

    「嗯，这方面我实在没办法模仿，所以只能拜托书籍修缮公司介绍的仿照商照抄。」

    「我完全没发现这件事……」

    「如果告诉你，你不就变成共犯了吗？」

    只见卡莲眼眶泛红，并且如此笑著说道。

    「最麻烦的还是内容，大约只有五十页在杂志以『预告篇』的形式刊载，剩下的部份完全没有著落。」

    「所以是你自己写的罗！？」

    「算是勉强掰出来的，虽然内容跟真迹差很多，不过我认为大概只有警察会看而已。」

    「我也看过罗！虽然只看到中间，可是剧情真的很浪漫喔！」

    「……别再说了，毕竟这还是我第一次写小说。」

    「为什么别说？卡莲其实很有才华的！因为那个库斯勒就是爷爷呢！」

    「……是个很糟糕的爷爷，居然一直丢著奶奶不管。」

    温蒂抬头望著云朵，彷佛辛西雅就在云端似地。

    「可是，他还是一直都很喜欢奶奶喔。」

    「…………所以才说他们很笨，她说只要止痛就会失去意识，所以一直忍耐听我把原稿念完，明明整个身体都很痛……而且还带著笑容离开……」

    「当然会带著笑容罗，因为不管是人生还是小说都是好结局嘛！」

    「……………………」

    接著，卡莲将手里拿的原稿递给温蒂。

    「差不多该联络图书馆，通知他们事件已经解决并抓到犯人了。」

    一听到这句话，温蒂顿时沉下表情。

    「卡莲……我……」

    「不行……这是你的功劳，其实我认为应该不会拆穿的，而且这些事怎么看都是犯罪行为，我完全没有从医院逃走的意思。」

    温蒂收下原稿。

    「嗯……总算舒服多了……」

    只见卡莲放松肩膀并露出微笑，而这也是温蒂不曾看过的灿烂微笑。

    这时，温蒂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卡莲的内心。

    「谢谢你，温蒂。和你成为朋友真是太好了。」

    「所有事物都是一体两面的。」

    在冷静沉著的卡莲心底，仍然拥有不惜犯罪却要孝顺祖母的感情

    而她的理由却绝对不会留在纪录中。

    能够得知理由的人，就只有温蒂·雅哈得而已。

    但对卡莲·唐贝特来说，其实这样就已经相当足够了。

    「……嗯……毕竟是自首，所以并不是非常严重的重罪。」

    这时，裘克对走进房间的温蒂如此说道。

    三天前，还有三个人在这个房间进行面试。

    现在却只剩两个人而已了。

    「虽然没办法回到大英图书馆复职，不过人生并不是只有这条路而已。」

    温蒂则是弯腰坐在椅子上听著话语。

    「话说回来……温蒂·雅哈得小姐，请容我再次确认你的决心，请问你是否有意参加特殊工作部呢？」

    温蒂盯著裘克并出声回答：

    「我愿意。」

    「这是为了替卡莲努力所做的决定吗？」

    「不，我希望能在特殊工作部里找到我的人生价值。」

    「并不能保证绝对找得到喔。」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会找到的！」

    听到温蒂有精神的声音，裘克不禁瞪圆双眼。

    「……很好，由於你的行动相当积极，这件事可说是相当令人感兴趣，而且库斯勒的原稿也顺利捐赠给图书馆了。」

    裘克偷偷地朝桌面的文件瞄了一眼，温蒂却没发现那是基奇写的推荐函。

    「温蒂·雅哈得小姐，欢迎你成为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见习生。」

    「……见习生？」

    「你有任何意见吗？」

    「没、没有……」

    「很好，接下来就看你怎么努力罗。」

    「奸的！我会加油的！」

    温蒂立刻站起身，并且对裘克行了个礼。

    「先到大英图书馆本馆整理行李，再搬过来这边。」

    裘克对前往走廊的温蒂如此出声吩咐。

    「好的！我先失陪了！」

    看著她走出会议室後，裘克便将温蒂的资料轻轻地收进抽屉里。

    此时，温蒂正在走廊独自走著。

    身旁没有任何人随行，不过，温蒂的心底却仍然替她留了个位置。

    接下来即将面临新的职场与新的邂逅。

    温蒂的心底渐渐涌出一股情感。

    这股情感从体内缓缓上升，并且在打开门的瞬间从口中飞奔而出。

    「我是温蒂·雅哈得！请各位多多指教！」

    特殊工作部的所有成员，也随著这道响亮声音一起转过头。

    第二章『堇川奈奈奈所碰到的事』

    这里是东京新宿。

    某个非常靠近车站的复合购物景点『时光都市』。

    这里不只有老字号的百货公司，还聚集了海外投资的唱片行、时尚名牌以及舶来品的进驻厂商等等，也是新宿的新观光景点。

    由於车站的南边出口能够直接通往入口，因此顾客总是络绎不绝。

    只要时间一到下午，从代代木车站也会涌现学生层的大批顾客。

    不分男女老幼，各种年龄层的顾客就在大厦间的联络道路间急忙地交错而过。

    里面的几成顾客正准备造访大型书店『大国屋书店』。

    而里面的几成顾客正在盯著入口的『本月活动』海报。

    又有几成顾客将看到的内容告诉熟人、在网路刊登消息或是以手机联络。

    虽然只有少许情报，但消息已经如火如茶地向外传递。

    「董川奈奈奈即将举办签名会！」

    「这位老师，怎么会突然想要办签名会呢？」

    这里是直通都立垣根坂高中校门的坡道，位於底端的某间咖啡厅『虎鲸』。

    因为老板特别偏爱虎鲸，所以店里四处都以立板、代表吉祥物以及照片加以装饰。

    虽然首次造访时令人有些退缩，但多来几次後就渐渐习惯了。

    自从休学後，奈奈奈又久违地坐在店里的桌旁。

    眼前是一段时间没见面的同学——河原崎纪与三岛晴美坐在对面。

    只见小纪用吸管喝了一口冰咖啡，然後开口说出问题。她戴著眼镜并绑著三股辫，虽然外表让人觉得是个文静的少女，但其实是都内首屈一指的棍网球高手。

    「果然还是那个原因？想用高中生作家的身分在艺能界出道吗？」

    晴美高兴地坐在旁边，并且用汤匙戳著店内特制的海洋冰淇淋。虽然顶著一头短发的她似乎较为活泼，不过本人却希望就读艺术方面的科系，目前正准备就读美术大学。

    「作家能在艺能界做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作家不是常常在电视露脸吗？有时候会在八卦节目表达意见，有时候又会参加问答节目之类的。」

    「有些作家还满常出现的，那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写小说？」

    「又不用一直写，只要写过一本作品就是作家罗。」

    「什么嘛，那这样根本不能当饭吃吧。」

    「所以要靠上电视赚钱嘛。」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过去罗。」

    奈奈奈露出冷漠的表情，听著眼前两人充满偏见的对话。

    「……哪里说得过去，而且我根本没有进军艺能界的意思喔。」

    接著，奈奈奈便用茶匙把热柠檬茶搅拌均匀。

    虽然已经时值九月初，外面却仍然充满夏天的热气。

    由於店里的冷气让身体完全冷却，所以奈奈奈才会选择点杯热柠檬茶来喝。

    因为从两个人走出学校来到店里，奈奈奈已经在这里等快一个小时了。

    「那董川你要怎么办？要回来学校吗？」

    「还没，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

    「出席时数已经很紧凑罗，现在回来应该也会留级吧？」

    「又没关系，反正不用念书也没差罗。」

    「这样不就会失业吗？那你要在哪里工作？」

    听到小纪的问题，奈奈奈感到有些浑身无力。

    「……那个……我现在也算勉强在工作啦……」

    「对喔~~~~因为堇川一直没有小说家的感觉嘛；跟教科书里的作家都差很多，例如井伏鳟二之类的。」

    「你有办法写出那个人的汉字吗？我就不会写，连那个武者小路实笃也不会。」

    「每个作家都名字都很奇怪嘛；平常班上根本不会有漱石这种名字吧~~~~」

    「那董川算可以罗？第一次碰面的时候，我还以为『奈奈奈』这个名字是故意搞笑的喔！」

    「有时候还会想『汉字要怎么写』呢~~~~」

    「别拿我的名字开玩笑啦。」

    与其说是对话，还比较像是说出自己的感觉，而奈奈奈也总算在这时跟上她们的对话模式了。

    「因为签名会一定会写出来吧？例如『董川奈奈奈老师签名会』这类的字。」

    「哇……这绝对很好笑！我一定会带相机拍起来！」

    她们并没有恶意，反而这两个人还是以前班上同学里算交情不错的。

    当奈奈奈紧追读子休学後，她几乎没有与学校进行任何往来，就连上课时都常常因为截稿或取材而休息，所以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事。

    在那段时期里，就只有这两位同学会偶尔打电话来嘘寒问暖。

    虽然说的大部分都是无关紧要的话题，例如奈奈奈离开後有个男生很寂寞，或是明知不可能，但还是有学弟妹想要奈奈奈的签名等等，而那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就连今天，也是听到签名会消息的晴美以「好久没见面了，要不要出来碰个面」的理由约奈奈奈出来的。

    虽然学校就在附近，不过奈奈奈仍然有种奇妙的怀念感。

    「你们又不用特地过来，这样我会很不好意思的。」

    「也是啦，反正每次都会这么说嘛。」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办签名会？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毕竟奈奈奈至今都不曾办过签名会之类的活动。

    从十三岁出道以来，常常会有这种办活动的机会。

    可是，奈奈奈却总是逐一拒绝。

    「签的只是个名字，读者对作品很有兴趣倒还没关系，可是，我不懂为什么会想要那个作者的名字。」

    而这也是奈奈奈抱持的理论。

    而且不知道是作品的特殊吸引力所致，还是「女高中生作家」这个称号有加分效果，奈奈奈总是拥有许多特殊的支持者。

    包括跟踪狂、偏激的信函或是由妄想癖构成的怪异信函等等……几乎有名作家会碰到的骚扰都碰过了。

    今年的春天还曾经遭到绑架。

    那次骚动让奈奈奈的名号广为一般民众所知，销售量也讽刺地不断爬升。

    「特殊理由……有是有啦……」

    纵使回答有些敷衍，但奈奈奈发现自己冷漠的心态正在逐渐改变。

    从以前的经验里，奈奈奈总是对支持者怀著某种程度的戒心，或许该说是不得不这么做。

    收到普通支持者的信或鼓励的礼物当然会开心，但从另一种角度来看，这毕竟只是「对作品释出的善意」，一想到这不是「对自己的好意」，奈奈奈就会觉得热情被浇熄了。

    善意的感想都是赐给作品，而恶劣的偏见都是塞给自己。由於此种分别，奈奈奈也常常会客观地判断与支持者间的关系。

    或许拜此所赐，她并没有被自己的受欢迎程度冲昏头，可是心底却常常涌出一股孤寂感。

    而让此种心态变化的时机，就是前面提到的绑架事件。

    奈奈奈被某个名叫球原的偏激支持者绑架，而被同为偏激支持者的读子·利德曼所救。

    被支持者绑架又被支持者所救，此种体验让她的主观意识产生变化。支持者当然各自有好与坏的个性，不能用先人为主的思维将两者混为一谈。

    纵使这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但还是对奈奈奈的待人处世造成影响，如果放弃接触对方人格的机会，就会让自己的视野变得更加狭窄，要是自己打算继续身为作家，就绝对要改掉并矫正这个习惯。

    「试著让自己多做点尝试吧。」

    这也是事件结束後，奈奈奈决定要做的小小改变。

    不只是为了作品，也是为了自己。

    於是她先休学，因为这能让自己发现新的世界，并且能够缠著仍然充满谜团的读子·利德曼。

    当她决定这么做并开始行动时，电视台也出面洽谈，希望能将新作『狂野舞会』拍成电视剧。

    虽然还在企划的阶段，但在发生事件後出书不只会引来话题性，也是极为可能实现的企划案。

    奈奈奈对作品拍成电影并没有太大兴趣，出版社却显得相当积极。

    在文字传媒逐渐没落的现代，大部分畅销作品都会藉著各种形式的媒体化广为宣传。

    奈奈奈的作品能够销售五十万册，在青年族群的作家里可说是鹤立鸡群，但对於购买层以外的宣传能力却异常薄弱。

    「如果要让身为作家的能力更加提升，就必须想想未来的发展途径。」

    这是总编辑直接对奈奈奈说明的理由。

    而作为宣传活动的前哨战，出版社则是准备举办一场签名会。

    虽然奈奈奈有些烦恼并几经思考，不过还是决定举办首次签名会。因为不论是编辑部或是书店，都为她的书付出许多努力，而且她也认为这是直接看看支持者真面目的好机会。

    不过，她得知消息的当天就接到小纪与晴美的电话通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就是所谓的商法吗？好辛苦喔。」

    「我小时候曾经在附近的CD唱片行看过演歌歌手，就像那个吗？」

    不管怎么说，奈奈奈能与她们维持深交，理由应该就是此种令人傻眼的表里如一态度。

    她们并没有恶意，不过根据当时的精神状况，听起来也有可能会有倍受讽刺的感觉。

    这也是她们诚实对待奈奈奈的最佳证据，两个人深交的对象是「身为同学的董川」，「身为爆红作家的奈奈奈」才是其次。

    而对於此种合适的距离感，奈奈奈也觉得非常舒服。

    「其实我的书只算是销售量还不错而已，又不是在百货公司的屋顶办小型演唱会。」

    「哇，这家伙已经越来越嚣张罗。」

    只见晴美一边咯咯地发出笑声，一边将装有冰淇淋的虎鲸型糖果送往口中。

    「发生事件之後，我妈妈也说买了一本你的书喔，不过好像还没开始看。」

    一听到这里，奈奈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堇川的支持者是男的比较多？还是女生比较多？」

    她们切换话题的方式几乎毫无遵照脉络，甚至比较像是反射动作。

    「大部分支持者信函都是女生写的。」

    「那签名会也都会是女生罗？好无聊喔！」

    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不过拥有深厚男女交际经验的晴美如此吐槽。

    「毕竟堇川的小说是写给女生看的，所以这很正常吧？有男生反而还比较恐怖喔。」

    「会吗？感性丰富不是很好吗？」

    「你太天真罗~~~这种都一定是御宅族，只有偏见很丰富而已啦！反而完全不懂怎么体贴别人喔！」

    听到小纪如此说著，看来她并没有考虑到更多层面的问题。

    「……话说回来，奈奈奈看过网路的那个传闻了吗？」

    「什么传闻？」

    「你不知道吗？已经到处都在讨论罗，听说你的新作品是抄袭别人的。」

    「！？」

    奈奈奈差点喷出嘴里的柠檬茶。

    「嗯，那个我也看过，好像很类似外国的某部小说。」

    「什、什么！？」

    奈奈奈勉强压抑住差点呛到的喉咙，并且愤怒地挤出话语。

    「我觉得有一半是开玩笑的啦！那部作品叫什么『庭院』的……」

    「是『微风什么的庭院』，我记得好像是英国的作品。」

    「英国！？我根本没去过那里！」

    「我觉得这应该还没变成传闻吧……」

    只见奈奈奈用力地握紧茶匙，在柄底端的小型虎鲸看似想逃离般不停地抖动。

    「可恶！真是气死人了！」

    奈奈奈赶紧结束与两人的约会，用家里的电脑连上打听到的网页。

    她看到里面有几篇匿名的留言。

    「你们不觉得堇川奈奈奈的『狂野舞会』很像『微风止息的庭院』吗？」

    「根本是一模一样，她应该把写作题材用光了吧？」

    「那这样就要抄袭世界的畅销作品吗？好没创意喔。」

    「她应该以为没有人两部作品都看过吧。」

    「有啊，我都看过。」

    一看到这里，奈奈奈有股想要把笔记型电脑丢出去的冲动。

    「哼！」

    但最後一丝理性立刻阻止她，因为里面还有没写完的原稿。

    接著，奈奈奈在房间里四处踱步。

    「呼……呼……呼……」

    她就像是动物园栅栏里的熊般气喘吁吁。

    总之她打算先打电话给出版『狂野舞会』的学报堂，负责这本书的枕木编辑。

    「我倒觉得不用太担心这件事……哎呀，我也看过那个网页了。」

    枕木目前二十八岁，是陪著奈奈奈从出道一路走来的编辑。

    「我怎么能不担心！没办法查出些家伙到底是谁吗！」

    「如果我们开始慌张，那些人反而会觉得很有趣，所以最好当成没看到喔。」

    这确实是合理的对应方式，但奈奈奈的感情却无法轻易忍受这种事。

    於是，奈奈奈想到一个能够发泄这股冲动的对象，便搭车来到了神保町。

    她在搭电车的几分钟内让自己冷静许多，但当她在书泉bookmart买了一本『微风止息的庭院』後，一股怒气又随即涌上心头。

    当她抵达神保町小巷里的读子大厦兼自宅时，心情总算是恢复平静了。

    接著，奈奈奈有些烦躁地爬上书本四处堆积的楼梯。

    读子的自宅位於这栋四楼高大厦屋顶的组合屋。

    由於下面的楼层都被藏书完全埋没，所以她才会被逼得不断向上迁移。

    连电梯里都摆满书本，因此处於完全无法使用的状态，再加上疏於检修，到底能不能动都很令人怀疑。

    「老师！你在家吗！？」

    奈奈奈用力撞开疏怱没上锁的门，连鞋子都懒得脱就冲进房里，房间地面堆积的几座书山被奈奈奈撞倒，但在这个已经杂乱至极的房间里，这点程度的破坏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读子待在房间里，那绝对会在书海中浮沉的小岛——床铺上，因为能供人类起居的位置只剩那里了。

    平常读子都会盖著报纸代替棉被睡觉，或是阅读从神保町买来的书直到早上。

    奈奈奈一眼就看出读子不在家里，因为床铺没有任何人影，连报纸的日期都是三天前，

    奈奈奈还以为她只是出去买书，看来是出远门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自从休学以来，奈奈奈每个礼拜都会造访这里两次。

    读子常常会突然消失踪影，奈奈奈知道她绝对是处理有关「大英图书馆」的工作，但从来不曾事先告诉奈奈奈。

    奈奈奈知道读子很担心她会受到伤害。

    不过，她想知道的就是读子的这类活动。

    而此种矛盾也是迟早必须解决的问题之一。

    「唉唷~~~~真是的！」

    於是，奈奈奈便一个纵身跳到没有主人留守的床铺上。

    「……………………」

    尚未消化的烦躁感仍然沉淀在心底。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出门啦！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是会让读子困扰至极的话，奈奈奈很清楚这件事，但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仔细想想，并没有其他能让奈奈奈如此要任性的人，这代表奈奈奈在读子面前毫不做作，或是在心理层面非常依赖她，也代表两人间拥有一定程度的信赖关系。

    虽然她们处於「作家与读者、前任教师与学生」的立场，但实际关系却比较接近有年龄差距的朋友或姊妹。

    奈奈奈傻傻地躺著，并且拿出刚买的书。

    『微风止息的庭院』，作者是克里夫·库斯勒。

    其实奈奈奈以前曾经看过这本书的书评。

    他是英国作家，而这本书是几十年前撰写的未公开作品。

    虽然奈奈奈看到这边就没兴趣了，但在国内随著出版，似乎就变成极为畅销的书籍。

    内容应该是恋爱小说之类的作品。

    不论怎么说，没看过内容根本无法做出判断。

    奈奈奈尽量压抑自己的怒气，就这样躺在读子的床上开始翻动书页。

    从傍晚开始阅读後，大约在更换日期的时候终於看完了。

    「…………………………」

    而结果完全出乎奈奈奈的意料之外。

    因为她居然流下一滴眼泪了。

    「可恶……故事写得还不错嘛……」

    明明旁边没有人看著她，她却感】动地说出类似找藉口的话。

    接著，奈奈奈起身寻找卫生纸盒并擦了擦眼睛。

    在『译者後记』里，也让读者理解到当时作者在国内受到的风评。

    虽然时代有段差距，但他的作品在国内也被认为是伤风败俗的恋爱小说，当时并没有受到极高的评价。

    不过，在他逝世的数十年後，却有一批顽强的疯狂读者支持他的作品。

    而这部生前极力避免公开的作品，则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发现的。

    由於本作采取比其他作品更为不同的写作倾向，因此推测这也是避免公开的理由。

    库斯勒与当时社交界浮沉的名流都有深交，还将这些人当成样本写进小说。

    而此种做法当然造成不少问题，不过也同时引来大量话题性并造成大卖。

    虽然评论家都以「轻佻肤浅」的理由不屑一顾，但大众却相当支持他的著作，即使出发点只是对这件事有兴趣而已。

    不过，这本『微风止息的庭院』从头到尾都是以淡淡的纯爱故事贯彻全书。

    主角在社交界如鱼得水地四处打滚，毫无疑问地就是库斯勒本人。

    故事描述主角经历一场婚外情并被人追杀，而从伦敦逃到郊外的他，则认识了一位纯真的农家女孩。

    不了解上流社会的女孩对主角产生好感，并且渐渐地坠入情网。

    剧情听起来相当老套，而且是随处可见的故事。

    不过，就是这种剧情才能深深地抓住人们的内心。

    再加上，这部作品一反常态地使用毫无矫饰的文体，也让内容比其他作品读起来更增添几分现实味。

    而这些都是译者在後记里说明的事。

    「就算是这样……我觉得自己的作品还是没有抄袭……」

    奈奈奈立刻嘟起嘴巴。

    而说到奈奈奈的『狂野舞会』，故事是描述一位艺人经纪公司的研修预备生，结果在出道前就因为许多麻烦而终止演艺生涯。

    而以前的一位同班女同学也陪著他一路渡过艰难的时期。

    主角在与劲敌的激烈竞争中败下阵，并且在那位女同学的身边找到自己的容身处。

    「……这样会很像吗？」

    如果以更广义的层面思考，也没办法说是完全不像。

    不过，奈奈奈执笔写作时完全不知道这部作品，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或许只是因为作品出版的时间不太好。

    大约在奈奈奈的『狂野舞会』出版前的一个月，『微风止息的庭院』就已经出现在书店里了。

    要是继续阅读，奈奈奈无法否认有种极为相似的强烈印象。

    不过，奈奈奈却能看出两部作品间决定性的差异。

    不管怎么偏袒自己的作品，『狂野舞会』确实较为无趣。

    或许有些读者还会出现「拿世界知名作家跟自己比较，根本是不自量力」的意见。

    但无论对方是谁，作品都是同样摆在书店里贩售，因此奈奈奈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注意对方。

    其实，她很清楚自己在世间有何种风评。

    不论是『靠知名度先行宣传的偶像型作家』、『肤浅人生观的方便主义小说』或『不适合十八岁以上阅读的青涩小说』等等。

    打从出道後，此种批评声浪也不断地随著支持接踵而来。

    虽然奈奈奈曾经以「我只是写出自己想写的小说」如此说服自己，但心底仍然无法对批评完全不予理会。

    那我到底是为了谁而进行写作？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还有必要制成书本出版吗？

    那是为了别人而写吗？既然是别人，到底对象又是谁呢？

    最近奈奈奈经常会思考这类问题。

    而『狂野舞会』就是在此种苦恼心情里写出的作品。

    当她自己回头看过这部作品时，也曾经皱起眉头。

    不只是常常咬文嚼字故意卖弄玄虚，也有很多并非必要的句子。

    其实书本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传播媒介，就连执笔时没有发现的事实，也都会忠实地在成为「书本」的瞬间浮现而出。

    而这本『狂野舞会』，已经在奈奈奈的心底创造出属於自己的位置了。

    这也是揭开摸索错误时期的练习作品。

    不过，这些事却无法说出来让别人知道。

    就这样，这些烦恼渐渐地扼杀了奈奈奈作品里总能见到的特色。

    所以与『微风止息的庭院』的差距才会如此明显。

    「……………………」

    但奈奈奈还是无法让自己摆脱此种思维，反而还有自己才能理解的苦恼渐渐渗进其中。

    被说成「抄袭」别人的作品，实在没有不会生气的理由。

    於是，奈奈奈怀著复杂的心情躺在读子的床铺上。

    最末班电车早就已经开走了，她也不想搭计程车回家，因为她现在不想见到别人。

    因此她决定不经同意今晚就住在这里，反正奈奈奈自己住在外面，也不会有家人对她罗嗦说教。

    如果读子回来该怎么办？……到时候再想吧。

    奈奈奈拉起一张运动版的报纸，并且轻轻盖在身上。

    「……这样真的会失业喔。」

    一想起小纪说过的话，奈奈奈只能一边露出苦笑，一边缓缓地沉入梦乡。

    签名会当天。

    奈奈奈照著指定的时间，在下午一点抵达大国屋书店。

    「欢迎光临！」

    看到枕木混在约十名店员里出来迎接，奈奈奈显得有些惊讶。

    「呃……那个……请你们不用这么客气……」

    虽然自己算是特别来宾，但奈奈奈仍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她认为自己只是个十七岁的小鬼，而对方已经是堂堂的社会人士了。

    看到对方纷纷拿出店长、副店长、进出货管理员、贩售部主任等等名片，奈奈奈也只能一一低头以示感谢。

    虽然她以前一直想准备名片以备不时之需，却迟迟没办法采取实际行动。

    距离签名会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

    在开始前，奈奈奈被带到地下的休息室里。

    大国屋书店是个八层楼高的大型书店。

    虽然无法与先前开店没多久便倒闭的「巴别书店」相比，但还是都内屈指可数的大规模书店。

    搬入与搬出都是以卡车为单位，通道与备用书柜都塞满了销售名单里的畅销书籍。

    「……老师来这里应该会很开心吧……」

    而她所指的当然是读子。

    看到新刊源源不绝地搬进这里，很有可能会高兴地叫著「我要住在这里！」并搭起帐棚。光想到此种情境，奈奈奈不禁露出笑容。

    结果直到今天，读子还是没有现出身影。

    因此奈奈奈姑且留了一封写著签名会时间与场所的纸条在房间。

    她到底在做什么呢？该不会是漂流到无人岛了吧？

    「上面已经开始有人排队罗，受欢迎程度果然是名不虚传。」

    随著店长的引导，一行人缓缓地走向休息室。

    他所指的「上面」，就是用来举办签名会的会场空间。

    在七楼连接「时光都市」大厦的联络道路底侧，就是今天举办签名会的会场。

    不只是从玻璃窗看向外面的景致非常优美，甚至还能直接瞥见新宿车站的南边出口。

    奈奈奈在休息室里喝了一口茶，并且将之後准备摆在店铺贩卖的五十本『狂野舞会』签上名字。

    「其实小女也是老师的支持者。」

    说完後，副店长将签名板交给奈奈奈，只见纯白色的签名板孤单地写著「堇川奈奈奈」几个字，总觉得看起来有些单调。

    虽然名字很有特色，但奈奈奈并没有以潦草的字体签名。

    她只是单纯地把「董川奈奈奈」几个字写上去，毕竟她连签名都不曾练习过，所以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现象。

    「看得懂就好了吧？像艺人一样签得连名字都看不出来，这样就没有特地签名的价值罗。」

    而这也是奈奈奈让步的最大限度。

    接著，就在指针走到签名会开始的五分前时……

    「那么，差不多该……」

    一听到这句话，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奈奈奈把冷掉的茶喝完後，才被自己慢半拍开始紧张的举动吓了一跳。

    当他们搭电梯抵达七楼时，眼前出现了一条排队的人龙。

    长度约七至八十公尺的队伍，就这样排在连络道路的旁边。

    奈奈奈感觉到气息而转过头一看，让她差点惊讶地尖叫出声。

    因为队伍还穿过电梯门前，长长地持续向後延伸。

    「两百张整理券已经在分发日当天就发完了，还会再分送出一百张左右的当日券，这之前应该已经向您说明过了吧？」

    奸像在电话里曾经说过这件事。

    可是，目前奈奈奈已经被尚未体验过的威情冲昏头了。

    在这里排队的所有人都拥有奈奈奈所写的书。

    只是这点微不足道的事，就让她有种莫名的感动。

    然後他们沿著队伍，走往会场所在的方向。

    有几名顾客似乎发现一行人，还窃窃私语地指著奈奈奈说话。

    此时奈奈奈身穿垣根坂高中的制服，因为枕木说这是最能突显出「女高中生作家」印象的装扮。

    虽然奈奈奈提出「严格说来算是休学中，这种名号好像不太对」的反驳，可是……

    「反正东京迪士尼乐园也在千叶县。」

    他却用这种莫名奇妙的理由让奈奈奈全盘接受。

    仔细想想，其实奈奈奈也不知道该在这种场合穿什么衣服，实在没办法嘲笑只穿同样一套衣服的读子。

    不论如何，身穿制服的模样似乎达到出乎意料的宣传效果，现场也早早传出相机快门的闪动声。

    在活动会场里有面屏幕，还贴著『狂野舞会』的宣传海报。

    然後，上面则是如同小纪与晴美所说，挂著一面「堇川奈奈奈老师『狂野舞会』出版纪念签名会」的布幕。如此实际看过後，奈奈奈也确实觉得自己的名字满奇怪的。

    接著，奈奈奈突然回神想起一件事，便转头扫视准备好的桌子附近，最後则是看到小纪与晴美的身影。两个人对著奈奈奈轻轻挥手，并且用数位相机拍著舞台，之後应该又会被她们两个挖苦了。

    奈奈奈定睛一看，现场好像还有某家电视台的摄影机，应该是拍摄填补八卦节目空缺时段的节目吧？

    「老师，请上台。」

    奈奈奈就这样被书店的店员带著，走到摆有桌子的舞台上。

    她上去後显得有些困惑，因为桌面还摆著一具麦克风。

    「让各位久等了，现在即将举行董川奈奈奈老师的签名会。」

    听到店员的开场白，排队民众的队伍里响起一阵掌声。

    「嗯……谢谢各位热情的掌声，那么老师请就座。」

    奈奈奈感觉到自己双颊发烫，并且迅速地走到桌边坐下。

    接著，她发现小纪与晴美正在拼命忍著笑意。

    看来之後必须要没收那台数位相机了。

    而且是不论使用什么方法。

    奈奈奈在心底做出此种决定後，第一本『狂野舞会』也随即递到面前。只要是在大国屋书店购买此书，就能拿到签名会的整理券，而支持者则是凭券请老师在书上签名。

    於是，奈奈奈抬起头观看值得纪念的首位读者。

    「……………………！？」

    而对方居然是个身高接近两公尺的壮汉。

    他顶著约比脸颊还要大上数倍的爆炸头，并且面带微笑地看著奈奈奈。

    「……我一直都是老师的支持者……连今天都是五点就来排队了……」

    奈奈奈被吓得拼命点头，勉强地开口答谢：

    「是喔……那还真是谢谢你……」

    见到此种情景，小纪与晴美忍不住笑倒在地面打滚。

    虽然被先发制人（？），但排队的大部分读者都是女性，而且都是相同年龄层的少女。

    考虑到至今奈奈奈的写作层面，这可说是相当正常的现象。

    不过，偶尔零星出现的男性都是非常「独具一格」。

    有身穿自卫宫制服的人，也有捧著巨大花束的黑人美国士兵，甚至是拥有接近球状体形的男性、身穿和服的老人，以及看似从公司翘班的西装上班族等等。

    少女们似乎也注意到像黑白棋般夹杂的「异物」，都纷纷与他们拉开微妙的距离。

    但即使如此，他们并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举动。

    反而比少女们还要更加安静许多，并且有礼貌地排在队伍里面。

    「也就是说……不只是女生，我的小说还会吸引到一些怪怪的男生罗……」

    这让奈奈奈不自觉地冒出此种想法。

    「那个……其实我也想像老师一样写小说……请老师看看我的作品……」

    有个女孩子红著脸颊，将装有作品的牛皮纸袋交给奈奈奈。

    不过奈奈奈心想，如果想成为作家的话，应该要把作品交给编辑才对。

    「老师！我是梓美！你看过上次我写的信了吗？」

    也有这种不拘初次见面，便以非常亲近的态度对奈奈奈说话的读者。

    每个礼拜寄给奈奈奈的支持者信函约有一百封，虽然她会尽量都看过，但实在没办法每封信都分别记熟。

    「情您赶快继续写『葛连达德的小丑们』的续作！别再写这本书了！」

    甚至有要求写别间出版社作品的读者，或许该说胆量确实够大，不过奇怪的是，对方还是要把签名带回去。

    「老师~~~~您不是说都不办签名会吗~~~~那这样我们也来办一场吧？」

    连其他出版社的编辑都在队伍中，看到他们出奇不意的举动，奈奈奈也只能尴尬地露出敷衍的笑容。

    现场估计有将近三百人，而持续签名的动作也让时间概念渐渐麻痹。

    只是重复做著笑容、签名、握手这一连串的动作，奈奈奈连自己在做什么都有点搞不清楚了。

    但巧合的是，充满震撼感的男性支持者总是会抓准时机出现在面前。

    今天应该是人生中写最多次名字的一天，奈奈奈的脑里闪过此种想法。

    「那是什么？」

    这时，有对碰巧经过的亲子正满脸狐疑地看著奈奈奈，似乎是与著作毫无关系的两个人，毕竟一般顾客也能使用这条连络通道。

    「没什么事~~~~真的很抱歉打扰您了……」

    奈奈奈不自觉地跟著点头赔礼，而见到此种情景的支持者们也噗嗤笑出声，让奈奈奈的心情变得非常复杂。

    在带著狐疑表情经过的亲子身旁，奈奈奈透过玻璃窗看到大厦矗立的街景，疲累的手与脑袋也稍微放松下来。

    在JR线的铁路两旁，有许多时尚百货、银行与企业四处林立，单就景色而言还算不错。

    「那个……」

    看到奈奈奈停下动作，眼前的支持者也不禁出声询问。

    「咦？啊……好的，很抱歉，我马上就会签好了。」

    听到她不自觉地用截稿日前的语调回应，枕木忍不住露出笑容。

    「………………」

    奈奈奈则是回过神，赶紧在书本签上自己的名字。

    「来，让你久等罗！」

    眼前的少女接过签名书，并且露出笑容与奈奈奈握手。

    「谢谢老师……还请您多多加油喔！」

    「……………………」

    这也是今天已经听了几十次的「还请您多多加油」。

    或许奈奈奈已经听了很多次，但对这位少女而言，这句「还请您多多加油」却是仅此一次的机会。

    这是买完书并阅读，而且跋涉来到这里所说出的感谢话语。

    一想到这里，奈奈奈觉得这句话深深地透进整个身体。

    「谢谢，你也是喔。」

    看到这位不知名的少女，奈奈奈感觉到一股亲近感。

    在这个世界应该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藉著书本彼此联系的真实感却阵阵传到奈奈奈的心底。

    只见少女高兴地从奈奈奈面前离开，另一位绑著辫子的壮硕巨汉则是走到前面。

    「……平时敝人相当喜欢阅读老师的著作，希望您能永保身体安泰。」

    「……谢谢你的猪持……」

    奈奈奈完全没发现自己的语尾已经变调了。

    经过约两个小时後，排队的人潮终於消失了。

    没有发生任何特殊状况圆满结束，也让相关人员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奈奈奈将签名交给排在最後的少女，也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就连拿到签名後，仍然有数十名支持者留在现场没有散去。

    他们似乎想打算一同庆祝签名会顺利结束。

    而说到小纪与晴美，她们看来已经对拍摄奈奈奈有点腻了，现在正将数位相机对著窗外的景致。

    结果包括当场买书的读者，总计大约替超过三百个人签过名了。

    签到最後，奈奈奈甚至觉得自己的名字就像某种记号似地。

    「………………」

    不过，奈奈奈却觉得有点美中不足。

    因为她没有看到「那个人」出现。

    虽然平常随时都能签名，但既然机会难得，奈奈奈也想在首次签名会将签名交给她，难道这只是自做多情的想法吗？

    「……那么，堇川奈奈奈老师的签名会就到此……」

    随著主持人的发言，正当大家都准备拍手而举起双手时……

    耳边传来一道削弱所有人气势的声音。

    「请~~~~等我~~~~下~~」

    与这句话的含意完全相反，语调甚至连半个原子的紧张都感觉不到。

    而这道声音是从连络通道的後方传来的。

    「………………唉，果然来罗。」

    不过，这句话也和语意完全相反，奈奈奈露出苦笑。

    「请~~~~帮我~~~~签名~~~~~~」

    只见大衣的衣摆不停飘动，某个戴著眼镜的女性冲进会场。

    手里还像高举圣火般，高高地举著『狂野舞会』。

    「……那、那个是……」

    小纪与晴美的记忆深处渐渐想起对方的身影。

    「老师！你好慢喔！」

    「对不起~~~~！」

    听到奈奈奈的呼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那名女性身上。

    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似乎是爬楼梯上来，因此成为注目焦点的读子·利德曼正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喘著。

    「……因为我刚刚才回到神保町……」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会这么久都不在家里？」

    「嗯……因为碰到一些没有预料到的事……」

    看到与奈奈奈完全像是熟人般对话的读子，周遭也飘来许多打量的眼神。

    她顶著一头硬梆梆的长发，身穿肮脏的大衣，单边底部已经快剥落的休闲鞋，肮脏的程度就算被当成游民都不奇怪。

    「这是我在下面买的书！还要麻烦您了！」

    读子则是立刻将『狂野舞会』递给奈奈奈。

    「很抱歉，签名的时间已经……」

    一直注意结束时间的店员，明显地打算轻轻将她挡住。

    「咦~~~！？已经结束了吗？」

    读子用泪眼盈眶的视线看著店员，让店员不禁动容……或许该说是强烈的恶臭味让店员相当慌张。

    「呜！？」

    就在这个时候，奈奈奈发现读子散发出的「味道」。

    「老师，你的身体有种奇怪的味道……」

    「味道？嗯……话说回来……这两个礼拜我好像都没有洗澡……」

    店员立刻吓得後退几步，就连奈奈奈也捏著鼻子缓缓後退。

    读子则是赶紧替自己的发言找个藉口。

    「啊！可是我有洗过身体喔！虽然是在很特殊的情况啦……」

    「……老师，你到底在哪里做过什么事？」

    即使对奈奈奈的犀利眼神有点害怕，读子还是黏到店员身边苦苦哀求：

    「拜托你啦……我是回国後直接赶来这里的……拜托通融一下……」

    「好、好吧……那要赶快签完喔！」

    店员被对方的魄力逼得点点头。

    读子立刻取回高兴的表情，并且重新在奈奈奈面前站直身体。

    「……之後要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喔。」

    「喔……」

    读子以暧昧的笑容作为回应，应该是与任务有关的麻烦状况吧？如果不仔细问清楚，很有可能就会被她装傻蒙混过去。

    「请帮我写上『送给读子』这几个字喔。」

    「那我写『送给恐怖的眼镜女』吧。」

    「怎么可以这样！明明人家很努力赶过来耶……」

    读子的脸立刻悲伤地扭成一团。

    「开玩笑的啦，把书给我吧。」

    说完後，奈奈奈则是接过『狂野舞会』的文库本。

    就在这个时候……

    打开的书页突然出现一个红色的点。

    「……？」

    那是一颗光点，在还没眨眼前一秒，光点就从书本移动到奈奈奈的胸口。

    读子的直觉立刻从记忆里寻出光点的真面目，那是瞄准器的光线！

    光点则是停在奈奈奈的心脏前方。

    「老师！」

    读子一个箭步将文库本用力向前推，里面当然灌注了操纸师的「力量」。

    墙壁的玻璃被打出弹痕，无数的裂痕也在瞬间扩散并四处爆裂。

    读子的文库本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奈奈奈的心脏，一颗子弹深深地刺在纸面上。

    「！」

    接著，读子就这样将奈奈奈压往桌子的另一侧。

    「什么事！？」

    听到玻璃的碎裂声，聚集的支持者们立刻抱著头趴在地面。

    而现场完全没有人能理解发生什么事。

    「！？！？！？」

    无法成声的惊恐与灌进的风互相混合，让现场的混乱更加无法收拾。

    屏幕应声倾倒，海报也从上面掉了下来。

    在一片混乱的会场里，读子慎重地从桌子的死角探出头，手里当然将防护用纸挡在前面。

    「……………………」

    从高度与子弹的入射角计算，敌人的狙击点应该是隔著铁路的对面大厦。

    距离最少有四百公尺以上，外面的风也很强，很明显是职业杀手作的好事。

    只见读子的眼睛迅速地四处观察，并且判断狙击手已经消失踪影了。

    对方似乎已经确认失败而撤退了。

    「………………到底怎么了？」

    奈奈奈在读子下方摸著後脑勺，看来是在跌倒时撞到头了。

    「我们被狙击了，对方应该是职业杀手，而且是瞄准老师您。」

    「……又来啦？」

    一听到这里，奈奈奈深深地皱起眉头。

    八分钟後，警察才匆忙地冲进休息室。

    奈奈奈则是用急救箱，请别人治疗後脑勺撞出的大包包。

    虽然捡回一条小命，读子却隐约露出尴尬的微笑。

    「……对方寄了一封犯罪声明稿到出版社官方网页了。」

    枕木拿著传真文件走进房间。

    「『严重谴责董川奈奈奈无耻的抄袭行为，只要不公开对克里夫·库斯勒道歉，我就会持续进行抗议行动』……以上就是声明稿的内容。」

    休息室里随即恢复寂静。

    「……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从新宿警察署赶来的刑警如此询问。

    「……就是你刚刚听到的，有个以为我抄袭别人小说的家伙对我开枪。」

    「只因为这点动机就进行狙击！？这怎么可能！」

    「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读子跨出一步并开口回答：

    「将约翰蓝侬射杀的马克·查普曼，同时也是史蒂芬·金的狂热支持者。虽然作家不像好莱坞巨星和摇滚歌手那么容易露面，但还是有过度偏爱作家而犯罪的支持者。」

    奈奈奈也曾经被名为球原的支持者绑架，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的态度才会出乎意料地冷静。

    「你是谁？」

    「……我叫读子·利德曼，是堇川老师的前任班导师。」

    虽然严格说来并不是这样，但读子决定继续坚持此种身分，只要奈奈奈不从旁插嘴，应该不会太快揭穿自己的底细。

    「……你、你就是那个时候的……」

    「那、那次承蒙您照顾了……」

    一听到枕木的话，读子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转变。

    因为在那次『巴别书店占据事件』时，她曾经向枕木借过计程车钱。

    「……总之在逮捕犯人前，最好派几个人随身戒护，今天就这样直接送您回家……」

    「我不要。」

    奈奈奈立刻打断刑警的话。

    「明天不是还有大阪的签名会？我们不是要搭傍晚的新干线赶过去吗？」

    其实签名会预定连续举办两天，第一天在东京，第二天则是预定在大阪。

    「也只能宣布停办了，毕竟您目前有生命危险。」

    刑警对枕木的话点点头，但奈奈奈却顽固地不肯答应。

    「如果宣布停办，不就是跟那个白痴家伙妥协吗！我向天神发誓绝对没有抄袭！我绝对不想因为害怕那个白痴而停办签名会！」

    听到这番不像十七岁会说出的激烈言论，年过二十五的成人们也被完全震慑住。

    「董川老师……这样实在太勉强了，我觉得老师的话非常有道理，不过被那个白痴射伤的话，不就连自己都……」

    看到读子勇谏的模样，成人们也以「不愧是老师」的表情看著她。

    不过，奈奈奈却露出奸笑打断她的话。

    「那老师也陪我一起到大阪吧！」

    「什么？」

    「你不是说过会保护我吗？」

    读子发现自己已经暗中受到威胁了，因为操纸师的身分绝对不能让这里的局外人知道。

    也就是说，奈奈奈打算要她负责护卫，共同经过球原绑架与巴别书店的两件事後，信任读子的程度也胜於其他警察。

    「那个……这个……」

    如果奈奈奈碰到危险，读子当然会义不容辞地跟在旁边，不过以现在这种情况看来，显然取消签名会反而会比较安全。

    面对只有两人间了解的暗中沟通，所有人露出满腹狐疑的神情。

    「老师……拜托你啦……」

    这句恳求的话语里含有威胁的意思。

    「……我知道了，那我就陪您去吧……」

    读子完全败下阵来。

    「老师！你怎么就这样擅自决定了！」

    现场气氛为之一转，「你这样也算是老师吗」的责难眼神也随即集中到读子身上。

    「不……那个……毕竟大阪也有等著老师的支持者，破坏支持者的梦想实在有点奇怪……」

    「如果被狙击的话，别说是梦想，连老师都会被杀掉的！」

    这时奈奈奈已经将处理权交给读子，我行我素地用镜子看著自己的後脑勺。

    读子则是被国家权力与大型出版社的紧张气氛压迫，胡言乱语地说著话。

    这里是大阪的国际难波饭店。

    虽然名称会让人感觉有些矛盾，但不论是装潢、设备、服务，甚至连住宿费都是无庸置疑的一级品。

    就在皆田天夜晚……

    奈奈奈等人搭乘新干线到达新大阪後，在警察的护卫下抵达饭店。

    既然能力无法公诸於世，所以读子的立场顶多只是奈奈奈的监护人。

    警察则与身为编辑的枕木在同楼层的别间房间与大厅待命。

    至於读子，她与奈奈奈住在同个房间，光是这样就能让奈奈奈感到相当安心。

    告诫奈奈奈不准靠近窗边与拉开窗帘後，读子便走进浴室里清洗身体，总算将一身的恶臭味清洗乾净，表情看起来也显得清爽许多。

    接著，她重新对奈奈奈询问详细状况。

    「……话说回来，不论是球原那件事也好，为什么老师的小说总是会引来一堆怪人呢……」

    读子完全没发现，其实自己也是里面的其中一员。

    「我才想知道呢……而且那次是我的支持者，这次则是别人的支持者，所以我只是被卷进来的，拜托你搞清楚这是两件事喔。」

    「喔……」

    读子开始查看摆在桌面的数位相机。

    「那是小纪跟晴美拍到的照片……怎么样？看得到吗？」

    「……太小看不清楚……」

    在奈奈奈准备离开东京前，她先找过很担心这件事的小纪与晴美。

    在那个时候，她想起她们曾经从书店拍下外面的景观。

    说不定里面有狙击手的线索。

    虽然奈奈奈怀著此种想法借来相机，不过……

    「把相机接到笔电看看吧，可以把照片稍微放大喔。」

    接著，两人把相机接到奈奈奈带来的笔记型电脑上。

    读子几乎贴在十五寸的液晶萤幕前，紧紧盯著放大後的图像。

    「嗯……反射角大概是……」

    她开始靠著记忆目测距离，考虑到高度问题，大厦的窗户照理说都是无法自由开关，所以狙击地点很有可能是屋顶。

    读子往屋顶处观察後，发现高楼大厦间的建筑物有个类似影子的东西。

    「这个吗？又看不清楚。」

    就算放大，粗糙的解析度仍然将姿态藏得相当隐密。

    不过，从影子凸出的长线来看，那应该就是枪身了。

    「……不知道是受人雇用，还是这个人就是疯狂支持者，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明天的签名会场是怎么样的地方呢？」

    「好像是专门卖漫画的店。」

    「漫画啊……」

    「因为少女小说和漫画的购买层好像是一样的。」

    「是个很大的地方吗？」

    「我没去过，不过应该不会像今天去的那里吧？」

    「……也就是说，对方应该会改变方式罗……」

    「方式？」

    「例如用炸弹进行恐怖攻击。」

    「呃……既然要死的话，我希望能死得漂亮一点……」

    虽然两人的对话毫无间断，但内容听起来却相当惊悚。与读子交往这段时间後，奈奈奈也对这类事件产生一定程度的免疫力了。

    「……可是发生这种事的话，会对店家造成困扰吧。」

    「与其说是困扰……」

    「所以我还是回去比较好吧？」

    电视台拍到的影像，已经在傍晚的新闻上档播报了。

    对奈奈奈的行动各有赞否两派的评论，目前是否定的声浪较为醒目。

    「乖乖回去确实比较方便处理这件事，不过……」

    「？」

    「我还满喜欢老师这种逞强的态度喔。」

    被突然这么一说，奈奈奈的脸颊立刻变红。

    「别这样啦，这样会让我很不好意思耶……」

    「对不起……」

    连读子似乎都有些尴尬，只见她刻意地用手搔了搔脸颊。

    在首次碰面的那天，两人也是在这种气氛下对谈的。

    很神奇的是，读子会自然地融进对方的心底，而且绝对不是使用强硬的方式。

    或许是因为她那对书本的纯真感情，也能让对方自然地解开警戒。

    「………………」

    看到此种纯真的态度，奈奈奈有件事情想要亲口确认。

    「老师，你看过我的书了吗？」

    「是的，我在搭新干线的时候看完了。」

    「……那『微风止息的庭院』呢？」

    「我也看完了。」

    「哪边比较好看？」

    读子立刻绷紧表情，很明显对这个突然的问题感到相当困惑。

    「……怎么会问哪边比较有趣……每个人的比较基准都不一样……」

    奈奈奈的眼神显得有些丧失信心。

    「我不是要听这种敷衍的答案，老师怎么可能不知道哪边比较好看？」

    奈奈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捉弄人，但若不用这种方式表达，读子肯定不会老实回答。

    「……是『微风止息的庭院』比较好看……」

    「大概差多少？」

    「……差很多……」

    奈奈奈吐了一口气，因为连她自己都没办法忍受此种紧张感。

    「那个……堇川老师……」

    看到读子困扰的模样，奈奈奈立刻用手指制止她辩解。

    「没关系，我自己也知道这件事，不过那句『差很多』还满有效果的。」

    「是喔……」

    「还好你有老实说，如果你敢动其他歪脑筋，我原本还想把你赶到走廊外面喔。」

    「哈哈……」

    「……只有那部作品很不符合他的风格，而且连文笔都改变了。」

    「嗯……是这样没错……」

    「大家都说他是因为害羞才没有公开，可是我觉得不是这样，毕竟这部作品重要到几乎改变文笔，所以才会想要偷偷把它藏起来吧？」

    宛如得到考试提示的学生般，读子瞪圆双眼。

    「他的作品不是都会拿现实人物当成范本吗？所以只有与那个人的回忆，他怎么样都不想让别人看到吧？」

    「……嗯……原来是这样……我一直都没发现这件事……」

    「这只是我的推测啦。」

    「不！绝对是这样没错！因为这样才比较浪漫嘛！」

    看到读子如此坚持的模样，反而换奈奈奈有点吓到。

    「……可是，因为我们都看过那本写满回忆的书，所以我们应该都很罪孽深重吧……」

    「或许是这样……不过，既然已经印成书，表示那个成为范本的人应该也会看得到吧。」

    「希望是这样……」

    说完话後，两个人便保持沉默一段时间。

    接著奈奈奈缓缓地站起身说道：

    「那么……话说回来，说到明天的作战策略……」

    「作战策略？」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将有点歪掉的眼镜重新戴好。

    隔天早晨。

    不知是否受到新闻影响，饭店的大厅被将近比昨天多上十倍的媒体完全挤爆。

    看到此种景象，枕木的心情显得相当复杂。

    他们绝对只是想抢到充满震撼性的镜头，因为目睹作家遭到狙击，可是一项令社会震惊的头条新闻。

    而身为编辑，当然必须全力阻止这种事发生。

    「如果情况紧急，记得用身体去挡子弹。」

    连总编辑都如此吩咐，不过当然没办法做到这么卖命。

    然而实际上，奈奈奈的书却也因为这次骚动而提高销售量。

    就这层意义而言，他也必须善加利用这次骚动。

    既不让对方太过远离，也不让对方过於接近。

    枕木就这样想著今天的行程，并且敲了敲奈奈奈房间的门。

    等待三十秒後，房间里却没有任何回应。

    接著，他在门的下面看到了一封信。

    心底立刻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然後，他的预感也准确地成为事实。

    「两位小姐，你们是来观光的吗？应该是修学旅行吧？」

    看到读子与奈奈奈的服装，喜欢问东问西的计程车司机便擅自如此断定。

    「嗯……差不多啦……枕木先生应该还好吧？」

    「之後我会再用手机通知他，而且我也拿到书店位置与时间的传真稿了。」

    读子与奈奈奈在清晨就溜出饭店，当然是想偷偷地甩开警察的护卫。

    虽然她们知道这种举动非常任性，但读子仍然看出奈奈奈的盘算。

    奈奈奈打算孤立自己，藉此把敌人引诱出来。

    因为这件事已经广为报导，奈奈奈的身边也突然增加许多凑热闹的人。

    如果在签名会遭到攻击，绝对会出现受害者，所以要在签名会开始前解决这件事。

    读子非常高兴自己能受到奈奈奈如此信赖，也对这项重责大任重新绷紧身体。

    说不定现在就会受到攻击……也或许……

    计程车司机却完全没发现，只是以爽朗的声音开口问道：

    「两位要去哪里哩？」

    「说到大阪，当然就想到通天阁看看罗！」

    高塔不只是城镇的著名景点，也是简单易懂的象徵性地标。

    说到东京就是东京铁塔，说到京都就是京都铁塔，说到法国就是艾菲尔铁塔，而说到罗马则是比萨斜塔。不论哪个都是著名观光景点，就连风景明信片都会广为宣传。

    至於大阪新世界的通天阁，也在众多铁塔里散发出与众不同的风格。

    举凡在『全国有名铁塔排行榜』排名倒数第三、说高不高的高度、有名的塔员控制式电梯以及比利坚福神等等。

    总而言之，是个庶民感与脚下新世界城镇成正比的铁塔。

    了望台从战前就一直守护著大阪，并且陪著城镇一同成长至今。

    如果将东京铁塔比喻成旅客们的观光名胜，那对当地民众来说，通天阁反而比较像是「有点高」而能够轻松游玩的场所。

    「哇……跟电影里看到的一样耶……」

    走进了望台後，奈奈奈便对玻璃外的大阪景观发出感叹的声音。

    「这里曾经出现在电影里吗？」

    对观光不甚感兴趣的读子在圆形了望台里四处走动，看来她正在寻找贩卖文库本的商店。虽然这里有贩卖伴手礼与饮料一类的小卖店，但应该不会有人特地到了望台看书吧？

    「『哪里都好』、『王手』与『比利坚福神』，这些是阪本顺治的新世界三部作。你没看过吗？」

    「嗯……我对电影比较没研究……」

    两人也在这时找到通天阁的简介，而简介里还附有能折出小型通天阁的摺纸。

    「从电影里看到的城镇景色很漂亮，所以我一直想到这里实际看看喔。」

    「是喔……」

    这也是平常爱看书的读子很难共同体会的感觉。

    「如果还在念书就没办法来罗。」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突然惊觉话里的含意。

    如果没有休学，奈奈奈大约就会在今年参加修学旅行，然後跟著同学们一起到大阪、京都或奈良游玩。

    但由於选择成为作家，因此也放弃了这类与同学共游的乐趣。

    她没办法责怪别人，因为这是自己选择的道路。

    所以一直没办法宣泄心底的寂寞。

    对於同样没有经历思春期的读子而言，她能理解此种心情。

    「……老师！听说比利坚福神是会让人实现快乐愿望的神喔！」

    读子将简介的说明文一字不漏地大声念出来。

    「我知道啦。」

    比利坚福神是通天阁了望台祭祖的神明。

    据说只要对伸出双腿的木制神像丢进香油钱，许过愿望并从头抚摸全身，最後再双手合十参拜就能实现愿望。另外，听说这个神明喜欢信众抚摸脚底，但到目前还没有确定的由来根据。

    接著，读子与奈奈奈混在观光的大婶集团里参拜比利坚福神。

    手制的祭坛与布料将比利坚福神的四周点缀得美轮美奂，毕竟是著名名产，所以通天阁应该也在这里花费不少心力，但附近『比利坚福神展览会』的海报就显得相当怪异了。

    「……老师是许什么愿望呢？」

    「希望签名会能平安结束。」

    「……和我一模一样喔。」

    读子露出笑容并环顾四周，即使心情有些感伤，但还是丝毫不能大意。

    因为完全不知道狙击手会从哪里进行攻击。

    「电梯要往下罗。」

    只见不是由电梯小姐，而是由电梯少爷负责控制（？）的电梯来到了望台，於是，读子与奈奈奈也跟著大婶集团吵闹地挤进电梯。

    到达下面的楼层後，电梯门也随即敞开。

    总算从拥挤人群里解脱的读子叹了一口气。

    「老师，下个地方就到旧书店街……」

    「呜！」

    就在这个时候，身後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

    读子的背脊立刻窜过一道寒意，因为当她转过头时，只见到奈奈奈被独自留在电梯里……不，并非只有一个人。

    电梯少爷用手用力掩住她的嘴巴。

    「老……！」

    读子还来不及冲进电梯，电梯门就在她的面前无情地关了起来。

    「……」

    通天阁里有两座电梯，读子赶紧看向另一台电梯，但电梯门前却无奈地挂著「整修中」的告示牌。

    「附近有楼梯吗！？」

    爬到了望台前仍然有足以致命的时间差……不，或许奈奈奈这时已经在电梯里遇害了！？读子赶紧将充满绝望的思考赶出脑外，并且立刻跑向旁边受惊吓的职员。

    这时，奈奈奈又回到几分钟前才刚离开的了望台了。

    不过，这次却是被粗鲁地踹倒在地面。

    虽然小卖店的大婶探出头想察看状况……

    「给我下楼。」

    被用力扯掉少爷制服的女性这么命令，大婶慌张地跑向楼梯的出口处。

    女性？没错，是个身材修长的女性把奈奈奈抓上来的。

    从紧紧抱著她的身体，奈奈奈感觉到有弹性的肌肉推测，看来对方似乎受过一定程度的锻炼。

    而手里握著的大型开山刀，也是让小卖店大婶瞬间吓坏的主因。

    「……你应该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吧？」

    奈奈奈倒在地面抬起头，用强烈反抗的视线看著女性。

    「你身为与文学有关的作家，居然做出最可耻的抄袭行为。我命令你召开记者会後，到所有报纸、网路以及每本小说杂志刊登道歉启事。」

    她那冷静的语调听来反而诡异万分，冷冽感也彷佛从开山刀的刀身阵阵反射到身体上。

    「……我没有抄袭。」

    这是藉口，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你的作品是沿『微风止息的庭院』的风格。」

    「我怎么可能沿用！我在执笔写作时根本还没出书！而且我的英文也没好到看得懂原文！」

    「……有很多方法可以看懂。」

    接著，女性拉下控制杆让电梯停止。

    这样读子上来救援就必须爬楼梯了。

    奈奈奈一边维持倒卧姿势缓缓挪动身体，一边说话引开对方的注意力。

    「你到底是谁？是克里夫·库斯勒的支持者吗？」

    「我还不敢自称为支持者，老师是我的救世主，他的著作总是能抚慰我的乾渴心灵，所以对於随便模仿作品的人，我绝对不能原谅。」

    她是其他国家的军人吗？还是患有战争後遗症？

    奈奈奈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在这种危急时刻，自己居然还有办法幻想对方的过去。

    「全世界的所有故事都是由库斯勒老师创造出来的，这个世界只要有库斯勒老师的作品就好，其他作品都是丑陋无比，连你的书都只是幼稚拙劣的仿造品。」

    一听到这里，奈奈奈顿时停止动作。

    「你为什么要写出那种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明明已经有最美丽的作品了。」

    奈奈奈抬起头，用比开山刀更加锐利的视线刺向女性。

    「我的小说确实比不上他的作品……」

    只见奈奈奈抓紧铺在地面的布，并且将悔恨化为力气。

    「可是，我还是要写！只是为了跨出我自己的一步！不管谁已经写过或走过这条路，我都还没写过！为了总有一天能够追上并超越他，我只能继续写下去！」

    听到这句话，换成那名女性突然停止动作。

    「那种小刀是绝对没办法阻止我的！我要继续写作并向前迈进，写出比任何作品都还要有趣的小说！」

    奈奈奈不停地呼出热气，整个身体也变得相当灼热，这句话也渐渐在身体内化为力量。

    可是，那名女性却相反地露出更加冰冷的表情。

    「你不会再有动笔的机会了。」

    接著，只见她跨出一步准备挥动开山刀。

    「……」

    奈奈奈将手里握著的布用力一拉。

    祭祀比利坚福神的粗陋鸟居瞬间压到女性的身上。

    「！？」

    视线被装饰用的布完全盖住，女性胡乱挥舞开山刀将布割破。

    不过，这段时间已经相当足够了。

    只见奈奈奈站起身，将稳稳坐在地面的比利坚福神抬了起来。

    「喝啊啊啊啊！」

    奈奈奈的喊叫声在通天阁里不断回荡，接著传出一道巨大的撞击声响。

    那是比利坚福神直接撞上女性後脑勺的声音。

    开山刀也掉到地面发出坚硬的声响，女性则是仍然被布盖著倒在地上。

    「呼哈……呼……」

    正当奈奈奈紊乱地喘著气时……

    「老师！呼……呼……」

    读子的喘息声互相重叠，只见她举著纸张，带著紧张的表情从楼梯出口探出头。

    「老师！您没事吧！」

    读子立刻冲到瘫坐在地的奈奈奈身旁，并且如此询问。

    奈奈奈则是傻傻地看著倒地不起的女性。

    对方似乎已经昏倒，身体完全没有任何动静。

    奈奈奈并不认为刚刚那击有伤到要害，应该顶多只会冒出大肿包而已。

    一想到这里，奈奈奈也伸手摸了摸昨天因为她而撞出的包包。

    总之算是成功报仇了。

    「不过话说回来……」

    「老师！？您没事吧！？应该没有受伤吧！？」

    在向尚未解开警戒的读子说明前，奈奈奈先朝著自己的救世主合掌一拜。

    「谢谢你罗，比利坚福神。」

    当天下午。

    奈奈奈总算抵达了难波的漫画专卖店「梦想乐园」。

    虽然已经用手机说明过整个来龙去脉，但枕木确认奈奈奈平安时仍然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现实，媒体群已经大约减少至一半人数了。

    不过之後到警察局作笔录时，那些媒体应该又会火速赶来凑热闹吧？

    「老师，真的很谢谢您，明明您碰到这么严重的事……」

    店长不断鞠躬表示感谢。

    「为什么要感谢我？这和签名会没有任何关系吧？」

    恰好与昨天相反，会场看起来非常狭窄，却有效利用空间进行装饰与摆设，因此整个店

    面也显得相当整齐乾净。

    而在深处的某个角落，就是这次签名会使用的空间。

    里面挂著一面手写文字的布幕，还在上面将奈奈奈作品的封面做成美术拼贴。

    读子看似很高兴地环顾店里，并且开口说道：

    「这里真是一间不错的书店呢！」

    随著奈奈奈就位，店长立刻拉高音量宣布：

    「让各位读者久等了！现在即将举行董川奈奈奈老师的签名会！」

    在店里排队的顾客们也响起一阵掌声。

    奈奈奈则是尽情露出笑容，开始在递出的书本上签名。

    第一位支持者是个看似刚读国中的少女。

    只见对方僵硬地绷紧身体，还面露红润地将手伸向奈奈奈。

    「那个……我一直都是看老师的作品……希望老师以後能继续写出更好看的作品……」

    奈奈奈握起对方的手并回答：

    「好！交给我吧！」

    第三章『读子·利德曼所碰到的事』

    「如果只能带一本书到无人岛，你会选哪本书？」

    这是常常会在心理测验或性向测验里看到的问题。

    有些人会携带平常爱看的书，有些则是携带随意想到的杂志或漫画，信仰心强烈的人会带圣经，忠於本能的人应该会带色情书刊一类的书，甚至还有作家回答字典。不过，光是比较耐看程度，确实没有任何书能够赢过字典。

    但不论是何种情形，几乎没有多少人会过度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只要不是渡假，实际到无人岛里应该有堆积如山的事，会烦恼无聊或孤独也是一段时间之後的事。

    然而……

    她却连这么一本书都无法带进里面。

    一片白花花的沙粒首先映入眼帘。

    而且居然是飘浮在半空中。

    「？」

    随著意识逐渐恢复，视野也变得越来越清楚。

    脑部发现那是黏在眼镜的沙子，而失去的意识渐渐返回到现实世界中，让她的身体取回能够行动的力气。

    「唔哇？」

    当她睁开眼睛时，还伴随著这道声音。

    读子·利德曼将趴在地面的身体撑了起来。

    手边还能感觉到一股粗糙的触感，原来是沙子。

    她用粗鲁的动作将黏在镜片的沙子拨掉，虽然只要把眼镜拿下来就好，但她的脑里似乎并没有出现这个选项。

    接著，视野也变得清晰许多。

    这里有沙子、森林、海洋及云朵。

    旋转三百六十度并确认周围的景物後，读子发现自己正在什么地方。

    这里是个岛屿。

    只见眼前有面蔚蓝海洋与白色沙滩，而海岸的远方则是青翠的森林。

    彷佛像是由大自然所构成的美丽图画似地。

    「……这里是……无人岛吗？」

    看来目前已经退潮，波浪正在她的後方拍打出阵阵声响。

    读子满脸呆滞地站在沙滩上。

    她穿著大英图书馆配给的衬衫、裙子、一双方便走路的休闲鞋，以及一件附有垫肩的长大衣。

    不只是顶著一头凌乱的黑发，脸颊还戴著一副粗俗的黑色粗框男用眼镜。

    而在此种景色中，读子一如往常的装扮也显得非常不相衬。

    结束泰坦号的事件後，读子便踏上回到日本的旅途。

    话虽如此，当然不是以一般的方式搭船回国，出来执行任务的她并没有办理正规的出国手续。

    而是由裘克帮她准备衣服，以及一架民间公司的运输机。

    「绅士应该已经通知美国与日本当局，只要不随便绕到别国领空，就不会有被击坠的危险。」

    虽然是架看似大战时使用的老旧飞机，但读子当然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

    不只是对於服装，她甚至对自己的事都毫无兴趣到相当夸张的程度。

    於是，读子毫无怨言地坐上飞机。

    运输机的机长兼驾驶员名叫道格拉斯·克兰布，只见他歪著肥厚的嘴唇笑著说道：

    「能让这么可爱的小姐搭乘飞机真是俺的荣幸。好！俺就飙个车让你看到隔天热腾腾的早报吧！」

    年纪大约五十几岁，他那魁梧的身材让人认为他似乎从过军。

    「还要麻烦您了。」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露出笑容如此回答。

    就这样，读子的「漫长归途」也从此时正式开始。

    「这家伙已经在越南上空飞过几百次，可是到目前都还没有被击坠过哩！」

    只要搭乘计程车，就会偶尔碰到相当健谈而持续搭话的司机。

    而道格拉斯正好就是这种人。

    他出身於美国，目前正在经营个人航空公司『turblence』。

    由於原意是「乱流」，所以这个看似开玩笑的名称相当触霉头，也很少会有脑筋烧坏的乘客会提出载运的委托。

    可是，道格拉斯却顽固地不想改变名称。

    「连碰到乱流都不会放声闷屁，这就是俺最骄傲的事哩！」

    虽然他总是会如此自夸，但电话簿里并不会记载这种飞行原则。

    虽然他很坚持自己的原则，但工作的内容可说是非常单纯。

    就是「不论运送什么东西，都绝对会确实送达目的地」。

    而此种态度也让地下世界对他产生注意。

    包括运送嫌疑犯流亡国外、无法通过海关检测的动植物、污点证人、证据，以及很明显遭到偷窃的美术品等等……

    而道格拉斯已经经手过无数的这类委托了。

    他完全不过问内容便持续进行起飞与降落，而确实也有些最好别知道的事。

    会雇用这位来自外国的人士，想必裘克曾经考虑过这点，当时他应该也没有过问读子的来历或身分。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碰过保守秘密的问题，道格拉斯本人可说是非常健谈。

    「当俺听到运送黑手党的乘客，居然是杀过十八个人的杀人魔，俺可是吓得差点就站不稳哩！哈哈哈哈哈！」

    「……喔……那个……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里面设置的……或许该说是摆放的沙发，也因为飞机摇晃而让身体不停抖动，於是读子一边体验著类似碰到乱流的感觉，一边勉强打断道格拉斯的话。

    「有啥事？」

    「这里面……有书吗？」

    听到这个创业以来首次遇见的问题，道格拉斯也歪著头反问：

    「……要书干嘛？」

    「嗯……因为我想看点书……」

    虽然这是相当基础的对话，双方却都以非常认真的表情看著彼此。

    「喂喂，这里可是运输机，怎么可能会有那种鬼东西。」

    「为什么没有呢？乘客可能会在旅程中觉得很无聊吧？」

    道格拉斯则是以大笑将读子的反驳打断。

    「HAHAHA！所以俺才会一直说话怕你无聊啊！」

    在日本的计程车里，有些司机甚至会用卡拉0K唱自制歌曲「服务」乘客，幸好道格拉斯还没有做出这么夸张的举动。

    但对读子而言，她仍然没办法接受这种理由，因为没有任何服务能够抵得过「读书」这件事。

    「那个……很感谢您这么为我著想……可是，道格拉斯先生还要驾驶飞机，这么打扰您或许不太好……只要能给我一本书的话，我就会乖乖地坐在角落看书了……」

    听到读子日本式的保守说法，走过单纯人生的道格拉斯却解释成善意的关心。

    「真不愧是日本的古典美人！连说话都这么体贴！哪像俺之前载过某个叫做贝琪的家伙，只是被风摇个几次，居然一下飞机就找律师告俺哩！如果自己的内裤被老妈子丢掉，那家伙肯定连自己的老妈都敢告！」

    「呃……那个……这些话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是喔……所以刚刚是说啥？」

    「我是问有没有书！」

    只见道格拉斯用粗壮的手指搔了搔头发，混有白发的金发也乱糟糟地描绘出几何学图样。

    「书喔……咱们送东西的不会放这些多余东西在飞机上哩。」

    「什么多余的东西！书本是人类的生活必需品！」

    听到读子不自觉地加重语气，道格拉斯则是耸耸肩回答：

    「是吗？那俺已经好几年没靠这种必需品讨生活罗。」

    说到读书，不会看书的人都是完全不碰书，因为在日常生活中并没有养成看书的习惯。

    喜欢看书的人或许很难相信这种事，但看到那些「每天一定要逛三间以上书店」的爱书狂，这应该又是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

    没错，人就算没书还是能毫无障碍地继续存活。

    不过，当知道没有这样东西时，反而会涌出更想要的念头。

    就像是老菸枪把菸抽完似地，读子则是心神不宁地转头观望四周。

    只见附近有破烂的毛巾、空酒瓶、飞镖与箭靶、高尔夫球竿的背包……而这些似乎也是相当多余的物品。

    然而，就是没有见到熟悉的四角型书籍。

    「你自己没有带过来吗？那不是必需品吗？」

    「我当然有带……可是全部都用光了……」

    读子不禁失望地垂下头，当时为了阻止泰坦号，她已经把所有携带的书都当成缓冲垫了。

    对她来说，没有半本书比裸体还更加坐立难安。

    而道格拉斯似乎也是个好人，当他看到读子的模样，便开始在脑里搜寻深藏的记忆。

    「……喂，一定要书才可以吗？杂志行不行？」

    一听到这个最後的希望，读子的表情与声音顿时变得非常开朗。

    「杂志也没关系！这里有吗！」

    「俺记得有本几年前乘客带来的杂志，奸像被盖在毛巾下面……」

    话还没说完，读子就已经扑向毛巾了。

    「请恕我失礼了！」

    随著毛巾掀开，空气中也瞬间飘散出一股类似灰尘与霉菌混合的味道。

    但读子完全没有畏惧的模样，只见她像是挖宝的海盗般，不停地往下方的地层挖掘。

    「书！书！」

    道格拉斯则是有些傻眼地从旁窥视读子的举动。

    在毛巾底下，还有航海图、空酒瓶，以及盖著香肠的塑胶袋等等物品叠在一起。

    而最下面则是藏著一本杂志。

    虽然上面沾有垃圾流出的污渍，但读子仍然高兴地拿起那本杂志。

    「有了！」

    「还在那里吧！真是太好罗！」

    见到此种情景，连道格拉斯都跟著发出高兴的声音。

    「啊啊……真是太好了……」

    读子完全不在意污垢，就这样用脸磨蹭著杂志封面。俗话说「空腹就是最好的调味料」，就是在这种非常状况里找到杂志，读子才会感到此种更深层的喜悦。

    「那你尽量看！就当成俺请客吧！」

    「好的！」

    对於道格拉斯莫名奇妙的话，读子老实地点点头表示感谢。

    接著，她回到沙发并重新看清楚封面。

    「嗯？」

    也在这时发现杂志的实际内容。

    「怎么啦？」

    「『BALL00NMANIA』……巴伦马尼亚……？」

    只见封面有个胸围远超过一公尺的金发女性，还摆出相当煽情的姿势。

    「喔，原来名字叫做那个啊。」

    「这到底是什么杂志！？」

    其实无须多加询问，读子自己也很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杂志。

    「哎呀……就是A书嘛。」

    道格拉斯简洁地如此回应：

    「……毕竟外面只有天空跟海，又没有其他能看的东西……所以男人看的就只有这种杂志了。」

    「这个我知道啦……」

    毕竟读子是个二十五岁的女性，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这类杂志的内容。

    但由於她对同性的兴趣远远低於异性，因此阅读这类「专业书刊」的机会，可说是相当稀少。

    再加上，即便她拥有日本与英国的血统，外表看起来却较为偏向东洋系。

    因此看到几乎无法想像同为女性的火辣体态，与其说是感到不好意思，读子甚至有点被吓傻了。

    「没别本书罗，你将就点吧。」

    「喔……」

    只见读子发出很难判断是回答还是叹息的声音，便动手打开封面。

    「啊哇哇……」

    首页还附有实物大小的乳房模型。

    灌满矽胶的模型呈现不自然的球状，不论形状或大小都会让人联想到西瓜。

    上面还用刺眼的字体写著『WＯＯＯＯＯＯＯ！47inchBomb！』的标语。

    「……一百二十公分？」

    在脑中经过换算後，读子被充满魄力的数字吓了一跳。

    「……平常到底是怎么穿衣服的呢？」

    脑中还浮现出此种不必要的担心。

    当她翻到下一页，也见到照片里的模特儿活用胸部做出各式各样的「技巧」。

    「唔……哇……」

    「怎么样？好看吗？」

    如果不是这个地方与对象，这个问题或许还会吃上性骚扰的官司。

    读子则是露出苦涩的表情。

    「……该说是有趣吗……里面完全没有文字阅读的地方……」

    「废话，A书当然不是用来阅读的，是拿来看的。」

    在读子的藏书里，最少的就是写真集这类的书籍，而原因当然是「文字太少」，整本书只要十秒就能翻阅完毕了。

    「应该不会完全都没有吧？仔细找看看。」

    「喔……」

    读子其实不太想看，但只好看著如名称般充满气球的图片，也在里面找到一些散落的对话文字。

    「OH……GOD……GOD……AHA……COMEIN……」

    读子将娇喘声毫无抑扬顿挫地念出来，当她冷静地这么一念，实在没有比这个还要愚蠢又毫无意义的文章了。

    「YOUAREGREATEST……VERYSPECIL……」

    「……可以麻烦你在脑中默念吗？听到这种念法，总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快被磨光了哩……」

    连道格拉斯都露出一副扫兴的表情。

    「对不起……」

    即使翻过几页，後面写的对话内容都没有太大差异。

    这似乎是地下出版社的杂志，完全没有以文章为主体的阅读页面。

    只用仅仅一分钟看完整页的文章後，读子便阖起杂志。

    「……感想如何？」

    「……嗯……总觉得都是一样的东西……」

    这或许就像小学生阅读哲学书，内容也如同书名所述，如果不是一定程度的狂热份子，应该很难分辨出每张照片、模特儿与乳房间的差异。

    「真拿你没办法……应该还有同志的杂志埋在某个地方吧？」

    「……不用了。」

    就连读子的贫乏知识，都能丰富地想像出那本杂志里的内容。

    正当机内被有些尴尬的沉默支配时，读子突然想起飞机起飞前，裘克曾经交给她一个手提箱。

    「这是以防万一的应急包，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用到，但还是姑且准备一下。」

    对了，还有那个东西。

    而应急包就放在机内的後部。

    裘克曾经说过这是「应急用」，不过就读子的角度而言，没书可看的现在就是非常紧急的状况。

    毕竟裘克是个管理所有作战并成功实行的人，所以他也许会体贴地在里面放几本畅销书。

    虽然这个想像有点太过巧合，但只是看看里面并没有坏处。

    於是读子站起身，走向机舱後部摆放的手提箱。

    而就在这个时候……

    「！快趴下！」

    道格拉斯突然如此大声喊叫。

    「？」

    在读子做出反应前，就已经被打穿机身的铁板了。

    「呀！」

    读子发出很女性的声音倒在地面，她并不是被外面射来的钢铁子弹击中，只是吓得跌坐在地板上。

    几发钢铁子弹就这样停在另一侧的内壁，并且纷纷掉落在地面。

    其中一颗滚到读子的面前。

    「！？」

    那颗扭曲变形的子弹刻著一个字，虽然字体已经皱摺扭曲，读子还是能勉强看出那个字是什么。

    「杀！？」

    看到这个充满敌意的汉字，让读子感到相当困惑。

    「那是啥鬼东西！？」

    连道格拉斯的语气都变得非常激动。

    因为可见范围里有架并肩飞行的机体，由於对方的全黑机身混在夜晚的黑暗中，因此很难判别出机身的模样。

    而且目前也没有多加判断的时问，因为对方正从旁用机枪拼命扫射。

    机枪发出宛若倾盆大雨的声响，第二波攻击也随即袭向道格拉斯的飞机。

    读子抱著头卧倒在地。

    「到底发生什么事！？」

    「俺哪知道！总之继续趴著！」

    不论是侵犯哪国的领空，会毫无警告开炮绝对不是简单的事，而道格拉斯目前也只想得到逃跑一途。

    但就在准备回旋时，他发现操纵杆传来一股奇异的触感。

    「！单边引擎被打掉了！」

    看来左边的引擎被刚刚的扫射打坏了。

    虽然没有立即爆炸，但速度正明显地缓缓放慢。

    「小姐！墙壁有个降落伞！赶快离开这架飞机！」

    只见道格拉斯迅速做出判断，读子拾起头惊讶地瞪大双眼。

    「离开！？那这架飞机会怎么样！？到底是谁开枪的！？」

    「不知道！不过对方看起来不会听咱们的话！俺会把那些家伙引开！你就趁这个时候离开！」

    「可是道格拉斯先生会……！」

    这时，道格拉斯露出与几分钟前相异的阔气笑容。

    「保护货物安全送达就是俺的工作，虽然让你中途下车有点抱歉，钱就算你打对折吧！」

    道格拉斯的性格非常单纯。

    就是因为如此单纯，才能拼命地贯彻此种随处可见的正义感。

    即使活在地下世界，这也是道格拉斯身为职业驾驶员的矜持。

    「快！已经撑不久啦！」

    「……好的……」

    读子准确地看出道格拉斯的本意，便立刻穿起机舱内侧吊挂的救生衣，背起降落伞包并拿起裘克的手提箱，然後打开与敌机相反侧的逃生门。

    接著，吹进的强风让大衣不停飘荡。

    「记得撑到最低高度再打开降落伞！不然被发现就没意义了！」

    「我知道了！」

    如果被发现的话，就只能用机身与对方玉石俱焚，但道格拉斯也想尽量存活下来，毕竟还有很多他没吃过的美食，也有许多还没上过床的女人。

    最後，读子瞬间看往道格拉斯的方向。

    道格拉斯也回过头，看著他必须保护的货物——读子。

    「GOODLUCK！」

    两人的声音偶然地互相重叠。

    然後在下个瞬间，读子便纵身跳往夜晚的空中。

    「……高空跳伞居然完全不会犹豫，那个女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道格拉斯将脑中的疑问暂时摆到一边，专心地躲避旁边敌机所带来的威胁。

    到达危险高度的极限後，读子便打开降落伞并落在夜晚的海面上。

    道格拉斯的飞机与敌机都已经不见踪影，看来对方并没有发现她逃走了。

    她把空气灌进救生衣，身体也轻轻地飘浮在水面，幸好这里是南方的海洋，暂且不用担心自己会冻死。

    「………………」

    从刚刚那阵惊魂回过神後，太平洋的星空也映入读子的眼帘。

    读子只能一边祈祷道格拉斯平安无事，一边缓缓地沉进意识的深处。

    当读子恢复清醒时，发现自己已经漂流到这个岛上了。

    这段时间居然没有被鲨鱼吃掉或溺死，运气可说是非常好，但当读子想到自己莫名奇妙被丢到太平洋里时，实在没办法由衷地感到喜悦。

    不知道是否在无意识间脱掉的，身上并没有见到救生衣。

    「………………怎么办……」

    见到自己突然处於『鲁宾逊漂流记』的情况里，读子相当烦恼该怎么做。

    『鲁宾逊漂流记』是由读子母国之一的英国作家狄佛执笔的作品，自从一七一九年发表後，便成为儿童文学的经典作品传遍整个世界。

    即使漂流到汪洋孤岛，鲁宾逊仍然发挥巧思与创意在孤岛中存活，虽然读子小时候对这本书相当感动，但怎么样都没想到自己会处於同样的状况。

    当读子隶属於MI6的时候，她曾经接受过求生的训练。

    不过话虽如此，读子对此种离开文明生活的训练仅仅一天就投降了。

    而这也是她被踢出MI6的原因之一。

    「先冷静下来……先冷静点……」

    旁边并没有人听她说话，读子却仍然故意将这些话说出口。

    这也是人类躲避孤寂感最先会做出的举动。

    「……先确认身体有没有异状……」

    读子开始搜寻记忆的深海，试著让自己想起求生手册里的内容。

    头、手、脚、腰、身体、胸部、眼镜。

    每个地方都没有见到明显的异状，经过一连串跳伞、落水以及漂流的动作还能平安无事，这可说是相当幸运的事。

    「没有任何异状……接著是确认装备……」

    救生衣与降落伞已经不在身边了。

    换句话说，目前携带的东西就是帮助她求生的所有装备。

    「话是这么说啦……」

    身体只有平常穿的大衣、衬衫与眼镜，其他顶多只有钱包而已。既然不是在文明社会里生活，那纸钞与信用卡都只是普通的纸张而已。

    不，因为刚刚已经泡过水，所以不弄乾就只是纸屑罢了。

    鲁宾逊当时还有携带木工道具与武器弹药到岛上，但现在的情况却完全不允许读子携带这些物品。

    「…………手提箱！」

    一想到这里，读子立刻想起裘克给她的手提箱。

    从道格拉斯的飞机跳出来时，手里确实握著那个箱子。

    连掉进海里时都没有放开把手。

    因此如果是在失去意识时放开的，那应该在附近……

    於是，读子赶紧转头察看四周。

    她并不是随便看看周遭的景观，而是专心三思地仔细寻找手提箱。

    然後视线看到了波浪边缘有个飘流的长方体。

    「！是手提箱！」

    手提箱就这样在沙滩与海的边缘来回漂流。

    读子急急忙忙地脱掉休闲鞋，跑到手提箱的旁边。

    接著，她像是大联盟的盗垒王般从头滑倒撞上手提箱。

    原先波浪准备将手提箱卷回海中，却像是吓到般渐渐退去。

    「好耶！太好了！」

    只见读子露出满面笑容，并且将手搭在手提箱上。

    「………………」

    她瞬间停止动作，随後拍了拍手掌开始祈祷：

    「裘克先生，希望这次你能体贴地为我著想，这次我真的非常努力……嗯……我不奢求有奖金，只要里面有几本在英国造成轰动的书就好，拜托你。」

    读子向理应在地球某处拨弄头发的裘克如此拜托後，便连忙在胸前划出十字架的模样，虽然读子本身并没有信仰宗教，但裘克应该也不可能是信奉佛教的信众吧？

    读子吞了一口口水，重新将手搭上手提箱并打开锁扣……

    「……看我的！」

    并且一口气打开盖子。

    「……………………」

    随著逐渐确认里面的物品，读子的表情也变得更加复杂。

    「……携带式固体食粮……蓝波刀……手电筒、打火机和钱……」

    除了美金、英镑、法郎与日圆以外，还有几叠其他国家的钞票。

    这些最基本的求生工具让读子的存活机率提高不少，不过，她却没有看到最期待的东西。

    她将内容物先分开，并且确认放在底部的东西。

    「指南针、地图……各种药剂与医疗器材……还有发讯器！」

    里面有个刻著大英图书馆徽章的薄金属卡片。

    只要有这个，裘克他们应该就能收到讯号展开救援了。

    读子放心地吐了一口气，快的话今天就能回到文明社会里了。

    於是，她立刻将手指放在徽章上比对指纹。

    「……？」

    照理说徽章应该会发亮，代表成功判别出本人的身分。

    然而，大英图书馆的标志却仍然保持沉默。

    「好奇怪喔……嘿咻……」

    就算读子用手指拼命按压，机器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故障！？在这种时候吗！？」

    可是，她的思考却联想到更加糟糕的情况。

    「该不会是……」

    读子将机器翻到背面，并且将後面的盖子打开，而理应摆放电池的圆孔也完全看不到任何东西。

    「……没放电池是要怎么做事啦……」

    现在不论是何种家电，都会附赠首次使用的电池，而大英图书馆些徽章的致命失误，也让读子发出哀怨的叹息声。

    「裘克先生……怎么会在这么重要的地方摆乌龙呢……」

    如果被裘克听到这句话，他应该会受到满严重的打击吧？

    但话说回来，这个失误该不会已经害几个人丧命了吧？

    看来回去後需要直接提出建议了。

    不过，前提是要能安全生还。

    总之既然发讯器不能使用，就必须做好长期滞留岛上的心理准备。

    毕竟日本还有联络员正在等待，不论道格拉斯是否生还，应该都能发现读子失踪的事。

    这样应该就会派搜索队出来找人了。

    从水温判断这里是南洋，还有携带食粮与药剂，再来只要确保饮用水就能存活三十天了。

    接著，读子只能半放弃地继续翻找手提箱。

    物理层面的存活几乎已经确定没问题，但是，她却仍然没有发现精神层面的生存食粮。

    「拜托你啦……裘克先生……」

    连声音听起来都混有悲痛的音色。

    即使读子已经快哭出来了，但当她看到手提箱最深处的牛皮纸袋时，表情随即一转。

    「！」

    名为绝望的技量表也一口气转往希望的方向。

    牛皮纸袋大约是B5纸张大，也是一般周刊杂志的尺寸。

    虽然厚度有点薄，但光凭感触就能知道里面装有印刷的物体。

    而且最让读子高兴的是，裘克还在纸袋封面写著『这是奖品』这几个大字。

    「真不愧是裘克先生！他还是知道嘛！」

    以客观角度（虽然没人在旁边看）而言，只见读子以有些兴奋过头的语调如此说著，并且将手摸向封口，而她对裘克的好感也现实地提升许多。

    不管怎么说，裘克仍然是读子的上司，也陪著她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应该很清楚读子想要或收到什么东西会很高兴。

    「锵锵锵！」

    读子发出平凡的奏乐声，并且将纸袋里的东西抽了出来。

    「………………咦？」

    这时，眼镜里侧的瞳孔突然惊讶地缩小。

    因为那是一本类似笔记本的书。

    当她一翻开封面，里面是一页印著三张同样纹路的纸。

    「………………图书券……」

    那是一张壹万日圆的高额图书券，整本估计总金额约有数十万日圆。

    确实很像是裘克体贴他人的作风，因为就算发现金，读子也只会把所有钱砸进书本里。

    「……………………」

    如果是平常，读子应该会非常高兴，但目前她身处的特殊状况，却让她相当想要得到能用图书券所换到的东西。

    「裘……裘克先生……你是个白痴啦……」

    这也是成为操纸师以来，读子首次将裘克骂得如此凄惨。

    「…………确实掌握现状……」

    花费几分钟调整心情後，读子总算勉强地撑起身体。

    然後，她又发现更底部有剩余的战斗用纸。

    看来似乎是基奇的研发部制作的纸，但由於没有说明书，所以只能在实战中用看看了。

    「……………………」

    现在的读子，已经到甚至连说明书都很想拿来看的地步了。

    不过，首先还是要了解这个岛屿的详细环境。

    恢复意识已经将近二十分钟，读子却仍然只知道眼前的沙滩。

    虽然她判断这里是个毫无人烟的无人岛，却尚未确认岛屿内的状况。如果里面还有居民，读子的漂流记就会提早宣告结束了。

    而且言归正传，这里真的是个岛屿吗？

    为了确认这件事，读子打算先绕著海岸前进。

    只要沿著海岸前进，又绕回原处就能确定这里是个岛屿。

    「记得留下记号……」

    她捡起森林入口处的树枝，并且决定在沙滩写下几个大字。

    万一上空有飞机经过，说不定也能发现这个标志，可说是一石二鸟。

    「……………………」

    於是，读子先大大地写出『晴读雨读』几个字又擦掉。

    然後写出『一天一本书、三天三本书』并擦掉。

    「唉……现在不是玩游戏的时候吧……」

    无谓地消耗体力後，读子总算决定要写什么了。

    『GIVEMEB00K！』

    读子也很佩服自己能想出这么贴切的句子，而这应该也是史上前所未闻的求救讯息吧？

    「……那么……出发吧！」

    读子发出连自己都不觉得有威严的声音後，便沿著沙滩开始行走。

    只见她的步伐朝左右不停地摇晃，不过她并没有自觉，其实这是缺乏书籍所引起的戒断症状。

    经过约两个小时後……

    「呼哈……呼哈……」

    读子发出类似动物的喘息声，发现自己又回到原先待的海岸了。

    这里是与出发点相反侧的海边，代表她已经绕了海岸线一圈，也毋须赘言地证明这个地方确实是个岛屿。

    即使在岩石区有些放慢脚步，平均时速仍然有四到五公里，所以这里是个周围约十公里长的小岛。

    「有、有个好消息与坏消息……」

    明明旁边没有人，她还是报告出探索的结果，也或许是忍不住就想这么做了。

    「坏消息是……不管从哪边的海岸都看不到其他岛屿……」

    读子一说完就累倒在海岸边，看来很难期待会有周边岛屿的救援了。

    「好消息是……这个岛里有小兔子……」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她还是看到森林里有兔子跳出来。

    那是茶褐色体毛的野兔，也代表岛屿的某处有清水。

    这样就能确保最低限度的生存条件了。

    读子慢吞吞地撑起身体，并且从手提箱里拿出指南针。

    「……只要知道方向与位置的话……」

    根据太阳的位置与方向，应该就能计算出岛屿的经纬度。

    「……呃……」

    可是，读子却怎么样都无法想起方法，虽然这在求生训练里曾经学过，但读子的脑似乎将记忆丢进「需要」与「不需要」的後者了。

    而且要想起来并没有这么简单。

    「……唉，就算知道方位也没办法做什么事……」

    读子早早放弃求生手册写的顺序，准备让自己进行下个阶段的求生活动。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的腹部混著海潮声发出声响。

    「……………………」

    打从任务开始後，她就没有吃进任何食物了。

    顶多只有昨晚在泰坦号暍点红酒而已。

    手表显示时间是即将下午四点，代表接近一整天都没有补充能量进行活动，也难怪肚子会发出咕噜声。

    於是，读子拿出一块携带式食粮并丢进嘴里。

    腌牛肉的味道立刻在嘴里扩散开来，虽然没配水有点难嚼，但此时也没办法抱怨太多，这样应该就能解决营养方面的问题了。

    「………………呜呜………」

    然而，她的眼眸里却不断涌出泪水。

    「………………呜呜……啊呜呜……」

    不知感情是否已经到达极限，只见读子就像是小孩般歪著脸哭泣。

    「我想看书……」

    读子再度倒在沙滩上，而且以仰躺的姿势摆动手脚。

    「我想看书看书看书！书！给我书！」

    她的言行实在无法令人想像是二十五岁的成年女性，而且是地下世界所惧怕的「操纸师」。

    这和在玩具卖场吵著要买玩具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不管什么书我都想看！快来人把书拿给我啦！」

    纵使她那对书本的纯粹感情就是特殊能力的来源，但扣掉这点从客观角度来看，现在的她仍然只是个「闹脾气的小鬼」而已。

    昨晚的A书居然是最後看的书，怎么想都很难满足她的读书欲望。

    实际上，她已经一整天没读书与吃饭了。

    虽然营养能用携带式食粮解决，但精神层面的渴望仍然至今都还一直折磨著她。

    「呜……呜呜……」

    就算大声嚷嚷，旁边还是没有任何人会回应。

    於是，读子从手提箱里拿出裘克的纸袋。

    「……………………」

    她翻开图书券的里侧，并且用视线扫过一遍。

    「……本券能够在日本国内的加盟书店使用……」

    只见她喃喃地将背面印刷的使用注意事项和说明念了出来。

    对一个活字中毒者来说，书本绝对无法离开自己的身体。

    搭电车时一定会携带要看的书，就连在咖啡厅闲晃或餐厅用餐时，都会看著书、报纸或杂志。

    如果忘记带书，就会观看车内广告的煽动文章，要是连广告都看完，就会拿出月票开始阅读注意事项。（由於在浴室或厕所看书会牵扯到个人的主义或主张，所以在此先割爱不多赘述。）

    而这些当然并不算是有意义的事。

    只是将没看书的「空白时间」撑过去的手段而已。

    虽然只要一直看著风景就能打发时间，但他们就是无法忍受这种举动。

    他们想在有限的人生里，能多看一秒就尽量阅读文字。

    这种本能已经完全灌进他们的体内。

    就连读子本身，都是喜欢书更甚於一切。

    因为他们喜欢纸张、文章，以及阅读文章的行为，而结合所有因素的「书」也最能满足她的冲动。

    由於她相当喜爱这些行为，所以没有书本时，她就会开始阅读印刷在纸张的文章，再者是记载在其他物体的任何文字。

    虽然没办法得到充实感，但这对她而言是绝对必要的行动。

    「………………………请注意部分书籍无法使用本券……」

    即使是段缺乏乐趣的文章，却还是让读子勉强取回冷静。

    不过理所当然地，所有图书券背面都是印著相同的文字。

    随著阅读次数增加，效用应该也会越显薄弱。

    所以还是需要寻找新的文字。

    「……总之先到森林里看看吧。」

    说完这句听来有些抒情的话後，读子便离开海岸走进森林里。

    那是一片近似原生林的森林。

    走进森林後就立刻见到一条道路，让读子顿时萌生希望。

    那条路并没有铺过柏油，却也不像是羊肠小径。

    很显然是人类踩踏草皮与树丛间形成的路。

    「也就是说……这里说不定有人居住罗……啊哇哇……」

    而最後的「啊哇哇」，则是读子的大衣被树枝勾到时所发出的叫声。

    虽然里面温度很高，但读子仍然不打算脱掉大衣，因为对她来说，大衣就像是肌肤的延伸物。

    而且就防止阳光直射与未知树液伤害身体的层面，其实穿著大衣或许比较妥当。

    「我们走进森林吧~~~读子小姐~~~~~」

    应急阅读似乎产生效果，读子不自觉地就从口中哼出歌了。

    虽然此时乐观是件好事，但如果裘克在场，肯定又会出声提醒读子收敛点了。

    「啦啦啦……啦啦啦啦……啊……」

    正当读子以不到文学敏感度一半的歌喉唱著歌时，眼前突然冒出了一栋小屋。

    读子就像是发现糖果屋般，快步地冲到小屋旁边。

    「对不起！我叫做读子·利德曼！」

    这样把情报员的名字老实说出来真的好吗？要是裘克在场绝对会如此斥责，读子却仍然毫不在意地冲到小屋敲著门。

    「那个……我漂流到这里没有书看很难过！可以借我一本书看看吗！」

    读子将这个很少听到的请求丢进门内。

    不过，小屋内却没有任何回应。

    「？请问一下……」

    只见门扉被读子敲得微微敞开，就在这个时候，里面混有尘埃的空气也飘到外面。

    「唔呀？」

    接著，读子便探头看往有如烟雾般尘埃密布的室内。

    里面没有人影，也没有生活的迹象。

    地面翘起的木板问有张椅子与桌子，墙壁则是挂著十几年前的月历。

    「……啊……」

    月历上还用日语写著『小岛酒店』几个字，看来这里应该是日本的领海。

    虽然读子也是使用自己常用的日语呼叫，但既然里面没人，因此不论用哪种语言应该都是同样的结果。

    於是，读子站在房间中央环视四周。

    里面有酒瓶与装小菜的塑胶袋散落一地。

    从里面的状况观察，这里应该是供远洋渔业的渔夫休息的驻屯所。

    而会在森林里建造这个设备，应该是考虑到涨退潮所做出的决定。

    不论如何，这里平常就是个无人岛，而且也不知道渔夫们下次会何时来到这里。

    从月历的年份判断，也有很高的可能性不会再来了。

    「………………」

    读子的眼睛却仍然持续朝四周游栘，因为她认为放弃还太早了。

    接著，她在桌子的角落发现被覆满灰尘毛巾盖住的四角形物体。

    「！」

    她立刻冲到旁边，并且捡起那个物体。

    「…………唉……」

    结果那只是一本笔记簿，完全与读子的期待背道而驰。

    就像搭乘飞机寻找是否有杂志打发时间的那时，现实也与读子的期望有段微妙的差距。

    而封面则是写著『航海日志』。

    「……可是，航海日志也有出现很多名作。」

    就像是替自己打气似地，读子满怀兴奋地打开书页。

    犹如新雪般白皙的日志上面只仅仅写著三行字。

    『二月七日，我打算从今天开始写航海日志。

    二月八日，今天是航海的第二天，其实还满辛苦的。

    二月九日，因为有点腻就不写了。』

    随著看完内容，读子同时发出大叫。

    「那从一开始就不要写嘛！」

    重要的航海日志理应不会摆在这里，但满头烧的读子却没有考虑到这点。

    而这句超越时空的吐槽，当然无法让当时的执笔者听到，只是空虚地溶入小屋的浑浊空气中。

    失望地走出小屋後，读子在脚边发现一本与先前形状完全不同的书。

    「文库书！？」

    那是A6尺寸的书，也就是文库式小说常常采用的格式。

    不知该说是学不乖还是死不放弃，读子仍然冲到书本边并翻开书页。

    而在纯白书面的第一页，则是有段以墨水写成的文字。

    『MYBOOK用国语说就是我的书』

    读子顿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并且瘫软地坐倒在地上。

    这本书称为『MYBOOK』，也是里面完全没有印刷任何文字的笔记本。要怎么使用都是任凭购买者处置，书店通常会在年末摆出这类书籍，偶尔还会上探销售量的排行榜。

    或许只是因为有兴趣而买下，结果完全找不到用途，只是随便涂鸦写几个字就丢掉了。

    对方肯定想不到，这本书居然会在十几年後引起这桩惨剧。

    「……………………」

    读子带著耗尽刚刚携带式食粮能量的心情，转头走出小屋。

    「……………………啊。」

    在充满疲劳感的视野里，有个水井映入读子的眼帘。

    原来如此，看来小屋的使用者都是在这里汲水使用的。

    这样就能确保目前的食粮、水以及住居，能供吃睡与居住的环境也全部备齐了。

    话虽如此，读子的心情可说是完全没有好转。

    即使其他层面都能放心，读子还是得撑过接下来即将面临的文字饥饿。

    就这样，充满文学气息的求生首日也宣告落幕了。

    漂流第四天。

    「啊呜……喔呜……」

    读子倒在首日漂流的沙滩上。

    服装当然与漂流时完全一样，如果弄脏的话，只要穿著衣服跳进海里游个泳，就能洗乾净了。

    不过，森林的生活却让衣服四处布满伤痕，只有这点怎么样都无法解决。虽然部分肌肤也露了出来，但毕竟没有人会看到，所以说轻松也算是相当轻松。

    读子在沙滩咕噜地翻了一圈。

    她滚到重新写过的『GIVEMEB00K！』的『！』旁边，也让『！』变成『！！』强调文意，正好显现出读子目前的心态。

    抵达这个岛屿已经经过四天。

    读子把几乎所有能称为文章的东西都看过一遍了。

    包括纸币编号、图书券的表里、月历的日期、书店的收据、指南针的方位盘、药品的『服用注意事项』、衣服的标签，甚至是鞋子的尺寸与手电筒的电池表面，只要算是文字的部分都全部看过了。

    但除了说明用途以外，那些当然都是不含其他文意的文字。

    随著时间不断经过，读子的文学饥饿感与文字中毒戒断症状也与日俱增。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她甚至连那本巨乳杂志都很想拿来尽情翻阅。

    重度文字中毒者并不会挑选对象，如果这里有电话簿，读子应该也会一边享受超大量的登场人物，一边高兴地把电话簿看完。

    「书书~~~书书书~~~」

    读子自行创作的「想要书之歌」曲目已经超过二十首了。

    如果她不这样分散注意力，看来很快就会发疯了。

    但是，对於人生都花费在书本并一路走来的读子而言，她根本没办法想出其他浪费时间的方法。

    而格外讽刺的是，在正确摄取营养与南洋的气候里，体力完全没有耗损的迹象。

    在神保町被书本埋没时，模样可说是名为『不健康』绘画的最好范本，现在她的肌肤却渐渐地晒成健康的小麦色。

    「啊呜……有点刺刺的……」

    读子在海边揉著脸颊如此抱怨，因为晒太阳顶多只有在刚懂事的时候做过。

    或许该说，其实她连海边都很少接触。

    身体越来越健康，但精神层面却被渐渐逼进死胡同。

    而读子就是勉强走在此种不平衡的钢索上。

    「不行……不行了……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

    读子将身体转成侧躺，并且抱著腹部蜷起身体。

    虽然从上空看来就像是从『！！』变成『！？』，只可惜并没有人发现此种变化。

    「……可是能看的东西都看完了……唉……怎么办……」

    翻过身的读子也看到那本『MYBOOK』，就算里面全部都是白纸，由於还有封面、版权页、书籍条码这些能看的地方，所以她就把这本书带出小屋了。

    「……………………」

    当读子一直盯著这本书，眼瞳里也渐渐散发出光芒，而且是前所未见的光芒。

    「……对了……」

    或许该说是转换思考模式，这个至今迟迟无法想到的结论，也将读子的意识从浑沌拉回现实。

    「……没有的东西只要自己做……」

    读子立刻站起身，甚至连大衣沾的沙粒都没拍掉就握紧拳头。

    「没错！如果没有书的话，只要自己写就可以了！」

    文具就是使用手提箱里的原子笔。

    桌子则是直接将手提箱横摆在沙滩上。

    而原稿纸当然是用捡来的『MYBOOK』。

    这样就准备齐全了。

    从「读者」首次体验变成「作家」，读子显得相当兴奋。

    「要写什么呢……思……」

    读子咬著原子笔的底端开始思考。

    冒险小说、恋爱故事、科幻、推理、纪录文学、自传、诗歌……

    脑海里浮现出各式各样的创作领域，并且随即消失。

    这些想法就像是肥皂泡泡般虚幻，而且难以掌握。

    「嗯……」

    确实有想要创作的欲望，但读子并不知道将欲望誊写到纸面的方法。

    「………………」

    没关系，反正多得是时间，而且又没有截稿期限，只要仔细想清楚再动笔就好……

    接著，读子来回地看著似乎会将人吸进的白纸与青空。

    经过六小时後。

    读子的脸缓缓流下一滴汗珠，这绝对不是因为天气炎热的关系。

    虽然天空已经染上夕阳的橘红色，但笔记本却仍然是一片空白。

    「………………」

    因为她写不出来。

    灵感确实有持续闪过脑海中。

    不过，读子却不知道该怎么把灵感正确地描写出来。

    一………………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旁边没有人逼著她写，读子却显得非常焦急。

    她并不是没有写过文章……不，反而写过比别人多出数倍的文章。

    然而却只有这次，甚至连助跑都无法顺利如愿。

    不论写什么都行，那么到底该写什么？

    应该写什么才好呢？要写出什么才是正确的？

    这些感情错综复杂地绑住灵感，而这六个小时里都是同样重复思考这些事。

    其实是烦恼过度了。

    要更放松心情动笔，这不是给别人看的作品，而是为了自己写的文章。明明脑袋里知道这件事，却甚至连原子笔的笔尖都没办法落到纸面上。

    作家与读者就是夹在名为『书本』的媒体两侧。

    从作家写出书本开始，经过编辑、印刷以及书店送到读者手里，直到看完才算是一切画下句点。

    而这位名为读子·利德曼的女性，二十五年的大半人生里都是身为读者，虽然非比寻常的阅读量让她堪称是全世界有名的『读者』，却也让她建构出缺乏平衡的性格。

    身为读者的不寻常敏锐感觉，也让她过於自信地认为自己同时能成为作家。

    对她来说，「书写作品」是件非常特别的事。

    也是绝对不容许失败的圣域。

    所以她无法鼓起勇气写下第一个字，即使是一人独处，她还是没办法踏进那块圣域。

    如果是任务报告或讲义，就绝对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也就是说，她下意识地害怕将自己内心的一面显露出来。

    而迷惘的思考也得到了一个意外的结论。

    「……………………」

    读子的脑里顿时浮现出首次见到奈奈奈的模样。

    当时她只是专心地撰写文章，甚至毫不恐惧地将自己的内心灌注在文章里。

    读子相当羡慕及尊敬她的勇气，还感觉到些许的劣等感。

    一想到这里，读子也在这时完全停止动作。

    先前兴奋的情绪则是随著夕阳完全沉没。

    漂流第七天。

    一阵骤雨突然袭卷整个岛屿。

    读子躲进小屋里，躲避拍打在身体的雨滴。

    接著，她从手提箱里拿出具有防水功能的特殊用纸铺在地面。

    然後把大衣当成棉被，就这样躺在防水纸上。

    「……雨……『黑色的雨』……『雨伞』……『躲雨屋檐下』……『雨过天晴』……『九月雨』……」

    她逐一念出能够联想到雨的书名，虽然她打算想起这些书的内容，几本书却卡在记忆的狭缝间无法抽出。

    其实读子能够背出所有看过书的内容。

    这原本也是她的特技之一。

    难道因为一个礼拜没看书，能力跟著变迟钝了吗？

    一股比雨滴更加冷冽的触感瞬间窜过背脊。

    读子随即撑起身体，并且撕破笔记本的某页试著丢向墙壁。

    只见纸张发出坚硬的声响，就这样直直插在墙面上。

    由於上方刚好有个洞，雨滴也将刺在壁面的纸逐渐润湿。

    纸张渐渐失去硬度，最後被水沾湿紧黏在墙壁上。

    「………………」

    读子默默地看著这幅情景。

    至今为止，她还不曾超过一个礼拜没看书。

    ……不，只有一次。

    不过，那在人生中也算是相当特殊的状况。

    读子努力不让自己想起「那段往事」，并且缓缓地沉入梦乡。

    漂流第十二天。

    读子目前正待在沙滩上，而这个岛屿其实是由岩石区、森林以及些许沙滩所构成。

    她平常都会待在沙滩消磨大部分时间，因为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如果能带一本书到无人岛……」

    这个在杂志看过无数次的问题，读子不断反问自己。

    『…………………』

    但答案总是一闪即逝，读子认为选哪本书都不太适合，而且，想起选择的书也会让心情更加难过。

    就连映照在水面的脸，看起来也显得消瘦许多。

    读子一直都很注意营养与身体状况，但看到自己消瘦的模样，她仍然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而沙滩上的『GIVEMEB00K！』看起来也格外空虚。

    接著，读子满脸呆滞地躺在文字旁边。

    「没有书就会死掉。」

    虽然这是经常使用的话，但读子此时却实际面临此种严重情况。

    「……我真的会死掉吗……」

    即使肉体维持健康，精神层面仍然有一定程度的影响力，纵使没听说过没看书就会死掉的实例，但读子认为自己就算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

    因为太过喜欢书，而让特殊能力觉醒的女性。

    因为太过喜欢书，甚至杀掉自己心仪对象的女性。

    因为没办法看到书而死，这是很奇怪的事吗？

    就像渐渐剥皮般，读子心底的某种意志力逐渐缓缓消失。

    虽然速度非常缓慢却足以致命，那就是对活著的执著，如果连这个都放弃，就会轻易地被逼进绝路了。

    对自己为何活著产生疑问，并且没有得到答案就直接放弃。

    只因为这点理由，人类就能轻易地放弃生命。

    「……如果死掉的话，以後就没办法看书了……」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的本能仍然试著做出些微抵抗。

    「……可是我已经……」

    意识却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

    即使离傍晚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读子的意识还是缓缓地沉进黑暗中。

    然後，她做了一个有关往事的梦。

    那时读子·利德曼正值十七岁。

    当时的她结束研究室的课程，正准备选择将来毕业後的出路。

    「只要能看书，到哪里都没关系。」

    读子看著眼前说话的对象，并且释放出淡淡的热忱。

    而这位会与她对话的少数朋友——中岛道尼正将视线落在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上。

    「道尼，你有听我说话吗？」

    「嗯？我有在听。」

    只见道尼露出苦笑并阖起书本，并且重新转头看向读子。

    这间大学的图书馆被静谧完全支配，而读子就像是搅拌红茶里的奶精般，轻轻地摇醒这阵静谧。

    「可是，你妈妈不是要你回日本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那边还会把我当成小孩子，看起来没办法找份正常点的工作。」

    「那你想做什么样的工作？」

    「我刚刚就说能看书的地方都可以，你还是没有听我说话嘛！」

    只见读子生气地嘟起嘴巴，也让人感觉有种比岁数还更稚嫩的感觉。

    如果是没见面的英国人，就算把她误认成小学生都不奇怪。

    「在任何地方都能看书喔。」

    「那我想尽量多看点书！」

    听到这么夸张的音量，桌子另一侧的学生露出尴尬的表情看著两人，读子赶紧用手捣著自己的嘴巴。

    如果是平常，读子根本不会做出这种举动。

    只有与道尼独处的时候，不知为何就会忘记身为淑女应有的礼数。

    「为什么？」

    「你怎么会这么问呢？道尼，仔细看看四周，这里有这么多书耶！而且只是全世界出版的少少少数一部分而已喔！」

    读子用做作的姿势指著书柜摆放的书。

    「而且就连现在，还是有很多书陆续出版喔！」

    「也就是说，是不可能看完所有书的。」

    面对道尼的指摘，读子以满脸正经的表情听著他的话。

    「我知道啦……可是就因为这样，才会让人很想尽量多看点书吧！」

    「现在就已经看很多罗。」

    「可是呢！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说不定还有能让我由衷感动的书嘛！我绝对不能放过这些书结束人生！」

    一听到这里，道尼微微地笑出声。

    「什么啦？我这样很奇怪吗？」

    「不，这股热情非常好，我没有看过像你这样对书这么热情的人喔。」

    听到自己似乎被称赞，读子的心底顿时窜过一股酥麻的触感。

    不过，她认为老实表示高兴好像有点怪怪的，所以只是刻意别开脸说道：

    「你一定觉得我很笨吧！还把我当成小孩子看！」

    「我没有这个意思。」

    道尼毫无声响地从椅子站起身，而这时的读子还不知道这是经过训练的动作。

    「读子，你知道『喜欢书』与『爱护喜欢书的自己』是截然不同的吗？」

    读子稍微思考这句话的语汇，随後便点点头回应：

    「後者会多少受到自我意识干涉，简单说就是气看完这本书後，其他人会怎么认为呢』的思考模式。」

    只见道尼走到窗边，逆光将他的身影映照出蒙胧的轮廓。

    「前者其实非常纯真，不论别人怎么说或有何种障碍，都会遵循追求想看之书的冲动，而那也是类似恋爱的纯真冲动。」

    听到「恋爱」这个字，读子的心跳微微开始加速。

    「而我所追求的就是那股冲动，不只是无偿爱护书本的心情与探求知识，还有鞭策自己阅读书本直到永远的力量。」

    读子很认真地听著道尼的话，虽然她听不懂这段话的深层涵义，但她很清楚道尼正在分享自己心底的想法。

    「只要有那股冲动，纸张与书本都绝对会付出相对应的回镇，并且跨越层层命运与障碍来到你的身边，让你感觉到最初的那份感动。」

    道尼在逆光中紧紧盯著读子，而读子却只能看到眼镜的轮廓。

    「……你已经快要能够掌握那份力量了，希望那份力量能带给你幸福。」

    说完後，道尼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愿『纸』能永远与你同在。」

    只见读子满脸通红地盯著道尼，她总觉得自己接触到相当神圣的话题，也感觉到一股高洁的精神正准备迎接著她。

    「道尼……你应该是在大英图书馆工作吧？」

    「嗯？是这样没错……」

    「那我决定了！我也要去那里！」

    读子的宣言让道尼瞪大双眼。

    「我要考到图书管理员的资格，到大英图书馆里工作！」

    「……为什么？」

    「因为大英图书馆是全世界拥有最多书的地方，而且道尼也会在那里吧？我们就能比现在聊更多书的事了！」

    听到读子的激烈回应，某个刚站起身的大学生耸耸肩回到座位上。

    「我要把我喜欢的书推荐给你！还要看看你喜欢的书！这样看到好书的机率就会加倍，而且比任何事情都还要快乐！」

    看到读子变得相当兴奋，道尼笑著回应：

    「……或许真的是这样……好吧，那我会等你来大英图书馆的。」

    从这个时候起，馆内静谧的空气也缓缓地开始流动。

    而这个幸福的瞬间，日後也成为了读子·利德曼与中岛道尼这两位操纸师的悲剧起点。

    这时，读子突然睁开眼睛。

    只见极遥远的上空已经被夜色笼罩，不知何时睡著的读子在沙滩迎接夜晚的来临。

    那个从前的梦让她的心情变得非常激动。

    她的眼角缓缓流下泪水，就这样滴向地面被吸进沙中。

    「道尼……」

    在漫天星斗的照耀下，读子只能孤独地坐在这里，不但失去道尼与书本，甚至还被困在这个孤岛无法动弹。

    在这个广大的世界里，自己居然如此地脆弱渺小。

    就算看得懂书又怎么样？

    就算能操控纸张又怎么样？

    即使经过将近十年的光阴，精神却脆弱得令人无法置信，而读子也在这里发现这个问题很多次了。

    「……………………」

    读子闭起双眼，她认为自己在这里死掉也没关系，反正就物理层面而言，根本不可能看完地球上所有的书。

    「………………道尼，对不起喔。」

    接著，读子打算让自己不再烦恼这些事。

    但就在这个时候……

    因为已经遮蔽视觉，所以听觉也在这时显得异常敏锐。

    她的耳朵感觉到波浪声的异状。

    单调的波浪撞击声里似乎混有某种异物。

    「……………………？」

    那是个融合坚硬与柔软的奇妙物体，而波浪不停地翻弄那个东西。

    「……！」

    读子撑起上半身，并且靠著月光看往波浪拍打的边缘处。

    「…………！！！！！是书！？」

    有本书就这样漂流到岛屿上，虽然已经吸水而显得有些膨胀，但毫无疑问地是一本书。

    读子瞬间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因为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在这种时间与场所，不可能会有书这么刚好漂流到岛上。

    但不论怎么怀疑，书本仍然稳稳地躺在沙滩上。

    「………………」

    读子的脑里也浮现出那句道尼说过的话。

    …………愿『纸』能永远与你同在…………

    读子撑起身体拔腿狂奔，就像是害怕幻觉消失般全力奔跑。

    虽然途中摔倒在沙滩上，但她还是带著沾满沙粒的脸与眼镜重新迈出步伐。

    只要有追求书本的纯粹心灵，书本就会跨越层层命运与障碍来到读者身边。

    渴望的心正在不停翻滚跳动。

    书本，是这个世界最惹人怜爱的东西。

    在沙滩奔跑的读子就是遵循著这股冲动。

    她把躺在波浪边缘的书本捡了起来。

    因为已经满满吸饱海水，所以这本书几乎是平常的两倍重。

    不过，书的装订却奇迹似地完好无缺。

    没有任何书页掉落，仍然紧紧地贴在书背上。

    虽然有几处墨水糊掉的地方，但还不至於完全无法辨认。

    或许是船客丢到海里的书，也说不定是运送时掉进海里的书。

    不论原因为何，这本书还是超越所有机率来到读子身边了。

    就只是为了能够让读子阅读而已。

    只见读子露出怜爱的眼神，看著这本经过十二天後首次看到的书。

    书名叫做『微风止息的庭院』，是本西洋书籍。

    她先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後慢慢地翻开书页。

    而灯光只靠月亮就非常足够了。

    从遥远的空中，众星正在俯视著这幅情景。

    看著『GIVEMEB00K』这几个大字，以及这位实现愿望、全世界最幸福的读者。

    「所以俺的意思是，从洋流判断就是那附近啦！」

    这时，道格拉斯正在太平洋上空驾驶刚修理完成的爱机。

    後方的客座则是正用手帕掩著嘴边的裘克。

    「……应该没错，大英图书馆的监视卫星也是传回相同的座标。」

    居然过了两个礼拜才著手处理这件事，可说是非常严重的失误。

    毕竟站在裘克的立场，他也不想在大型作战前失去读子。

    监视卫星只有捕捉到沙滩描绘的『GIVEMEB00K！』这几个大字，但经过几次影像分析都没有见到读子的身影。

    不过，也很难想像其他遇难者会写出这种求救讯息……

    「话说回来，俺还以为俺会挂掉哩！要不是那些家伙把降落在海面当成迫降，俺的小命早就不保罗！」

    「……为求慎重起见，这颗子弹真的是他们用来攻击的弹壳吗？」

    接著，裘克小心地掏出同样刻著『杀』字的子弹。

    「俺就说是啦。」

    裘克突然保持沉默。

    这表示与大英图书馆敌对的唯一敌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也就是说，先得到古腾堡书页的一方就能获得这场战争的优势，对方似乎也预测操纸师就是在前线活跃的人才，所以才会采取先发制人的手段。

    接著，裘克带著失望的表情开始沉思。

    必须赶快向绅士进言，取得更强大的发言权。

    倘若碰到最糟糕的情况，说不定英国会就此从世界上消失。

    「喂~~~！老板！那是不是那个女的啊！」

    一听到这句话，裘克立刻从窗户向下俯瞰。

    「！」

    也看到卫星照片里写著『GIVEMEB00K！』的沙滩。

    不知是否听到输送机的声音，有名女性从森林里走了出来，胸前还宝贝地抱著一本书。

    道格拉斯对她的模样非常惊讶，裘克则是露出浅浅的微笑。

    「那是啥鬼东西！？那家伙是怎么在那里拿到书的！？」

    「不论是用什么方法，我都不会觉得奇怪，因为书本在世界的每个地方都是她的好伙伴。」

    发现那是道格拉斯的飞机时，读子·利德曼的笑容也变得更加灿烂。

    而胸前仍然紧紧地抱著被海水泡烂的书。

    从那晚到今天的这几天内，就是书中的故事支撑著读子，并且让她重新站了起来。

    也让她再度体认到与书本共同生活的喜悦。

    没错，而且是跨越层层命运与痛苦。

    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到读者的身边。

    尾声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

    这里是神保町读子大厦，位於屋顶的读子房间里。

    房间主人的声音在几个星期没人居住的房间里不停回荡。

    而从房间主人身後，还传出一道更为年轻的声音。

    「……堇川老师，您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家呢？」

    「因为我还没听你说出门发生的事。」

    「原来您还记得……」

    只见读子用双手提著纸袋，迈步走进被书本埋没的室内。

    而纸袋里当然就是装著书，那些是她从大阪的书店与旧书摊四处收刮的『战利品』。

    「唉，反正前几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我们慢慢聊吧。」

    说完後，奈奈奈也毫不客气地走进房间。

    她似乎完全不忌讳踏进别人的房间，不过就这个房间的惨状来说，确实也没有什么能够忌讳的地方。

    总之，读子先把纸袋放在地板的空位，然後就仰躺在自己的床铺上。

    「嗯……还是自己的狗窝最舒服呢……」

    「老师，你的说话语气怎么这么像老太婆啊……」

    奈奈奈毫不留情地将读子由衷的感想一刀斩断，但如果她知道读子这几天发生的事，应该就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我、我才二十五岁而已……『老太婆』是很严重的言语暴力……」

    「心智年龄不是已经六十岁了吗？毕竟你都没化妆，待在家里又都不会乱动，有时候还会傻傻地四处乱晃……」

    「我才不是傻傻地四处乱晃！我是出门办事……」

    「所以赶快把那件事说出来啦！你这个白痴！」

    接著，奈奈奈突然一个跳跃骑到读子身上。

    读子很轻易地被压在下面，完全处於极为不利的状态。

    「董、堇川老师……您要做什么……」

    「废话，嘴巴不说就要用身体让你从实招来罗。」

    「老师的关西腔好奇怪喔……」

    奈奈奈立刻抓著读子的脸颊，并且用力往旁边一拉。

    「呜哇~~~！」读子的脸颊以惊人的弹性瞬间变长。

    「嗯~~~还是这样最能让我放松心情呢~~~」

    「请唔要啊著偶的脸！」（请不要拉著我的脸！）

    而这也是无伤大雅的打闹嬉戏。

    但其实她们都知道这种时间是相当珍贵的。

    不过就旁人的角度看来，这种举动除了引人发笑以外，似乎也没有任何其他意义了。

    「来来来~~~~差不多该把很多事情说出来罗~~」

    「唔噫~~！」虽然奈奈奈知道脸颊被玩弄根本说不出话，但似乎只是相当喜欢这个瞬间而已。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的电铃居然少见地发出声响。

    「客人？」奈奈奈惊讶地把手放开。

    「唔噫……」

    「好神奇喔，居然会有客人来找老师。」

    读子身为一名书虫，奈奈奈很难想像她会有其他朋友，即使不知道是谁，奈奈奈还是收敛地从读子身上爬下来。

    「喔……那个……门没上锁。」

    读子撑起身体，并且朝著门口如此回答。

    「好的！打扰了！读子·利德曼小姐！」

    一听到这道声音，门扉也迅速地瞬间被推开。

    「！？」

    读子与奈奈奈惊讶地瞪大双眼。

    因为有个女仆就这样站在门外。

    那名女性拥有褐色肌肤与金发，还戴著白色发圈与围裙，下半身则是穿著一件蓬松的黑裙。

    的的确确是女仆的装扮。

    不过，为什么这里会出现女仆！？

    见到怀著此种疑问的两人，女仆点头行了个礼。

    「您就是读子·利德曼小姐吧！我是大英图书馆派来的温蒂·雅哈得！」

    「大英……」

    「大英图书馆？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吗？」

    或许顾虑这里是日本，虽然女仆的发音不是很熟练，但仍然是说著日语，所以连奈奈奈都听得懂她说的话。

    不过，有必要穿著女仆装吗！？

    「容我打扰罗！」

    接著，温蒂便大刺剌地穿著鞋子走进房间里。

    「喂！你还穿著鞋子！」

    奈奈奈不自觉地提出注意。

    「啊！对、对不起！」

    温蒂慌张地把鞋子脱掉。

    「在日本应该要把鞋子脱掉的！」

    「废话！你不是女仆吗！怎么会把房间弄脏呢？你的工作不是把房间整理乾净吗？」

    听到不论怎么看都比自己年轻的奈奈奈如此说著，平时性情温和的温蒂也忍不住有点生气。

    「虽然我穿成这个样子，可是我并不是女仆！其实我是大英图书馆派来传递讯息的人！」

    「不管是谁怎么看，都会认为你是个女仆！」

    「这是为了融入周围景色所做的变装！」

    「反而看起来更显眼吧！」

    「！怎么可能……裘克先生说这是仅次於武士与艺妓的民族服装……」

    「裘克先生？」

    读子觉得自己能理解此种状况，她应该是裘克所开恶劣玩笑的牺牲者吧？

    「……对了！话说回来你又是谁！？」

    不知是否因为身处异国与任务而失去冷静的判断力，温蒂直到此时才发现奈奈奈。

    「我是奈奈奈！就是鼎鼎大名的董川奈奈奈！」

    虽然别人也只能这么称呼她，但奈奈奈还是凭著莫名的自信心挺胸回答。

    「……是个情报员吗？」

    「情报员？我是个善良的纳税者耶？」

    不知道她对这句话听得懂多少，但当温蒂一听到奈奈奈的回答，面容也渐渐地失去血色。

    「……！？哇哇！我居然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对一般民众说出不需要的话！回去绝对会被裘克先生游街斩首示众的！」

    「……麻烦请等一下，我完全没办法跟上两位的思考逻辑。」

    听到这段情绪激昂却毫无结论的对话，读子总算从旁插嘴如此说道。

    「也就是说……您是裘克先生派来的人吗？」

    「是的……呜呜……我要被砍头了……」

    看到温蒂啜泣的模样，读子出声安慰她：

    「别担心，裘克先生不会做这种事的，他只是跟你开开玩笑而已，因为那个人很不会开玩笑……」

    如果裘克听到这番话，应该会露出很复杂的表情吧。

    「而且别看老师这样，其实董川老师是个很值得信赖的人喔。」

    「看我怎么样？」

    奈奈奈立刻把读子的脸用力拉长。

    「好、好痛喔~~~~~！」

    温蒂也对此种举动相当惊讶，因为操纸师居然会完全臣服於她的脚下！

    於是，温蒂仔细地开始打量奈奈奈。

    「所以，你找老师有什么事？说出来听听吧。」

    「董川老师……」

    只见读子一边摸著脸颊，一边用怨恨的眼神看著挽起双手的奈奈奈。

    看来这个房间内的较劲结果已经就此决定了。

    「是的……读子·利德曼，代号『THEPAPER』，请和我一同回到大英图书馆报到。」

    「报到？」

    而读子仍然带著红肿的脸颊，并且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

    「绅士先生已经下达紧急召集令，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即将开始进行总力战。」

    （待续）

    後记

    本书是R·O·D的第三集。

    这次并没有依照顺序，而是以读子、奈奈奈以及小说初次登场的温蒂分别成为主角的短篇集。

    毕竟登场角色都是女性，所以故事应该会显得百花争艳，希望在书店从後记看起的各位读者，都能因此直接将本书拿到柜台结帐。

    故事的时间轴是以『温蒂篇』，『序章』，『读子篇』，『奈奈奈篇』，『尾声』的方式铺陈，看起来或许会让人觉得是本『悬疑小说』，而认为本书『这种故事进行方式真是有够恶心奇怪拜托救救我让我照顺序看完』的读者，请以前述的顺序依序阅读。

    在第二集发售後，我也和负责漫画版的山田秋太郎先生一起举办签名会，包括在东京、纪伊国屋新宿南店、大阪，以及wonderland难波分店等等，因为许多工作人员的努力，签名会的过程可说是非常快乐，请容我在此向各位表示感谢之意，很谢谢各位的照顾，毕竟这是首次举办的签名会，所以我就在『奈奈奈篇』罕见地把这件事当成故事题材了，请容我再次聊表感谢之意。

    因为如此这般，不知该说是引颈期盼或是歹戏拖棚，下一集总算即将进入以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为主轴的『古腾堡书页篇』。

    还会提到先前微微触及道尼与读子发生的往事，绅士的真正目的也会渐渐明朗化，与大英图书馆敌对的组织也会露面，最後引发牵连整个世界的巨大事件，然後直接迈向令人感动的结局。

    而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

    毕竟这还只是处於构想阶段，与『哆啦Ｏ梦』主题曲的「如果能那样就好」和「或是能这样就好」差不多，或许会让各位读者等到剧情整理完成，但还是希望各位读者能放宽心来等待。

    另外，在前作写出『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後，也从许多读者的回信里得到关於这本书的情报。

    甚至还有读者拿著实物到大阪的签名会会场，据说是特地从图书馆里借来的，由於在签名会途中无法拜读此书（废话），但经过二十年再度重新触摸实物，也让我这个爱书人士感到恍惚不已，实在非常感谢这位热心的读者。

    另外还有提供「其他图书馆也有这本书」的爱知县太田和美小姐、神奈川的今野龙太先生、千叶市的佐藤浩章先生、厚木市的越田晃史先生，谢谢各位如此宝贵的意见。虽然与书本邂逅非常快乐，但如此藉著书本接触人们的善意，也是一件相当令人喜悦的事。

    故事里读子与奈奈奈说出的话，虽然与我本身的想法有些差异，但我仍然很认同「喜欢书的人绝对不会变坏」这句话。

    即使已经迈入二十一世纪，这个世界仍然没有多大改变，今年也是花粉纷飞的季节。

    而在此时能够看书并进行写作，其实我认为自己已经非常幸福了。

    与这件事比起来，执笔时的痛苦与腰痛根本不算什么。

    而我则是一边怀著此种想法，一边准备著手构思下部作品的题材。

    这次在敲定行程方面，同样也是造成许多人的困扰。

    谨容敝人在此郑重道歉，我下次一定会遵守时间的……

    四页的篇幅还真多呢……

    其实在写作时，最让我感到棘手的就是「书写後记」，甚至有时会拿出敬爱的梦枕獏老师的『後记大全』，一边懊恼「为什么後记能写得这么好看」，一边沉迷地把这本书看完。

    但话虽如此，看到别人的书没有「後记」又会觉得不够意思，我这个人还真是有够我行我素的呢……

    总而言之，这次就先说到这里吧！

    下一集也希望能与大家在时常造访的书店中再次相遇。

    仓田英之

第三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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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卷 序章

    台版转自chenlunno1@轻之国度

    不管多少钱俺都会出。

    连全世界找来的美女都让你们尽量带走，她们都已经在伦敦最好的妓院学过所有技巧了。

    你说那张画？那是窦加画的。你这个白痴，那当然是真迹，想要就拿去吧。

    宝石和证券都在金库里，价值应该不会少于一亿英磅。

    那些钱应该够当成一晚的薪水了吧？

    你这个混帐，连这张椅子都想要吗？意思就是所有东西都要搜刮干净？

    好吧，至少比丢掉小命还要好得多。

    真是的，这些可是俺用四十年的汗水和歪脑筋打拼出来的财产，你们打算只用一把枪就把所有成果抢走？

    俺知道啦，你们要拿就赶快拿走吧。俺会乖乖待在这里，等你们离开后再像个娘们哭哭啼啼的。

    不过你们这些臭小鬼，劝你们最好听清楚这件事放在那个书柜沾满灰尘的旧书，

    你们有种就动手碰看看。

    俺绝对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这里。

    英国的中西部。

    位于赫里福德与伍斯特州的西边。

    在威尔斯地区邻近瓦伊河的河畔，有个名叫黑昂歪（Hay-on-Wye）的村庄。

    人口只有一千人，是个连普通旅游导览都不一定会介绍的小小村庄。

    但对某些拥有特定兴趣的人来说，这里不只是理想中的国度，也是生涯中绝对想拜访一次的憧憬圣地。

    而拥有此种兴趣的人……没错，就是爱书狂。

    黑昂歪就是一个能够比拟世界最大旧书街——神田神保町的大型旧书街。

    「您身为情报员的自觉根本不够！」

    这时，有两位打扮特殊的女性正走在黑昂歪的街上。

    其中一位拥有金发与褐色肌肤，岁数似乎还不到二十岁，不论声音或肌肤都充满年轻和活力。

    不过，最吸引目光的莫过于她身上穿的服装。

    一件蓬松的黑裙配上白色围裙，头顶戴着发带，脖子则佩带一个缎带领圈。

    简单说就是女仆装。

    就像是从模仿童话的主题乐园里走出来似地。

    连擦身而过的人们都纷纷投以好奇的眼光，以为她是某个书店派出来的宣传广告工读生。

    不过，她既不是主题乐园的职员，也不是新开书店的宣传工读生。

    她的名字叫做温蒂·雅哈得。

    她是隶属于处理全世界所有书籍事宜的机构——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见习）成员。

    「这里和伦敦正好是反方向吧，难怪从希思罗机场过来要搭好几个小时的计程车！」

    「啊……呜……」

    这时，温蒂正在对着某个被白色大衣包覆的背影大声怒骂。

    几乎整件大衣都被长长的黑发盖住，而没有时常保养的发丝也随着脚步不停晃动。

    她戴着一副粗俗的男用眼镜，眼镜下则能见到大大的黑色眼眸，而并非能够让人特美的五官，就这样平均地排列在脸颊上。

    根据每个人的眼光不同，长相勉强能够算是『美人』，前提当然必须是『如果能善加保养的话』。

    那名女性一边听着温蒂的责骂，一边在街道迈出步伐，只见她用反手拉着行李箱，轮子在石板地面滚出不和谐的旋律。

    「读子小姐，请问您有听我说话吗？」

    「有……」

    听到温蒂更加洪亮的声音，那名女性——读子·利德曼重新转过头看着她。

    「如果有听到，就赶快回去伦敦吧。不然我会被裘克先生骂的！」

    好像明显要让无关连的路人都知道这件事般，温蒂张开双手如此说道。

    即使女仆装会让人联想到忠诚与听话的印象，但看到温蒂对读子的语气与动作，实在无法从中看到这两点的迹象。

    虽然怎么看都是读子比较年长（实际上年纪相差至少五岁），但温蒂就像是正在骂人的保母般，紧紧瞪着犹如顽皮的幼稚园儿童的读子。

    而身为当事人的读子，也像是被斥责般垂着头喃喃说道：

    「可是……可是我……」

    纵使频频别开视线，读子还是无法隐瞒对这个地方的执着。

    温蒂接到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上司——裘克的命令后，便前往日本迎接读子。

    为了预备近期内准备发动的总力战，她的任务就是保护身为特殊情报员的读子，并且迅速将她护送回英国。

    由于温蒂是初次造访日本，所以她把裘克「在日本都是由女仆负责传递重要讯息」的玩笑话当真，就这样穿着这套衣服从机场直接杀到神保町的读子家，因此在日英两国移动的途中，聚集了许多旅客的视线。

    先姑且不论这个，因为这已经让温蒂学到「裘克是个喜欢开无聊玩笑的人」的教训了。

    话虽如此，但还不至于连传递的讯息都是开玩笑的。

    温蒂立刻要求读子一同回到英国，虽然读子显得有些困惑（似乎才刚旅行完回到自宅），但还是答应随着温蒂回国。

    而随后立刻冒出第一项麻烦。

    一听到讯息的内容，恰好在读子房间的一般民众——菫川奈奈奈，也对这件事展现出高度的兴趣。

    而这也是温蒂捅出的娄子。

    由于太过紧张，所以她完全忘记执行任务时，「必须尽量避免接触局外人」这个最初步的原则了。

    至于「既然怕事就不要穿这种显眼衣服」的意见，就先收进心底的小盒子里吧。

    总而言之，既是读子·利德曼的朋友，又是女高中生（目前休学中）兼作家的奈奈奈，凭着一股好奇心高声地宣布：

    「我也要去！我绝对要一起去！」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与温蒂不禁面面相觑。

    无庸置疑地，奈奈奈是个毫无特殊能力的平常人。

    而且这次又是绅士亲自下达的召集令。

    两者间有道怎么样都无法弥补的鸿沟。

    关于这次有可能影响英国命运的总力战，实在不可能让这位日本的少女作家参加。

    「那个……这次能请老师高抬贵手一次吗？」

    看到奈奈奈逐渐冒出好奇心的模样，读子轻声地对她如此说道。

    「为什么？老师，你又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吗？」

    「与其说是丢在这里……毕竟这次是处理工作……」

    从读子的立场而言，她当然不想让奈奈奈卷进更危险的事情里，因为她先前才被疯狂支持者绑架，被卷进巨大书店的恐怖行动，甚至前阵子还被其他作家的支持者狙击。

    「工作？谁准你擅自决定这种事的！」

    看到奈奈奈剑拔弩张的模样，读子吓得后退几步。

    「如果那就是你的工作，那我的工作就是一头钻进眼前发生的麻烦事件里！」

    奈奈奈握起拳头大声强调。

    「而且话说回来，我会休学在老师身边乱晃，就是为了等待这种机会！从和平的日常生活，突然踏进异国无法预测的震荡日子里！没有人能够阻止我，好奇心与创作欲望就是我的武器！」

    对于她那兴奋过度的模样，读子与温蒂都不自觉地看傻了眼。

    虽然她说的话可说是任性至极，但现在奈奈奈的魄力就是有办法将这件事化为事实。

    先回过神的温蒂赶紧靠在读子耳边说道：

    「……请问要怎么办……该不会真的要带她回国吧……」

    「……没办法……只好用紧急手段了……」

    读子与温蒂面对面得到结论后，便重新转头看向奈奈奈。

    「？你们想做什么？」

    只见奈奈奈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

    至于说到后面读子怎么处置奈奈奈，简单说就是把她绑了起来，而且是用拥有『操纸师』能力的绳索。

    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奈奈奈肯定会硬跟着读子，因此也只能用粗鲁的方式让她放弃了。

    「你们做什么啦！东京都不会放任绑架女高中生事件不管的！」

    花费两个人的力气，才总算将用力挣扎的奈奈奈绑了起来，而大英图书馆的成员也受到些许伤害，读子被奈奈奈一脚踢到腹部，温蒂则是被头槌直接撞到脑袋。

    「真的很抱歉，结在一个小时后就会解开了，而且我会买土产回来给老师的，所以这次还请老师乖乖留在这里。」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躲过我的手掌心啦——！」

    读子只能不断低头赔罪，并且与温蒂一同将自己的家抛在脑后。

    而且像是逃难似地离开现场。

    到达希思罗机场后，两个人便坐进一辆计程车。

    在飞行途中经过一定程度的沟通后，温蒂从读子身上迅速地感受到一股亲切感。

    虽然她是个情报员，却对身为见习生的温蒂相当谦虚。

    而且每次开口，都能感觉到她对书本满满的热情。

    纵使个性截然不同，温蒂却能从读子那边得到如同朋友卡莲那般的信赖与安心感。

    而就是这点让她铸下大错。

    当她们搭乘计程车并告知要到「大英博物馆」后，温蒂冒出已经完成任务的错觉，竟不小心在车上睡着了。

    就在这段期间，读子向司机改变了预定前往的目的地。

    而且是与大英图书馆完全反方向的黑昂歪。

    虽然途中温蒂曾经醒来几次，睡迷糊的她却只是把景色误认为「怎么会走这么乡下的路呢」而已。

    于是计程车行驶四个小时的车程后，就这样来到了黑昂歪。

    由于一放松心情就碰到此种意外，温蒂显得非常不高兴。

    读子于是努力地想要说服温蒂：

    「我知道你很急啦，可是只要叫大英图书馆派专用机或包车过来就好啦。他们没有这么做，就表示时间还没有这么赶，我说的对不对？」

    的确，会对温蒂做出这种恶作剧，就证明裘克还有一定程度的空间和时间。

    「而且呢，因为我太急着赶回英国，都没有把大阪买到的书带过来，最近又忙得很少到重里出面只买书!」

    而「很少」的定义，是以读子每天平均会逛十几间书店为基准。毕竟读者是很难伺候的人种，只要是没办法到书店的日子，就会焦躁地认为自己是否会错过有趣的书。

    一听到这句话，温蒂的表情也从烦躁转变成困惑。

    别说是飞机，甚至连铁路都没有经过黑昂歪，所以造访这里的手段就只有开车而已。即使现在就叫计程车，应该还是会花费一定程度的时间。

    不论如何，怎么样都无法避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而且虽然程度有点差距，纵使这次的行动看来如此小孩子气，但同样身为书本的爱好者，温蒂仍然不讨厌读子对书本所付出的热情。

    话说回来，裘克确实没有定下回去的日期与时刻。

    温蒂不知道接下来的作战需要耗费多少时间，但在这个城镇稍微买点书，说不定也有『战前休息』的精神疗效。

    「两个小时，只要两个小时就好！」

    只见读子举起两根手指，拼命拜托比自己年轻将近六岁并穿着女仆装的温蒂。

    「……我知道了，只能两个小时喔。」

    「！」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的表情马上豁然开朗起来。

    「谢谢你，温蒂小姐！」

    随着高兴地说出这句话，读子紧紧抱住温蒂，出乎意料的丰胸也压在温蒂的前面。

    「可是呢！我现在就去叫计程车，只要两个小时一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离开这里喔！」

    确认过地图后，从黑昂歪到伦敦的直线距离约有两百公里，而目前时间是下午两点，即使是四点出发，应该也会在八点以前抵达大英图书馆。虽然特殊工作部是二千四小时营业，不过温蒂还是想趁早完成结束任务的报告。

    「好的！」

    才一离开温蒂身边，读子便立刻转头环视周围的店家。

    「那我马上去逛几圈！温蒂小姐，两个小时后约在这里碰面吧！」

    还等不及温蒂回答，读子就像是挣脱锁炼的野兽般拉着行李箱冲了出去。

    「咦!?等一下，读子小姐！」

    被单独留在这个首次造访的城镇，温蒂赶紧朝已经消失在街角的读子大声呼喊，但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在一九六零年代中期，有个名叫理察·布斯（RichardBooth）的人在这里开始经营旧书店，随着营业有一定的业绩量后，他便找了几个居民同样在此经营旧书店。

    当他前往欧洲各地与美国时，也极力宣传将黑昂歪渐渐转变为旧书镇，简单地说，就是身负这个城镇的规划兼宣传工作。

    旧书业界的情报传递相当迅速。

    接着，各地的许多业者接连造访黑昂歪。

    英国有句『住在塞文河与瓦伊河的中间就会幸福』的俗谚，显示出这里的环境是如此优美。

    而在此种环境里诞生的书乡，在造访的读书狂眼里肯定是座理想国度。

    演变至今，黑昂歪也发展成城镇总存书数超过一百万册的巨大旧书街了。

    虽然历史并不算悠久，但规模在全世界确实是首屈一指，也是与神保町并驾齐驱的『书城』。

    不仅如此，还有将电影院直接当成店铺的『haycinemabookshop』、古城，甚至是在黑昂歪城里摆设的旧书店等等，也有很多风格独特的观光景点。

    如果要在英国找书，虽然能够举出查令十字路或举世闻名的汉默史密斯书店，但黑昂歪却是爱书者间默默喜爱并热烈支持的地方。

    而来到这个城镇的读子，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啊啊，糟糕！早知道就说要待三个小时了！」

    如同前面所述，这个城镇的库存书籍有一百万册，如果要认真找书，肯定需要做好住在这里的心理准备，两个小时光是绕过书店门口就差不多了。

    而且，这个城镇旧书的价格更是便宜得让爱书者痛哭流涕，汉默史密斯书店的『高水准』书量与价格都是众人皆知，而根据情况不同，在黑昂歪甚至能用便宜一位数的价码买到同样的书。

    如果要举出这个城镇的缺点，顶多就只有「书本太多很难找」这个甜美的烦恼了。

    「实在没有时间全部逛完……那这样只能锁定目标集中攻击了……」

    只见读子用手指调整眼镜的位置，并且紧紧地盯著书店。

    只要是优秀的武道家，都会掌握对手所散发出来的『气』。

    而长年沉溺于书本的生活中，读子也能够察觉出书本所发出的『气』。

    这绝对不是随便乱掰的事，就算不翻开书页，好看的书仍然会将有趣的气频频散发至空气中。

    透过书名、装订、书腰与宣传标语这些因素互相混合，书本始终都会散发出牵引路过读者的『引力』。

    只要持续造访书店几年，并且看过几千万册的书籍，就能轻易地看出此种书本的特色。

    但话虽如此，不用走进书店直接从外面挑书，也只有读子这种非比寻常的读书狂才能办到。

    「…………………………」

    接着，只见读子的眼镜微微泛白。

    这里是时值九月中旬的英国山村，气温根本不可能高到哪里去。

    由于读子集中所有神经，因此散发出的热气也让眼镜渐渐起雾。

    就像是感应器般，读子的视线也掌握到某个角落所发出的气。

    「!?」

    没错，如果将店面摆放新书的气比喻成小狗，

    那后面飘散的气息就像是暴龙般巨大且诡异。

    「…………………」

    只见读子的喉头动了一下。

    因为她把积在嘴里的口水吞了下去。

    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勉强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冷静后，便朝著书店迈出步伐。

    姑且不论读子意气风发的模样，那是一间随处可见的平凡书店。

    「打扰啰……」

    店面深处有个睡眼惺忪的微胖中年大叔抬起头，看来就是这间书店的店长。

    上锁的橱窗里摆着许多稀有书籍，旧书则是摆放得相当整齐，当中还有战前的珍贵过期杂志。

    品项并不算太差，整理的方式也能看出店长的认真性格，不过仍然无法改变身为平凡书店的事实。

    而这也让读子多少有点失望。

    接着，她开始观察店内的环境。

    店长似乎已经不想理会这位顾客，他将视线转回到柜台，只见他的手里捧着一本平装书，并且将注意力转回到书里的完美犯罪里。

    读子的视线飘向店角落的某扇门扉。

    从微微敞开的门扉缝隙里，能够看到通往地下的楼梯。

    对旧书摊来说，拥有地下仓库的店家不算少。

    因为如果不增设仓库，库存书很快就会将整个店里塞满。

    虽然楼梯频频散发出冷冽的空气，却还是让读子的集中力迅速飘往那里。

    「那个……请问能让我看一下地下仓库里的书吗？」

    读子战战兢兢地向店长如此询问，但眼镜深处的神情却显得越来越兴奋。

    「………………把箱子摆在外面。」

    店长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如此答道。

    他指的是读子手拉的行李箱，看来是提防偷窃的作法。

    「好的，还要麻烦您了。」

    读子丝毫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便将行李箱摆在柜台旁边。

    近距离看到读子的脸时，店长首次改变表情，那并不算是惊讶的神情，还比较像是「抬头看着天空时，发现空中有两道彩虹」这种遇见小小惊喜的感觉。

    读子则是带着可以用「傻笑」二字来形容的笑容稍微附和几句，便迈步走向楼梯的入口。

    当她的身影消失后，店长独自喃喃说道：

    「还真稀奇……明明不是观光团，居然会有东洋客人连续到店里来……」

    虽然说是仓库，这里仍然是个地下室，照明设备顶多只有一颗电灯泡，看起来确实会让人很不放心，而且未经整理的书就塞在老旧的木制书柜里，空气中则是灰尘密布，根本不是普通女性会想接近的地方。

    不过，读子却是毫不畏惧地走下阶梯。

    还用鼻子闻了几次这股熟悉的味道。

    书本就是要让人类阅读才叫书。

    可是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埋藏在这种无法见到阳光及人们目光的场所。

    于是读子开始思考。

    要是自己能长生不死，就能把全世界的书都看完了。

    虽然这是个幼稚的梦想，不过每当在这种场所看到书堆时，读子的心底某处都会冒出此种想法。

    在美国电视剧『阴阳魔界』（TwilightZone)的某集里，有一幕是人类灭亡后，只剩某个身为读书狂的男子顺利存活。

    平常的他被恶妻严格禁止看书，所以趁着这个时候从图书馆里搬出许多书，并且堆起来准备看个高兴。

    小时候的读子偶然看到这幕时，非常羡慕男子所碰到的情况。

    不论现状如何，读子这时已经走进地下室里了。

    很明显地，先前感觉到的气息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接着，读子在脑袋里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上面写着几本书的书名。

    这些是中岛道尼……也就是她的老师兼恋人生前所寻找的书。

    「…………………………………………」

    在他去世后，读子仍然努力地寻找这些书，只要有旧书跳蚤市场就会露脸，并且四处寻找这些已经背起来的书名。

    而这些找到的书，读子都会轻轻放进道尼在贝克街租借公寓的书柜里。

    她想把道尼活着时无法看到的书尽量交给他。

    她很清楚这只是自我满足的举动，不过身为亲手杀害他的人，这是读子唯一能做的凭吊。

    「…………………………」

    她一边看着罗列的书背，一边将视线转往地下室的深处。

    而就在前方电灯泡所照出的光线中……

    那个男子就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

    男子正仔细地看着手里的书。

    他那细瘦的身体被黑色西装完全覆盖。

    柔和的眼神持续沿着文字移动。

    这道视线瞬间挖起读子心底深藏的感情。

    「道尼！」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读子也伸手抱着对方。

    「!」

    一阵无法成声的惊讶在尘埃与灯光中顿时传开。

    「道尼，怎么可能，道尼！」

    读子拼命地摇着头，双脚不自觉地发着抖，甚至因为太过惊讶而差点昏倒了。

    「道尼……？」

    这时，一道疑问句从头顶瞬间落到读子耳里。

    「……………………………………」

    一听到这道声音，让读子立刻回过神。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男子的脸孔。

    对方则是露出困惑的表情，并且紧紧地盯着读子。

    对方没有戴眼镜，头发也比道尼还长，还在黑色衬衫外穿着让人误认为是西装的外套。

    身材比道尼还要高大，并且以黑色的眼瞳紧紧瞪着读子。

    「………………你是谁…………」

    读子轻轻把手放开。

    「……这应该是我说的话吧？」

    男子微微一笑，虽然他的肌肤颜色比较偏向东方人，口里却说出流畅的英文。

    直到此时，读子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

    「！对、对不起！」

    读子赶紧低头赔罪。

    「没关系，不过我刚刚的确有点吓到。」

    读子面红耳赤地垂下头，而男子的话调听起来也没有责备的意思。

    「……真的很对不起……因为您很像以前我认识的人……」

    用眼角余光偷看几次后，读子发现对方并没有这么像道尼，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刚才会认错人。

    「以前认识的人……那个道尼是你的男朋友吗？」

    「……………………」

    见到读子沉默不语的模样，让男子误解成她默认了。

    「居然有个这么热情的女朋友，我还真羡慕他呢。」

    「……不是的……那个……他已经去世了……」

    听到这道断断续续的话语，反而让男子显得相当狼狈。

    「！抱、抱歉……」

    男子连忙低头赔罪。

    「不……我才该道歉……」

    「不，虽然是我不知情……」

    说着说着，两人同时缓缓抬起头。

    双方的视线互相交错，脸颊也慢慢浮现出微笑。

    读子率先开口说道：

    「那我们当成扯平吧？」

    「……说得也是，毕竟我是被你抱着，这项提议听起来还不错。」

    接着，那名男性便朝读子伸出手。

    「我叫做刘王炎，是从香港来的。」

    读子毫不畏惧地握起他的手。

    「我叫读子利德曼……那个……虽然家住在日本，不过常常会到这里工作。」

    「那您是从事哪方面的工作？」

    发现双方的谈话太过自然，读子瞬间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毕竟不能把自己的身分泄漏出来，所以她就一如往常地回答：

    「……我是兼任老师……」

    「喔？没想到您这么年轻就有这番成就，是剑桥大学？还是牛津大学的讲师呢？」

    不巧的是，对方居然会拿英国的双龙头学校当例子，看来王炎是个学历不错的菁英份子。

    「不……我只是四处乱跑……那您呢？」

    读子支吾其词地将问题丢还给对方，而且尽量不让自己露馅。

    「我正在帮忙朋友进行贸易，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来到英国，所以还算是个菜鸟。」

    仔细观察后，读子发现对方约三十岁左右，比道尼还年轻几岁。

    不过，他的身段却显得相当沉稳，不知道是否是受过商场的磨练所致。

    「找旧书是我的兴趣，我从以前就一直听过这个城镇的传闻，所以一直想到这里来看看。」

    接着，一本几经翻阅书籍的书皮映入读子的眼里。

    「!」

    那本书的书名叫做『秀发劫』，作者是亚历山大·波普（AlexanderPope），是十八世纪英国的代表性诗人。

    读子的手差点将那本书抢了过来。

    「唔!?」

    王炎则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书。

    「啊，对、对不起……那本书是……」

    「嗯，这是一七一四年的初版书，我已经很少见到这么完整的书了。」

    读子立刻如捣蒜般点着头，王炎似乎也从这番反应发现读子是个爱书狂，而且话说回来，会刻意造访如此偏僻山村的女性，应该也不太可能只是普通爱书的读者。

    那是在清单里的书，只见读子以垂涎欲滴的表情盯着那本书，而视线的含意当然也传达到王炎的眼里了。

    「……你想要这本书吗？」

    「是……当然想要……」

    一听到对方的话，读子拼命地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

    王炎皱起他那秀丽的柳眉。

    「其实我一直想把这本书列入收藏并且持续寻找，刚刚正沉浸在总算找到这本书的喜悦里。」

    同为读者，读子很能够理解此种感动，因此她的心情渐渐地沉进谷底。

    只要没有举办拍卖会，抢夺旧书的原则就是先拿先赢。

    这点完全没有道义、情分与礼仪可言，就只是单纯地「比别人早一秒拿到就算获胜」而已。

    「不过……我们会在这边碰面应该算是缘分，而且我也不想被你认为是『只差一点点就抢走爱书』的人。」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虽然读子连忙否认，但她无法完全撇清自己没有这种意图。

    「所以我们就来场堂堂正正的猜拳比赛吧。」

    「猜拳？」

    看到对方伸出手掌，读子瞬间以疑问句回答。

    在旧书市场碰到类似的情况时，读子曾经如此拜托别人，当时却没有半个人理会她。不过站在对方的角度而言，这也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举动，毕竟对方这么做并没有半点好处。

    听到对方提出此种提议，反而让读子感到非常意外。

    「还是取消这项提议？」

    「我要参加！一拳决胜负吗？」

    「如果你想这么做当然没问题。」

    「好！啊……请您等我一下喔！」

    读子将双手紧握并作势偷看里面，这是日本人准备猜拳前时常做的祈祷动作。

    王炎则是既高兴且饶富兴味地盯着读子。

    而且似乎非常喜欢读子表里如一的态度。

    「让您久等了！」

    片刻后，读子重新转头面向王炎。

    「很好，那我们开始吧。」

    王炎将『秀发劫』放在堆积的未整理书堆上。

    在这个地下室里经过数十年岁月的『秀发劫』，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自己将会落入谁的手里。

    「要开始啰……剪刀石头……」

    「布！」

    随着王炎的喊声，读子也将张开的手掌伸了出去，是布。

    「喔？」

    王炎的手也是同样张开成布状。

    「再来……」

    「一次！」

    双方的手又同样张开成为「布」的形状。

    「再来……」

    「一次！」

    落在地面的影子又是两个布状。

    「……………………………………」

    「……………………………………」

    两个人的视线互相交错，已经连续三次出布，下次到底会换成石头还是剪刀？两人就这样持续进行着复杂的心理战。

    「再来……」

    「一次！」

    见到此种情景，两个人露出惊愕的神色。

    为什么会这么坚持出布.

    「再来……」

    「一次！」

    双方甚至连初步推论都无法达成，就这样持续进行猜拳比赛，但不知是否因为感到非常疑惑，所以两个人都坚持继续出布。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在昏暗地下室里进行的这场比赛，不知何时也渐渐散发出异样的热气。

    双方毫无止尽地持续着出布的动作。

    只要出剪刀就能获胜，可是对方会不会就在这次看出心机？

    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感，以及类似「既然都出这么多次布，那更不能在这时收手」的胆怯心态，就这样错综复杂地在心底盘旋。

    矛盾的自尊心也让王炎的思绪变得更加紊乱。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重复十几次相同动作后，一滴汗珠缓缓地流到读子的下颚处。

    「!?」

    读子的举动让王炎非常惊讶。

    这个女的居然会这么认真!?对王炎来说，这只是个类似小游戏的举动，虽然会有点舍不得，但就算送给读子也并不会太过震惊。

    可是，为了猜拳获胜而得到书本，读子可说是燃起全身的斗志。

    而惊讶让王炎瞬间露出破绽。

    「再来一次……！」

    「!?」

    室内被寂静完全支配，地面的影子也终于在这时改变形状。

    读子出布，她仍然堂堂正正地张开手掌出布。

    反观王炎则是出石头，不知道到底是突然握起来的，还是在精神层面产生畏惧感的原因，但这毫无疑问地是石头。

    布赢石头，胜负也在这时分晓。

    「好耶——！」

    读子高兴地大声欢呼，看到她那毫不做作的兴奋模样，王炎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我赢了，所以要请您把书让给我啰！」

    话还没说完，读子已经用手抓着『秀发劫』了，她将书紧紧地抱在丰满的胸前，

    还用脸颊磨蹭着皮制封面。

    她的表情几乎没有比赛后的惋惜感，还显得非常兴奋。

    「爱神将奴隶羁留在错综复杂的迷宫里……」

    只见读子翻开书页，并且将看到的某节文章念了出来。

    那充满魄力的语调，甚至会让王炎顿时背脊发凉。

    「……啊……对、对不起……我一时兴奋就……」

    「没关系……」

    王炎勉强让自己恢复平静的笑容。

    「看到您这么高兴，想必书本也会非常幸福，看来这本书从一开始就应该交给您了。」

    「哪里……」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害羞地搔了搔头。

    「您真是个有趣的女性，如果方便的话，不知道能不能多聊一会……」

    「咦？很抱歉，其实我只能在这里待两个小时，因为已经在这里找到这本书，所以我想到别家书店多逛逛……」

    虽然读子露出抱歉的表情，但看来不管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她的决心了。

    「原来如此……真的很可惜。没办法，那我就在这里继续找点旧书吧。」

    「真的很抱歉……」

    「请您不用在意，毕竟我们都是爱书成痴的人，应该还有机会再碰面。因为不管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我们会去的地方都是书店或旧书摊。」

    只见王炎露出洁白的牙齿微微一笑，就算把书让给读子，心情看起来也没有变差。

    「王炎先生，真的很谢谢您。」

    道过谢后，读子便以轻快的步伐开始攀爬阶梯。

    而王炎则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其实猜拳是从人类发源时就有的传统。」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满脸狐疑地转过头。

    王炎抬起头继续对读子说着：

    「神奇的是，居然会在毫无交流的文化圈独自产生猜拳这种文化，不论是语言、文化、宗教、商业，没有任何共同点的人们居然还是会猜拳，而且是使用相同的手势。」

    只见王炎缓缓举起手，并且张开手掌做出布的姿势。

    「握拳是石头，伸出两根手指是剪刀，虽然有些地区认为张开手掌代表叶片，但大部分都是代表包住石头的纸片。您知道这些由来吗？」

    「喔……」

    读子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含意，因此只是傻傻地看着王炎。

    「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为什么您会一直出布呢？」

    一听到这里，读子总算理解他想要问的问题了。

    「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只不过……」

    「只不过？」

    在这阵短暂的寂静中，只有电灯泡传出滋滋的声响。

    「因为我认为只要用纸，就绝对不会输喔。」

    这次则是换成王炎紧盯着读子。

    「王炎先生，刚刚真的让我很快乐，那么我先失陪了。」

    说完后，读子便独自爬上楼梯。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留在原地的王炎，在书堆中轻轻地发出笑声。

    「太慢了！你迟到啰！」

    「对不起……」

    经过集合时间约十五分钟后，不仅仅拖着行李箱，手里还捧着大纸袋的读子总算现身。虽然温蒂也有买几本书，但顶多只是塞满围裙口袋的程度而已。

    「真是的，居然买这么多……来，我帮你拿吧。」

    「没、没关系啦……我自己拿就好……」

    温蒂把读子的纸袋抢过来，并且塞进计程车的置物箱里。

    等待已久的司机于是把快抽完的香烟在烟灰缸捻熄。

    「快上车吧！」

    「好啦——呼，好累喔……」

    「这些都是自作自受，等我们到伦敦就要直接赶到特殊工作部喔！」

    一听到温蒂大声嚷嚷，司机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

    「！」

    温蒂赶紧掩着自己的嘴巴。

    （泄漏机密!?难道我又出包了!?）

    不过，司机并没有追问任何事情，只是皱起眉头看着身穿女仆装与破旧大衣的二人组。「呼……」

    只见温蒂松了一口气，便开门坐进后面的座位里。

    读子也跟在后面。

    片刻后，这辆计程车便朝着伦敦行驶而去。

    并且将这座在山间诞生的书镇——黑昂歪抛在脑后。

    而事情就在隔天发生了。

    某对名为修斯并住在伦敦的爱书夫妇，正准备驾着爱车前往黑昂歪。

    这是他们每隔几周就会进行的寻找旧书活动。

    可是，无论他们怎么翻越熟悉的山道，都没有见到记忆中的旧书城。

    没有任何所谓『由旧书街经营镇内事务』的城镇。

    疑惑地往返几次后，这对夫妻便停下车子走出车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这里也如同文字所述般毫无一物。

    长出些许野草的地面，就像是叙述着「从千年前就是这样」似地遍布在眼前。

    爱书者们的世外桃源——黑昂歪就在这天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原因到底为何。

第四卷 第一章『飞黄腾达的机会』

    人类之所以会身为人。

    最好的证据就是智慧，以及使用智慧所衍生出的各种行为。

    在西元前两万年，人类就已经在拉斯科的洞穴里留下狩猎的壁画。

    如果能在壁画旁边留下签名，这位画家肯定会成为名留青史的名人，但发明能够传达自己姓名的「文字」，却已经是一万几千年后的事了。

    约在西元前四千年，住在美索不达米亚南部的苏美人所发明的楔形文字，就是类似将对象形状简略化的记号。

    虽然那是从帐簿这类生活必需品产生的文字，但从现代的角度来看可是相当伟大的发明。

    开始使用文字后，人类总算掌握传递智慧与情报的方法。

    个人的灵感能够广为传达，也让文化的发展速度以大幅度曲线急速成长。

    随着文明不断进步，除了在自己生活的世界，人类也开始寻找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那就是每个人内心的潜在世界。

    里面含有思想、幻想、心理、激情、哲学、故事、欲望等等，是个各种感情错综交错的无尽宇宙。

    人们得到文字与纸张这两种值得信赖的武器后，便接连将自己的思维写成故事。

    从前说书者与诗人夜晚趁兴随口捻来的寓言、传说与诗词，到后世成为广为人知的作品，而且静静地渗透到每个人的心底。

    经过几百万个此种夜晚，我们终于来到这里了。

    将无数的智慧当成武器，并且准备迈向更加长远的未来。

    既厚重、巨大又古老。

    设置在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入口的门扉，都会让看到的人产生此种印象而震慑不已。

    在大英图书馆紧急逃生通道的某个角落，设有一架特别设置的袖珍型机器。

    只要在前面拿出隶属于特殊工作部的牌子，感应器就会传出反应打开墙壁，往里面走就能看到通往地下五十公尺处的电梯。

    搭乘电梯抵达地下后，就会来到一条从外观辨识指纹、声纹与眼纹的通道。

    需要通过各式各样的检查，才能安全地来到这扇门扉前面。

    读子·利德曼与温蒂·雅哈得总算从黑昂歪抵达伦敦，并且直接面对这扇门扉。

    「虽然不算迟到……不过总觉得很难走进去……」

    温蒂看着以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徽章当成底盘的手表，并且如此喃喃说道。

    虽然她已经催司机开快点，但指针仍然指着八点半。

    「这就像是学生上课迟到的心情吧。」

    不只是学生时代，就连成为教师后，迟到经验仍然相当丰富的读子镇静地回答。

    即使迟到的原因是读子四处乱跑，本人却似乎毫无自觉。

    「读子小姐你还没关系，至少你是受到VIP礼遇的情报员，不像我还是见习生，这种小失误很容易让别人产生坏印象耶……」

    只见温蒂露出沮丧的表情，并且用指尖在门扉表面写出「S」的文字。

    「我真的有受到VIP级礼遇吗……」

    读子露出困惑的表情，还用手指唰唰地抓了抓头。

    身为『THEPAPER』，确实获得某种程度的特权，包括能够无期限借出大英图书馆的藏书、能够将稀有书籍带出馆外，以及要求新购书籍的书目等等。

    但即使说是拥有特权，普通的情报员应该不太会感谢这些权利吧？

    连读子自己都觉得，把借书还给馆方是应尽的义务，新出的书通常也会在图书馆进书前就已经买到了。

    就像MI6会给予零零代号特务『杀人执照』，本人却很少有机会强行使用此种特权。

    「总之已经回来就好，只要我们不说，裘克先生也不会发现我们乱跑的。这样好吗？」

    「唉……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温蒂勉强让自己打起精神，两人便重新转头看向门扉。

    用手掌抵着微微散发光泽的橡木门板后，门扉也以无法从厚重程度想像的沉静声响缓缓敞开。

    这里是贯穿数个楼层的中空空间。

    并且将圆形空间随机分隔成数个区块。

    在每个地方设置的无数荧幕里，都显示出摊开书籍的放大影像。

    每辆交错穿梭的台车都载着堆积如山的书，擦身而过的人们不是从里面抽取资料，就是将用过的书塞进台车里。

    而理所当然地，在远方楼上输送带运送的物品都是书，经过修缮工作人员的巧手，连即将销毁的破旧古书都能如同新书般苏醒。

    全世界的出版社与印刷厂都将预定出书表送至此处，并且由专门人员逐一输进电脑里。

    这时，有个企画小组正在进行激烈的论战。

    他们正在思考如何将『新书』送往驻留美俄太空站的作业人员手中，这当然不是用通讯或传输档案，而是将真正的『书』送过去。

    不论昼夜，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总是一如往常地飘散着热气，而这也不是因为位于地底而造成的。

    读子停下脚步，暂时站在入口处前。

    「………………………………」

    看到读子闭起眼睛并皱起眉头，似乎正在陶醉地享受某种事物的模样，温蒂于是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

    「读子小姐，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

    读子转头环视宽广楼层的每个角落。

    书、书、书、人、书、人……

    每次来到这里，都会让她觉得这里是人与书本互相交流的场所。

    人为书本用尽全力，而书本则为人发挥出最大的功效。

    这里与书店街和旧书跳蚤市场完全不同，是读子最喜爱的职场。

    「读子!?是读子吗!?」

    就在这个时候，从下面的楼层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基奇先生！」

    看到发出声音的人，读子立刻露出明朗的表情。

    出现在眼前的是身穿充满皱摺白衣的老年人。

    「好久不见了！」

    读子赶紧冲下楼梯，温蒂也慌张地跟在她的身后。

    这名老人名叫基奇·史坦达斯特，是负责特殊工作部研发部门的造纸学家，读子在任务中使用的『战斗用纸』，就是出自于这位老人之手。

    「好久不见啰，你总算回来露个面啦。」

    他的头顶已经完全秃掉，侧头部则是留着一圈白发，脸颊还布满许多深深的皱纹。

    他那有些严肃的相貌露出笑容。

    「对不起，因为最近都是出很急的任务，所以时间一直都错开……」

    只见读子拼命低头赔罪。

    就像是偶然碰到恩师的学生般，而实际上两人的关系也确实类似师徒。

    如果把读子比喻成将灵魂卖给书本的女性，那基奇就是被纸张附身的男性。

    「得到名为『纸张』的翅膀，人类的睿智才得以飞翔。」

    这就是他的主张，不论通信业界再怎么发达，或是网路社会怎么演进，他仍然抱持着。

    「传递情报的基础就是纸」的主张。

    在自己的人生中，他同时也怀抱着「希望自己做出成为最高杰作的纸」的梦想。

    就连在大英图书馆里进行许多实验，并且创造出许多特殊纸，都是为了达成这个梦想。

    对他来说，操纸师就是引出纸张的神秘之处，而且让实验突飞猛进的好同志，尤其是读子的直率感情，以及历代操纸师无法比拟的爱书态度，让他产生更加强烈的好感。

    「反正我也是四处乱跑找树木……所以结果怎么样？试用过新做的纸了吗？」

    「有的，我已经用过几张了。」

    读子回以笑容并点点头，在泰坦号时使用的几种纸，就是裘克直接从研发部带过去给她的。

    「那之后麻烦你写份报告啰，你的意见是最值得参考的。」

    虽然工作人员都将基奇称为『纸鬼』并非常惧怕他，与读子说话时却丝毫没有此种迹象。

    「好的……虽然我想这么说，可是接下来好像会越来越忙……」

    说到这里时，读子的表情变得相当沉重。

    而温蒂总算从后面探出头。

    「嗯？原来是你啊。」

    「您、您好……」

    虽然没有读子这么频繁，但温蒂与基奇仍然有互相接触的经验。

    当她打算从大英图书馆转移到特殊工作部时，基奇曾经对她说出（类似）建议的话语。

    自从加入特殊工作部后，虽然温蒂负责协助裘克处理各种事物，但偶尔碰到基奇时还是会打招呼闲聊几句。

    这时，基奇频频打量温蒂并喃喃说道：

    「……你怎么又穿成这样……」

    温蒂目前仍然穿着女仆装，毕竟她没有携带换穿的衣物，所以穿成这样也是很正常的事。

    「这、这是……这都是裘克先生的错！害我还相信这是日本的民族服装……」

    「虽然老实就是你的优点，不过缺点就是太老实了。」

    听到基奇整理出她的优点与缺点，温蒂失望地垂下肩膀。

    「可是说到很忙，难道就是绅士的那个召集令吗？」

    「是的，基奇先生您有听说任何消息吗？」

    基奇搔了搔头。

    「天晓得，研发部这里也没有收到详细的情报，毕竟我们只算是支援部队而已。」

    「连温蒂小姐都没有告诉我详细内容。」

    「这是当然的，如果告诉她的话，根本不知道她会在哪里泄漏消息。」

    「原来我这么不受人信任……？」

    听到基奇过于率直的评语，温蒂失望地垂下头。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这表示不想让情报流出特殊工作部，所以才会不用通讯的方式直接回来。」

    经过经验老到的基奇这么一说，听起来也确实很有说服力。

    「……这次的任务有这么重要吗……？」

    读子的语调似乎也变得有些认真，不过也只是「有些」的程度而已。

    「连研发部都收到『把库藏的特殊纸全部拿出来』的通知，前阵子还有海军的高官来这里，搞不好是很重要的大事喔。」

    一听到这里，读子与温蒂露出沉重的表情面面相觑。

    「算了，在这里烦恼也没啥用，你们还是先到裘克那里露个面吧。」

    「说得也是。」

    当他们站着说话时，时间已经超过八点四十五分了。

    「读子小姐，我们赶快出发吧，希望裘克先生还在这里……」

    「这几天那家伙都是住在这里，看来他真的很忙。」

    基奇转过身，任凭白衣纷飞地背向读子等人。

    「有空再到研发部露个脸吧，有很多人都想看看你喔。」

    「好的。那我先失陪了！」

    读子用力地挥着手向基奇道别。

    而从刚刚的谈话中，温蒂也发现自己的紧张感正渐渐消失。

    虽然她分别在大英图书馆与特殊工作部执行勤务，但职场的气氛可说是天差地远，大英图书馆非常重视纪律，因此在执行动务时绝对不准乱说话，连一瞬间都不能放松自己身为职业人员的意识。

    相较之下，特殊工作部的自由度便高出许多，这个宽广的空间里飘散着一股截然不同的轻松气氛。

    这并不是要哪方该怎么做比较好。

    而是工作人员都会创造出适合任务的工作气氛。

    但由于气氛相差过多，其实大英图书馆与特殊工作部有道看不见的隔阂。

    而距离应该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大英图书馆原先只是大英博物馆里的一个部门。

    但与美术品相比，书籍增加的速度却是异常地快速，藏书量在短时间内快速暴增，而且对于新世代的图书馆而言，增加影像播放、电脑与音效设备这类多媒体设备也是当务之急。因此大英图书馆在一九九七年正式宣布独立，但仍然让人有种为时已晚的感觉。

    虽然大英图书馆以新设施为由迁移到圣潘克拉斯车站的旁边，特殊工作部却仍然留在大英博物馆的地下。

    由于这个机构位于地下五十公尺处，实际上理应是没有任何想移动的打算。

    于是，特殊工作部只靠着一条直通的地底铁路与大英图书馆连接，两边可说是处于稍微疏远的关系。

    受到物理与心理层面的影响，双方工作人员的关系也停留在有些冷淡的层级。

    虽然不算是「远亲不如近邻」，但特殊工作部反而与大英博物馆的人员交流甚深，毕竟留有迁移前的情谊，而『同在屋檐下』的共通意识也产生不小的功用。

    不过以上级的立场而言，图书馆与工作部的交恶（其实没那么严重）也是很头痛的问题，因为只要是处理与书有关的问题，这两个组织可说是表里两面无法分离的关系。

    「读子小姐，我们走吧。」

    「嗯？好……⊥

    接着，温蒂就拉着如果不阻止似乎就会持续挥手的读子，走向工作部的深处。

    即使是在特殊工作部里，能够拥有自己房间的工作人员其实相当稀少。

    大部分都是坐在并排桌前的各部署作业，要留宿时就会使用里面的宿舍。

    而裘克就是这些少数拥有房间的上级干部的其中一员。

    在特殊工作部工作的成员大约超过一千人，裘克就是实质上负责统御管理这些成员的主管。

    虽然有几个比他职位还高的成员，但目前都是已经退出现场的『辅助职』。

    但即使如此，裘克其实也无法命令像基奇这种老鸟，如果伤到英国人高人一等的自尊，说不定还有可能演变成研发部全体辞职的局面。

    也就是说，上级需要的是裘克身为作战指挥官的能力，以及考量各个部门的需要进行人才调度。

    简单说，就是夹在工作人员与绅士间的中间管理职。

    「打扰了。温蒂雅哈德把读子利德曼带过来了。」

    在这扇比入口处较无压迫感的门扉前，温蒂喊出这句话。

    「…………」

    不过，里面却没有传出任何回应。

    「裘克先生，你在吗？」

    读子代替温蒂敲了敲门，虽然里面仍然没有传出回应，门扉却缓缓地向内侧敞开，看来这扇门并没有上锁。

    「那……我们进去看看吧？」

    「……好吧。」

    温蒂与读子互相对看并如此说着。

    虽然未经允许进房不算是遵守礼数，不过裘克并不会随便发脾气，再加上先前被骗穿这件既可恶又令人害臊的女仆装，温蒂也想好好报复一番。

    「我们设个一回来就会让书堆崩塌的陷阱吧。」

    「嗯……如果是这点程度的话……」

    「对啊。毕竟我可是穿着这套衣服绕了地球半圈耶！」

    温蒂就这样一边闲聊，一边迈步走进昏暗的室内。

    接着后脑勺突然被一道枪口抵着。

    「!?」

    「太慢啰。」

    宛如影子正在说话般，门扉的阴影处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嗯？原来是读子……」

    「!」

    放下的枪口随即插着一张纸，看来是读子发挥操纵纸张的能力了。

    「!」

    躲在门扉阴暗处的男子立刻把枪丢掉，并且从腰套里拔出小刀冲向读子。

    但读子比他快了一步，一张变硬拉长的纸就像刀刃般抵在男子的喉头。

    男子与读子互相面对面，并且看着彼此的脸。

    「……多雷克先生？」

    读子发现对方是曾经共同进行过几次任务的伙伴。

    他在黑暗中用帽子盖着显眼的金发，身体则是穿着爱用的军用外套。

    多雷克·安德森就这样挺着经过锻炼的巨大身躯，并且轻轻地啧了一声。

    「……嗯，看来身手没有退步「」

    一旁的温蒂已经浑身瘫软坐倒在地。

    「嗯？这个女仆是谁？」

    「我……才不是女仆呢……」

    只见她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重复说着这句不知道说了几次的话。

    「那个……这位是新进的见习成员温蒂小姐。」

    「喔，还真抱歉。」

    看到对方伸出手，温蒂却立刻摇摇头拒绝。

    「多雷克先生，难道你是来……」

    「嗯，我也是被裘克找过来的，听说要参加特殊工作部的某个大型作战。」

    多雷克一边把小刀收进腰套，一边继续说着：

    「还叫我顺便轻轻试一下你的身手。」

    「裘克先生还真是爱捉弄人……」

    「那不是爱捉弄人，而是个天生就『坏到极点』的家伙。」

    听到多雷克满脸平静地如此说着，读子也只能回以苦笑。

    「而且说真的，我根本不想和你联手解决这么大规模的任务。」

    多雷克这次对着读子说出重话，不过就本人的立场而言，这应该是内心极为真实的心情。

    「可是因为玛姬想要一架钢琴，我想在圣诞节送给她。」

    玛姬是多雷克女儿的名字，他从离婚的妻子手中将女儿接回来抚养，目前正居住在美国。

    多雷克瞪着把插在枪口纸张撕破的读子。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任务，不过记得是把损害金额压在亿的单位。」

    「喔……我会尽量试试看……」

    读子毫无自信地点了点头。

    这时温蒂总算打起精神，并且擦着盈眶的泪水撑起身体。

    「那个……所以裘克先生人在哪里呢？」

    「……我在这里喔。」

    就在这个时候，昏暗房间的深处有道影子站了起来。

    「!」

    影子将手直接伸向电灯开关，房间里瞬间变亮。

    裘克似乎正在沙发稍做休息，只见他一边用手揉着惺忪的眼睛，一边用力伸了个懒腰。

    「原来你在房间里啊!?」

    「嗯……毕竟这里是我的房间嘛。」

    听到读子的话，裘克看似有些意外地如此回应。

    「既然在就说一声嘛！我们刚刚都已经出声敲门了……」

    温蒂似乎有点吓到，只见她用手按着胸前并如此高声回答。

    「抱歉，因为这阵子忙得不可开交……甚至还有部下想设个会让书堆倾倒的陷阱，所以我随时都不能放松戒心喔。」

    说完后，他露出一副坏心眼的笑容。

    看来他已经听到温蒂的喃喃自语了。

    「总而言之，辛苦两位大老远赶过来了，请坐。」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与多雷克分别弯腰坐在椅子上。

    而裘克则是出声阻止准备跟着他们就座的温蒂。

    「温蒂，请帮忙准备四人份的茶水，而且要用热的喔。」

    「啊……好的……那个……可以先让我换个衣服吗……」

    「要加满砂糖尽快送来。」

    「好啦……」

    温蒂只能担心地想着「该不会一直都没办法脱掉这件女仆装吧」，然后转身走出门外。

    裘克弯腰坐在相同的桌旁。

    明明刚才还是躺着，头发丝毫却没有乱掉，让人相当匪夷所思，他到底是用什么发胶呢？

    「读子，下次希望你能直接赶回来喔。」

    「啊……原来您已经知道啦……」

    「虽然这么做有点失礼，不过我已经从机场用卫星观察你们了，倒还没预料到你们居然会跑到黑昂歪。」

    「对不起……一个不小心就……」

    虽然这不是「不小心」就能前往的距离与方向，但裘克并没有多加过问。

    「算了，没关系，因为这阵子可能也没办法让你逛书店了。」

    「怎么会这样……」

    听到这句话，读子明显地露出失望的表情。

    「……看来事情还满严重的。」

    这时是由多雷克开口说话。

    「是的，会关系到英国的存亡。」

    裘克爽快地如此回应，语调就像是主妇回答特调酱料的秘诀般毫无刺激感。

    「让各位久等了——！」

    就在这个时候，温蒂捧着放着四个茶杯的托盘回到了房间里。

    直到此种状况，女仆装才总算看起来非常合适。

    所有人喝口茶后，裘克便突然开口说道：

    「再过十几分钟就要举行一场机密会议了。」

    此时他的表情变回和平常一样。

    「出席者包括绅士、各军的最高负责人、MI6的长官和我。关于这场会议所决定的事项，就连首相都不会插嘴干涉，而女工陛下则是等事情结束后再向她报告结果。」

    虽然温蒂发出声音将红茶吞进肚里，却没有任何人责备她的行为。

    「也就是说，这次是完全由大英图书馆主导的独立行动，而在这个房间里的我们就是行动的重心。」

    「那个……连我也包括在内吗？」

    一听到这里，温蒂战战兢兢地举手发问。

    「当然。虽然与『重心』处于不太相同的位置，不过我打算把你当成驮马尽量使用喔。」

    只见他带着笑容说出这番狠话，不过这也是裘克的个性特色。

    「具体来说，我们应该要做什么呢？」

    这时，读子对尚未明朗的任务内容提出疑问。

    裘克将茶杯递到嘴边再度品尝一口茶后开口回答：

    「详细情形我会在会议中说明，简单说就是把一张纸从德国运来这里。」

    「纸？」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不禁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除了工作人员使用的房间，在特殊工作部里也有各式各样的设备。

    包括造纸厂、制版厂、印刷厂、装订厂、研发墨水或涂料的研发保管室、阅览室等等，几乎从造书到废弃的所有流程都能一手包办。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仅限部份工作人员使用的房间。

    其中一间就是圆桌会议室。

    这里只有以绅士为首的上级成员才能使用。

    而在这里讨论出来的事项，将会被视为英国的决策彻底执行。

    以威严与传统做为保证，并且极为机密做出重大裁决的场所。

    这就是圆桌会议室。

    这时，许多上了年纪的男子已经聚集在这张桌旁。

    以绅士为首，包括陆海空军的最高负责人、MI6、伦敦警察厅的长官等等，甚至还有几位枢密院派来的成员陪同出席。

    这些都是将大半人生奉献于英国的和平与权势的男子，每个人都散发出无法以寻常方式沟通的眼神。

    而里面有个外观或气氛都相当醒目的男子。

    那个人无庸置疑地就是裘克。

    他身穿深绿色的西装，并且看似非常愉快地环视现场的所有人。

    读子、多雷克与基奇则是坐在离圆桌有段距离的椅子上，看来他们的身分还不足以同席，而温蒂似乎连进来都无法允许，不过这也是相当理所当然的处置。

    「…………都到齐了吗？」

    只见绅士张开嘴巴，并且以勉强能够听闻的音量如此说道。

    虽然他已经渐渐与轮椅同化，但高出体力几亿倍的权力仍然让男子们紧张地绷紧身体。

    「是的。」

    「……那就开始吧。」

    绅士指示的对象从一开始就是裘克，也代表这次会议的流程将全权交给他负责。

    这让裘克感到心情相当愉快，但这也是让其他出席者感到不悦的主因。

    「……那么，即将准备说明由绅士先生直接下令、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指挥的『古腾堡书页』作战内容。」

    只见裘克站起身，发音清楚地宣布出每个字句。

    这道充满自信与年轻气息的声音，顿时席卷过整面圆桌。

    对这句首次听闻的话语，枢密院派来的阁僚们挑了挑眉头。

    裘克便保持站姿继续说着：

    「在说明作战主要内容前，请容在下从背景开始说明。」

    房间内的灯光立刻变暗，圆桌中央则是微微地浮现出光芒。

    在房间的所有成员里，只有读子一个人紧张地绷紧身体。

    因为桌面正缓缓地浮现出一个巨大的人头。

    这并不是真正的人头，而是光线投射出的影像。

    读子以外的所有男性都立刻发觉这是投影，虽然这间会议室稍嫌老旧，不过使用的却是最新锐的设备。

    由铜版画投影的蓄胡男性脸庞，在眼前转了一圈。

    「这位是约翰·古腾堡，是活版印刷之父。」

    在现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人物的事迹。

    全世界的教科书或许都会放进这位最为有名之一的伟人。

    文艺复兴时代的三大发明分别是火药、罗盘以及活版印刷。

    火药在战争中产生极为激烈的变化，罗盘让航海距离远远延伸到远方，活版印刷则是让文化广为渗透到大众族群里。

    古腾堡的伟业就是自由组合刻着字母的金属活字，并且将活字用到不同版面的技术，还制造出适合金属活字的墨水，这些特点也确立了日后印刷的大量生产方式。

    金属活字与墨水是从以前就流传的技术，但毫无疑问的是，将此种技术推演至能够大量印刷的始祖就是他。

    并且让身为后世人的我们，见到非凡的智慧与努力的光芒。

    「……他出版过的每本书都是历史上的重要文献，而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四十二行圣经』。」

    裘克宛如对学生授课的教授般继续说着：

    『四十二行圣经』就如同其名，是在一页里以四十二行印刷的圣经，一般都称为『古腾堡圣经』。

    两千六百个活字就这样浓缩在长四百二千毫米、宽三百一十毫米的书页中，由于被设定做为艺术品，因此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与设计，直到现在都被称为是「史上最美丽的印刷书籍」。

    但随着古腾堡的名声日益高涨，这本『四十二行圣经』渐渐地被魔手侵蚀。

    因为在圣经完成前，负责提供印刷资金的约翰·福斯特对他提出法律诉讼，据说是古腾堡太过要求圣经的完成度而造成出书延宕，因此无法筹措预定归还的金额。

    古腾堡在此场诉讼中败诉，也被迫放弃手边的印刷工厂与印刷机器。

    而且在这个时期，印刷工厂又接受天主教发行的赎罪券订单，虽然这是用来还清债务与作业员积欠薪资的手段，但福斯特却将古腾堡的弟子彼得雪法带走，让他受到更为严重的打击。

    「身为印刷技术的始祖，古腾堡将自己的艺术……将此称为艺术也不为过，由于他太过坚持这本『四十二行圣经』的制作过程，甚至不惜考虑协助地下世界。」

    对想要扩展势力的团体而言，古腾堡的印刷技术与诞生的大量书籍可说是充满魅力。

    而这些团体就是使用黑魔术与咒术之类的邪教。

    他们暗中接触古腾堡，并且委托他印刷教典。

    虽然信仰心极深的古腾堡理所当然地拒绝这项要求，但经历过与福斯特争执、失去雪法，以及无法筹措让圣经出版的资金等等状况，让他的精神层面渐渐被逼进绝路。

    禁果也就这样成熟落地了。

    古腾堡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替他们印刷出教典。

    这些丝毫不输真正圣经的教典流遍整个邪教，带来极为深刻的影响。

    不过，真正恐怖的并不是指这些教典。

    「古腾堡这个悲剧天才还有另一样与生俱来的资质，那就是『编辑能力』。他编撰出黑魔术、邪教、咒术与炼金术的大量印刷版，制作出可说是中世纪欧洲魔术大全的书。」

    说到这里时，裘克的语调变得越来越热烈。

    男性们的目光则是集中在投影的古腾堡照片上。

    他以毫无感情的眼神……或许该说是不可能有感情的目光回看着所有人。

    「不知是否害怕证据被发现，因此发行量只有少数几本，虽然这种数字对这位大量印刷的始祖有些讽刺，但如果是这么恐怖的书籍，还是很难让人能够完全放心。」

    只见裘克以做作的动作摇着头，MI6的长官也明显地露出不悦的表情。

    「全世界的爱书家们长久地期盼、焦急并且渴望能得到这本书，但这本书是否存在都非常令人怀疑，顶多只有官方与审判时所留下的纪录，虽然我们大英图书馆从创设以来便持续寻求，却连这本书的半张书页都没有发现。」

    裘克在此时稍作停顿，然后缓缓地开口说道：

    「……然而就在几天前……」

    仔细倾听裘克话语的枢密院成员瞬间瞪大眼睛。

    相较之下，军方的关系者则是露出些许苍白的表情。

    「……找到这本书了吗？」

    「正是如此。虽然并不算完整，不过我们仍然在德国发现某张书页的真迹。」

    现场突然传出一道「咕噜」的声响，原来是绅士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们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已经赶往德国，并且进行数次的真伪辨识，最后终于确定地得到『这是真迹』的结论。」

    这时，裘克露出一副看似说着「现场居然没有任何反驳」的表情。

    「那么各位，请问此种充满谜团、经过历史波涛蹂躏，并且在因缘际会中诞生的智慧，最后将会落到什么人的手里呢？」

    没有半个人开口回答，就连裘克也不希望有人回答，因为最后的压轴戏是要由自己说出口的。

    「当然是英国，而且是大英图书馆。」

    多雷克瞬间皱起眉头，因为他听到室内正传出奇妙的声响。

    就像是在森林里，饥饿的野兽所发出的紊乱呼吸声……

    「经过与德国政府十几次的交涉后，终于让对方决定将这张书页捐赠给我国，我们明天就会赶到德国，将这张恐怖的真迹『古腾堡书页』带回我国！」

    「真是太棒了！」

    发出赞叹并拼命拍手的不是别人，就是在一旁观看的读子。

    只见她从椅子站起身，并且拍着手发出「啪啪啪」的脱线声响。

    虽然男性们都用惊讶的视线看着她，但相当兴奋的读子却没有发现。

    「……古腾堡先生所留下的唯一一本书……以悲剧为主悖德为辅，而且从来没有人看过的书页……啊啊！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书存在！」

    只见她宛如抱着自己的身体般双腕交错，还带着陶醉的表情扭动身体。

    多雷克与基奇则是转头互相对看。

    「……她还是没变嘛。」

    「嗯，如果被玛姬知道这种女人就是我的工作伙伴，她一定会很看不起我这个爸爸。」

    看到读子在英国的VIP面前要晕倒地扭动的样子，裘克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那个……操纸师……？」

    「裘克先生！别说是明天，我们今天就去吧！立刻出发！会议结束就马上出发吧！」

    接着，只见读子快步地走向圆桌旁。

    看到她失礼的举动，陆海空三军的负责人不自觉地站起身。

    「真是太失敬了！」

    「女人！最好搞清楚你的立场！」

    被如此劈头痛骂，读子却只是惊讶地瞪大双眼，仿佛还搞不清楚目前的状况。

    MI6的长官则用冷淡的眼神看着裘克说道：

    「就是因为这样，大英图书馆的处理小组才没办法让我们放心！」

    「绅士先生，现在还不算太迟，请赶快把作战的主导权转给海军！」

    虽然有人趁乱想要改变整个局势，绅士却只是以笑声盖过一切。

    「喔呵呵呵呵呵……」

    他的笑声听来就像是脚踏车轮胎泄气的声音。

    不过，这毕竟还是绅士做出的举动，因此男子们都立刻被吓得不敢作声。

    只有读子一个人傻傻地看着绅士，而理由绝对不只是「因为她是女性」如此单纯。

    「哎呀，大家先安静点。既然是已经决定的事，不用这么急着颠覆现状，就按照原订行程由特殊工作部前往德国吧。」

    「遵命。」

    一听到这句话，裘克总算放心地吐了一口气。

    而说到读子，只见她带着满面的笑容，就像是明天准备出去远足的孩童般，裘克则是在心底祈祷她不要在这时从口中哼出歌。

    「我已经通知过德国那边了，海空军别忘记要协助大英图书馆。」

    「……遵命。」

    「……遵命。」

    身为海军的男子们面露苦涩地点头答应。

    「很好，那我们也开始准备书页抵达后的精密检查吧。」

    看到裘克的视线，基奇跟着点了点头。

    毕竟以他的立场而言，他也不想放过研究如此有历史价值『纸张』的机会。

    「……那么，以上就是我们『古腾堡书页』作战第一阶段的说明……各位有任何问题吗？」

    男子们以沉默代表回应。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他们其实想赶快离开这个狂妄年轻人所主导的尴尬场所。

    不过，问题却从并非裘克预期的方向传来。

    「那个……」

    原来是准备归位的读子转过头发问。

    「请问那个古腾堡书页……到底是写些什么内容呢？」

    虽然这是个很普通的问题，却让裘克顿时脸色大变。

    即使因为皱纹深锁而没人发现，绅士的表情却仍然产生微妙的变化。

    「……目前还不清楚。」

    「都还弄不清楚就知道是真迹吗？」

    「因为里面使用的文法是某种暗号，虽然已经查出纸与墨水是使用古腾堡的工房物品，不过关于内容还需要更详细调查，而我们的工作就是这个。不是吗？」

    「喔……这么说也对啦。」

    读子似乎接受这个理由，便乖乖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在此宣告结束。」

    一听到裘克的指示，除了绅士以外的所有男性一致站起身。

    他们将手伸到圆桌上，并且以有条不紊的语调同时说道：

    「将所有睿智献给英国！」

    「光是想到秋天的德国，就连骨子里都好像快冻僵了。」

    多雷克走出房间时，缩起身体如此说道。

    「记得衣服多穿点，北海的风可是很刺骨的。」

    不过，兴奋的读子似乎没有听到基奇的建议。

    「魔术……炼金术……啊啊……一直没办法压抑住心底的浪漫情绪……」

    只见一行人走出会议室，只留下裘克与绅士待在房里。

    「裘克。」

    「是。」

    一听到绅士的呼唤，裘克便将耳朵凑到绅士的嘴边。

    虽然房间里没有任何人，但他们还是尽量慎重行事。

    「不论付出多少代价都无妨，绝对要把古腾堡书页带回英国。」

    「遵命……」

    从绅士那宛若玻璃的眼瞳中，裘克无法看出他内心到底拥有何种想法。

    不过，这句话里却有一股很强的执着心。

    而这也是裘克首次听到绅士以嘴巴发出的声音。

    「还有……」

    「嗯？」

    「从大英博物馆把浮士德放出来。」

    裘克对这句话感到相当惊讶。

    「要把浮士德放出来!?不过，将他幽禁在里面的就是……」

    裘克克制自己不让问题说到最后，因为他知道下达这项命令的人就是绅士。

    「没关系，只有那家伙能够解读古腾堡书页的暗号。」

    看到他那屹立不摇的坚毅眼神，裘克深深地点点头。

    「一切谨遵指示……」

    裘克发现绅士松垮的脸颊正频频冒出汗水。

    这让裘克相当确信，这次绅士毫无疑问地相当认真。

    也就是说，要是自己在这次任务失败，未来就会永远不见天日。

    于是裘克以精神力，将逐渐萌芽的不安感转换成希望。

    相反地，只要成功就能一口气提升地位，也能让今天坐在圆桌旁的那些家伙吃点闷亏。

    这毫无疑问地是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根据『星期日泰晤士报』的调查，据说英国六千万国民的红茶消费量，就能赢过欧洲与美国加起来的五亿民众消费量。

    确实只要提到英国人，大抵都会浮现出手持茶杯的景象，也代表他们已经与茶的印象逐渐融为一体了。

    不过，伦敦街头的咖啡厅却意外地少，即使只是转头猛然一瞧，就连东京街头都能看到更多的咖啡厅。

    这样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但其实并非如此，因为大部分的英国人都是在家里品尝茶，他们与前个世纪没有任何改变，仍然持续爱着杯中的好茶。

    也因为如此，在摄政街（RegentStreet)『鲁宾逊咖啡馆』工作的服务生克雷格，就因为某个东洋女性的一句话而显得非常生气。

    「好难喝喔！这也算是茶？不是拿画画的墨水溶在里面的吗？」

    有个东洋二人组，就这样坐在露天咖啡座的中央圆桌旁。

    二人组分别是顶着一头短发的女性，以及留着有如早期乐团主唱琼尼·罗顿（JohnnyRotten）（注1:琼尼·罗顿（JohnnyRotten），英国庞克经典名团性**乐团主唱。）的竖翘短发男性。只见女性穿着黑色皮裤与衬衫，脸颊挂着一副太阳眼镜，而男性则是穿着不常见的黑色蓬松服装。

    服务生突然想起，他曾经在录影带里看过这套服装，就是香港武打电影里成龙穿的衣服。

    两者的年纪似乎都在二十五岁左右，从走进店里时就相当引人注目。

    而在衬衫外面，女性则是披着一件黑色的皮革大衣。

    「请问需要帮您保管吗？」

    当服务生这么一间，女性简短地回答「No」。

    喂喂，这位小姐，后面加个谢谢应该不会要你一块肉吧？

    女性将大衣挂在椅背，便一个弯腰一屁股地坐在椅子上。

    反观那名男性，则不知何时且毫无声响地坐在椅子上了。

    「两杯茶！还要两个蛋糕！」

    在克雷格把菜单拿过来前，女性就已经如此高声点餐了。

    由于是在刚开店的时刻，所以并没有客人会对此事皱起眉头，反而是店里所有工作人员都眉头深锁。

    虽然克雷格自认没有种族歧视，但绝对不想与这种女性结婚。

    他的脸上就挂着此种表情，但还是露出待客用笑容将红茶与核桃蛋糕送到桌上。

    只见女性将杯子送到嘴边，并且趁着克雷格刚转过身时开口说话。

    到底该回嘴还是保持沉默，克雷格经过考虑后便选择后者。

    「英国真是有够糟糕的。说到哪里糟糕，总之就是菜有够难吃的！只是把肉烤过或把蔬菜烫过而已！调味料顶多只用盐巴，就连酱料都有必要在瓶子上贴着『酱料？』的标签！不管走到哪里都是炸鱼薯条、炸鱼薯条！该不会全国都是从同一家快递公司运送食物的吧c"a你应该也这么觉得吧！」

    只见女性一口气爆出这串话，并且向男性寻求同意。

    「………………………………」

    男子则是以惊恐的眼神看着对方，随后歪着头不知该如何回应。

    「一定是的啦！因为连我都这么认为！简单来说，这个国家跟居民的思想都很奇怪！就是一直想着要侵略别国，所以才会连思考菜色的时间都没有！啊〡我已经受够啦〡我好想回香港喔……直到刚刚为止，我都还不敢相信香港曾经是英国的领土呢……对吧？」

    「………………………………」

    男子静静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两位是从香港来的观光客。

    「真不知道奶奶为什么特别要挑这个岛国，只要早点解决掉，明明工作就会变轻松很多……你也是这么觉得吧？给我这么想，虽然只待在这里三天，总觉得好像过了一百年……唉，我好怀念饮茶，也好想吃杏仁豆腐喔……」

    只见女性粗鲁地用叉子叉起蛋糕，并且送到嘴里。

    「……果然很难吃……」

    她的嘴巴旁边沾满了焦糖，接着她一把抓起桌面的餐巾（没错！还不是轻轻拿起来，而是一把抓起来！）拼命擦着嘴。神啊！您在创造这名女性的时候，为什么会忘记把餐桌礼仪

    放进去呢！

    在六年的工作经验里，这毫无疑问是最糟糕的客人。

    克雷格不禁开始想像，某个恶魔突然抓住她的衣领（不过她的衬衫是无领的）并把她撵出店外的情景。

    「光是食物这么难吃，就值得让这个国家毁灭了，不过说不定还满适合减肥的，在这里待一个礼拜就会拼命瘦下去啰！因为食物根本没办法通过喉咙嘛！你也稍微说点话啦！静静坐在那边等人不会很无聊吗！」

    「…………………………………………」

    听到那名女性这么要求，男子看来有些退缩。

    很明显能够看出，他正在脑中努力寻找话语。

    经过一阵沉默后，男子总算开口准备说话。

    「话说回来，前几天我跑到白金汉宫去看过啰。」

    女性却比男子更早一步开口说话。

    「…………………………………………」

    只见男子稍微张着嘴巴僵在原地，但还是立刻将嘴巴闭了起来。

    不知为何，表情甚至看来还显得非常安心。

    「之前不是在明信片看过那个卫兵吗？我一直认为卫兵会在那边，结果真的就像明信片里的打扮耶！那个帽子是怎么回事？里面到底是装什么？该不会是装满子弹吧？还在某天对开玩笑的观光客生气随便乱开枪！砰砰砰砰砰！『会动的家伙都去死吧』！」

    那名女性将餐巾纸摺叠起来，并且沿着折线将纸撕成许多小纸片。唉，看来她打算把纸片一口气洒到空中，而清扫纸片就是我的工作了。

    「不过根本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只要两个人就能做到这种事啰。」

    偶尔混在里面的莫名语句也让克雷格皱起眉头，那个女的到底在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某个男子突然走过他的面前。

    「欢迎光……」

    话还没说完，那名男性就已经走向女性坐的桌子了。

    「连莲，凯歌，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王炎！真亏你有这个胆量让我等那么久！」

    那名男子也是个东洋人，只见他穿着黑色的外套，似乎与女性约在这里见面。而将女性称为连莲、将男性称为凯歌的男子，则是直接坐在他们身处的桌旁。

    「麻烦给我一杯红茶。」

    「这家店只有白开水最好喝喔。」

    当克雷格准备将菜单递给男子时，连莲讽刺地这么说着。

    「还不住嘴，这样很没礼貌。」

    虽然王炎的语气听来有意责备，却没有想像中如此严厉。

    「接着只要等白龙过来，就算是全员到齐啰。」

    「那家伙不会过来，我已经接到通知了。」

    「为什么？」

    「他说会『直接赶往现场』，毕竟那家伙还满没耐心的。」

    连莲立刻嘟起嘴巴。

    「什么嘛!?意思是他要自己一个人赶过去啰？」

    「大概就是这样。」

    这时，克雷格轻轻地将杯子摆在桌面。

    「谢谢。」

    王炎带着有礼貌与感谢的笑容如此回应。

    「等你喝过就不会这么说啰。」

    一听到这句话，克雷格认为她是个没礼貌至极的女性。

    但连莲丝毫没有考虑到克雷格的想法，只见她继续开口说着：

    想让奶奶看到自己的功劳才会先偷跑。什么嘛！所以我们就是白跑一趟啰？好吧，那我们就赶快回香港吧！」

    「哎呀，先别这么气嘛。」

    王炎将冰红茶送到嘴边，虽然克雷格在旁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他却只是微微歪起嘴角说道：

    「奶奶交代我们绝对要把『纸』带回去，白龙并不一定会成功，所以我们继续留在这里观察情况吧。」

    连莲将手肘抵在桌面。

    「……不会吧……居然还要再忍受这个国家的料理……」

    「小时候我们不是还吃过更难吃的东西吗？」

    凯歌默默地点头表示同意。

    「……因为不吃就会死掉，又不是我喜欢吃那些东西。」

    「都是奶奶让我们能吃到美味的食物，所以我们应该更努力拿到奶奶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一听到这里，连莲「呼」地吐了一口气。

    「OK，我知道啦，不过白龙会失败吗？」

    只见王炎将杯子摆在桌面，视线紧紧盯着里面的冰块。

    「……天晓得，不过听说大英图书馆的操纸师还满难缠的。」

    「很难说喔。」

    克雷格瞬间怀疑起眼前看到的情景。

    因为桌面有几只妖精正在跳舞。

    「!?」

    那是白色的小妖精，身材大约是餐巾纸的四分之一左右……？

    「……!?!?!?」

    克雷格不断眨着眼睛，并且重新盯着桌面。

    桌面并没有看到妖精的踪影，上面只有茶杯、蛋糕以及撕碎的餐巾纸而已。

    「好吧，那我们就找个地方杀时间吧。凯歌记得跟我来，我要好好逛逛整个伦敦里的时装店。」

    凯歌瞬间露出疲累的表情。

    「王炎，那你呢？」

    「毕竟我在黑昂歪差点就钓到大鱼了，我打算到汉默史密斯书店一趟，可是那边的书都很贵……」

    「真是有够白痴的，别付钱不就好啰。」

    只见连莲拿着一张餐巾纸站起身。

    「我可是连一分钱都不打算丢在这个国家里喔。」

    王炎与凯歌无奈地耸耸肩，并且起身跟在她的身后。

    连莲用单手拿着大衣，另一只手则是抓着餐巾纸潇洒地走到克雷格面前。

    见到此种情景，克雷格赶紧换上待客用的笑容。

    「谢谢您的……」

    话才说到一半，就被连莲硬生生地出声打断。

    「这里的红茶真是糟透了，蛋糕则比糟糕透顶好一点点，到地狱去好好学习料理吧。」

    接着连莲掀起的餐巾纸，是克雷格在这个世界最后看到的东西。

    七分钟后，伦敦警察厅接到一通电话。

    『鲁宾逊咖啡馆』的四名从业人员全部死亡。

    厨房与柜台都洒满血迹，研判是被刚刚光顾的顾客持刀抢劫杀害。

    在北海的海面上，有艘船只正缓缓地航行前进。

    在汉堡收到物品后，特殊工作部的组员便穿梭在菲士兰群岛间迅速脱逃，并且踏上返回伦敦的旅途。

    「每次参加特殊工作部作战的时候……」

    多雷克一边看着呈现暗铁色的海面，一边如此喃喃说道。

    「我总是会开始思考，当这些家伙被书本围绕的时候，脑袋是不是会变得怪怪的？当他们与文字努力搏斗的时候，是不是就会忘记生活里应该有的常识？」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读子在他的身旁露出狐疑的表情。

    「因为……我现在搭乘的居然是全长一百三十八公尺的驱逐舰！而且只是为了运送一张纸！」

    他们正站在驱逐舰西雷斯Ⅱ的甲板上。这艘船舰全长一百三十八公尺，备有一二七口径单发炮一门、四连射对舰飞弹发射器两门，以及一六零口径火箭炮两门。

    考虑到不让敌舰的雷达直接接收到反射电波，因此舰桥一类的设施都是建造成倾斜的平面。

    而这艘重视匿踪作战的船舰通称为『海上的幽灵』，也是相当适合进行隐密作战的船舰。

    不过，这艘船舰并不是隶属于海军，而是英国沃斯伯公司向海军提议的样本，最后由特殊工作部接收、订购并改良建造。而这艘船舰的粗俗名称、中央矗立的金字塔型指挥塔与左右排烟管的惊人外观，也似乎在在显现出特殊工作部成员的特色。

    「我倒是觉得满帅的呢……」

    读子重新看着指挥塔，此种朝天空露出锐角的设计，感觉只有在以前的漫画才能看到。

    「这跟帅不帅根本没关系！为什么要特地把这艘船请出来？明明用输送机只要一下子就到了！」

    『毕竟先前曾有输送机被击落的经验嘛。』

    多雷克胸前的口袋传出裘克的声音。

    「啧。」

    只见多雷克将通讯器塞进耳里，读子也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

    『虽然目前还没有确切证据，不过内部可能有走漏情报的风险，先前也曾经受到一次袭击。』

    「啊……」

    一听到这里，读子回想起先前结束泰坦号任务并返回日本的那件事。

    就是她被神秘的飞机袭击，还碰到漂流至无人岛的意外。

    『而且要是飞机在空中解体，搜索也会相当困难。』

    「哼，那变成海底的残骸也差不多吧。」

    『哎呀，走海路也比较容易护卫喔。』

    这时，裘克正在特殊工作部的工作人员室里与两人通讯。

    内部同样也是摆满电脑与荧幕，与火箭发射时的管制室相当类似。

    几名工作人员分散坐在荧幕前，当古腾堡书页一运送回国，这里应该就会忙得塞满所有座位了。

    「如果没有这次机会，花费钜额完成的西雷斯号也就没有出场的机会，所以这样不是很好吗？」

    虽然裘克还要准备些许事情而留在伦敦，但似乎好像很享受这次大规模的作战。

    『光是这次单程的费用，就会花掉我整个世纪的补偿金与赡养费，你到底知不知道节俭这个字怎么写？』

    「当然知道。不过使用这个方法，至少会比研发制造物质传送机还来得便宜，所以这点还请您见谅。」

    从侦察卫星回传的影像直接显示在荧幕里，并且重复进行几次放大的动作，甚至还能看到站在甲板的读子与多雷克头顶，精确度可说是相当完美。

    「复仇号应该还好吧？」

    『嗯，正在两到三公里的前方。』

    在西雷斯号的前方，有艘请求海军支援的复仇号核能潜艇负责潜行开路。

    『居然要靠驱逐舰与潜舰运送一张纸，看来这还真是史上CP值最糟糕的跑腿任务。』

    「或许应该想成这张纸就是拥有此种价值……话说回来，那张最重要的货物情况如何？」

    『非常稳定。』

    读子在这时从旁切进通讯。

    『嗯……已经遵照指示把纸张运送到船舰的保管室，合金箱的内部温度为十六℃，湿度则保持在七％。』

    「很好。」

    接着，通讯由混有些许热度的沉默支配着。

    『……那个……裘克先生，能不能让我稍微看一下里面呢？』

    「不行，分析要到抵达工作部后才能进行。」

    对身为爱书狂的读子来说，没办法看到如此具历史性的印刷物，几乎等同于接受严刑逼供。不过这次裘克实在无法通融，毕竟这是从十五世纪流传的贵重物品，只靠这张纸就能决定包括裘克在内特殊工作部成员的命运了。

    「只要抵达这里，之后就让你尽量看个过瘾，所以这段时间记得不要没礼貌喔。」

    『喔……』

    听完这道由衷感到可惜的声音后，裘克便切断通讯。

    直到纸张抵达特殊工作部前，都不能放松戒心。

    不过在那之前，裘克仍然有堆积如山的事情需要处理。

    「我把资料拿过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用双手捧着大量书籍与文件的温蒂走进室内。

    那些是与古腾堡有关的书籍，以及中世纪欧洲所研究的魔术研究报告。

    「辛苦你了……还要麻烦你再送杯红茶过来。」

    「好的。」

    温蒂勉强把资料放在地面，便迅速地转身准备离开房间。

    「记得别用跑的，以免撞到其他工作人员喔。」

    裘克对温蒂说出这句有如告诫幼童的话后，便无奈地将头转向堆积如山的资料。

    裘克对魔术这类研究丝毫没有兴趣，虽然说是工作，但将自己毫无兴趣分野的资料全部记进脑里也绝非易事。

    如果是读子的话，她应该会露出兴奋的眼神翻着这些资料吧？

    而且裘克还有必须处理的准备事项，身为负责人就是要尽可能地接受这些苦差事。

    于是，他开始拨打与大英博物馆间的热线。

    「我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裘克，先前绅士应该已经联络过你们了。」

    『是的。』

    话筒对面传来一道公式化的女性声音。

    「很好，那么我想问间现在浮士德的情况。」

    『目前还在睡眠中。由于是四天前就寝的，因此差不多该是清醒的时候了。』

    「原来如此，那他清醒时请再通知我们一声。」

    他到底是从何时开始被称为「浮士德」的呢？

    或许除了绅士，整个英国都没有人知道原因为何。

    从裘克到大英图书馆工作时，他就已经待在里面直到现在，而且还是维持那个恐怖的姿态。

    这时裘克让自己打断思考。

    总而言之，有关浮士德的事必须先暂时摆到一边。

    因为现在的他可是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

    北海的波浪显得既沉重又坚硬。

    西雷斯号的舰首就像是旧式冲角舰般，下方尖锐的部份直接深深刺进海面，波浪也因此毫不留情地阵阵打到甲板上。

    「啊……呜……」

    而读子则是在一旁发出悲惨的叫声。

    因为她阅读的书被波浪打湿，那也是在黑昂歪所买到的其中一本书。

    「乖乖进去里面吧，小心别感冒了。」

    「喔……对不起……」

    即使听到多雷克这么提醒，读子仍然呆呆地杵在原地。

    「什么事？」

    「要是太靠近古腾堡书页的话，我怕自己会没办法忍受诱惑……」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待在甲板的原因。

    多雷克理解原因后，同时对读子的举动感到有些傻眼。

    「我一直觉得，你的爱书个性已经像是一种病了。」

    「是这样吗？多雷克先生您应该也会看书吧？」

    「我只是普通看书而已，顶多只看杂志、畅销书和学术书籍就够了，我对五百年前的纸张根本不会发情。」

    听到这么露骨的比喻，读子顿时涨红脸颊。

    「我……我才不是发情呢……」

    「看到你那副陶醉的模样，我只能想到这个形容词了。」

    说完这句话后，多雷克便将视线转向遥远的海平面。

    虽然风景稍嫌单调，但还是别有一番风味。比起躲在房间里看书，多雷克还比较喜欢如此眺望风景，因为能够让心情放松许多。

    而离婚的前妻却把这种行为认定是「无聊」。

    刚结婚的时候，她还曾经说过「这么悠闲的生活真不错」。

    纵使多雷克从事『无法待在家』的工作，但他实在不想把玛姬交给前妻照顾。

    所以他决定这次绝对要退休。

    他打算在京都开间小茶馆，等步上轨道后再把玛姬接回来住。

    就连玛姬都曾经这么说过：

    「我比较喜欢爸爸，因为妈妈都不懂什么时候该关掉『爱说话』的开关。」

    没错，环境对孩子是很重要的。

    「……………………………………………………」

    不过，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创造出这种环境呢？

    「多雷克先生，您在想什么呢？」

    原本心情变得越来越感伤，却被读子脱线的声音瞬间搅乱。

    「没什么……不过我有件事想问你。」

    「是什么事呢？」

    「你小时候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听到多雷克的唐突问题，读子露出满脸错愕的表情。

    「大概是几岁的时候呢？」

    「十岁左右。」

    读子便用手指抵着额头开始思考。

    「……我都是在家里看书。」

    「还有其他活动吗？」

    「……还有在家以外的地方看书……」

    「这种事不用问我也知道，我问的是除了看书以外，你其他时间都在做什么事？应该有

    全家出游或是与朋友玩耍的经验吧？」

    「因为我爸爸在英国、妈妈在日本……我都是在两边往返，所以很少有三个人团圆的机会……而且不管待在哪边，我都是在家里一直看书，所以几乎没有出过门的记忆。」

    看到读子如此斩钉截铁地说着，多雷克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连学校都是一直转学或休学，根本交不到什么朋友，虽然偶尔还是有人找我到家里玩，但每次去都是坐在书柜前面，所以几乎都很少有第二次。」

    真是太过单调至极的少女时代了。

    「你……真的觉得这种生活很好吗？你都不会寂寞？是父母故意把你放着不管的吗？」

    「因为我爸爸都在忙着处理MI6的工作，妈妈又体弱多病……可是，我不会特别觉得寂寞，因为两边都有很多很多书。」

    「这不是书的问题吧？亲子间的联系应该是要靠好好沟通与接触……」

    「为什么一定是靠这种方式呢？我们家的书也都是父母亲收集的书喔。」

    读子将视线转往海面。

    「对我来说，看书就像是和爸爸妈妈说话一样，因为我很喜欢追求他们到底喜爱什么、想着什么，或是从书里得到何种知识。」

    「………………………………」

    虽然多雷克已经与她共事一段时间，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过去，让他觉得自己看到读子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因为我一出生家里就有很多书……或许应该说，书本就是我的哥哥与姊姊，这个就是我们利德曼家族成员之间的联系吧。」

    「………………………………」

    一听到这里，多雷克将视线转回海面。

    「还真难懂……」

    「对不起。」

    「……不过呢，总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是喔……那个……多雷克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呢？」

    看来读子很在意多雷克不寻常的态度。

    「请问是玛姬妹妹的事吗？」

    「别随便叫『妹妹』，你又没见过她。」

    「都是您不肯让我们见面的，如果您把她带来，我就能把好看的书送给她啰。」

    「……从教育的层面来看，我都尽量不让工作和你牵扯到她。」

    「这是什么理由嘛……」

    就在读子鼓起脸颊反驳的时候……

    「嗯？」

    多雷克发现海平面有条会移动的光线。

    「那是什么？」

    他立刻将望远镜抵在眼前察看状况。

    「有什么事吗？」

    「刚刚好像有…………」

    不过，只有层层平缓的波浪透过镜片映入视野里。

    「……该不会是光线的乱射现象吧？」

    读子也眯起眼睛，紧紧盯着前进方向的海面。

    却没有见到任何物体。

    「…………………………嗯？」

    但是，背脊却瞬间窜过一股凉意。

    「是鲸鱼吗？」

    在西雷斯号前方潜行的复仇号潜舰里，顿时冒出一股紧张感。

    因为声纳探测器接收到一道奇妙的反应。

    「不……体型远远比鲸鱼还要巨大……」

    「是其他国家的核能潜舰吗？」

    舰长有些严肃地问出这个问题。

    「都没有传回机关、核能动力炉，或是螺旋桨的声音。」

    「那速度呢？」

    「……大约是五十节。」

    「这怎么可能！」

    速度是复仇号的两倍，根本没有能够以此种速度航行的核能潜舰，但又更不可能是潜舰以外的东西！

    「赶紧通知西雷斯号。」

    「通知的内容是……？」

    「前方有个未确认的潜行物体，请赶紧停船。」

    舰长的额头微微冒出汗水，原本以为只是『当爱书者们的保母』的任务，却有个不吉利的东西混了进来。

    「还有，准备发射鱼雷……」

    「舰长！未确认物体朝着本舰冲过来了！」

    随着这道类似惨叫声的报告，复仇号也产生巨大的摇晃。

    「……那是什么鬼东西……？」

    由于太过惊讶，只见多雷克慢慢地放下望远镜。

    「………………………………」

    连读子都哑口无言地看着那个物体。

    海面渐渐分成两半，有个白色且细长的物体缓缓现出身影。

    看起来就像是一条绳索。

    有个扭动且曲折身躯的长长物体，就这样从海面延伸而出。

    西雷斯号则是缓缓地停下动作。

    特殊工作部的成员纷纷涌至舰桥与甲板，同时看着那个物体的所有动作。

    每当物体高高地冲向天空，身体就会有细小的碎片轻飘飘地掉进海里。

    「……纸……?」

    只见读子轻轻地说出这个字。

    没错，那就是由纸构成的物体。

    「Serpent……?」

    多雷克说出这个传说中海龙的名称，就像是小时候在低成本电影里出现的怪物。

    那是一条由纸构成的龙。

    只见那条龙抬起长长的脖子，并且向左右摆动察看情况，而头部则是转向西雷斯号。

    看似头部的位置突然「啪嚓」地裂成两半，打开成类似嘴部的位置。

    见到此种情景，读子立刻把多雷克的望远镜抢了过去。

    「!?喂!」

    有个男子就站在大大张开的嘴巴里。

    他带着东洋人的肤色，顶着一头短发并身穿黑色衣物，虽然装扮就像是仙人似地，但面容却出乎意料地年轻。

    纵使双方并不可能从这种距离互相对看，男子却微微露出笑容。

    「是敌人！」

    即使读子的话毫无根据，但现场没有任何人对这件事提出异议。

    「准备交战！复仇号到底在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多雷克就已经打断自己的话了。

    因为他的疑问立刻得到解答了，全长将近一百五十公尺的复仇号巨体就这样冒了出来。

    不，或许该说是被拉出来吧？

    纸龙如藤蔓般卷起复仇号，并且将舰身拉到无法想像的位置，也就是海面上的空间。

    「…………………………」

    接着，一股远超过压迫感的惊愕也接连涌至脑中。

    看到这幅远远超过开玩笑的光景，每个人都惊讶地无法出声。

    男子则缓缓地移动到龙的头上。

    接着，「啪嚓滋唰」的声音响彻整个现场。

    原来是纸龙正在绞紧复仇号。

    只见能够抵挡深海水压的外壁开始扭曲变形。

    「攻击……不对！快点撤退！」

    一听到多雷克的指示，西雷斯号开始旋转舰首。

    复仇号的舱门突然敞开，里面的船员都纷纷从里面掉了出来。

    所有船员都像是玩偶般掉进北海里。

    「快救……」

    见到读子忍不住发出叫声的模样，多雷克用力抓着她的手腕。

    「以任务为优先！你应该知道对方的目标是这艘船吧！」

    「可是……！」

    「如果被对方抓到，所有努力都会白费的！」

    说完后，多雷克就将读子硬拉进舰内。

    「……哼，你们觉得自己逃得掉吗？」

    站在龙头的男子——白龙笑着如此说道。

    「……喔，差点就忘记了。」

    从下方传来的「啪叽啪叽」声响，是预先告知复仇号舰身即将到达极限的警告声。

    「毕竟里面还有核能反应炉，要是玩得太过火，就连我也会一起赔掉性命哩。」

    接着，纸龙缓缓地放松力道。

    复仇号随即受到重力正确牵引，朝着海面四处逃窜的英国海军直直落下。

    惨叫声也被巨大的水声与大量飞沫瞬间盖过。

    在仿佛能撕裂天际的巨大声响与白色波浪中，纸龙扭动身躯飞出海面，全长估计应该不亚于三百公尺。

    白龙则是直挺挺地站在头顶处，并且俯视着西雷斯号。

    「虽然对王炎他们有点抱歉，不过这次功劳都是我独吞了，对方只是个英国的三流操纸师，看来根本没办法做到这种事嘛。」

    随着白龙的骄傲笑容与自信心，纸龙也同时发出吼叫声。

    「东洋人!?纸张构成的龙？你确定没说错吗.」

    一听到回传的报告，裘克立刻站起身如此回问。

    『说错！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应该是中国的操纸师，也是我们的敌人。」

    终于来了，对方果然出现了。不过只是序盘战而已，居然就出现这么可怕的怪物。

    就连事先猜到对方会发动袭击的裘克，也对能将复仇号『整个拉出来』的纸龙感到相当错愕。

    卫星回传的影像立刻显示在荧幕上。

    只见西雷斯号渐渐改变前进方向，一条白色的长形物体逐渐逼近。

    『没办法从卫星狙击吗!?』

    「发射还要花七分钟，有办法撑过这段时间吗？」

    『哪有可能撑得过去！你这个混帐！』

    多雷克的语调显得相当激动。

    「我允许你们进行攻击，请用手边的所有武器击退敌人，而且别忘记以保护古腾堡书页为优先。」

    『混帐东西！』

    多雷克粗鲁地切断通讯。

    「…………………………」

    中国的读仙社。

    居然敢豁出去采取这么大规模的行动，就连美国与俄国的侦察卫星，应该都会发现这场在北海发生的大型会战。

    「…………………………!」

    只见裘克愤怒地敲了一下桌面。

    「噫！」

    不知何时走进来并捧着茶盘的温蒂吓得缩起身体。

    「你们这些英国的掠夺者！做好接受正义制裁的心理准备吧！」

    距离大约还有五百公尺，愉快地说着这些话的白龙皱起眉头。

    「……嗯？」

    因为有对空飞弹正朝着纸龙飞来，共计十六发的飞弹都毫无遗漏地直冲而来。

    「真是一群白痴……」

    仿佛察觉操纵者的意识般，纸龙扭动身躯闪过飞弹，原本应该会命中的飞弹则消失在遥远的后方，并且互相碰撞引爆。

    「那种前个世纪的武器怎么可能有用！读仙社四天王可说是无敌中的无敌！」

    纸龙就像是动物般扭动修长身躯，偶尔会分开或结合身体，就这样柔软地闪过飞弹雨。

    「发射前方单发炮！」

    一接到多雷克的指示，舰身前方的一二七口径炮身发出巨响开始射击。

    「都太嫩太软啦！去练练技术再来吧！」

    白龙从怀里掏出纸，丢向子弹行进方向的空中。

    只见纸张摊开成扇状，将所有子弹悉数挡下。

    纸龙则是穿过瞬间应声散开的纸，直直冲向西雷斯号。

    「得手啦！」

    像卷起复仇号时一样，纸龙正准备用身体卷起西雷斯号。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奇怪的感触传到白龙手里。

    「什么!?」

    西雷斯号瞬间被压扁，而远处的后方也同时传出「啪嚓」一声。

    「是纸!?」

    没错，被抓住的西雷斯号其实是假的，而后方则有一面描绘海面风景的巨大纸垫，那是读子趁白龙用纸扇挡住视野时所设下的机关。

    「混帐！」

    在逐渐沉进海面的纸垫后方，能看到真正的西雷斯号浮在海面上。

    有名女性就这样站在甲板上，那是个披着大衣并戴着眼镜的女人。

    「THEPAPER!?」

    察觉对方的身分后，白龙不禁喊叫出声。

    「开火！」

    多雷克的声音瞬间在西雷斯号回荡。

    一二七毫米口径的炮身再度发出巨响射击。

    纸龙则在极为接近的距离吃下如雨滴般的枪弹。

    「混帐……混帐东西！」

    而且假的西雷斯号还碎裂成细网状，紧紧缠绕住龙的身体。

    就连白龙要保护自己的身体都相当吃力。

    「别太嚣张！」

    白龙让整个纸龙的身体沉进海中。

    纵使已经施展过仙术，这毕竟只是纸做的龙，而且还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因此长时间的潜行非常危险，于是白龙将龙的身体缩减一半，强化硬度，然后绕到西雷斯号的相反侧。

    「沉到海底吧！」

    并且一口气浮出海面发动攻击。

    但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甲板却突然敞开。

    四连发式的对舰飞弹发射管从里面冒出身影，原来西雷斯号采用使用时才会升降的发射器，而在此时恰好成为用来反击的王牌。

    「糟了……！」

    白龙的背脊瞬间窜过一股寒意，视野的边缘同时看到一架反潜用直升机飞离西雷斯号。

    现场随即发出巨大的声响，飞弹也立刻爆炸。

    在一片漫天飞舞的黑烟中，只见白色的碎纸片宛若瑞雪般四处飞散。

    将摆放古腾堡书页的盒子摆在大腿后，读子从直升机的窗户俯视海面。

    「裘克！这里是多雷克！赶快派救援队过来！虽然已经让船员避难了，还是需要尽快过来救援！」

    多雷克在身旁与特殊工作部进行通讯。

    『古腾堡书页呢？』

    「……平安无事。不过要是你不赶快过来拯救船员，我很难保证自己不会把它撕成碎片丢到海里。」

    『我明白了。』

    虽然嘴巴这么说，但多雷克自己也很清楚没办法这么做，因为只是为了这张纸片，组员们都已经赌上自己的性命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还真是有够夸张的对手……」

    多雷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西雷斯号被爆炸波及而呈现半毁状态，沉没应该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那个男人……除了读子以外，多雷克还不曾在大英图书馆外看到拥有此种能力的人。他发现这次的作战已经跨越到非比寻常的领域，而且感觉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了。

    「……用过去式形容这件事或许还太早了……」

    读子盯着海面如此说着。

    「什么？那家伙可是在超接近的距离吃下飞弹！怎么可能还活着……」

    听到多雷克的反驳，读子没有回过头看他。

    只要有一秒钟的空隙。

    只要手边有一张纸。

    虽然读子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做，但毕竟是拥有相同能力的操纸师，所以她依靠本能察觉会有这种事发生。

    而且，即使现场烟雾弥漫无法看清楚，读子仍觉得海面飘散的纸张数量有点少。

    「……………………」

    这次是耍小手段勉强瞒混过关，却无法预测下一次会发生什么事。

    一想到这里，读子依赖地将手搭在眼镜的镜框上。

    这时，有个水母轻飘飘地浮在远方的海面上。

    那是个既白皙又巨大的水母……不，其实是个类似水母的纸块。

    表面的纸片被窸窸窣窣地挖开，白龙从里面现出身影。

    「……我还以为只是个英国的千金大小姐……」

    只见他的半边脸被染成一片黑色。

    他似乎没有完全躲过爆炸，还能见到被炸烂的伤痕。

    「THEPAPER，看来还满有一套的嘛。」

    白龙用纸将焦黑的部份盖起来。

    「……我们到伦敦再碰面吧。」

    这是面具，也是警惕自己太过骄傲并誓言复仇的面具。

    只见白龙倒在水母上，自己与这张水母应该都能撑到英国吧？

    总而言之，要赶快与王炎他们会合。

    而水母就这样在北海的海面缓缓漂浮前进。

    将爆炸的西雷斯号抛在后面，踏上前往伦敦的旅途。

    就这样前往伦敦…………

第四卷 第二章『白色骚乱』

    那天，伦敦的早晨仍然相当和平。

    也是个一如往常的平凡早晨。

    但即使早晨相当和平，并不代表整天都会是这种情形。

    就在那天，伦敦遭受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军空袭以来的严重灾祸。

    时值上午八点。

    在面对大罗素街（GREATRUSSELL）的大英图书馆入口处。

    明明距离开馆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但铁栅栏却已经敞开了。

    一辆输送车与四台官用车驶进馆内。

    在黑色烤漆的车身角落，还能见到小小的『BRITISHLIBRARY』这几个字。

    那是大英图书馆的专用车。

    五辆车在爱奥尼亚式列柱的庄严入馆处转头，绕到馆后的地下卸货入口。

    只见车辆丝毫没有打乱队伍，整齐地在铺设水泥的宽广空间中前进。

    经过片刻后，所有车辆都在通往馆内的门扉前停车。

    随着车身停止的同时，许多男性也从官用车里冒出身影。

    所有人都穿着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制服，并且转头环视周围的情况。

    某个人则是用装在头部的耳麦出声说道：

    「已经抵达大英图书馆，没有任何异状。」

    『辛苦各位了，那么请各位把货物送进来，请记得留意身边的情况。』

    裘克的声音从耳机传至耳里。

    接着，多雷克的巨大身躯便从输送车后方跳到车外。

    只见他慎重地察看左右与上下的情况。

    「……………………」

    确实没有任何异状。

    「很好，下车吧。」

    多雷克对车内如此出声说道。

    「好啦……」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便打着呵欠走出车外。

    只见她的手里拿着比平常还要大一圈的行李箱，里面的物品当然就是古腾堡书页。

    「你还真是毫无紧张感，快点打起精神！」

    「对不起，因为现在都是平常睡觉的时间……」

    「少在那边胡说八道，现在就连日本都是正中午吧！」

    「……说得也是……」

    听到两人的对话后，男性们之间的紧张感也稍显缓和。

    「……不过，这里已经是大英图书馆里面，该不会连这里都……」

    「别问我『对方该不会连这里都进得来』，你们好歹都是拥有特殊能力的情报员吧？」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

    只见读子用鼻子「嘶嘶」地闻着入口处的空气。

    她并没有感觉到特别的『纸张』味道。

    也没有在北海时背脊窜过的那股强烈寒意。

    如果是能力如此强大的操纸师，应该能察觉对方是否在身边，读子也能感觉到由『操纵纸张』能力所传来的波动。

    可是，目前这里并没有这股气息。

    因此读子才会比其他人都还早放心。

    「总之赶快进去吧，把那张纸运送到裘克身边就是我们的任务。」

    「好的。」

    多雷克与读子便一同走向门扉。

    就在这个时候，一群特殊工作部的男性成员围到他们身边。

    「早安，各位工作都辛苦了。」

    读子笑着朝站在身旁的男性打招呼。

    「咦……不、不会啦……」

    与其说是成熟男性，对方还比较像是青年，而且年龄比读子还年轻。

    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问候，那名青年红着脸垂下头。

    先姑且不论基奇这类老成员，在年轻世代的特殊工作部成员中，还是有对「THEPAPER」抱持憧憬与强烈尊敬感的人，甚至还有想要签名的热情粉丝。

    毕竟是能够自由操纵纸张的书籍专家。

    也是投身危险任务并夺回智慧的优秀情报员。

    还是能力有时能够匹敌核弹，并且将生命赌在书籍里的高手。

    各式各样的传闻将此种印象逐渐增幅，甚至与原先的印象大相迳庭。

    虽然与读子这个人只要交往越久，就会发现她与传闻差异甚远，但平常没有机会与她接触的成员根本不可能知道。

    「………………啧。」

    比起身为当事者的读子，反而是多雷克敏感地察觉到年轻人的感情。

    他用ID卡刷过门扉旁的凹槽，并且让感应器侦测指纹与眼纹。

    门扉发出沉重的声响缓缓开启。

    一条昏暗的长长走廊持续延伸到深处。

    「THEPAPER，辛苦你了。」

    裘克与基奇出门迎接回到特殊工作部的读子等人。

    「裘克先生……那个……船上的人们……」

    读子一见面，就立刻询问西雷斯号船员的情况。

    「……我们已经救回约八成的船员了。」

    裘克以压抑感情的语调如此回答

    理所当然地，这也代表有两成船员牺牲了。

    不知道是被卷进爆炸，或者是沉进北海里了。

    「………………………………」

    读子顿时沉下表情。

    「这不是儿戏，对我们或敌人都不是游戏。为了祭吊丧命的同志们，我们绝对要完成任务。」

    听到裘克这么说着，这次换成多雷克从旁插嘴说道：

    「说到那个敌人，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我没听说过会有那么恐怖的怪物发动袭击。」

    「我应该说过会有遭受袭击的可能性吧？」

    「可是没说到会是『那种怪物』吧？而且是个会拉起核能潜舰或闪过飞弹的难缠家伙。」

    「嗯……」

    裘克稍微保持沉默不语。

    「……其实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就读子的立场而言，她也同样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至今认识的操纸师只有大英图书馆的前辈情报员，此外就没有看过这么强的操纸师了。

    「……好吧，我也觉得迟早都要说明。」

    裘克点点头如此说道。

    「不过，这要等到确认古腾堡书页的情况之后，我想尽早开始进行分析，毕竟我已经请基奇先生早起等着我们了。」

    「是熬夜熬到早上。」

    只见基奇以恍惚的神情这么纠正，但表情却立刻变成不可一世的笑容。

    「不过，我的脑袋可是清楚得很，光想到能亲眼目睹这么有价值的纸，我就很难压抑自己兴奋的心情。」

    接着，他日光闪烁地将眼睛转向行李箱。

    「那么，将古腾堡书页交给基奇先生后，我再重新对你们说明状况。THEPAPER，这样可以吗？」

    「……好。」

    读子点点头表示了解。

    一行人便移动到更深处的研发部研究室里。

    这里被厚约三十公分的门扉紧紧封锁，整个室内都成为密闭的空间。

    由于研发新纸需要不受温度、湿度这类外界条件干涉的环境，而这也是基奇所希望的研发环境。

    「我打开啰。」

    只见基奇这么说完，便将号码式、卡片式与锁孔式的三种锁打开，并且慎重地打开箱子。

    读子、裘克、多雷克，以及两位同行馆员的视线立刻聚集到箱里。

    「……喔喔……」

    基奇忍不住发出惊叹的声音。

    只见里面有个被温湿度调整机与缓冲素材包围的板状物。

    在那片被强化压克力完全密封的板状物里，有张老旧的纸就夹在里面。

    那就是古腾堡书页。

    「这就是……」

    就连读子都是首次直接看到这张纸，而这些是为了防止纸张劣化，先行赶到德国的工作人员所进行的密封措施。

    就连对书籍没多大兴趣的多雷克，此时也惊讶地瞪圆双眼。

    那是一张缺少四边边缘、既破烂又肮脏的纸，长约四十公分、宽度大约三十公分左右。

    在其表面有些用黑墨水书写的文字。

    「……这是哪国的语言呢？」

    虽然里面有使用英文字母，但拼字却毫无规则可循。

    即使是猛然一看……不，无论看过多少次都甚至无法见到类似单字的文字。

    「不知道。不过，解读这些文字就是我们的任务。」

    读子本身也有一定程度的语学常识，不过这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满溢的读书欲望所学的知识。即使是看不懂的文章，也能在阅读过程中渐渐找到规则，然后以此种法则解读内容。

    但是，在这张两面加起来只有两页的纸里，能够解读的文字量实在太少了。

    真的有能够解读出这些文字的专家吗？

    「这张纸是在哪里发现的？」

    「是在柏林的旧地下壕遗址里发掘出来的。」

    一听到裘克的回答，基奇皱起眉头。

    「喂，这该不会是……」

    「正是如此。虽然有点类似大众娱乐小说的剧情，不过这确实有可能是希特勒的遗物。」

    阿道夫·希特勒相当喜爱研究神秘学，他甚至参考占星术拟定战略，让双方士兵与整个欧洲都陷入一片混乱，就连现在都是许多电影与小说的题材。

    「希特勒的行动与这张纸有关吗？这我不清楚，我们的工作只是分析并解读这张纸的内容，然后冷静地接受眼前所见到的事实。」

    「看来没办法像你说的这么冷静啰。」

    基奇不屑地这么说道。

    「分析纸张就交给我，不过文章就不是我的范畴啰。」

    「我知道，我已经找到负责的人了。」

    裘克对看似很不高兴的基奇如此回应。

    「不管这张纸是写着什么内容，我都觉得把这张纸烧掉会比较好。」

    连多雷克都说出此种绝非善意的想法。

    「只是一张纸就已经出现几十个牺牲者，而且我总觉得还会继续增加，这张纸说不定比一百个堆起来的地雷还危险。」

    虽然另外两名馆员保持沉默，但也能从表情明显看出他们同意多雷克的话。

    「原来如此……那么，THEPAPER你有任何意见吗？」

    读子则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

    看起来似乎被这张纸深深吸引，却又露出类似强烈否定的表情。

    而事实上，她的心底也确实是这两种心情正在互相拔河。

    身为书籍之父的伟人古腾堡。

    以及这个伟人所编撰的魔法书。

    即使被强化压克力完全密封，那张纸仍然散发出既邪恶又充满吸引力的气氛。

    「……………………………………」

    看到迷惘而保持沉默的读子，裘克露出出乎意料的表情。

    因为相处这么久以来，他还不曾见过读子做出此种举动。

    以前不管是何种有价值的书籍，读子都会直接打开忘我地看着内容。

    「好吧。那么基奇先生，可以请您尽快开始分析吗？」

    「我知道，快滚出去吧。」

    由于进行纸片的科学分析时，需要换穿密闭式的工作服。

    而且要是有专家以外的人在场，会有毁损纸张的可能性。

    毕竟分析对象是五百年前印刷的贵重纸张，而且没有任何替代品。

    「那就麻烦您了。」

    裘克指示另外两名馆员在室外戒护后，便与读子和多雷克共同搭乘电梯。

    「接下来……就是说明关于敌人的事吧？」

    「嗯，这次你别想瞒混过去。根据你说的内容，我很有可能会立刻选择离开任务。」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忍不住转头看着多雷克。

    「就算要支付违约金也一样，这次的等级跟收藏家或恐怖份子差太多了。很抱歉，我是个佣兵，生命可是比书本还要重要得多。」

    「……即使拉高佣金也一样吗？」

    「没有比性命还要高价的报酬。」

    说到这里时，两人都以无法形容为平静的眼神看着对方。

    读子则是在中间慌张地频频转头看着他们。

    「好吧，到我的房间说明给两位听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其实连我们都没有掌握详细的情报。」

    在裘克的私人房间里，只见资料杂乱地散落一地。

    在里面勉强取出能够摆放两张椅子的空间后，读子与多雷克便弯腰坐下。

    裘克则是坐在自己的桌旁，并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塑胶袋。

    「啊……」

    读子在这时发现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只见里面装有一颗子弹。

    虽然前端已经压扁，但还是能看出雕刻的『杀』字，这是道格拉斯的飞机遭到击坠时射进机舱的弹壳。

    「THEPAPER，你应该有看过这个弹壳吧？这就是你之前碰到『他们』时所遗留的东西。」

    「『他们』？」

    这时多雷克挑着眉头如此询问。

    「没错，他们就是中国的秘密结社『读仙社』，与我们同样是派出许多情报员到各地收集书本的组织。」

    裘克将弹壳取出并摆在桌面，然后碰撞出一股响亮的细微声响。

    「你之前为什么要隐瞒他们的事？」

    多雷克挽起双腕紧紧盯着裘克，就像说着「有半点不能接受的地方就不饶你」似地。

    「不论如何，因为我们接触的经验实在太少，而他们正式展开行动的时间是在一九九七年七月，也就是交还香港政权的时间。」

    先前无庸置疑是属于英国领地，现在则是中国的领土。

    裘克继续叙述：

    「不只是大英图书馆，这件事也与大英博物馆的理念互相牵连。打从一七五三年创设以来，大英博物馆从国内外收集的展示品已经有一千万件，而无须讳言的是，有些是从殖民地收刮来的物品，也有些是趁着战乱回收的收藏品。」

    只见裘克的眼神变得更加冷漠。

    「以埃及为首，甚至有些国家要求将展示品送还本国，中国当然是其中的一个。以他们的说法来看，他们认为大英博物馆就是侵略与掠夺的窃盗宝物库。」

    接着，裘克用指尖压着弹壳。

    「不过事实上，我们费尽心思，花费预算整修与保管这些被遗弃的历史财产，但他们却对我们开放宝物供世人无价观赏的举动视而不见。」

    并且手指显得相当用力。

    「必须解放智慧让追求者唾手可得，因此将全部聚集在同样场所，绝对会比散乱在世界各地还要好得多，所以必须『将所有睿智献给英国』。我们身为智慧守护者，并且秉持着这个理念，已经努力长达五百年之久。因此不论受到何种责备，我们不会也绝对不能归还这些宝物，因为这些已经是英国与人类的遗产了。」

    就连语调都显得相当激动，读子被这股魄力吓得只能噤声。

    「我们大英图书馆也是一样。不过，与他国角力的同时也演变出表里两面，虽然表面对世界倡导和平，竞争却从我们特殊工作部创办以来变得更加激烈，所以他们也自行创设与我们对抗的机构。」

    整个房间里都变成裘克在唱独角戏了。

    「可是，大部分机构都已经溃灭，虽然我们也曾经进行妨害，但大多数都是自行消灭……除了某个例外……」

    「那个例外就是中国吗？」

    「没错，其实『读仙社』原本是隶属于中国王朝的文官组织，就文化层面而言，是个历史比世界所有国家都要渊博的国度，管理各个王朝继承的书籍就是他们的工作。不过，经历鸦片战争与王朝制度消灭两大历史事件后，读仙社的性质也随着改变许多。」

    鸦片战争就是英国在一八三九年对中国发动的战争，当时英国的势力远远地延伸到欧亚大陆的另一侧。

    「他们从王朝传承的书籍里学习到『仙术』，并且培养出许多高手，即使过程中付出许多牺牲，但他们还是没有放弃，而学会这种精致抽取技术的人才，就是类似在北海出现的操纸师。」

    只见读子叹了一口气。

    「那么……那些人就是……」

    「他们应该是想抢走古腾堡书页，藉此对英国进行报复吧。」

    「……………………………………」

    多雷克仍然挽着双手听着这番话。

    「目前有其他情报员正在调查幕后黑手，不过如果要查清楚，可能还要花费一段时间。」

    「只要跟对方进行交涉，是不是就能避免发生战斗呢？」

    接着，读子怀着希望如此询问。

    「这个我不清楚，我们也不想进行无意义的战斗，但要是对方无法改变此种手段，我们也只能尽量做出对应。」

    此时现场陷入一片沉默。

    因为目前在场的成员，都默默地思考着这次的作战与自己的定位。

    「……总而言之，现在仍然有很多不确定与尚未明朗的地方，查明古腾堡书页到底有何种功用，以及是否有与『读仙社』交涉的余地后，我认为再做出决策都不算太晚。不是吗？」

    最后，裘克大略整理出结论。

    毕竟以他的立场而言，他只是这场作战的负责人，不论事情演变成何种情况，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绅士手上。

    裘克不清楚绅士到底想要追求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了解古腾堡书页的何种内幕，但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绅士展现出前所未见的执着态度。

    「我没有那个闲时间……所以我要退出。」

    多雷克从椅子站起身并如此说道。

    「多雷克先生!?」

    读子露出惊讶与不安的表情，抬起头看着多雷克。

    「我会把违约金汇进户头，很抱歉就到此为止了。」

    「……真的很可惜。」

    裘克并没有出声慰留，因为他已经从多雷克的话中察觉到坚定的决心了。

    「掰啦。」

    多雷克爽快地站起身，转身走出房间。

    「请等一……」

    「THEPAPER！」

    起身准备追赶的读子被裘克如此一喊，便随即停下动作。

    「!?」

    「休息三个小时后再到这里集合，我会说明下个任务。」

    裘克露出爽朗的笑容如此说道。

    「……………………?」

    读子立刻打开门冲出外面的走廊。

    独自留在房里的裘克用手指弹了一下弹壳。

    「……这样就要找替代的佣兵啰，虽然你是个很好的棋子。」

    只见弹壳在桌面滚动几圈，最后『杀』字也朝上停了下来。

    「多雷克先生！请等我一下！」

    走廊还能见到多雷克的身影。

    读子则是匆匆忙忙地跟在后面。

    「请等……唔嘎！」

    最后的呻吟声是读子撞到多雷克后背发出的声音。

    只见多雷克突然停下脚步，并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事？」

    「现在不是这样问的时候吧。为什么要在途中放弃呢？之前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多雷克低头看着矮一个头的读子。

    然后摇了摇头说道：

    「……就跟我刚刚说的一样，这次跟以前的任务差很多。」

    「还没碰到怎么会知道……」

    一听到读子的反驳，多雷克便举起大手打断她的话。

    「听清楚，我能够一直从事佣兵工作直到现在，都是因为我比别人还要加倍慎重。绝对不靠近危险的地方，这就是在战争里赚钱的秘诀。」

    读子默默地听着多雷克叙述。

    「可是这次不一样，不管是那个操纸师还是古腾堡书页，两边都散发出很危险的气息，而且还扯到与中国有关的旧帐，这根本不是我能插手的事。」

    只见多雷克慢慢地将手放下。

    脸颊还挂着读子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道笑容看起来既悲伤又沉静。

    「我是佣兵，行动的原则再怎么说都还是钱，可是比起你对书本的热情，我对金钱的执着远远没办法相比……就算我鸡婆管事也是派不上用场的。」

    他转过身背对读子，平时值得依赖的宽厚臂膀在此时显得格外渺小。

    「……我在这个世上唯一执着的事物……就是要回到玛姬的身边，那就先这样吧。」

    多雷克迈出步伐，但就在他只走几步的时候……

    「你这个胆小鬼！」

    一股巨大的声音传到耳里。

    「?」

    这让多雷克忍不住回过头。

    只见读子满脸通红地瞪着他。

    「你不是在船上对我说过『如果让敌人得到古腾堡书页，所有努力就会化为泡影』吗！在这里逃避也是一样！怎么能丢下那些牺牲者自己逃走呢！」

    听到这番话，反而让多雷克惊讶地看着读子。

    因为他不曾看过如此激烈反论的读子。

    「这样……这样实在太胆小了……」

    只见读子的激动情绪与音量渐趋和缓。

    她同时垂下头，脸上已经不再是愤怒的神情，而多雷克不用多看也知道读子挂着什么样的表情。

    「…………………………」

    不过，多雷克仍然再度转身背向读子。

    「……抱歉。」

    而这次没有任何声音叫住逐渐离去的背影。

    十一点三十分。

    即使已经即将迎接正午，伦敦的街道仍然是一片祥和。

    秋天的和煦阳光照亮街头的每个角落。

    光芒也将风景如绘画般照得醒目万分。

    阳光十分耀眼，就像是以白为底色的一幅画似地。

    「他的离开对我们确实是很严重的损失，不过我们没有惋惜的时间了。」

    裘克正带着休息完毕的读子，准备出发前往大英博物馆。

    「既然北海的袭击行动失败，他们应该还会继续发动攻击，而且毫无疑问地是往伦敦。」

    「…………………………………」

    只见读子迈步走着，却仍然保持沉默，不发一语。

    「我已经联络几个原先在SAS服役的馆员，今天就必须决定支援你的新搭档。」

    「喔……」

    听到读子有气无力的回答，裘克则是转过头说道：

    「THEPAPER，赶快把情绪整理好。」

    「好……好的……」

    「我知道你对这件事很震惊，不过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裹足不前了。」

    「……喔……」

    裘克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并且转过身继续前进，但这时背后传来「啪！」的响亮声响。

    「!?」

    裘克转过头一看，只见读子的脸颊变得满脸通红，很明显是她自己把脸颊拍红的。

    「啊……没、没什么事……我们走吧……」

    读子傻傻一笑，虽然比往常的笑容显得消极许多，但仍然能见到想努力打起精神的意志力。

    「很好。」

    裘克点点头继续前进。

    从创设以来，大英博物馆经过无数次增建，内部可说是宛如迷宫般错综复杂。

    虽然据称「看完所有展览品需要花费一个礼拜」，但前提是手边拥有地图，没有地图肯定会在里面立刻迷路。

    即使如此，只要绕过以各国文化分类的展场，甚至会有种正在鸟瞰历史的感觉。

    这些凭着热情与欲望收集而来的展览品，仿佛将整个博物馆变成了巨大的时光机。

    「……所以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呢？」

    虽然听来有些意外，不过即使距离如此接近，读子造访大英博物馆的次数仍然是屈指可数。

    因为她顶多只会走到通往特殊工作部的入口处。

    大英博物馆里也有罗塞塔石碑这类碑文，虽然读子对这些碑文有几分兴趣，但还是无法比拟书本的魅力。

    「要到某个英国头号注意的人物那里。」

    裘克看着前方如此回答。

    由于博物馆今天也有开馆营业，因此两人便穿梭在「内部改装进行封闭」的空间中继续前进。

    当他们通过据称闹鬼的埃及木乃伊室时，感觉到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冷冽的气息。

    「是这里的职员吗？」

    虽然读子没资格说别人，但大英博物馆与图书馆到处都是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才，因此也难怪裘克所说的「头号注意」似乎有几分开玩笑的意思。

    「职员……应该算是因犯吧。」

    裘克俐落地翻过挂着『STAFFoNLY』牌子的铁链，而读子也有些粗鲁地抬起脚准备跨过铁链。

    「囚犯？」

    她对这个不常听闻的单字歪着头发问。

    「没错，连我都只有见过他一次，就是我刚到这里工作的时候，今天碰面应该算是第二次了。」

    由于通道昏暗，读子并没有发现裘克的额头正渐渐渗出汗水。

    不知何时，两人已经在大英博物馆的最深处并肩前进。

    只见地面的倾斜越来越平缓，说不定已经到达地底了。

    「他从那个时候……不，还更早以前就待在这里，而且没有人看过他出来，也不曾被释放出来。只要询问每个博物馆馆员，他们都一定会说出这个答案。」

    「那……这不算是监禁吗？」

    读子不自觉地提高音量询问。

    藉着声音的回响，不难发现这里的墙壁比平常还要厚数倍。

    「如果是别人下的命令，那或许确实算是监禁，但做出这个处置的人正是绅士。他所做的所有事都是为英国着想，甚至不用对他提出任何意见。」

    读子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

    从裘克的话里偶尔听到的绅士，都让她有种不可理喻的印象，但对读子而言，绅士只是个毫无可疑之处的老年人而已。

    而此种落差，也在她的心底渐渐发出不协调的音色……

    「对他来说，待在这里面才是一种幸福，因为到外面根本不知道会碰到何种对待。」

    「那个人到底做了什么事呢……？」

    「没有做什么，只是一直活在这个世上而已。」

    裘克停在一扇门扉前方。

    原来两个人已经走到某扇铁制门扉前了。

    只见负责警备的馆员分别坐在门扉的两侧。

    「我们是大英图书馆的裘克与THEPAPER，我想绅士应该已经通知过了……」

    其中一位馆员起身说道：

    「绅士先前已经亲自过来一趟，他交代我们要负责处理两位的事，所以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我是史坦利，另外那个是华特。」

    称为华特的男性轻轻地点头致意。

    「……那么，两位要怎么做呢？要将他带走吗？」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两位也能与我们同行，因为只靠我们会让我有点不太放心。」

    「我知道了。毕竟只要放他出来，我们的工作也算是告一段落，总之先进去看看他的状况吧。」

    只见华特站起身，并且将腰际挂着的钥匙插进墙壁的洞里。

    而史坦利也同样把自己的钥匙插进洞里。

    「一、二……三!」

    两个人搭配时间一起转动钥匙。

    接着门扉发出「碰」的沉重声响缓缓开启。

    从打开的些微缝隙中，一股比通道更加寒冷的空气窜了出来。

    「!?」

    不过，读子会缩起身体的原因并不只是因为这个。

    「……两位请进。」

    史坦利用手指着灯火通明的室内，并且如此说道。

    那是个圆顶状的房间。

    地面甚至还有不知如何搬进去的巨大岩石与木材。

    这里似乎是个仓库，而岩石与木材都布满文字与雕刻，很明显是某种建筑物的一部份。

    而且是相当老旧的建筑物……

    在房间的中央则有个用灯光照明的方形物体。

    那是一个用特殊玻璃制造的房间。

    每一面都有九个让空气流通的气孔，不过却是连孩童的手腕都无法穿过的细孔。

    里面则有张床铺、便器以及桌子。

    桌面还摆满了堆积如山的书籍。

    包括杂志、报纸、书籍与文件等等……

    就像是大学的研究室般，只有便器以窗帘区隔开来，以保持最低限的隐私权。

    接着在房间的中央……

    两人准备带走的男性就静静地待在那里。

    只见裘克走向前，将不自觉停下脚步的读子抛在身后。

    「浮士德先生，我来迎接您了。」

    里面有一位被拘束具固定双手的少年。

    少年？没错，就是少年，岁数大约十岁左右，甚至似乎还没有到达变声期。

    只见他留着一头长长金发，根本无法推测最后一次剪头发是在何时。

    脸颊还有一双细细的柳眉。

    虽然口鼻都被强化塑胶制的面具盖住，薄薄的嘴唇却让虚幻的印象显得更加强烈。

    从拘束具外面能看出他那瘦弱的身材。

    他就这样被皮带绑在垂直的担架上。

    他保持沉默闭着眼睛，猛然一看甚至像是极为美丽的遗体。

    读子的脑里闪过刚刚的对话。

    他一直都是待在这里。

    这句话与他的外观产生相当强烈的矛盾。

    「浮士德先生！」

    听到裘克提高发出的音量，浮士德总算传出反应。

    只见他以比慢动作还要缓慢的速度睁开眼皮。

    一对蓝色……甚至是湛蓝过头的眼眸便映入眼帘。

    里面渐渐冒出恢复神智的神色。

    「…………………………………………」

    浮士德就这样醒过来了。

    「早安，浮士德先生，我是听到您即将清醒才赶过来的。」

    浮士德张开薄薄的嘴唇说道：

    「……因为这个姿势实在太无聊了，我才会不小心打个瞌睡……甚至还做了一个梦。」

    「什么样的梦呢？」

    「这个世界变成地狱的梦。」

    只见他天真地如此回答，语调与孩童没有两样，读子却从里面感觉到非比寻常的气息，但还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今天怎么会这么巧呢？刚刚才见到绅士亲自过来，接着又是……嗯……你应该叫做裘克吧？」

    听到浮士德叫出自己的名字，裘克显得相当惊讶。

    「原来您还记得我的名字，明明在十三年前才来拜访过您一次而已。」

    「当然记得……因为你的模样变得相当糟糕。」

    裘克勉强忍耐着浮士德的讽刺。

    「您还是一点都没变，不论是这种恶劣的个性或外表。」

    一听到裘克的话，反而是读子a5zIln到非常惊讶。

    「裘克先生……这个人就是……」

    「没错，就是从很久以前在大英博物馆持续追求睿智的男子，也是保有令人惊叹美丽外

    观的智慧探求者浮士德先生。」

    浮士德的视线转向读子。

    还将面罩里侧的嘴唇挤出笑容。

    「小姐，请多多指教。」

    只见读子吞了一口口水，然后相当慌张地回应：

    「我、我是隶属于特殊工作部的情报员……我叫读子·利德曼……」

    「读子？真是奇怪的名字呢。」

    「对不起……很多人都这么说……」

    读子搔了搔头。

    「算了，我叫做浮士德。虽然这不是本名，不过平常都是用这个名字。」

    浮士德仍然将视线摆在读子身上。

    「……浮士德先生，刚刚您应该已经听绅士说过，我们已经发现古腾堡书页了。」

    「嗯，真亏你们找得到那张纸，就像是执着与命运的美丽结合呢。」

    浮士德的话总是如同充满挖苦的诗句般，而这些话从孩童的嘴里说出来时，让人有种极为强烈的不协调感。

    「现在已经开始进行分析，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解读文章，而我们认为能够解读的人就只有您了。」

    「也是啦。」

    虽然他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却隐隐散发出绝对的自信心。

    「……因为上述理由，绅士决定做出特别处置，让您在我们的监视下暂时释放，并且请您一同参加古腾堡书页的解读工作。」

    浮士德冷笑几声。

    「看来绅士这次是认真的，那个老不修的脑筋终于痴呆啦。」

    「!?」

    听到这句对绅士口无遮拦的辱骂，所有人顿时一片哗然。

    不过，身为当事人的浮士德似乎毫不在意。

    「好吧，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样的条件？」

    最先恢复冷静的人是裘克。

    「解读是在哪里进行？」

    「我们会准备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特别房间。」

    「我可不想在那里还被这么丑的拘束具绑着给人看。」

    「……那么，您要怎么做呢？」

    浮士德眯起眼睛回答：

    「在这段期间里，我要能在大英博物馆和图书馆里自由活动，而且当然不穿拘束具。」

    「!?」

    史坦利与华特面面相觑。

    「还有，我已经快要一个世纪没有碰过女性，就连直接看到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所以走出这里的时候，我希望能牵着这位小姐的手……这应该只是个小小的愿望吧？」

    听到自己也算在条件内，读子瞪大了双眼。

    「……我认为要自由行动可能会有些问题……」

    「那就派人监视吧，监视工作也交给那位小姐就好，反正她是个情报员吧？这样不是刚刚好吗？」

    「……我没办法只凭己见决定，请稍微给我一点时间。」

    裘克便拿着通信机走到外面，明明裘克没有下达命令，史坦利与华特却跟在后面。

    房间里只剩下读子与浮士德。

    「………………那个……」

    只见读子开口间道。

    「什么事？」

    「浮士德先生，您一直都是保持少年的模样吗？」

    「就外观而言是这样。」

    「那内心呢？」

    浮士德看着天花板，就像是想从遥远的远方想出答案似地。

    「这个嘛……我想应该不会少于四百岁吧，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啰。」

    听到这名少年渡过比自己最少多十六倍的岁月，读子相当惊讶。

    「为什么……为什么您能活这么久呢？而且还是保持少年的模样呢？」

    不过，浮士德却以问题回答这个问题。

    「你应该是情报员吧？能力是什么？」

    「我是操纸师。」

    「为什么你能自由自在地操纵纸张呢？」

    听到浮士德重新闻出这个问题，读子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经过训练的能力……而且我又喜欢书……」

    「不对吧。」

    听到读子充满疑惑的回答，浮士德爽快地出声否定。

    「训练不管是谁都做得到，也有很多其他喜欢书的家伙，你和这些家伙有什么不同？「……………………………………」

    读子被浮士德这么一间，不禁垂下头保持沉默。

    而浮士德则是自己说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你发现人类『所能做到』的那些事了。」

    「………………?」

    只见读子缓缓地抬起头。

    「而我也是一样，我只是发现人类能够『长生不老』而已。」

    浮士德的蓝色眼眸紧紧盯着读子。

    比起火红燃烧的火焰，青蓝色的火焰温度还比较高。

    从浮士德的眼瞳里，读子仿佛能见到强烈的自我意识正在熊熊燃烧。

    「所以绅士才会这么怕我，害怕我这个人类史上的第三个到达者。」

    「到达者……？」

    当浮士德说出这个单字时，裘克就已经回到房间里了。

    「……我已经得到许可了。只要在THEPAPER与特殊工作部二十四小时的监控下，就能允许您获得受限的自由行动。」

    浮士德露出更加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就知道一定会成功，看来那个老头真的被逼急啰。」

    「倘若您持续说出失礼的言论，之后我可能就必须向绅士报告这件事了。」

    浮士德面对裘克的威胁，却丝毫没有在意的迹象。

    「还真是辛苦你了，那我会让你写出与字典几可乱真的报告书喔。」

    「………………………………」

    在面有难色的裘克身旁，史坦利拿着钥匙靠近门扉。

    「太阳还是从东边升起吗？毕竟我只是个不知世事的小朋友，还要麻烦你好好对待我啰，小姐。」

    浮士德得到释放后，便如同条件般在通道里牵着读子的手前进，而这条路是通往大英博物馆一般阅览室的道路。

    「喔……」

    说到读子，她似乎还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名奇妙的少年，但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如果是普通的孩童，那还可以用童话或漫画引起话题，但浮士德的心智年龄已经高达四百岁，因此到底该说什么话才好呢？

    只见两人取出适当的距离，裘克则跟在后面。

    史坦利与华特以「我们还要收拾善后」为由拒绝同行，简单说就是找藉口逃走了。即使没有实际的害处，但先前上级吩咐严格看管的浮士德既然重获自由，两个人应该也想尽量远离他的身边吧？

    经过埃及古物的展览室时，浮士德突然停下脚步。

    然后看着罗塞塔石碑独自喃喃说道：

    「是罗塞塔石碑啊，还真令人怀念。」

    「您曾经看过这个石碑吗？」

    「我帮忙解读过里面的碑文。」

    罗塞塔石碑是古代埃及神官雕刻宗教法令的石碑，这块从托勒密王朝流传的石碑上，接连刻着以圣书体（hieroglyph）、古埃及世俗体（demotic）与希腊文字构成的布告。自从一七九九年发现以来，全欧洲的学者便努力解读碑文，虽然是在一八二三年由法国学家商博良率先解读成功，但浮士德说不定也有参与其中。

    即使无法确定是真还是假，他的话语仍然确实有让人如此联想的深度。

    「我的生命就是为了这种事才会被留到现在，我只能在那个房间里一直看书，并且研究出土的古物持续好几百年。」

    也就是说，那个房间里摆放的岩石与木材似乎就是他的研究对象。

    浮士德突然小声说道：

    「绅士藉着这种事埋没我的好奇心，他刻意转移我有兴趣的目标，而且根本不给我解谜的关键字，就是为了让我埋首在眼前的研究里。一开始这么做确实很有用，因为要排遣这种永无止尽的无聊生活，不管做什么研究都是最好的。」

    与其说是不想让裘克听到，他似乎是只想让读子听到，而实际上读子也确实竖起耳朵听他说话。

    「不过，他完全没发现真理就像是拼图一样，就算从里面拔掉重要的拼块，还是能独自看出全体的模样。在这段被书本埋没的长久时间里，我已经渐渐地接近最重要的核心了。」

    不知何时，两个人已经走到一般展览室的入口处了。

    「浮士德先生。」

    裘克靠近并出声提醒。

    「……没错，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接近……」

    然而，浮士德却仍然握着读子的手继续说着。

    「那个……浮士德先生……」

    「浮士德先生！请您立刻停下来！如果走出建筑物的话……」

    裘克将手伸进怀里。

    「我知道！」

    浮士德随即停下脚步，就这样停在列柱的前方一步处。

    「……………………………」

    因为他已经发现，裘克在结束通讯后就把枪藏在怀里了。

    而这当然是为了监视浮士德的举动。

    只见裘克仍然将手插在怀里，并且瞪着浮士德的背如此说道：

    「浮士德先生，请您回来。」

    「浮士德先生……」

    读子从旁窥视浮士德的表情。

    「………………………………」

    浮士德看着仅仅数公尺前的景象。

    不只是英国居民，从各国造访的观光客们在眼前熙熙攘攘。有些人拿著书本，有些人则是互相说着话，纷纷地走向大英博物馆的入口。

    这些人怀着追求知识的热情与好奇心，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上阶梯。

    「……读子……不，THEPAPER……

    「请叫我读子就好，浮士德先生。」

    虽然在作战行动中都习惯称呼暗号名，读子这时却希望浮士德能直接叫她的名字。

    因为只是几公尺前的景象，浮士德却露出如同远眺景观的眼神。

    「我们能够制造出几秒内就将这里的一百二十九人杀害的化学物质……」

    浮士德语调平静地说出这句话，里面却蕴含无穷无尽的孤寂感。

    「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这既不是智慧或文明，只是用来杀人的手段，人类却连这种事情都已经知道，我们到底要追求到什么样的知识才肯罢休？」

    「………………………………………」

    即使心智年龄已经四百岁，但浮士德看着眼前景物的眼神，却毫无疑问地流露出少年的情感。

    读子则是将牵着浮士德的手稍微用力一握。

    「?」

    浮士德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读子。

    只见读子同样看着浮士德所看到的情景。

    「浮士德先生……」

    读子就这样握着手，宛若与真正的少年谈话般开始叙述：

    「那个……我想化学物质不只是用来杀人，例如火箭燃料或某些缓和剂等等，应该还有别的用途才对。虽然硝化甘油是危险的炸药，不过因为诺贝尔先生发明黄色炸药，很多工人也因此变得非常轻松……其实我们是与这个世界的所有物质共生，并且在追求智慧的当中寻求『更有效率的好方法』吧……？」

    虽然她的话听来并非相当成熟，浮士德却静静地听着她的话。

    读子将视线拉回浮士德身上。

    「大家都只是想知道这些事，想让未来的世界变得比现在更好，而现在这样是不对的吗？」

    只见浮士德盯着读子一段时间，便歪起嘴角笑着回应：

    「这只是理想论，炸药也被用到战争里造成许多牺牲者……不过，今天就暂且接受你的意见吧。」

    「对不起……」

    读子露出只能以「傻笑」二字形容的笑容。

    看到她那有些尴尬又脱线的笑容，对浮士德来说却是相当新鲜的事。

    于是，他转过头对仍然将手插在怀里的裘克说道：

    「抱歉，我们回去吧。」

    裘克放开枪把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多雷克正背着一个包包前往圣潘克拉斯车站。

    他并没有穿着平常的战斗服，而是穿着T恤与一件牛仔外套。

    虽然这身打扮在秋季的伦敦稍显寒冷，但对锻炼过的肉体并不构成问题，即将变冷的其实是他的荷包。

    因为他必须将违约金汇进大英图书馆，辛苦累积的存款也会一口气减少，但金钱还是没办法取代宝贵的性命。没错，生命是比任何东西都还重要的。

    「…………………………」

    读子先前说过的话也在胸口不停打转。

    毕竟在北海送命的船员们，也不是自己愿意牺牲性命的。

    对他们而言，生命同样是很重要的。

    不过，这就是隶属于特殊工作部并执行任务的结果。

    多雷克在法律上并不需要担负任何责任。

    因为他的任务就只是担任支援读子的指挥官而已。

    这时，多雷克的脑里浮现出玛姬的身影。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前，她还频频抱怨最近雀斑越来越多。

    当多雷克安慰她这样才健康，她却只是回答：

    「因为我是爸爸的女儿，所以健康多到可以拿出去卖了。」

    每个月与玛姬见面是多雷克唯一的乐趣。

    因为见面时，他们都会互相分享彼此生活的经验与趣事。

    玛姬会提起学校、朋友与母亲的事，而说到最后的话题总会显得有些顾虑。

    多雷克会粉饰自己工作的事告诉玛姬。

    而这些事的结局顶多都是顺利劝善惩恶。

    最让多雷克生气的是，玛姬居然最喜欢听与特殊工作部有关的事。

    每次听到会操控纸张的女间谍珍（多雷克替读子取的化名）的活跃表现，玛姬总是会露出羡慕的眼神。

    「这些事很好玩啊，怎么不写成书拿去出版呢！」

    听到玛姬这么说着，多雷克只能露出苦笑。

    「……………………………………」

    这次碰面让多雷克感到有些退缩。

    到底该跟玛姬说什么才好呢？

    「……啧。」

    多雷克不悦地啧了一声，但这样总比装在尸袋里见面还好得多。

    就在他想着这些事准备走进车站时……

    「挖哩勒！」

    突然有个人撞到他的身体，并且发出奇妙的叫声。

    「……什么？」

    直接撞到多雷克的巨大身躯后，对方在后面摔了个狗吃屎。

    手里还有一本类似观光导览的地图书掉在地面，看来是从车站走出来时，注意盯著书而

    没有留意前方情况的旅客。

    「好痛痛痛痛……啊！对不起！SORRY!SORRY!」

    对方是个看似东洋人的少女。

    多雷克很喜欢日本的自然风景，因而造访过几次，所以他听得懂简单的日文，不过也仅

    限于极为简单的日文程度。

    很显然地，少女的话里就是含有日文的成分。

    「SORRY！ONEMORESORRY！」

    少女一边说着错误的英语，一边用手撑起身体。

    还见到她那直挺挺的卷翘后发。

    「…………………………」

    多雷克紧紧盯着对方，因为他认为自己似乎在某处看过这名少女。

    [真的很SORRY！超级SORRY！」

    只见那名少女捡起观光导览后，便语带敷衍地快步准备离开现场。

    多雷克看着她的身影，总算从脑中挖出有关这名少女的记忆。

    是那个女孩子！

    就是春天到日本解决书店大厦的恐怖事件那次！

    一直待在读子身边的那个女孩！

    对方似乎没有发现多雷克，毕竟那次并没有相处太长时间，所以认不出穿私服的多雷克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可是，那个女孩为什么要到英国？

    「……………………」

    根本不用多想，绝对与读子的事有关，应该是被丢在日本才会生气地追过来吧？多雷克也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真是的……」

    多雷克用手抵着脸叹了一口气。

    她根本不知道读子在大英图书馆到底发生什么事，要是因为碍事而被遣返倒还好，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还会被卷进这件事里面。

    多雷克忍不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不过，她那矮小的身躯立刻被车站的杂乱人潮吞没了。

    「……………………」

    多雷克重新开始思考。

    这件事已经与我无关，我不想再当玛姬以外其他人的褓姆了。

    总之要在被波及前赶快离开英国。

    多雷克下定决心，便迈步走向卖票的柜台。

    「哇哈哈哈！别太小看作家的执着心！就算追到地球的另一边都要追到你！」

    奈奈奈实现这句话后，便在初次造访的伦敦街头毫无意义地用力跨步前进。

    她从以前就知道，读子是隶属于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成员。

    也知道那个女仆就是那里派来的使者。

    也就是说，只要到大英图书馆就能找到有关读子的线索。

    只因为这点理由，奈奈奈就不小心跑到英国来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何种心情促使她做出此种举动。

    不过，她知道只要待在读子身边，身为作家的灵魂就能得到刺激。

    既然能难得发现这么有趣的题材，离开她的身边实在是相当严重的损失。

    而且又是个会特地派信差通知的大事件，奈奈奈认为自己绝对不能错过。

    对于拙劣的英文能力，只要像个男人（虽然她是女性）轻松地视若无睹就好，就连刚刚也是随便丢出几个单字，不就能勉强让对方知道意思了吗？

    于是奈奈奈打开地图导览，开始比对自己身处的所在地。

    「就是这里吧〡既然这里是面对圣潘克拉斯车站的尤斯顿路……什么嘛，那大英图书馆不是就在附近……嗯？」

    由于心情太过激动，奈奈奈发现自己已经经过大英图书馆了。

    明明这里没有任何朋友，奈奈奈还是感觉到有些尴尬，并且转头沿着原先的路走回去。

    虽然并非相当大声，但这时现场却传出众人交头接耳的嘈杂声响。

    特殊工作部里四处都散发出看到珍奇事物的目光。

    而焦点全部都聚集在读子与浮士德身上。

    「……那是谁？」

    「是读子小姐的小孩吗!?」

    「是私生子!?」

    「还是经过生离死别的弟弟!?」

    还能听到此种毫无根据的谣言。

    「裘克先生……」

    读子转头看往微妙拉开距离的裘克。

    「……保持沉默。」

    裘克露出一副毫不相关的模样，并且如此开口回答。

    因为他想尽快通过暗道，把浮士德带到准备好的研究室里。

    可是，浮士德却希望能参观特殊工作部里的情况。

    「这里就是我未来的职场吧？所以要趁现在赶快把握情况。还是说情况紧急的时候，就算让我一个人留在里面也没关系啰？」

    以裘克的立场来说，他只能点头答应，而读子也完全无法反对他的提议。

    虽然目前大家都只是远远观望，但如果有人过来询问，到时候到底该怎么回应呢？

    因为经过长年岁月，浮士德这个人已经变成充满传闻的人物了。

    真正见过他的人甚至是屈指可数。

    因此到底该敷衍带过还是诚实以对，就连裘克都很难做出判断，不过考虑到后面的作战总有一天会走漏到大英博物馆，所以泄底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可是……

    「读子小姐！」

    这时，前进的方向突然传来「啪唰啪唰」的声响。

    原来是温蒂把一叠文件弄掉了。

    她的视线紧紧对着浮士德。

    「啊……那个……」

    正当读子想着该找何种藉口的时候，温蒂却已经做出动作了。

    「哇！好可爱喔！」

    她就像是瞬间移动般蹲在浮士德面前，并且频频打量他的脸。

    「呜哇？」

    看到她近似反射的行动，读子惊讶地瞪圆双眼。

    「这个男生是谁!?是来参观的吗!?啊！难道是读子小姐的亲戚!?还是弟弟!?小弟弟你几岁？叫做什么名字？我叫温蒂．雅哈得！」

    温蒂露出满脸笑容，而且用食指戳着浮士德的脸颊。

    看到她不畏虎的动作，裘克惊讶地张大嘴巴。

    「…………………………」

    而身为当事人的浮士德，则重复回看几次这位展现率直感情的女性。

    「怎么啦，〕？」

    浮士德静静地张开嘴唇。

    「丑八怪。」

    「!!!?!?!?!?!?!?!?!?]

    此种语言暴力让温蒂吓得后退几步，但她仍然勉强让自己撑住。

    「丑……丑八怪……」

    「浮士德先生，您怎么能说这种话!?」

    读子忍不住从旁插嘴说道，而这道声音也立刻被在一旁边观看情况的馆员们传开。

    「浮士德？」

    「就是那个浮士德吗？」

    「是本人吗？真的有这个人存在？」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光纤通讯更加迅速，浮士德的真实身分也从抽动身体的温蒂为爆炸中心处瞬间扩散。

    裘克闭起眼睛用手抵着额头，并且告诉自己这还算是无法违抗的范畴。

    只见读子为时已晚地转头察看四周，然后出声斥责浮士德的言行：

    「温蒂小姐哪里是丑八怪呢？其实她是个很会喝酒的女生喔。」

    不知是否因为慌张，读子连帮忙答腔的内容都显得有些怪异。

    「个性很诡异，十八世纪根本没有这么毛躁的女生。」

    「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了啦……真是的……」

    另一方面，温蒂突然站起身。

    「…………………………呜哇哇～～!」

    并且转身跑离现场，还把掉落的文件就这样留在地上。

    浮士德对着她的背影丢出最后致命的一击。

    「真是丑死啦！」

    结果温蒂在毫无一物的地方摔了个狗吃屎。

    在围观馆员议论纷纷的吵杂声中，读子与裘克则是……

    「……总之先到别的地方吧。」

    「说得也是。」

    决定先赶快逃离现场。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温蒂居然会喜欢比他年轻的男生呢。」

    「可是，浮士德先生的心智年龄已经四百岁，是温蒂小姐的二十倍耶……」

    「从书皮是没办法看出内文老旧的嘛。」

    「居然连那种女人都能成为见习生，看来连特殊工作部的素质也降低不少啰。」

    三个人于是前往特殊工作部更深处的地下楼层。

    这里有印刷工厂、基奇分析古腾堡书页的研究室以及书库等等的设施。

    与在博物馆时截然不同，三个人的气氛变得缓和许多。若是温蒂那件事让紧张感顿时消失，或许这也算是本人所不知道的功劳。

    但即使一行人如此说着话，裘克仍然一直注意着怀里所藏的那把枪。

    就在这个时候，浮士德似乎对全长五十公尺的印刷机很感兴趣。

    「那和你一样是德国制的喔。」

    裘克如此说着顺便说明：

    「那两个巨大的圆筒会将夹进的纸张双面印刷，而圆筒设有版面，只要等墨水干燥再摺起来裁掉边缘，就能在几分钟内完成一本书籍，我想您应该已经知道流程了。」

    眼前能够见到两具约有人类身长的圆筒，发出巨响旋转的模样可说是相当震撼，对经历过工业革命的浮士德就更不用说了。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实物。」

    浮士德似乎很仔细地观察每个细微部份。

    这份探求心与好奇心，也是他会命名为『浮士德』的最大原因。

    走出通道后，三个人撞见基奇。

    「基奇先生，分析进行得还顺利吗？」

    「实在很难说，因为根本没有奇怪的……」

    只见基奇回答读子的问题，环视一行人的眼神突然定住，而这当然是看到浮士德后才出现的举动。

    「浮士德……」

    声音与表情都急速降温。

    「嗨，基奇，应该已经六十年没见了吧……你变得还真老。」

    「……你也是一样没变，明明那个时候看起来几乎是同样岁数的。」

    「说得也是，我们就像是兄弟一样，不过你那时候倒是受到纳粹迫害变得很消瘦。」

    这位开朗的老人家别开视线，并且露出有如伤口被掰开的表情。

    「……基奇先生，分析的途中发生什么事？」

    这时，裘克从旁插话打算改变话题。

    「嗯，纸张本身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毕竟是当时用手工做成的纸，所以难免会有相当严重的劣化现象……」

    「没有看漏眼的地方吗？」

    浮士德在这时打断基奇的话。

    「如果古腾堡书页与四十二行圣经是同时期印刷的书，就有使用相同纸张的可能性，四十二行圣经所用的手工纸是从义大利传来的，说不定还有经过教会的祝福喔。」

    听到浮士德提出的意见，基奇惊讶地瞪圆双眼。

    「这种纸真的能拿来做成魔术书籍吗……？」

    「天晓得。」

    虽然浮士德似乎只是打算岔开话题，基奇却好像从这段话里得到重要的提示。

    「……我先回研究室了。」

    基奇转过身，进步走回深处的研究室里。

    浮士德也在这时对他喊道：

    「记得动作快！我还有很多时间浪费，不过你应该已经没时间了吧？」

    浮士德的话就这样在通道中不停回荡，并且迟迟无法消散。

    在大英图书馆的正面柱廊入口处，有几道『BRITISHLIBRARY』的文字已经被拔掉，而这些字也随着高度降低逐渐变粗，完全尽到门所能发挥的功效。

    只要走进里面的广场，就能看到使用砖块装潢的本馆，由于伦敦内拥有许多深具历史性的建筑物，因此新建的大英图书馆为了搭配这些古迹，便采用砖头做为建材。

    在既广大又沉静的本馆里，有个日本籍的休学女高中生就这样长驱而入。

    「好壮观喔……这里真的是图书馆？」

    大英图书馆不会拒绝来访的客人，不只是完全免费入场，连英国国民以外的世界各国观光客都能随意参观，实际藏书量高达一千两百万册，甚至还有狂热的读者订下将所有藏书阅览完毕的目标。

    主大厅的天花板呈现平缓的圆弧状，设计成能够尽量接受自然光线洗礼的造型。

    而入口处是一面广场，也让访客就像是攀爬阶梯般被引进内部。

    这里不会对访客造成压力，是馆员为了将访客引诱进沉稳探求知识世界的细心设计。

    「如果这种图书馆盖在附近，搞不好每个小朋友都会变得跟老师差不多……」

    奈奈奈一边发出感叹，一边继续迈步前进。

    在馆内接近中央的位置，有个名为「king-slibrary」并以铜块与玻璃构成的塔。在以白色为基底的馆内，使用黑大理石盖成的这座塔正如其名，里面就是摆放乔治三世藏书的『国王书库』。见到塔从地底矗立至六楼的英姿，让对历史毫无兴趣的奈奈奈相当惊叹。

    「……不过呢，这次我是过来找老师的。」

    虽然她已经绕过一趟馆内，却仍然没有见到读子的踪影。

    纵使身边堆积如山的书让奈奈奈的求知欲蠢蠢欲动，但毕竟她看不懂日语以外的书籍，因此只能依照当初的目的专心寻找读子。

    「……可是啊，到底要间谁才行呢……」

    「不晓得该问谁」也代表「不论问谁都一样」，扣掉坐在书桌旁阅览书籍的访客，总之先抓个馆员问间或许会比较有效率。

    「呃……一刻丝球是米（EXCUSEME）……」

    就连奈奈奈都觉得自己的发音相当生硬，但还是对某个抱著书本的女性如此询问。

    「WHAT？」

    她穿着与读子权同的制服，肯定就是图书馆的馆员。

    「那个……爱杀去（ISEARCH）……眼镜LADY，读子利德曼……」

    虽然这种发音连英语老师听到都会摇头，但奈奈奈还是勇敢地向对方搭话。

    看到一位看似来自东洋的少女朝自己问话，身为大英图书馆馆员的玛莉伊特感到相当困惑。

    由于各式各样的人种都会造访大英图书馆，因此馆员也被要求能顺利做出各种应对。

    虽然玛莉伊特仔细聆听对方的发音，但不论怎么听，对方想说的却似乎不是书而是人名。

    「是这里的馆员吗？想要申请会面吗？」

    只见少女既点头又摇头，看来并没有听懂玛莉伊特所说的话。

    其实玛莉伊特是刚到大英图书馆工作一年的新人。

    所以当然不知道读子的事。

    而且今天虽然是平常上班日，访客却比平常还多将近一倍。

    即使大部分都是乖乖坐在桌旁看书，馆员们仍然有堆积如山的事情需要处理，于是玛莉伊特经过思考后，便决定将她交给比较熟悉日语的馆员。

    「跟我过来吧。」

    对方似乎看得懂手的动作，便跟在跨出步伐的玛莉伊特身后。

    「喔〡什么嘛～～原来这样就能沟通了嘛｝）」

    奈奈奈相当愉快地跟在馆员后面。

    「果然英语就是要靠气势，靠气势就没错啦。」

    或者是靠肢体动作，刚刚用手在眼睛附近框起来表示眼镜的动作似乎很有用。

    接着，两个人便走回到入口处的大厅。

    而就在这个时候……

    有个身着黑色装扮的女性穿过入口的大门。

    现场仿佛像是电影里的一幕般。

    对方留着一头整齐的短发，身穿皮革裤与无袖衬衫，而上半身披着一件皮革大衣。

    虽然太阳眼镜遮着眼睛，但身体却是东洋人的肤色。

    对方就像是慢动作拍摄般，姿势优雅地缓缓走进广场。

    最后停下宽阔的步伐，并且转头环视四周。

    而奈奈奈也下意识地紧紧盯着这名女性的动作。

    真像是一幅图画耶。

    脑中自然地浮现出此种感想。

    只见女性慢慢地环视整个宽广的大厅。

    然后开口说道：

    「把所有会动的东西杀掉。」

    顿时间，将近半数的访客突然爆炸。

    不，或许该说是看似爆炸。

    因为四散而出的物体并不是肉片与鲜血，而是纸张。

    这些访客是用聚集的纸张做成的纸娃娃。

    而仿照人形绘制的表面也在瞬间四处爆散。

    宛如散弹般四散的纸片化为锐利的刀刃，将真正的访客吞没并切开。

    有个学生拿著书的手腕就这样掉在地面。

    老绅士的半颗头也被活生生切掉。

    正在看书的男性被牢牢钉在桌面。

    白色墙壁与天花板也洒上道道红色的血沫。

    静谧又沉稳的图书馆被幸存者的惨叫声完全淹没。

    「!?」

    此时奈奈奈正倒在地面。

    玛莉伊特则压在她的身上……不，或许该说是曾经是玛莉伊特的身体。

    因为纸片就这样插在她的腹部上。

    玛莉伊特就这样维持着保护奈奈奈的姿势气绝身亡。

    「……………………!?」

    虽然先前已经碰过几次危险的情况，但奈奈奈仍然无法习惯。

    她很确定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当那名女性一声令下，人的身体也跟着爆炸飞散。图书馆四周传出痛苦的惨叫声。

    接着，奈奈奈重新察看玛莉伊特的腹部。

    毫无疑问地，插在上面的物体就是纸张。

    「………………纸张!?」

    那个女的和读子一样能操纵纸张!?

    奈奈奈勉强让自己的思绪在陷进恐慌状态前停了下来。

    「不管装饰得再漂亮，这里都只是个偷窃品仓库而已。」

    看到白色的墙壁、自己的黑色服装以及鲜红的血迹。

    连莲感觉到阵阵凉意窜过背脊的恍惚感。

    虽然听到白龙失败时感到很生气，但能够这样乱闹其实也不错。

    于是连莲将手抵在嘴边，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声。

    纸片突然再度开始聚集起来。

    现场存活的民众则是用惊讶的眼神看着这幅情景。

    仿佛像是被关在恐怖电影里似地。

    只见纸片渐渐构成人的形状，而且是白色的纸娃娃，但各处却沾满红色的的血渍。这些纸娃娃就这样晃动着身躯缓缓前进。

    「找出古腾堡书页喔。」

    听到连莲的指示，纸娃娃们顿时一哄而散。

    「接下来……」

    连莲转头察看四周。

    因为只靠纸娃娃们的效率实在太差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否会从实招来，但直接询问馆员应该也能让寻找的速度变快。可是，在视野内的每个馆员都已经将要变成尸体了。

    「……英国人就是这么脆弱才难搞定。」

    那就随便抓个人质吧。

    尽量要让人有种既年轻又柔弱的印象……没错，那就抓个女的吧。

    但要是在途中流血过多死掉就麻烦了，而且血迹又会弄脏衣服。

    要找个只是昏倒幸运逃过一劫的家伙……

    在连莲的视野里，刚好有个具备所有条件的少女映入眼帘。

    『紧急警报！紧急警报！有强盗闯进大英图书馆！』

    尖锐的警报声顿时响彻整个特殊工作部。

    所有人顿时一片哗然，因为根本没有人对正中午是否会受到袭击而有所戒备。

    「现场有传回联络吗？有几名强盗？武装状况呢？」

    裘克朝接到警报的馆员如此大声问道。

    「不清楚！就连按下警报器的人都无法取得联络！」

    读子冲到裘克身边，而且还带着剪过头发的浮士德。

    「裘克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是强盗！是不是读仙社还……」

    裘克的话还没说完，馆员就已经高声喊道：

    「监视摄影机拍到强盗的影像了！」

    大荧幕未经等待指示便切换影像，放大映照出强盗的身形。

    只见荧幕里有个身穿黑衣的女性，还站在血迹飞散的地面朝摄影机说道：

    『嗨，各位特殊工作部的成员有看到我吗？』

    「快点录影！」

    裘克立刻发出指示，读子与浮士德也都紧紧盯着荧幕里的女性。

    『我是读仙社的连莲，是来找你们要回古腾堡书页的，或许就像你们在一百六十年前所进行的掠夺吧？』

    在她的身后，还有用纸张构成的纸娃娃正在缓缓移动。

    「是操纸师……」

    读子如此喃喃说着，对方与北海那时是不同的敌人。

    『为了让双方都能省事，麻烦你们赶快把古腾堡书页交出来，要不然毫无关系的访客就会被杀掉喔少』

    说完后，连莲将某位少女推到自己的面前。

    读子对那名少女的身影由衷地感到相当惊讶。

    「菫川老师!?」

    那是奈奈奈，衣服被割破的奈奈奈已经失去意识昏过去了。

    『还要麻烦你们尽量快点少希望能在我的白色军队把你们花了五百年收集的书切成『纸屑』之前喔。』

    影像在此时突然消失，因为连莲已经丢出纸片把摄影机切成两半了。

    特殊工作部被一股沉重的沉默完全包覆着。

    「裘克先生，要赶快去救老师！」

    读子率先大声打破此种沉默。

    只见读子以作势揪着衣领的气势冲向裘克喊道：

    「老师有危险！要赶快过去救她！」

    「THEPAPER，先冷静点！」

    裘克记得那名女孩，她就是在巴别书店与读子共同行动的朋友。

    「使用紧急通讯联络大英图书馆，让存活的人沿着地下道到这里避难，然后请警察出动镇暴部队。」

    「裘克先生，请让我过去帮忙！」

    「THEPAPER，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为什么!?对方可是操纸师耶！」

    「你的任务是在这里保护古腾堡书页。」

    一听到裘克的话，读子沮丧地垂下肩膀。

    「那么……菫川老师呢……!?」

    「我会编组特别行动组，尽可能救援人质。」

    这时多雷克缺席的重担压在肩头，裘克让自己尽量保持冷静，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裘克先生，请让我去吧！」

    这道听似读子的叫声立刻被馆员的声音盖过。

    「有消息回报！泰晤士河出现怪物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情报，顿时让人无法理解其内容为何。

    就在伦敦塔座落于左并越过伦敦塔桥的水面。

    一开始，人们都以为那是漂浮的垃圾。

    都认为是与自己一样沿河而下的观光客所丢的传单类纸张。

    但当他们眺望伦敦塔并将目光带回水面时，纸张却增加为原来的两倍了。「…………?」

    正当他们狐疑地看向水面时……

    发现船身下方有条巨大的蛇。

    「…………什么!?」

    蛇从水中渐渐地浮了上来。

    「呜、呜哇啊啊啊～～～!?」

    船身被波浪打得剧烈摇晃。

    宛如泰晤士河的中心处整个裂开般，一条长长的白色巨体缓缓现出身形。身体「啪嚓啪嚓」地掉下鳞片。那是纸，而且是一张张的白纸。

    「是蛇……不，是一条龙!?」

    从河岸旁的罗尔泰晤士街里，人们随即发出惊讶的尖叫声。

    没错，那就是由白纸构成的巨龙。

    在超越三百公尺的巨大身躯前方，还能见到分成三个的头。

    而分别张开的嘴，大口朝异国的天空放声嘶吼。

    接着，还有个用白纸盖着半张脸的男子站在中央的头上。

    「……来吧，THEPAPER！来场复仇战吧！」

    那个人就是被复仇心冲昏头的白龙。

第四卷 第三章「被烈焰吞噬的伦敦』

    在整个欧洲里，伦敦算是拥有首屈一指文化遗产的都市。

    不论是伦敦塔、圣保罗大教堂、白金汉宫殿以及西敏寺等等……

    这些留有旧世纪色彩并让访客感觉到历史风格的建筑物，与纽约或东京这些都市又拥有截然不同的意趣。

    而横越中心处的泰晤士河冒出了一个奇妙的怪物。

    从河岸看到这个怪物后，部分观众也想起本国值得自豪的娱乐节目并大声叫道：

    「是『蒙帝蟒蛇（MontyPython）』!」

    『蒙帝蟒蛇的飞行马戏团（MontyPythonandtheflymgctrcus）』是英国国家电视台BBC从一九六九年到七四年播放的节目。

    当时这部以素描为搞笑剧穿插其中的动画，也是目前广为人知的电影导演——泰瑞·吉连（TerenceVanceJilliam）所编导的节目。

    内容是剪辑照片或图画，并且以些微移动位置拍摄成动画，而此种拍摄手法成为节目受欢迎的主因，也深深地烙印在每个英国国民的记忆中。

    所以看到这个怪物时，他们也只能对眼前的情景一笑置之。

    因为这个怪物根本就像是用纸组成的。

    因为这个巨大纸块就在泰晤士河的水面滑动。

    或许因为此种情景太过超乎现实，因此观众们的思考才会被完全搞乱吧？

    不过，两者间却有个致命的歧异点。

    那就是电视节目并不会杀人。

    「真是个既古老又古板的城镇耶，根本比不上香港嘛！」

    只见白龙相当激动，坐在三个纸龙头的中央头部并如此说着。

    这就是在敌阵四处杀戮的兴奋感。

    还有对英国操纸师复仇的愤怒。

    以及从无法违抗的至高处让英国人心生恐惧的快感。

    这些感觉全部混合搅和，也让白龙兴奋地频频发抖。

    他将手抵在额头，并且环视整个城镇。

    他先把建筑的大略位置记进脑里。

    然后，只要沿着河流在滑铁卢桥的转角登陆，应该就能看到大英博物馆了。

    连莲已经前往大英图书馆了，所以那边只要交给她……

    「……等等喔，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个操纸师应该是隶属于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

    也就是说，那家伙应该会出现在连莲那边吧？

    「喂喂……这样还满糟糕的哩……」

    目标毕竟只是抢夺古腾堡书页。

    却不知道到底是在大英博物馆还是图书馆，所以他们才会兵分两路进行搜寻。

    不过，就白龙本身的角度来说，他也想找那个在北海让他受耻的操纸师复仇。

    只见白龙用手抵着用纸盖着的半边脸。

    「这个伤痕可是一直隐隐作痛哩。」

    仔细一看，河的两岸旁已经聚集很多观众了。

    看来还有白痴以为这是表演或是活动。

    「……好吧！」

    纸龙在此时抬起头。

    矗立于泰晤士河水面的三个龙头宛如蟒蛇般扭动，并且向四周洒出纸片。

    「只要大闹几场，那家伙应该就会自己出来啦！」

    白龙的表情凶恶地扭曲变形。

    并且转头看向既惊讶又带着几分兴奋的英国人。

    「那我就尽情胡闹啦！」

    随着这道声音，三个龙头一起从口中吐出纸片。

    「!」

    交通号志瞬间被切成两半。

    人们的身体也被活生生切成两截。

    「呀～～!」

    看到身旁的男子突然被打成肉片，女性发出尖叫声。

    即使是纸片，尺寸却仍然比门板还大。

    呼啸而来的巨大纸片可说是极为恐怖的凶器。

    只见汽车被击毁并产生爆炸。

    整个街头随即化为恐怖的炼狱，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仓皇逃走。

    在H·G·威尔斯撰写的『世界大战』里，描述英国受到火星人的袭击，章鱼型宇宙人操纵三脚型的移动机械放出杀人光束，伦敦市民拼命地四处逃窜。

    而现在也即将展开类似的情景。

    佳且起W,尔期癿小说，文体可说是血腥许多。

    「噫、噫～～～～！」

    有个开着快车想尽速远离此处的男性，

    车身上半部被划破空气飞来的纸片整个切掉。

    只有『半个司机』驾驶的车身就这样直接撞进加油站里。

    片刻后，加油站冒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与黑烟。

    看到混有黑色与红焰的火柱，白龙露出满足的表情。

    「唉呀，怎么变得这么热闹哩。」

    而悲剧也理所当然地在河面上演。

    光是纸龙稍微晃动身躯，河川就被震得波涛汹涌。

    「哇！」

    只见搭船的观光客们都纷纷抓着栏杆或柱子。

    还有几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掉进河里。

    不过，这些掉进水里的观光客还算是幸运的。

    因为留在船上的观光客只能发出尖叫声，绝望地掩着脸看着龙的尾巴扑向船身。

    一瞬间后，龙的尾巴把船打成碎片，而这些观光客也遭受到相同的命运。

    在争先恐后窜逃的群众里，BBC新闻局的记者们抵达现场。

    并且将手边的摄影机转向纸龙。

    「这里是泰晤士河的伦敦桥边！」

    只见记者用混有相等紧张与兴奋的语气，大声地喊出现场的情况：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由纸张构成的三头龙正在泰晤士河里悠然地前进！」

    而这段节目也映照在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荧幕里。

    「是北海的……他还活着……」

    裘克带着严肃的表情盯着荧幕。大英图书馆与泰晤士河，对方居然会用双面攻击这种大胆的战法。

    看到站在龙头处的白龙，读子不禁皱起眉头。

    「…………?」

    浮士德盯着默默握紧拳头的读子。

    『纸龙发射许多纸张造成严重伤亡！目前河岸附近相当危险，请泰晤士河边的民众尽速避难！』

    看到纸龙逐渐接近，播报员的脸开始抽搐。

    在某个房间里，某个男子也看着这幕全英国现场转播的影像。

    「………………………………」

    那是个坐在轮椅并充满皱纹的老人，也就是绅士。

    占据整面墙壁的荧幕里，正映照出有如怪兽电影般的情景。

    绅士用没有眼罩遮蔽的另一只眼睛看着荧幕。

    「……那个贱货……」

    只见他说出此种并非相当有礼貌的字眼。

    眼神与语调也流露出平常少见的激烈感情。

    他非常愤怒。

    「你终于用那双脏脚钻到我的床铺里了吗？而且嘴巴还吐着恶臭的气息。」

    他并不是对画面里的白龙，而是对潜藏幕后的主使者说出这番话。

    而这位幕后主使者只有绅士知道是谁。

    「你这个比强盗还要卑贱、比卖春妇还要肮脏的家伙，想从我的怀里抢走『纸』吗？抢走这张我好不容易得到的『纸』……」

    从字字句句里，都能感觉到愤怒与恶意掺杂其中。

    他的老朽身躯正散发出让人感到害怕的魄力。

    「……好吧……」

    稍微停顿片刻后，绅士的语调突然改变。

    虽然音调降低许多，但魄力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还能让人感觉到倍增的沉重感。

    「要是你真的打算这么做，那我就接受你的挑战。虚构的世界就到今天为止，存活的一方就能继续缔造历史的新一页。」

    只见绅士打开轮椅的扶手，并且拿起直通特殊工作部的热线电话。

    「裘克啊。」

    「是！」

    虽然通讯来得相当突然，裘克仍然毫无延迟地做出回应。

    『状况已经变得越来越混乱了。』

    通讯内容播放至特殊工作部的所有部门。

    即使有些迟到，听闻状况赶来的基奇也出现在裘克的视野边缘。

    所有成员专心地观看荧幕，并且仔细聆听绅士传来的通讯。

    『那些家伙是智慧的篡夺者，我绝对不允许英国遭到他们的掠夺。』

    浮士德露出冷淡的表情听着绅士的话。

    『要求军方出动镇压，你们尽全力歼灭敌人，绝对不准让他们的半根寒毛或纸张留在英国的领地里，而且要死守住古腾堡书页。』

    「遵命……」

    裘克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请问您已经听说大英图书馆的状况了吗？」

    『我听过了。』

    「那里还有一般民众被当成人质……请问要怎么处理呢？」

    现场也在这时突然鸦雀无声。

    读子屏着气息等待绅士的回答。

    『像以前一样，不需要多加顾虑。』

    「！请您稍等一下！」

    读子朝着天花板，宛如绅士就在眼前似地放声喊叫：

    「为什么呢!?那些人质已经命在旦夕了！」

    这段不合理的命令让读子的感情瞬间爆发。

    「我们不是保护书籍与人类的组织吗!?不是因为书本和人类才会产生智慧吗!?这不就是大英图书馆的宗旨吗!?」

    裘克将手搭在读子的肩膀上。

    「……绅士已经切断通讯经了。」

    绅士的通讯如同刚才突然传来一样，也突然切断了。

    有没有听到读子的意见都是个问题。

    「裘克先生……你应该不会抛弃人质吧!?应该不会抛弃老师吧!?」

    读子以恳求的眼神看着裘克。

    「……………………」

    裘克却以面有难色的表情沉默不语着。

    「这样实在太奇怪了！」

    温蒂也跟在读子后面如此叫道。

    「……我也觉得这样很奇怪……为什么只因为一张纸就要让人送死呢……!?牺牲性命根本就不是智慧的一种！」

    只见温蒂泪眼盈眶地就快要滴下眼泪。

    而特殊工作部里也被一股难受的沉默包围着。

    「你是白痴吗？」

    一道稚嫩的声音把沉默瞬间打散。

    发出声音的源头当然是浮士德。

    「白痴……？」

    「为什么保护古腾堡书页就会让人质送命？」

    「可是……现在就只有THEPAPER能对抗他们，就算得到军方协助，能不能阻止操纸师都是问题……」

    浮士德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的思考模式还真是单调，那些家伙想抢的是古腾堡书页吧？那只要把书页当成诱饵引他们进来就好。」

    「可是这样人质会……！」

    「只要能抓对时机，就能连人质一起救出来，总之就是要利用那个女人心底的优先顺序。」

    听到浮士德不甚清楚的说明，裘克皱起眉头。

    「比较麻烦的是那条纸龙，那边就交给读子你去解决吧。」

    一听到这句话，不知何时恢复平静的读子盯着浮士德问道：

    「……可是，这样大英图书馆会……」

    「这边我会想办法处理。」

    听到这句不经意的话，所有人惊讶地瞪圆双眼。

    「我不允许您参加解读书页以外的作战行动！」

    看到裘克忍不住提高音量的举动，浮士德笑着回答：

    「别这么不懂变通嘛。要是古腾堡书页被抢走，不论是特殊工作部或是你的前途，都会变得很没面子吧？」

    「唔……」

    连裘克都被说得哑口无言。

    「……真的有办法成功吗……？」

    虽然外表比自己还要稚嫩，却拥有狡狯的智慧，读子只能选择相信拥有这两种特质的浮士德了。

    「为了未来的世界，你就相信我一次吧。」

    「…………………………………………」

    读子顿时想起在博物馆入口处所说过的那些话。

    于是，读子默默地点头表示同意。

    「很好，那开始讨论作战的顺序吧。」

    虽然裘克显得有些不甘愿，但还是静静地听着浮士德说话。

    「读子，你先到泰晤士河解决那条龙。虽然是个很难应付的对手，但重点只要把操纸师打倒就解决了。」

    「好的……」

    读子带着紧张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已经做出新的战斗用纸了，你拿去用看看吧。」

    一听到基奇这么说着，读子高兴地回答：

    「好的！」

    「基奇，帮我把古腾堡书页拿出来。我的动作说不定会有点粗鲁，所以记得要用夹板包着。」

    基奇对浮士德的要求惊讶地瞪大双眼。

    「要拿真迹!?难道不能用假的吗!?」

    「不用真迹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对方是用纸的高手，根本不能随便乱用假货吧？」

    说完理由后，浮士德稍微思考片刻。

    「先等等喔……不，还是算了，再来说到图书馆这边。」

    浮士德打开温蒂准备的大英图书馆地图，并且开始思考战略。

    「我希望能有负责抢回人质的成员，最好是个狙击高手。」

    「您的意思是说，特殊工作部的成员都不能让您信任吗？」

    只见裘克有些语带挖苦地说道，似乎因为指挥权被抢走而不太愉快。

    「我只是想做好万全准备而已。」

    「SAS的成员将会晚点抵达现场。」

    温蒂看着时钟如此说着，看来她已经从被骂成丑八怪的阴影里站出来了。

    「现在整个伦敦应该都陷入恐慌啰，真是麻烦……」

    「如果可以的话，让我来帮忙吧。」

    旁边突然冒出一股粗犷的声音，而且是道很熟悉的成熟声音。

    「!?多雷克先生!?」

    读子的表情豁然开朗，因为她看到背着背包并露出无奈表情的多雷克就站在那里。

    「……要是故事在这里结束，玛姬一定会有怨言的。」

    没有人听得懂这个原因，不过也没有人拒绝他回到任务里。

    「哎呀……」

    裘克挑着单边眉毛出面迎接他。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先别计较违约金吧。」

    「嗯，这次就当成没这件事发生吧……其实我也还没呈报解雇的文件。」

    难怪能够顺利地通过入口处的检查哨，多雷克总算理解原因了。

    「……所以呢？到底要怎么进攻……」

    话还没说完，多雷克就已经露出僵硬的表情，因为他直到刚刚都是从远处听著作战，所以没有看到被人挡着的浮士德。

    看到眼前的少年，多雷克惊讶地迟迟无法阖嘴。

    「我是浮士德，记得把我的话当成妈妈说的事牢牢记起来喔，多雷克。」

    浮士德对将近两倍的巨大身躯浅浅一笑。

    「目标纸龙！全军开始炮击！」

    这道英国陆军史首次下达的命令一出现，在泰晤士河两岸布阵的战车炮身便喷出火光。

    虽然理应尽量避免在城镇中开火，但因为龙的前进方向有无数重要文化资产，而且又是超越首相层级的绅士所下达的命令，因此军方完全无法违抗。由于居民都已经全数避难，就某种意义而言也可说是最好的攻击机会。

    不过，炮弹却丝毫没有击中龙的身体。

    只见龙就像嘲笑似地扭动身躯，一一躲过发射的炮弹。

    失去目标的炮弹落到对岸的友军战车群里，逐渐增加不必要的伤亡。

    「你们这些白痴！」

    龙也在此时靠近岸边，用张开的血盆大口将战车叼了起来。

    「哇啊啊啊～～！」

    被这样用力一甩，充满尊严的英国陆军士兵顿时发出惨叫声。

    纸龙随意地将战车丢到泰晤士河里。

    「撤退！快撤退！」

    听到指挥官忍不住发出此种命令，战车互相碰撞并连忙转换方向。

    「真是活该……嗯？」

    就在这个时候，得意洋洋的白龙听到一道划过空气的巨响。

    只见天际有三架英国空军的台风式战机（Eurofighter）两千型正朝这里直扑而来。

    「啧……陆海空军居然一个接着一个过来！」

    此种欧洲共同研发的战机发射二七口径机枪，从三个方向朝白龙发动攻击。

    「哇喔！」

    遭到此种四面八方的攻击，白龙的身体像是牛仔般上下摆动。

    『REDLEADER，攻击成功奏效，将直接继续摧毁目标！』

    但在战机回旋时，一幅奇异的景象却映入驾驶员的眼帘。

    『嗯？』

    只见有个男子站在伦敦塔的上方。

    而且是直挺挺地站在无法立足的旗竿上。

    那是个将短发高高梳起并身穿漆黑衣物的男子，仿佛就像是武打电影里正在修练武艺的景象。

    『那是什么？』

    男子张开嘴巴。

    他的喉咙正在震动，似乎正在唱着歌，而在机舱里的驾驶员当然听不见内容。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树叶突然「唰唰」地开始晃动。

    机体宛如被乱流吹袭般在空中摆荡。

    虽然降低些许速度，但机身并不会因为这点风而受到影响。

    每个驾驶员都打算准备继续攻击纸龙。

    但就在这个时候……

    从树木的阴影处、街道的每个角落以及地面所有能看到的地方。

    都有纸片飞了上来。

    『呜、呜哇啊啊啊啊！』

    驾驶员之所以会发出叫声，是因为乱流所卷起的几万张纸片就直接贴在机舱的外面，瞬间将所有视线范围挡住。

    『REDLEADER!REDLEADER!无法看清眼前视野！我无法看清楚眼前的视野！』

    失去平衡的机体就这样撞在一起，并且冲进滑铁卢车站撞上电车的车身。

    「喔喔，感谢啦，凯歌！」

    只见白龙对远在后方的伙伴——凯歌道了声谢。

    凯歌轻轻点点头，并且随即消失身影。

    「虽然刚刚有点小麻烦……我来啦，大英博物馆！」

    白龙驾驭的纸龙跃过萨默塞特宅邸成功上陆，距离大英博物馆只有约一公里的距离。

    「………………嗯呜呜……」

    奈奈奈从昏厥状态中醒了过来。

    「哎呀？你终于醒啦？」

    那个身着黑色装扮的女性〡〡连莲首先映入眼帘。

    奈奈奈发现自己被绑在大英图书馆中央的国王书库旁，而且捆绑的物体并不是绳索，而连莲的身后仍然有纸娃娃正在四处走动。

    「除了用汉字书写的书，其他都别拿过来！」

    连莲对纸娃娃们发出指示。

    纸娃娃也像是电影里的僵尸般缓缓地移动。

    某个娃娃将夹有纸张的匾额拿了过来。

    「哎呀，这个我就带走啦。」

    连莲稍微瞥了一眼便收下纸张，因为里面夹的是保罗麦卡尼亲笔书写的『IWantToHoldYourHand』歌词。

    「还是找不到耶……看来还是只能亲自进行交涉啰……」

    连莲还是找不到最重要的古腾堡书页，即使她已经逼问过几个馆员，但他们都不知道书页在哪里。

    「反正人质也醒过来了……」

    虽然连莲要奈奈奈做为人质，却因为不懂英文的奈奈奈一直乱闹，所以她就朝奈奈奈的腹部揍一拳让她睡着。

    纵使虐待英国人非常好玩，连莲也认为自己不能继续玩下去了。

    于是，她蹲在奈奈奈的面前，撑起上半身的奈奈奈则紧紧盯着她的脸。

    「真是的……连到英国都碰到这种事……我该不会是在容易成为人质的星星下出生的吧……」

    连莲完全无法理解奈奈奈的自言自语。

    「嗯？你刚刚说什么？」

    而且不自觉地将脸靠近奈奈奈。

    「看我的头槌！」

    就在这个时候，奈奈奈也用头朝她的脸用力一撞。

    「唔嘎！」

    连莲的太阳眼镜被撞掉，端正的鼻梁下方也流出细细的鲜血。

    「你这家伙……」

    「给我听清楚，你绝对别想利用我做任何事！别看我这个样子，这半年来我可是经历过很多生死关头！别想要我帮你这个杀人魔！既然同样是会操纵纸张的人，你最好学学读子·利德曼是怎么做的！」

    只见奈奈奈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虽然对方不可能听懂，但她还是忍不住飙出这番话。

    「呼，总算舒服多了。」

    「……看来你不太适合当人质。」

    连莲掏出一张纸，那张纸就像是剃刀般轻薄且锋利。

    「……!」

    见到此种情景，就连大胆的奈奈奈都不禁吞了一口寒气。

    「让你们久等啰～～」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人的背后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

    连莲赶紧转过头，通道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孩子？」

    那个孩子其实是浮士德，但对不知道真实身分的两人而言就只是个孩童。

    「我是替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跑腿的喔！欧巴桑，其实你想要这个吧？」

    「欧巴……！」

    连莲抖动着眉毛，顺便将视线转向浮士德手里握的物体，只见那里有张用压克力板夹着的纸。

    「是古腾堡书页……？」

    「嗯，可是里面的人要我用这个交换人质。」

    浮士德让自己饰演成天真的孩童，连莲应该不会这么轻易相信，不过重要的是让对方露出破绽，只要是一点点的破绽就可以了。

    「还有，欧巴桑你用纸娃娃把图书馆的人员及访客搬出去啦。」

    「欧巴……！」

    连莲气得咬牙切齿。

    「……只要把人搬出去，你就会把纸交给我吧？」

    「嗯。」

    连莲迅速地环视周围，特殊工作部不可能只派一个小孩过来，那个操纸师应该就躲在附近。

    不过，周围却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算了，反正这种死小孩随时都能解决，当成人质也已经没有用处了。

    「……好吧，我接受你的条件。」

    连莲转头看着奈奈奈。

    「不过，这个女生要留在这里直到最后。」

    「嗯，我知道了。」

    浮士德也爽快地点头答应，奈奈奈对两人意义不明的对话仍然感到相当疑惑。

    接到通报后，巡逻车与救护车聚集在大英图书馆前的广场。

    「……那是什么东西？」

    不论是聚集而来的警官或救护队员，都瞪大眼睛看着从入口处走出来的物体。

    因为有许多纸娃娃正进进出出地搬出受伤的民众。

    当纸娃娃离开的同时，远远观望的队员赶紧将伤患送进救护车里。

    即使眼前的景象相当超乎常理，他们还是决定先以救人为最优先条件。

    片刻后，伤患全数被运送出图书馆外了。

    只剩下浮士德、连莲、奈奈奈以及纸娃娃们留在图书馆内。

    「……那么小弟弟，我们开始进行交易吧。」

    「说得也是。」

    在这段时间里，浮士德持续与连莲保持一定距离。

    虽然连莲想找机会用纸发动攻击，但当她发现没有机会动手时，便决定答应交易。

    而且也同时确定这名少年并不是普通人。

    「我会派一个纸娃娃过去，麻烦你把古腾堡书页交给它，然后我就会释放这个女生。」

    「好的。」

    浮士德也在这时朝奈奈奈看了一眼。

    「咦？」

    奈奈奈并不知道这道视线的含意，只是傻傻地回盯着浮士德。

    「……那开始啰。」

    只见连莲让纸娃娃缓缓前进，纸娃娃摇摇晃晃地靠近浮士德的面前。

    「……操纸师没有过来吗？」

    连莲在这时出声试探浮士德。

    「她满忙的，所以这边就交给我啰。」

    浮士德若无其事地如此回答。

    「你有强到能让她把事情交给你处理吗？」

    只见纸娃娃走到了浮士德面前并伸出手，浮士德也将压克力板递给纸娃娃。

    接着，表情突然转变为不可一世的笑容。

    「当然强啰，小妹妹。」

    他的语调瞬间豹变，而古腾堡书页也在这时交到纸娃娃手里，惊讶与大意让连莲瞬间露出些微却致命的破绽。

    「快躲起来～～！」

    从挑高的楼层上方传出一道声音，而且是句日语。

    「!」

    奈奈奈瞬间判断出这句话的意思。

    她完全没有多做思考的时间，只见她以日后都会赞叹不已的敏捷动作倒在地面，然后一个翻身滚进沙发底部。

    「!?」

    见到连莲慢半拍做出反应，多雷克从上面的楼层站起身，并且对着国王书库的玻璃开枪射击。

    玻璃被应声击碎，瞬间成为玻璃碎片落到连莲的头顶。

    「!?!?!?」

    还没办法理解到底发生什么事，连莲的身体就已经被碎片划出许多伤痕了。

    虽然大部分都被大衣挡掉，但脖子与手这些部份仍然传出类似被刀刃划过的痛觉。

    连莲在低下头前也确实看到了。

    见到浮士德挂着嘲笑的笑容，并且用打火机对纸娃娃点火。

    纸娃娃立刻化为一团火球，浮士德轻松地拿起压克力板保护的古腾堡书页，然后从通道消失踪影。

    接着……

    从上方楼层用绳索垂降的多雷克把奈奈奈从后抱起，一溜烟地拔腿冲向出口。

    玻璃碎片停止掉落后，连莲撑起身体，只见她的脸颊已经挂着几条血痕，就像是强调愤怒的化妆似地。

    纸娃娃烧成灰烬「啪唰」地倒在地面。

    洒水警报器感应到窜出的烟雾，便开始朝周围喷洒水花。

    连莲就这样受到水滴喷洒，并且露出如同恶鬼般的表情。

    「我要杀掉你！」

    她立刻跳过纸娃娃燃烧殆尽的渣滓。

    并且冲到浮士德消失的通道与多雷克逃离入口的转角处。

    通道底端还能见到一面保持敞开的地板。

    是地底通道!?

    原来如此，那个小鬼就是从那里突然冒出来的。

    连莲毫不犹豫地跑向那面地板。

    她的最优先目标是古腾堡书页，以及把侮辱自己的那个死小鬼大卸八块。

    「没有追过来耶！」

    「先别乱动，总之先拉开一段距离再说！」

    被多雷克抱着的奈奈奈觉得眼前的人似曾相识。

    「喂喂，大叔，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啊？」

    「真亏你能做出这么快的反应！只要慢个一秒，我们就会被那个女的干掉啰！」

    两个人的对话丝毫没有交集，就连多雷克都非常激动，因此并没有仔细听清楚奈奈奈的日语。

    他们钻过警官队的封锁，并且通过大门冲到尤斯顿路上。

    即使经过锻炼，能背着一个女高中生全力冲刺也是很不简单的事。

    「……对方好像没追过来……」

    也就是说，浮士德的猜测完全正确。

    总算停下脚步的多雷克转身看向身后，而奈奈奈的脸也自然朝向伦敦大学与大英博物馆的方向。

    「……喂！喂喂！那是什么东西!?」

    奈奈奈在多雷克的背后不停乱动。

    因为空中有条纸做的龙正在四处舞动。

    而一直被关在大英图书馆里的奈奈奈并没看过这条纸龙。

    「嗯？喔……PAPERDRAGON。」

    多雷克用简单的单字让奈奈奈知道现况。

    「我们快到那边去！LET-SGO！」

    奈奈奈跟着摆动双脚并如此说道。

    「因为老师绝对会在那种地方！」

    越过新牛津路后，白龙总算逐渐接近大英博物馆的前方了。

    「没有人能够阻止我的！」

    在下方的街道里，伦敦市警察正在用**做着微弱的抵抗。

    不过，龙一甩动尾巴或洒下纸片就将警察打散了。

    白龙怀着无比的优越感接近大英博物馆。

    「受到无情掠夺的历史宝物啊！我要将真正的自由还给你们啦！」

    只见他用做作的语调如此说着，还将手伸了出来。

    「………………喔？」

    在手前方的博物馆屋顶冒出一道影子。

    「………………终于出现啦。」

    宛如在北海的西雷斯号出现时。

    那个戴着眼镜并身披大衣的操纸师——读子．利得曼就站在眼前。

    白龙反而是高兴地盯着读子，半边脸颊也隐隐地开始抽动，但却不是疼痛感，而是能够将帐一次算清的兴奋感。

    「不管是战车、战舰还是战斗机都对我没用，你是要怎么对付我的纸龙！」

    只见白龙高声地发出笑声，却随即保持张开大嘴的姿势停了下来。

    因为读子后面出现了一个超乎常理的物体。

    那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成员合力举起的巨大纸飞机。

    「你们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读子坐进自己折的纸飞机里。

    四个馆员连人一起将纸飞机举起来。

    其中某个馆员看着读子说道：

    「THEPAPER，请你一定要打赢！」

    他应该也很怕逐渐接近的纸龙，不过他以坚韧的意志力压抑恐惧，主动提出协助读子作战的要求。

    读子开口回答：

    「我们大家一起打赢这场仗吧！」

    虽然读子对绅士的话还有疙瘩存在。

    但是，现在英国的智慧确实碰到危机，而像他一样的年轻人正挺身而出保护智慧。

    就是因为有这些伙伴，THEPAPER才能继续英勇地作战。

    读子的脑海里浮现出浮士德与多雷克的脸，读子决定相信他们，相信他们一定能安全救出奈奈奈与受伤的民众。

    「准备！」

    馆员们站起身，并且抬起纸飞机。

    纸龙的头已经近在眼前，还能看到白龙露出疑惑的表情。

    「出发！」

    馆员们开始奔跑，用尽浑身力气将纸飞机丢出去。

    「快飞起来！」

    除了操纸师的能力以外，读子由衷地开始祈祷。

    纸飞机也轻飘飘地飞向空中。

    「把纸飞机吞掉！」

    白龙立刻对左边的龙头做出指示。

    只见龙头张开大嘴，脖子也对准读子的纸飞机准备一口咬下。

    「!」

    读子用力地倾斜身体，让纸飞机一个旋转躲过龙的嘴巴。

    「什么!?」

    看到纸飞机绕到背后，白龙不禁大声叫道。

    警官队满脸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有条用纸做成的龙准备攻击大英博物馆，还有个搭乘巨大纸飞机的女人对抗纸龙，每个警察都已经分不清楚，到底自己现在是做什么白口梦呢？

    「快抓住她！」

    一听到白龙的指示，左右的龙头分别从两旁朝纸飞机发动攻击。

    「喝！」

    读子立刻从大衣的口袋里取出纸块，分别丢进两颗龙头的嘴巴里。

    一瞬间后，两个龙的嘴巴传出大爆炸。

    「什么!?」

    那是从基奇手里拿到的第二十七号战斗用纸『炸弹追杀令』的改良版。

    「居然会仰赖火药，你这样还算是操纸师吗！」

    白龙将燃烧的纸片切断，以免火焰继续蔓延开来。

    读子的纸飞机也在这时一个回旋，直接绕到纸龙的正面。

    「嗯？」

    这时，白龙发现读子的纸飞机正直线逐渐接近。

    「这下有趣啦！」

    龙头张开大嘴射出许多纸弹。

    「呜……!」

    读子从大衣里拿出纸扇，一一将子弹挡掉，不过无法全数闪躲的子弹划破大衣，并且逐渐削弱纸飞机的机身。

    「唔……!?」

    读子却完全没有躲避的意思，只是一直线地冲向白龙。

    「喂!?」

    白龙看到读子的表情，不自觉地被眼镜内的眼神震慑住。

    见到此种情景，特殊工作部的成员与警官队都忍不住遮着双眼。

    就在下个瞬间，纸飞机的前端已经插进白龙所站的龙口处。

    虽然根本不可能感到疼痛，纸龙的头却大大地向后仰倒，纸飞机的前端也深深地刺到相反侧，就像是人类的喉咙被完全刺穿似地。

    「…………老师!?」

    奈奈奈解开捆绑的纸条并赶到现场时，被此种景象吓得脸色发青。

    通过长长的地底通道后，眼前出现一个宽广的中空楼层。

    一看到墙壁粉刷的徽章，连莲立刻发现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特殊工作部！」

    简单说就是敌阵的正中央。

    「……这样正好。」

    只见连莲将大衣打开，贴在内侧的纸片也朝四面八方迅速飞散。

    「那我就把这里全部打烂吧！」

    不论是电脑主机、各种机器与荧幕都被纸片贯穿，被切断的电线与键盘冒出火花。

    不过，却没有半个人现出踪影。

    「快滚出来，你们这些没种的英国佬！你们连保护自己家园的气概都没有吗!?」

    由于自己发出的破坏声响，因此连莲并没有发现从背后接近的物体。

    「!?」

    但即使如此，她仍然没有犯下与国王书库时同样的错误，只见她立刻卧倒并翻身躲开攻击。

    刚刚站的地方有辆接近卡车大小的台车呼啸而过，而且里面还装满书本，被直接撞上肯定会受到严重的伤害。

    连莲还来不及休息，其他台车也朝着她直奔而来。

    「别小看我！」

    连莲以超乎常人的动作躲避并穿过台车，而且不只是闪避动作，她还从书柜里抽出几本书直接拍向地面。

    「出来吧，我的奴隶们！」

    书本立刻被打散成许多纸片，并且缓缓形成人的形状。

    接着，这些接连出现的纸娃娃充当起盾牌挡住台车。

    「把他们干掉！」

    并且分别扑向操纵台车的馆员。

    「哇啊～～！」

    其他躲在暗处的馆员冲出来拯救伙伴，现场瞬间化为特殊工作部成员与纸娃娃的战场。

    书本其实相当笨重，而且只要成为人类的大小，还会比人类还要更加沉重。被压着的馆员完全无法动弹，脸颊还被高级纸构成的手不断殴打。

    虽然只要像浮士德一样点火就能烧掉娃娃，但被压着的馆员应该难逃遭波及的命运。

    「快走开啊！混帐东西！」

    连温蒂也拼命地挥舞椅子。

    不只是她，所有特殊工作部的成员都在对抗这群恐怖的白色军队。

    「古腾堡书页呢!?」

    在混乱的乱战中，连莲继续寻找浮士德的踪影。

    她对这些喽啰没有兴趣，她的目标就只有古腾堡书页而已。

    接着她的视线前方出现了浮士德，他正站在通往更深楼层的楼梯处。

    而且还像是嘲笑似地高高举起压克力板。

    「死小鬼！」

    连莲立刻拔腿狂奔，浮士德缓缓地走下阶梯。

    地下可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

    「…………………………」

    连莲慎重地跨出每个步伐

    就在这个时候，黑暗中突然传出一道声音。

    「你是怎么得到那股力量的？」

    是那个臭小鬼的声音，可是他利用回声让人无法掌握到位置，于是连莲开口回答：

    「是奶奶教我们的，她也是我们最喜欢的奶奶。」

    连莲把纸撕成细小的碎片，并且悄悄地洒在地面，这样只要对方移动时就会传出声响。

    「奶奶啊……我问你，还有像你们这种其他人才吗？」

    「当然有，而且很多。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加完美，奶奶很努力培养像我们这种拥有特殊能力的人。」

    「这样世界就会变完美吗？」

    「当然啰，至少会比绅士创造出的『这个世界』还好。」

    「那么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你们奶奶所创造的世界？就算换了作者，要是没有改变内容，不管对书还是世界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出一道「啪唰」的声响。

    「小鬼！你实在太嚣张啰！」

    连莲立刻转过身丢出纸片。

    前方立刻传来纸片命中与「啪唰」的物体倒地声响。

    靠近物体后，连莲不禁瞪大眼睛，因为夹着古腾堡书页的夹板就掉在地上，她飞快地捡起夹板。

    「太好啰！这样就能把书页交给奶奶了！」

    接着，后面传出「碰」的机械启动声。

    「!?」

    连莲瞬间被拉往后方。

    「什么!?」

    现场突然点亮灯光，连莲发现自己正倒在巨大的纸张上，大衣的边缘还被紧紧黏在纸面，而且无论怎么拉扯都无法扯开。

    然后，纸张被两个巨大滚筒逐渐吸进去。是印刷机！

    浮士德站在操纵面板前说道：

    「那件大衣已经被研发部特制的黏着剂黏住，纸张也是连大象都踩不破的特殊纸……所以你是逃不掉的。」

    「啧！」

    虽然连莲想赶紧脱掉大衣，整张纸却似乎都已经涂满黏着剂，因此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古腾堡书页！」

    她立刻转头看着压克力板。

    不过，浮士德却从背后拿出一面完全相同的夹板。

    「那是假的。」

    「！可恶！可恶！你这个家伙下地狱吧！」

    连莲的脸气得扭曲变形，身体也渐渐地接近滚筒，最后被滚筒强烈的压力完全吞没。

    「……………………」

    她死前的惨叫声在室内不断回荡，印刷机也发出巨大的倾轧声。

    「……反正我无论如何都会下地狱，因为我已经和恶魔订立契约了。」

    只见浮士德离开操纵面板，靠近滚筒所吐出的纸张。

    「…………………………啊啊……」

    不曾见过的鲜艳赤红色布满了整面纸张。

    纸娃娃突然同时停止动作，并且接二连三地倒在地面。

    「咦……怎么了？」

    差点哭出来的温蒂用手戳着化为纸堆的娃娃。

    失去主人的纸娃娃们，全化为一团并非土块的纸块。

    「混帐，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白龙摇着头站了起来。

    他根本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用这种方式发动突击。

    「……嗯!?」

    地面却没看到读子的踪影，白龙以为她已经掉下去了，可是……

    「!?」

    就在这个时候，身旁突然有卷纸胶带袭击而来。

    「咻！」

    白龙立刻跳跃躲开攻击。只要慢个一瞬间，应该就会被纸胶带团团捆住了。

    读子·利德曼站在左边的龙头上。

    「喂，用偷袭的实在很卑鄙！」

    「请您赶快投降！我已经不想再让任何人牺牲了！」

    读子的表情相当认真，这让白龙感到非常恼怒。

    「别说笑啦！你们这些家伙总是这样，你知道光是做出这个博物馆就让多少国家牺牲了吗!?只有苗头不对才会说要平等处理！」

    读子被辩得哑口无言。虽然只有一半血统，但她的体内还是流着英国的血脉，因此没办法对白龙的主张视若无睹。

    「结果到最后，你们连古腾堡书页这种东西都拿出来，难道又打算进行掠夺吗！」

    「!?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白龙不屑地这么说着，让读子的心底感到有些疙瘩。

    「别再装傻啦！」

    这时，龙头开始剧烈晃动。

    「呀！」

    失去平衡的读子丢出纸胶带，紧紧地捆住白龙所站的龙头。

    正当她勉强撑起身体时，却见到白龙就站在眼前。

    「THEPAPER，看来已经分出胜负啦。」

    白龙将盖在脸颊的纸拿掉，一道溃烂且扭曲的脸露了出来。

    「……………………」

    读子将手抵在龙的背上。

    「现在才想要求饶吗？真是有够难看的。」

    白龙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片。

    「我就连那副眼镜一起劈成两半吧。」

    「!」

    听到对方说出眼镜的事，读子抬起头露出坚决的表情，视线紧紧地盯着白龙，仿佛正在说着自己握有生杀大权似地。

    白龙显得有些退缩，并且放声喊叫以掩饰自己心中的畏惧。

    「去死吧！THEPAPER！」

    不过……

    他却迟迟无法挪动双脚。

    「嗯!?」

    白龙立刻转头看着脚下。

    只见脚踝已经埋在纸张里……不，有堆纸张正从龙的身体逐渐攀升，并且打算将白龙的双脚整个固定。

    「什……什么!?」

    读子在这时缓缓起身说道：

    「那是纸飞机的纸片，我的目标是要让纸片潜进龙的身体里，潜到您所站的这个龙头处。」

    「混帐……东西……！」

    白龙频频抖动身体，但双脚却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这是基奇先生特制的强力束缚纸，您是没办法逃脱的……拜托您请赶快投降……」

    读子突然露出悲伤的表情，并且发出近似恳求的声音。

    即使形势已经逆转，读子还是没有任何优越感。

    「同样都是操纸师……我们应该能够互相理解心情的……」

    不过，白龙却只是对读子的话浅浅一笑。

    「……你真是太天真啦！THEPAPER！」

    只见白龙突然蹲低身体，用纸片把自己的脚砍断。

    「!」

    读子惊讶地顿时停下动作。

    白龙一边在纯白色的龙头洒着鲜血，一边用手举起纸片，准备朝读子的头顶挥下纸张。

    「老师！」

    奈奈奈不禁从地面发出大叫。

    「！菫川老师!?」

    就在这个时候，一发枪声与两人的声音互相重叠。

    「唔呃！」

    白龙按着胸前被射穿的洞缓缓倒下。

    在他身后远处大英博物馆的屋顶上，还能见到裘克举着冒出硝烟的枪。

    「裘克……先生……」

    「THEPAPER！快点下来！纸龙要倒塌了！」

    失去主人的龙从头部缓缓变成普通的纸，在逐渐被夕阳被笼罩的城镇里，就这样被微风渐渐地吹散消逝。

    「!」

    读子立刻转过身，因为她根本没有留在原地感伤的时间。

    于是，她赶紧沿着如同长长坡道的龙背跑向地面。

    「龙要倒下来了……」

    从某个抬头观看的警官口中，还能听到此种喃喃自语。

    让伦敦陷入恐惧的巨龙被微风缓缓吹散，纵使如此形容有些失礼，但在秋色黄昏中四处飘散的纸片却仍然十分凄美。

    「……………………………………」

    裘克看着沉入纸张并缓缓落下的白龙。

    如果没办法杀死敌人，自己就会被杀。

    裘克认为自己怀着此种想法绝对没错，因此从背后偷袭也没有产生任何罪恶感。

    而且，接下来应该还会出现更多此种敌人。

    裘克让自己的决心更加坚定，并且重新把歪掉的领带打整齐。

    当读子趴倒在地面时，纸龙也在风中完全消失无踪。

    留下的纸片就像是恐龙化石般，在大英博物馆的广场记录下骨骼的形状。

    不过，这应该也会立刻消逝无踪吧？

    「呼……呼……

    奈奈奈跑到拼命喘着气的读子面前。

    「老师……」

    读子露出看似困惑又安心的表情站起身。

    「真是的……老师你为什么又要过来这里呢……我真的很担心，因为老师很容易被麻烦事连累，又很喜欢一头栽进危险的事情里……而且老师实在太任性了，毕竟我还有工作要忙……所以请不要让我……太过担心……」

    读子难过地无法继续成声。

    脸颊也变成即将嚎啕大哭的表情。

    「我真的……真的很担心老师……」

    「抱歉啦，可是我也不想待在很远的地方担心老师喔。」

    相反地，奈奈奈露出牙齿嘻嘻地笑着。

    「老师……」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一直待在老师身边，看着老师会发生什么事，就算绕到地球的另一边都会永远紧追到底喔！」

    「请饶了我吧……」

    「别担心啦！我已经很习惯变成人质啰！」

    「不是这样啦……」

    奈奈奈用力地抱紧读子。

    「老师你才不要这么勉强自己……就算是我，还是没办法追赶着你直到天国……所以我们还要在这个世界继续胡闹几十年，可以吗？」

    「…………………………好的。」

    由于读子的身高比较高，所以奈奈奈就像是趴在读子的身上。

    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地延伸到大英博物馆的广场。

    黄昏的景色渐渐夜色低垂。

    伦敦的街道袅袅地冒出几缕白烟，喧骚的一天总算即将划上句点。

    不过……

第四卷 尾声

    就在当天，没有任何伦敦民众能掌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条纸龙是什么东西？」

    「大英图书馆凶杀案的犯人到底是谁00」

    BBC持续播放着泰晤士河的影像，从神话学者到心理学家都在谈话性节目高谈阔论。

    人们充斥着疲劳与困惑，希望隔天早晨首相能提出「合理说明」的声浪也以秒速不断膨胀。

    在名留英国史的这天里，成为主角的大英图书馆与大英博物馆处于混乱至极的状态。

    不论是协助警方做笔录、修理被连莲与白龙破坏的设备与场所、检修、应付媒体，以及对受害民众的善后等等。

    而众人认为即使靠着绅士的力量，也不可能隐瞒这一连串发生的事。

    「也就是说，问题是公开到什么程度而已。」

    时值深夜十一点。

    在特殊工作部临时设置的紧急应变委员会里，裘克如此起头说道。

    「在现实层面里，应该没办法继续隐瞒特殊工作部的存在，但如果因此造成往后任务的障碍就更加麻烦了。毕竟我们没办法直接向中国政府告知读仙社的存在，而且只要对方装傻就完蛋了。」

    「简单说来，被敌人直捣黄龙就已经是败因啰。」

    基奇看似无趣地如此喃喃说着，不知是否被连莲的纸娃娃痛殴，脸颊还能看到好几处瘀青。

    「那古腾堡书页要怎么办？」

    浮士德在这时从读子身旁插嘴说道，他仍然是由读子负责监视，不过这么做似乎也为时已晚了。

    「毕竟古腾堡书页的事太过荒谬，而且缺乏令民众相信的说服力，所以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会失去国民对我们的信赖。」

    「就算是这样，毕竟那是所有事情的元凶，也没办法完全隐瞒不说吧？」

    这时，多雷克举手问道：

    「在局势还没稳定前，我们都没办法出国吗？」

    「虽然并不是限制出境，我还是希望各位能尽量留在国内，因为必须要暗中取得联系，

    就连读子也战战兢兢地举手发问：

    「那个……菫川老师该怎么办……」

    裘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目前人在哪里？」

    「……安置在特殊工作部的休息室里。」

    「身为一般民众，她已经太过深入这件事了……或许该说是与THEPAPER牵扯过深。」

    「对不起……」

    浮士德在这时出面替读子说话。

    「可是，这件事应该不是读子的责任，因为这是不可抗拒的事。」

    裘克以冷淡的视线瞪着浮士德，他似乎已经对浮士德产生竞争意识，看来仍然对抢走指挥权的事耿耿于怀。

    「……总而言之，我们还是等待绅士的判断吧，不过他目前正忙着与各国进行协商。」

    接着，一股类似检讨会议的气氛支配整个室内。

    因为大英图书馆受到很严重的创伤。

    目前完全无法确定重新开始业务的时间，也不清楚何时才会补充馆员与藏书。

    而从裘克的角度来看，别说是飞黄腾达的机会，他甚至觉得白己背负着相当沉重的负担。没想到敌方居然会使用这么夸张的手段……

    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敞开，温蒂从外面走了进来。

    「……温蒂，希望你进来前先敲门。」

    裘克不自觉地说出尖酸刻薄的话，不过，平时总是会手忙脚乱的温蒂却……

    「啊……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话后，便傻傻地呆站在原地。

    「有什么事吗？」

    「啊……刚刚接到一道通讯……」

    原来如此，只见温蒂的手里握着一张纸。

    「是绅士传来的消息吗？」

    「不，是从白金汉宫……」

    「白金汉宫？是什么消息？」

    所有人的视线立刻聚集在温蒂身上。

    温蒂露出不敢相信手中纸张消息的表情。

    女王能平安释放，就把古腾堡书页交出来』的消息……」

    （待续）

第四卷 一卷全

    序章

    不管多少钱俺都会出。

    连全世界找来的美女都让你们尽量带走，她们都已经在伦敦最好的妓院学过所有技巧了。

    你说那张画？那是窦加画的。你这个白痴，那当然是真迹，想要就拿去吧。

    宝石和证券都在金库里，价值应该不会少于一亿英磅。

    那些钱应该够当成一晚的薪水了吧？

    你这个混帐，连这张椅子都想要吗？意思就是所有东西都要搜刮干净？

    好吧，至少比丢掉小命还要好得多。

    真是的，这些可是俺用四十年的汗水和歪脑筋打拼出来的财产，你们打算只用一把枪就把所有成果抢走？

    俺知道啦，你们要拿就赶快拿走吧。俺会乖乖待在这里，等你们离开后再像个娘们哭哭啼啼的。

    不过你们这些臭小鬼，劝你们最好听清楚这件事放在那个书柜沾满灰尘的旧书，

    你们有种就动手碰看看。

    俺绝对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这里。

    英国的中西部。

    位于赫里福德与伍斯特州的西边。

    在威尔斯地区邻近瓦伊河的河畔，有个名叫黑昂歪（Hay-on-Wye）的村庄。

    人口只有一千人，是个连普通旅游导览都不一定会介绍的小小村庄。

    但对某些拥有特定兴趣的人来说，这里不只是理想中的国度，也是生涯中绝对想拜访一次的憧憬圣地。

    而拥有此种兴趣的人……没错，就是爱书狂。

    黑昂歪就是一个能够比拟世界最大旧书街——神田神保町的大型旧书街。

    「您身为情报员的自觉根本不够！」

    这时，有两位打扮特殊的女性正走在黑昂歪的街上。

    其中一位拥有金发与褐色肌肤，岁数似乎还不到二十岁，不论声音或肌肤都充满年轻和活力。

    不过，最吸引目光的莫过于她身上穿的服装。

    一件蓬松的黑裙配上白色围裙，头顶戴着发带，脖子则佩带一个缎带领圈。

    简单说就是女仆装。

    就像是从模仿童话的主题乐园里走出来似地。

    连擦身而过的人们都纷纷投以好奇的眼光，以为她是某个书店派出来的宣传广告工读生。

    不过，她既不是主题乐园的职员，也不是新开书店的宣传工读生。

    她的名字叫做温蒂·雅哈得。

    她是隶属于处理全世界所有书籍事宜的机构——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见习）成员。

    「这里和伦敦正好是反方向吧，难怪从希思罗机场过来要搭好几个小时的计程车！」

    「啊……呜……」

    这时，温蒂正在对着某个被白色大衣包覆的背影大声怒骂。

    几乎整件大衣都被长长的黑发盖住，而没有时常保养的发丝也随着脚步不停晃动。

    她戴着一副粗俗的男用眼镜，眼镜下则能见到大大的黑色眼眸，而并非能够让人特美的五官，就这样平均地排列在脸颊上。

    根据每个人的眼光不同，长相勉强能够算是『美人』，前提当然必须是『如果能善加保养的话』。

    那名女性一边听着温蒂的责骂，一边在街道迈出步伐，只见她用反手拉着行李箱，轮子在石板地面滚出不和谐的旋律。

    「读子小姐，请问您有听我说话吗？」

    「有……」

    听到温蒂更加洪亮的声音，那名女性——读子·利德曼重新转过头看着她。

    「如果有听到，就赶快回去伦敦吧。不然我会被裘克先生骂的！」

    好像明显要让无关连的路人都知道这件事般，温蒂张开双手如此说道。

    即使女仆装会让人联想到忠诚与听话的印象，但看到温蒂对读子的语气与动作，实在无法从中看到这两点的迹象。

    虽然怎么看都是读子比较年长（实际上年纪相差至少五岁），但温蒂就像是正在骂人的保母般，紧紧瞪着犹如顽皮的幼稚园儿童的读子。

    而身为当事人的读子，也像是被斥责般垂着头喃喃说道：

    「可是……可是我……」

    纵使频频别开视线，读子还是无法隐瞒对这个地方的执着。

    温蒂接到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上司——裘克的命令后，便前往日本迎接读子。

    为了预备近期内准备发动的总力战，她的任务就是保护身为特殊情报员的读子，并且迅速将她护送回英国。

    由于温蒂是初次造访日本，所以她把裘克「在日本都是由女仆负责传递重要讯息」的玩笑话当真，就这样穿着这套衣服从机场直接杀到神保町的读子家，因此在日英两国移动的途中，聚集了许多旅客的视线。

    先姑且不论这个，因为这已经让温蒂学到「裘克是个喜欢开无聊玩笑的人」的教训了。

    话虽如此，但还不至于连传递的讯息都是开玩笑的。

    温蒂立刻要求读子一同回到英国，虽然读子显得有些困惑（似乎才刚旅行完回到自宅），但还是答应随着温蒂回国。

    而随后立刻冒出第一项麻烦。

    一听到讯息的内容，恰好在读子房间的一般民众——菫川奈奈奈，也对这件事展现出高度的兴趣。

    而这也是温蒂捅出的娄子。

    由于太过紧张，所以她完全忘记执行任务时，「必须尽量避免接触局外人」这个最初步的原则了。

    至于「既然怕事就不要穿这种显眼衣服」的意见，就先收进心底的小盒子里吧。

    总而言之，既是读子·利德曼的朋友，又是女高中生（目前休学中）兼作家的奈奈奈，凭着一股好奇心高声地宣布：

    「我也要去！我绝对要一起去！」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与温蒂不禁面面相觑。

    无庸置疑地，奈奈奈是个毫无特殊能力的平常人。

    而且这次又是绅士亲自下达的召集令。

    两者间有道怎么样都无法弥补的鸿沟。

    关于这次有可能影响英国命运的总力战，实在不可能让这位日本的少女作家参加。

    「那个……这次能请老师高抬贵手一次吗？」

    看到奈奈奈逐渐冒出好奇心的模样，读子轻声地对她如此说道。

    「为什么？老师，你又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吗？」

    「与其说是丢在这里……毕竟这次是处理工作……」

    从读子的立场而言，她当然不想让奈奈奈卷进更危险的事情里，因为她先前才被疯狂支持者绑架，被卷进巨大书店的恐怖行动，甚至前阵子还被其他作家的支持者狙击。

    「工作？谁准你擅自决定这种事的！」

    看到奈奈奈剑拔弩张的模样，读子吓得后退几步。

    「如果那就是你的工作，那我的工作就是一头钻进眼前发生的麻烦事件里！」

    奈奈奈握起拳头大声强调。

    「而且话说回来，我会休学在老师身边乱晃，就是为了等待这种机会！从和平的日常生活，突然踏进异国无法预测的震荡日子里！没有人能够阻止我，好奇心与创作欲望就是我的武器！」

    对于她那兴奋过度的模样，读子与温蒂都不自觉地看傻了眼。

    虽然她说的话可说是任性至极，但现在奈奈奈的魄力就是有办法将这件事化为事实。

    先回过神的温蒂赶紧靠在读子耳边说道：

    「……请问要怎么办……该不会真的要带她回国吧……」

    「……没办法……只好用紧急手段了……」

    读子与温蒂面对面得到结论后，便重新转头看向奈奈奈。

    「？你们想做什么？」

    只见奈奈奈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

    至于说到后面读子怎么处置奈奈奈，简单说就是把她绑了起来，而且是用拥有『操纸师』能力的绳索。

    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奈奈奈肯定会硬跟着读子，因此也只能用粗鲁的方式让她放弃了。

    「你们做什么啦！东京都不会放任绑架女高中生事件不管的！」

    花费两个人的力气，才总算将用力挣扎的奈奈奈绑了起来，而大英图书馆的成员也受到些许伤害，读子被奈奈奈一脚踢到腹部，温蒂则是被头槌直接撞到脑袋。

    「真的很抱歉，结在一个小时后就会解开了，而且我会买土产回来给老师的，所以这次还请老师乖乖留在这里。」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躲过我的手掌心啦——！」

    读子只能不断低头赔罪，并且与温蒂一同将自己的家抛在脑后。

    而且像是逃难似地离开现场。

    到达希思罗机场后，两个人便坐进一辆计程车。

    在飞行途中经过一定程度的沟通后，温蒂从读子身上迅速地感受到一股亲切感。

    虽然她是个情报员，却对身为见习生的温蒂相当谦虚。

    而且每次开口，都能感觉到她对书本满满的热情。

    纵使个性截然不同，温蒂却能从读子那边得到如同朋友卡莲那般的信赖与安心感。

    而就是这点让她铸下大错。

    当她们搭乘计程车并告知要到「大英博物馆」后，温蒂冒出已经完成任务的错觉，竟不小心在车上睡着了。

    就在这段期间，读子向司机改变了预定前往的目的地。

    而且是与大英图书馆完全反方向的黑昂歪。

    虽然途中温蒂曾经醒来几次，睡迷糊的她却只是把景色误认为「怎么会走这么乡下的路呢」而已。

    于是计程车行驶四个小时的车程后，就这样来到了黑昂歪。

    由于一放松心情就碰到此种意外，温蒂显得非常不高兴。

    读子于是努力地想要说服温蒂：

    「我知道你很急啦，可是只要叫大英图书馆派专用机或包车过来就好啦。他们没有这么做，就表示时间还没有这么赶，我说的对不对？」

    的确，会对温蒂做出这种恶作剧，就证明裘克还有一定程度的空间和时间。

    「而且呢，因为我太急着赶回英国，都没有把大阪买到的书带过来，最近又忙得很少到重里出面只买书!」

    而「很少」的定义，是以读子每天平均会逛十几间书店为基准。毕竟读者是很难伺候的人种，只要是没办法到书店的日子，就会焦躁地认为自己是否会错过有趣的书。

    一听到这句话，温蒂的表情也从烦躁转变成困惑。

    别说是飞机，甚至连铁路都没有经过黑昂歪，所以造访这里的手段就只有开车而已。即使现在就叫计程车，应该还是会花费一定程度的时间。

    不论如何，怎么样都无法避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而且虽然程度有点差距，纵使这次的行动看来如此小孩子气，但同样身为书本的爱好者，温蒂仍然不讨厌读子对书本所付出的热情。

    话说回来，裘克确实没有定下回去的日期与时刻。

    温蒂不知道接下来的作战需要耗费多少时间，但在这个城镇稍微买点书，说不定也有『战前休息』的精神疗效。

    「两个小时，只要两个小时就好！」

    只见读子举起两根手指，拼命拜托比自己年轻将近六岁并穿着女仆装的温蒂。

    「……我知道了，只能两个小时喔。」

    「！」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的表情马上豁然开朗起来。

    「谢谢你，温蒂小姐！」

    随着高兴地说出这句话，读子紧紧抱住温蒂，出乎意料的丰胸也压在温蒂的前面。

    「可是呢！我现在就去叫计程车，只要两个小时一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离开这里喔！」

    确认过地图后，从黑昂歪到伦敦的直线距离约有两百公里，而目前时间是下午两点，即使是四点出发，应该也会在八点以前抵达大英图书馆。虽然特殊工作部是二千四小时营业，不过温蒂还是想趁早完成结束任务的报告。

    「好的！」

    才一离开温蒂身边，读子便立刻转头环视周围的店家。

    「那我马上去逛几圈！温蒂小姐，两个小时后约在这里碰面吧！」

    还等不及温蒂回答，读子就像是挣脱锁炼的野兽般拉着行李箱冲了出去。

    「咦!?等一下，读子小姐！」

    被单独留在这个首次造访的城镇，温蒂赶紧朝已经消失在街角的读子大声呼喊，但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在一九六零年代中期，有个名叫理察·布斯（RichardBooth）的人在这里开始经营旧书店，随着营业有一定的业绩量后，他便找了几个居民同样在此经营旧书店。

    当他前往欧洲各地与美国时，也极力宣传将黑昂歪渐渐转变为旧书镇，简单地说，就是身负这个城镇的规划兼宣传工作。

    旧书业界的情报传递相当迅速。

    接着，各地的许多业者接连造访黑昂歪。

    英国有句『住在塞文河与瓦伊河的中间就会幸福』的俗谚，显示出这里的环境是如此优美。

    而在此种环境里诞生的书乡，在造访的读书狂眼里肯定是座理想国度。

    演变至今，黑昂歪也发展成城镇总存书数超过一百万册的巨大旧书街了。

    虽然历史并不算悠久，但规模在全世界确实是首屈一指，也是与神保町并驾齐驱的『书城』。

    不仅如此，还有将电影院直接当成店铺的『haycinemabookshop』、古城，甚至是在黑昂歪城里摆设的旧书店等等，也有很多风格独特的观光景点。

    如果要在英国找书，虽然能够举出查令十字路或举世闻名的汉默史密斯书店，但黑昂歪却是爱书者间默默喜爱并热烈支持的地方。

    而来到这个城镇的读子，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啊啊，糟糕！早知道就说要待三个小时了！」

    如同前面所述，这个城镇的库存书籍有一百万册，如果要认真找书，肯定需要做好住在这里的心理准备，两个小时光是绕过书店门口就差不多了。

    而且，这个城镇旧书的价格更是便宜得让爱书者痛哭流涕，汉默史密斯书店的『高水准』书量与价格都是众人皆知，而根据情况不同，在黑昂歪甚至能用便宜一位数的价码买到同样的书。

    如果要举出这个城镇的缺点，顶多就只有「书本太多很难找」这个甜美的烦恼了。

    「实在没有时间全部逛完……那这样只能锁定目标集中攻击了……」

    只见读子用手指调整眼镜的位置，并且紧紧地盯著书店。

    只要是优秀的武道家，都会掌握对手所散发出来的『气』。

    而长年沉溺于书本的生活中，读子也能够察觉出书本所发出的『气』。

    这绝对不是随便乱掰的事，就算不翻开书页，好看的书仍然会将有趣的气频频散发至空气中。

    透过书名、装订、书腰与宣传标语这些因素互相混合，书本始终都会散发出牵引路过读者的『引力』。

    只要持续造访书店几年，并且看过几千万册的书籍，就能轻易地看出此种书本的特色。

    但话虽如此，不用走进书店直接从外面挑书，也只有读子这种非比寻常的读书狂才能办到。

    「…………………………」

    接着，只见读子的眼镜微微泛白。

    这里是时值九月中旬的英国山村，气温根本不可能高到哪里去。

    由于读子集中所有神经，因此散发出的热气也让眼镜渐渐起雾。

    就像是感应器般，读子的视线也掌握到某个角落所发出的气。

    「!?」

    没错，如果将店面摆放新书的气比喻成小狗，

    那后面飘散的气息就像是暴龙般巨大且诡异。

    「…………………」

    只见读子的喉头动了一下。

    因为她把积在嘴里的口水吞了下去。

    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勉强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冷静后，便朝著书店迈出步伐。

    姑且不论读子意气风发的模样，那是一间随处可见的平凡书店。

    「打扰啰……」

    店面深处有个睡眼惺忪的微胖中年大叔抬起头，看来就是这间书店的店长。

    上锁的橱窗里摆着许多稀有书籍，旧书则是摆放得相当整齐，当中还有战前的珍贵过期杂志。

    品项并不算太差，整理的方式也能看出店长的认真性格，不过仍然无法改变身为平凡书店的事实。

    而这也让读子多少有点失望。

    接着，她开始观察店内的环境。

    店长似乎已经不想理会这位顾客，他将视线转回到柜台，只见他的手里捧着一本平装书，并且将注意力转回到书里的完美犯罪里。

    读子的视线飘向店角落的某扇门扉。

    从微微敞开的门扉缝隙里，能够看到通往地下的楼梯。

    对旧书摊来说，拥有地下仓库的店家不算少。

    因为如果不增设仓库，库存书很快就会将整个店里塞满。

    虽然楼梯频频散发出冷冽的空气，却还是让读子的集中力迅速飘往那里。

    「那个……请问能让我看一下地下仓库里的书吗？」

    读子战战兢兢地向店长如此询问，但眼镜深处的神情却显得越来越兴奋。

    「………………把箱子摆在外面。」

    店长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如此答道。

    他指的是读子手拉的行李箱，看来是提防偷窃的作法。

    「好的，还要麻烦您了。」

    读子丝毫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便将行李箱摆在柜台旁边。

    近距离看到读子的脸时，店长首次改变表情，那并不算是惊讶的神情，还比较像是「抬头看着天空时，发现空中有两道彩虹」这种遇见小小惊喜的感觉。

    读子则是带着可以用「傻笑」二字来形容的笑容稍微附和几句，便迈步走向楼梯的入口。

    当她的身影消失后，店长独自喃喃说道：

    「还真稀奇……明明不是观光团，居然会有东洋客人连续到店里来……」

    虽然说是仓库，这里仍然是个地下室，照明设备顶多只有一颗电灯泡，看起来确实会让人很不放心，而且未经整理的书就塞在老旧的木制书柜里，空气中则是灰尘密布，根本不是普通女性会想接近的地方。

    不过，读子却是毫不畏惧地走下阶梯。

    还用鼻子闻了几次这股熟悉的味道。

    书本就是要让人类阅读才叫书。

    可是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埋藏在这种无法见到阳光及人们目光的场所。

    于是读子开始思考。

    要是自己能长生不死，就能把全世界的书都看完了。

    虽然这是个幼稚的梦想，不过每当在这种场所看到书堆时，读子的心底某处都会冒出此种想法。

    在美国电视剧『阴阳魔界』（TwilightZone)的某集里，有一幕是人类灭亡后，只剩某个身为读书狂的男子顺利存活。

    平常的他被恶妻严格禁止看书，所以趁着这个时候从图书馆里搬出许多书，并且堆起来准备看个高兴。

    小时候的读子偶然看到这幕时，非常羡慕男子所碰到的情况。

    不论现状如何，读子这时已经走进地下室里了。

    很明显地，先前感觉到的气息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接着，读子在脑袋里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上面写着几本书的书名。

    这些是中岛道尼……也就是她的老师兼恋人生前所寻找的书。

    「…………………………………………」

    在他去世后，读子仍然努力地寻找这些书，只要有旧书跳蚤市场就会露脸，并且四处寻找这些已经背起来的书名。

    而这些找到的书，读子都会轻轻放进道尼在贝克街租借公寓的书柜里。

    她想把道尼活着时无法看到的书尽量交给他。

    她很清楚这只是自我满足的举动，不过身为亲手杀害他的人，这是读子唯一能做的凭吊。

    「…………………………」

    她一边看着罗列的书背，一边将视线转往地下室的深处。

    而就在前方电灯泡所照出的光线中……

    那个男子就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

    男子正仔细地看着手里的书。

    他那细瘦的身体被黑色西装完全覆盖。

    柔和的眼神持续沿着文字移动。

    这道视线瞬间挖起读子心底深藏的感情。

    「道尼！」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读子也伸手抱着对方。

    「!」

    一阵无法成声的惊讶在尘埃与灯光中顿时传开。

    「道尼，怎么可能，道尼！」

    读子拼命地摇着头，双脚不自觉地发着抖，甚至因为太过惊讶而差点昏倒了。

    「道尼……？」

    这时，一道疑问句从头顶瞬间落到读子耳里。

    「……………………………………」

    一听到这道声音，让读子立刻回过神。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男子的脸孔。

    对方则是露出困惑的表情，并且紧紧地盯着读子。

    对方没有戴眼镜，头发也比道尼还长，还在黑色衬衫外穿着让人误认为是西装的外套。

    身材比道尼还要高大，并且以黑色的眼瞳紧紧瞪着读子。

    「………………你是谁…………」

    读子轻轻把手放开。

    「……这应该是我说的话吧？」

    男子微微一笑，虽然他的肌肤颜色比较偏向东方人，口里却说出流畅的英文。

    直到此时，读子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

    「！对、对不起！」

    读子赶紧低头赔罪。

    「没关系，不过我刚刚的确有点吓到。」

    读子面红耳赤地垂下头，而男子的话调听起来也没有责备的意思。

    「……真的很对不起……因为您很像以前我认识的人……」

    用眼角余光偷看几次后，读子发现对方并没有这么像道尼，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刚才会认错人。

    「以前认识的人……那个道尼是你的男朋友吗？」

    「……………………」

    见到读子沉默不语的模样，让男子误解成她默认了。

    「居然有个这么热情的女朋友，我还真羡慕他呢。」

    「……不是的……那个……他已经去世了……」

    听到这道断断续续的话语，反而让男子显得相当狼狈。

    「！抱、抱歉……」

    男子连忙低头赔罪。

    「不……我才该道歉……」

    「不，虽然是我不知情……」

    说着说着，两人同时缓缓抬起头。

    双方的视线互相交错，脸颊也慢慢浮现出微笑。

    读子率先开口说道：

    「那我们当成扯平吧？」

    「……说得也是，毕竟我是被你抱着，这项提议听起来还不错。」

    接着，那名男性便朝读子伸出手。

    「我叫做刘王炎，是从香港来的。」

    读子毫不畏惧地握起他的手。

    「我叫读子利德曼……那个……虽然家住在日本，不过常常会到这里工作。」

    「那您是从事哪方面的工作？」

    发现双方的谈话太过自然，读子瞬间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毕竟不能把自己的身分泄漏出来，所以她就一如往常地回答：

    「……我是兼任老师……」

    「喔？没想到您这么年轻就有这番成就，是剑桥大学？还是牛津大学的讲师呢？」

    不巧的是，对方居然会拿英国的双龙头学校当例子，看来王炎是个学历不错的菁英份子。

    「不……我只是四处乱跑……那您呢？」

    读子支吾其词地将问题丢还给对方，而且尽量不让自己露馅。

    「我正在帮忙朋友进行贸易，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来到英国，所以还算是个菜鸟。」

    仔细观察后，读子发现对方约三十岁左右，比道尼还年轻几岁。

    不过，他的身段却显得相当沉稳，不知道是否是受过商场的磨练所致。

    「找旧书是我的兴趣，我从以前就一直听过这个城镇的传闻，所以一直想到这里来看看。」

    接着，一本几经翻阅书籍的书皮映入读子的眼里。

    「!」

    那本书的书名叫做『秀发劫』，作者是亚历山大·波普（AlexanderPope），是十八世纪英国的代表性诗人。

    读子的手差点将那本书抢了过来。

    「唔!?」

    王炎则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书。

    「啊，对、对不起……那本书是……」

    「嗯，这是一七一四年的初版书，我已经很少见到这么完整的书了。」

    读子立刻如捣蒜般点着头，王炎似乎也从这番反应发现读子是个爱书狂，而且话说回来，会刻意造访如此偏僻山村的女性，应该也不太可能只是普通爱书的读者。

    那是在清单里的书，只见读子以垂涎欲滴的表情盯着那本书，而视线的含意当然也传达到王炎的眼里了。

    「……你想要这本书吗？」

    「是……当然想要……」

    一听到对方的话，读子拼命地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

    王炎皱起他那秀丽的柳眉。

    「其实我一直想把这本书列入收藏并且持续寻找，刚刚正沉浸在总算找到这本书的喜悦里。」

    同为读者，读子很能够理解此种感动，因此她的心情渐渐地沉进谷底。

    只要没有举办拍卖会，抢夺旧书的原则就是先拿先赢。

    这点完全没有道义、情分与礼仪可言，就只是单纯地「比别人早一秒拿到就算获胜」而已。

    「不过……我们会在这边碰面应该算是缘分，而且我也不想被你认为是『只差一点点就抢走爱书』的人。」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虽然读子连忙否认，但她无法完全撇清自己没有这种意图。

    「所以我们就来场堂堂正正的猜拳比赛吧。」

    「猜拳？」

    看到对方伸出手掌，读子瞬间以疑问句回答。

    在旧书市场碰到类似的情况时，读子曾经如此拜托别人，当时却没有半个人理会她。不过站在对方的角度而言，这也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举动，毕竟对方这么做并没有半点好处。

    听到对方提出此种提议，反而让读子感到非常意外。

    「还是取消这项提议？」

    「我要参加！一拳决胜负吗？」

    「如果你想这么做当然没问题。」

    「好！啊……请您等我一下喔！」

    读子将双手紧握并作势偷看里面，这是日本人准备猜拳前时常做的祈祷动作。

    王炎则是既高兴且饶富兴味地盯着读子。

    而且似乎非常喜欢读子表里如一的态度。

    「让您久等了！」

    片刻后，读子重新转头面向王炎。

    「很好，那我们开始吧。」

    王炎将『秀发劫』放在堆积的未整理书堆上。

    在这个地下室里经过数十年岁月的『秀发劫』，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自己将会落入谁的手里。

    「要开始啰……剪刀石头……」

    「布！」

    随着王炎的喊声，读子也将张开的手掌伸了出去，是布。

    「喔？」

    王炎的手也是同样张开成布状。

    「再来……」

    「一次！」

    双方的手又同样张开成为「布」的形状。

    「再来……」

    「一次！」

    落在地面的影子又是两个布状。

    「……………………………………」

    「……………………………………」

    两个人的视线互相交错，已经连续三次出布，下次到底会换成石头还是剪刀？两人就这样持续进行着复杂的心理战。

    「再来……」

    「一次！」

    见到此种情景，两个人露出惊愕的神色。

    为什么会这么坚持出布.

    「再来……」

    「一次！」

    双方甚至连初步推论都无法达成，就这样持续进行猜拳比赛，但不知是否因为感到非常疑惑，所以两个人都坚持继续出布。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在昏暗地下室里进行的这场比赛，不知何时也渐渐散发出异样的热气。

    双方毫无止尽地持续着出布的动作。

    只要出剪刀就能获胜，可是对方会不会就在这次看出心机？

    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感，以及类似「既然都出这么多次布，那更不能在这时收手」的胆怯心态，就这样错综复杂地在心底盘旋。

    矛盾的自尊心也让王炎的思绪变得更加紊乱。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重复十几次相同动作后，一滴汗珠缓缓地流到读子的下颚处。

    「!?」

    读子的举动让王炎非常惊讶。

    这个女的居然会这么认真!?对王炎来说，这只是个类似小游戏的举动，虽然会有点舍不得，但就算送给读子也并不会太过震惊。

    可是，为了猜拳获胜而得到书本，读子可说是燃起全身的斗志。

    而惊讶让王炎瞬间露出破绽。

    「再来一次……！」

    「!?」

    室内被寂静完全支配，地面的影子也终于在这时改变形状。

    读子出布，她仍然堂堂正正地张开手掌出布。

    反观王炎则是出石头，不知道到底是突然握起来的，还是在精神层面产生畏惧感的原因，但这毫无疑问地是石头。

    布赢石头，胜负也在这时分晓。

    「好耶——！」

    读子高兴地大声欢呼，看到她那毫不做作的兴奋模样，王炎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我赢了，所以要请您把书让给我啰！」

    话还没说完，读子已经用手抓着『秀发劫』了，她将书紧紧地抱在丰满的胸前，

    还用脸颊磨蹭着皮制封面。

    她的表情几乎没有比赛后的惋惜感，还显得非常兴奋。

    「爱神将奴隶羁留在错综复杂的迷宫里……」

    只见读子翻开书页，并且将看到的某节文章念了出来。

    那充满魄力的语调，甚至会让王炎顿时背脊发凉。

    「……啊……对、对不起……我一时兴奋就……」

    「没关系……」

    王炎勉强让自己恢复平静的笑容。

    「看到您这么高兴，想必书本也会非常幸福，看来这本书从一开始就应该交给您了。」

    「哪里……」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害羞地搔了搔头。

    「您真是个有趣的女性，如果方便的话，不知道能不能多聊一会……」

    「咦？很抱歉，其实我只能在这里待两个小时，因为已经在这里找到这本书，所以我想到别家书店多逛逛……」

    虽然读子露出抱歉的表情，但看来不管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她的决心了。

    「原来如此……真的很可惜。没办法，那我就在这里继续找点旧书吧。」

    「真的很抱歉……」

    「请您不用在意，毕竟我们都是爱书成痴的人，应该还有机会再碰面。因为不管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我们会去的地方都是书店或旧书摊。」

    只见王炎露出洁白的牙齿微微一笑，就算把书让给读子，心情看起来也没有变差。

    「王炎先生，真的很谢谢您。」

    道过谢后，读子便以轻快的步伐开始攀爬阶梯。

    而王炎则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其实猜拳是从人类发源时就有的传统。」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满脸狐疑地转过头。

    王炎抬起头继续对读子说着：

    「神奇的是，居然会在毫无交流的文化圈独自产生猜拳这种文化，不论是语言、文化、宗教、商业，没有任何共同点的人们居然还是会猜拳，而且是使用相同的手势。」

    只见王炎缓缓举起手，并且张开手掌做出布的姿势。

    「握拳是石头，伸出两根手指是剪刀，虽然有些地区认为张开手掌代表叶片，但大部分都是代表包住石头的纸片。您知道这些由来吗？」

    「喔……」

    读子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含意，因此只是傻傻地看着王炎。

    「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为什么您会一直出布呢？」

    一听到这里，读子总算理解他想要问的问题了。

    「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只不过……」

    「只不过？」

    在这阵短暂的寂静中，只有电灯泡传出滋滋的声响。

    「因为我认为只要用纸，就绝对不会输喔。」

    这次则是换成王炎紧盯着读子。

    「王炎先生，刚刚真的让我很快乐，那么我先失陪了。」

    说完后，读子便独自爬上楼梯。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留在原地的王炎，在书堆中轻轻地发出笑声。

    「太慢了！你迟到啰！」

    「对不起……」

    经过集合时间约十五分钟后，不仅仅拖着行李箱，手里还捧着大纸袋的读子总算现身。虽然温蒂也有买几本书，但顶多只是塞满围裙口袋的程度而已。

    「真是的，居然买这么多……来，我帮你拿吧。」

    「没、没关系啦……我自己拿就好……」

    温蒂把读子的纸袋抢过来，并且塞进计程车的置物箱里。

    等待已久的司机于是把快抽完的香烟在烟灰缸捻熄。

    「快上车吧！」

    「好啦——呼，好累喔……」

    「这些都是自作自受，等我们到伦敦就要直接赶到特殊工作部喔！」

    一听到温蒂大声嚷嚷，司机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

    「！」

    温蒂赶紧掩着自己的嘴巴。

    （泄漏机密!?难道我又出包了!?）

    不过，司机并没有追问任何事情，只是皱起眉头看着身穿女仆装与破旧大衣的二人组。「呼……」

    只见温蒂松了一口气，便开门坐进后面的座位里。

    读子也跟在后面。

    片刻后，这辆计程车便朝着伦敦行驶而去。

    并且将这座在山间诞生的书镇——黑昂歪抛在脑后。

    而事情就在隔天发生了。

    某对名为修斯并住在伦敦的爱书夫妇，正准备驾着爱车前往黑昂歪。

    这是他们每隔几周就会进行的寻找旧书活动。

    可是，无论他们怎么翻越熟悉的山道，都没有见到记忆中的旧书城。

    没有任何所谓『由旧书街经营镇内事务』的城镇。

    疑惑地往返几次后，这对夫妻便停下车子走出车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这里也如同文字所述般毫无一物。

    长出些许野草的地面，就像是叙述着「从千年前就是这样」似地遍布在眼前。

    爱书者们的世外桃源——黑昂歪就在这天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原因到底为何。

    第一章『飞黄腾达的机会』

    人类之所以会身为人。

    最好的证据就是智慧，以及使用智慧所衍生出的各种行为。

    在西元前两万年，人类就已经在拉斯科的洞穴里留下狩猎的壁画。

    如果能在壁画旁边留下签名，这位画家肯定会成为名留青史的名人，但发明能够传达自己姓名的「文字」，却已经是一万几千年后的事了。

    约在西元前四千年，住在美索不达米亚南部的苏美人所发明的楔形文字，就是类似将对象形状简略化的记号。

    虽然那是从帐簿这类生活必需品产生的文字，但从现代的角度来看可是相当伟大的发明。

    开始使用文字后，人类总算掌握传递智慧与情报的方法。

    个人的灵感能够广为传达，也让文化的发展速度以大幅度曲线急速成长。

    随着文明不断进步，除了在自己生活的世界，人类也开始寻找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那就是每个人内心的潜在世界。

    里面含有思想、幻想、心理、激情、哲学、故事、欲望等等，是个各种感情错综交错的无尽宇宙。

    人们得到文字与纸张这两种值得信赖的武器后，便接连将自己的思维写成故事。

    从前说书者与诗人夜晚趁兴随口捻来的寓言、传说与诗词，到后世成为广为人知的作品，而且静静地渗透到每个人的心底。

    经过几百万个此种夜晚，我们终于来到这里了。

    将无数的智慧当成武器，并且准备迈向更加长远的未来。

    既厚重、巨大又古老。

    设置在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入口的门扉，都会让看到的人产生此种印象而震慑不已。

    在大英图书馆紧急逃生通道的某个角落，设有一架特别设置的袖珍型机器。

    只要在前面拿出隶属于特殊工作部的牌子，感应器就会传出反应打开墙壁，往里面走就能看到通往地下五十公尺处的电梯。

    搭乘电梯抵达地下后，就会来到一条从外观辨识指纹、声纹与眼纹的通道。

    需要通过各式各样的检查，才能安全地来到这扇门扉前面。

    读子·利德曼与温蒂·雅哈得总算从黑昂歪抵达伦敦，并且直接面对这扇门扉。

    「虽然不算迟到……不过总觉得很难走进去……」

    温蒂看着以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徽章当成底盘的手表，并且如此喃喃说道。

    虽然她已经催司机开快点，但指针仍然指着八点半。

    「这就像是学生上课迟到的心情吧。」

    不只是学生时代，就连成为教师后，迟到经验仍然相当丰富的读子镇静地回答。

    即使迟到的原因是读子四处乱跑，本人却似乎毫无自觉。

    「读子小姐你还没关系，至少你是受到VIP礼遇的情报员，不像我还是见习生，这种小失误很容易让别人产生坏印象耶……」

    只见温蒂露出沮丧的表情，并且用指尖在门扉表面写出「S」的文字。

    「我真的有受到VIP级礼遇吗……」

    读子露出困惑的表情，还用手指唰唰地抓了抓头。

    身为『THEPAPER』，确实获得某种程度的特权，包括能够无期限借出大英图书馆的藏书、能够将稀有书籍带出馆外，以及要求新购书籍的书目等等。

    但即使说是拥有特权，普通的情报员应该不太会感谢这些权利吧？

    连读子自己都觉得，把借书还给馆方是应尽的义务，新出的书通常也会在图书馆进书前就已经买到了。

    就像MI6会给予零零代号特务『杀人执照』，本人却很少有机会强行使用此种特权。

    「总之已经回来就好，只要我们不说，裘克先生也不会发现我们乱跑的。这样好吗？」

    「唉……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温蒂勉强让自己打起精神，两人便重新转头看向门扉。

    用手掌抵着微微散发光泽的橡木门板后，门扉也以无法从厚重程度想像的沉静声响缓缓敞开。

    这里是贯穿数个楼层的中空空间。

    并且将圆形空间随机分隔成数个区块。

    在每个地方设置的无数荧幕里，都显示出摊开书籍的放大影像。

    每辆交错穿梭的台车都载着堆积如山的书，擦身而过的人们不是从里面抽取资料，就是将用过的书塞进台车里。

    而理所当然地，在远方楼上输送带运送的物品都是书，经过修缮工作人员的巧手，连即将销毁的破旧古书都能如同新书般苏醒。

    全世界的出版社与印刷厂都将预定出书表送至此处，并且由专门人员逐一输进电脑里。

    这时，有个企画小组正在进行激烈的论战。

    他们正在思考如何将『新书』送往驻留美俄太空站的作业人员手中，这当然不是用通讯或传输档案，而是将真正的『书』送过去。

    不论昼夜，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总是一如往常地飘散着热气，而这也不是因为位于地底而造成的。

    读子停下脚步，暂时站在入口处前。

    「………………………………」

    看到读子闭起眼睛并皱起眉头，似乎正在陶醉地享受某种事物的模样，温蒂于是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

    「读子小姐，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

    读子转头环视宽广楼层的每个角落。

    书、书、书、人、书、人……

    每次来到这里，都会让她觉得这里是人与书本互相交流的场所。

    人为书本用尽全力，而书本则为人发挥出最大的功效。

    这里与书店街和旧书跳蚤市场完全不同，是读子最喜爱的职场。

    「读子!?是读子吗!?」

    就在这个时候，从下面的楼层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基奇先生！」

    看到发出声音的人，读子立刻露出明朗的表情。

    出现在眼前的是身穿充满皱摺白衣的老年人。

    「好久不见了！」

    读子赶紧冲下楼梯，温蒂也慌张地跟在她的身后。

    这名老人名叫基奇·史坦达斯特，是负责特殊工作部研发部门的造纸学家，读子在任务中使用的『战斗用纸』，就是出自于这位老人之手。

    「好久不见啰，你总算回来露个面啦。」

    他的头顶已经完全秃掉，侧头部则是留着一圈白发，脸颊还布满许多深深的皱纹。

    他那有些严肃的相貌露出笑容。

    「对不起，因为最近都是出很急的任务，所以时间一直都错开……」

    只见读子拼命低头赔罪。

    就像是偶然碰到恩师的学生般，而实际上两人的关系也确实类似师徒。

    如果把读子比喻成将灵魂卖给书本的女性，那基奇就是被纸张附身的男性。

    「得到名为『纸张』的翅膀，人类的睿智才得以飞翔。」

    这就是他的主张，不论通信业界再怎么发达，或是网路社会怎么演进，他仍然抱持着。

    「传递情报的基础就是纸」的主张。

    在自己的人生中，他同时也怀抱着「希望自己做出成为最高杰作的纸」的梦想。

    就连在大英图书馆里进行许多实验，并且创造出许多特殊纸，都是为了达成这个梦想。

    对他来说，操纸师就是引出纸张的神秘之处，而且让实验突飞猛进的好同志，尤其是读子的直率感情，以及历代操纸师无法比拟的爱书态度，让他产生更加强烈的好感。

    「反正我也是四处乱跑找树木……所以结果怎么样？试用过新做的纸了吗？」

    「有的，我已经用过几张了。」

    读子回以笑容并点点头，在泰坦号时使用的几种纸，就是裘克直接从研发部带过去给她的。

    「那之后麻烦你写份报告啰，你的意见是最值得参考的。」

    虽然工作人员都将基奇称为『纸鬼』并非常惧怕他，与读子说话时却丝毫没有此种迹象。

    「好的……虽然我想这么说，可是接下来好像会越来越忙……」

    说到这里时，读子的表情变得相当沉重。

    而温蒂总算从后面探出头。

    「嗯？原来是你啊。」

    「您、您好……」

    虽然没有读子这么频繁，但温蒂与基奇仍然有互相接触的经验。

    当她打算从大英图书馆转移到特殊工作部时，基奇曾经对她说出（类似）建议的话语。

    自从加入特殊工作部后，虽然温蒂负责协助裘克处理各种事物，但偶尔碰到基奇时还是会打招呼闲聊几句。

    这时，基奇频频打量温蒂并喃喃说道：

    「……你怎么又穿成这样……」

    温蒂目前仍然穿着女仆装，毕竟她没有携带换穿的衣物，所以穿成这样也是很正常的事。

    「这、这是……这都是裘克先生的错！害我还相信这是日本的民族服装……」

    「虽然老实就是你的优点，不过缺点就是太老实了。」

    听到基奇整理出她的优点与缺点，温蒂失望地垂下肩膀。

    「可是说到很忙，难道就是绅士的那个召集令吗？」

    「是的，基奇先生您有听说任何消息吗？」

    基奇搔了搔头。

    「天晓得，研发部这里也没有收到详细的情报，毕竟我们只算是支援部队而已。」

    「连温蒂小姐都没有告诉我详细内容。」

    「这是当然的，如果告诉她的话，根本不知道她会在哪里泄漏消息。」

    「原来我这么不受人信任……？」

    听到基奇过于率直的评语，温蒂失望地垂下头。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这表示不想让情报流出特殊工作部，所以才会不用通讯的方式直接回来。」

    经过经验老到的基奇这么一说，听起来也确实很有说服力。

    「……这次的任务有这么重要吗……？」

    读子的语调似乎也变得有些认真，不过也只是「有些」的程度而已。

    「连研发部都收到『把库藏的特殊纸全部拿出来』的通知，前阵子还有海军的高官来这里，搞不好是很重要的大事喔。」

    一听到这里，读子与温蒂露出沉重的表情面面相觑。

    「算了，在这里烦恼也没啥用，你们还是先到裘克那里露个面吧。」

    「说得也是。」

    当他们站着说话时，时间已经超过八点四十五分了。

    「读子小姐，我们赶快出发吧，希望裘克先生还在这里……」

    「这几天那家伙都是住在这里，看来他真的很忙。」

    基奇转过身，任凭白衣纷飞地背向读子等人。

    「有空再到研发部露个脸吧，有很多人都想看看你喔。」

    「好的。那我先失陪了！」

    读子用力地挥着手向基奇道别。

    而从刚刚的谈话中，温蒂也发现自己的紧张感正渐渐消失。

    虽然她分别在大英图书馆与特殊工作部执行勤务，但职场的气氛可说是天差地远，大英图书馆非常重视纪律，因此在执行动务时绝对不准乱说话，连一瞬间都不能放松自己身为职业人员的意识。

    相较之下，特殊工作部的自由度便高出许多，这个宽广的空间里飘散着一股截然不同的轻松气氛。

    这并不是要哪方该怎么做比较好。

    而是工作人员都会创造出适合任务的工作气氛。

    但由于气氛相差过多，其实大英图书馆与特殊工作部有道看不见的隔阂。

    而距离应该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大英图书馆原先只是大英博物馆里的一个部门。

    但与美术品相比，书籍增加的速度却是异常地快速，藏书量在短时间内快速暴增，而且对于新世代的图书馆而言，增加影像播放、电脑与音效设备这类多媒体设备也是当务之急。因此大英图书馆在一九九七年正式宣布独立，但仍然让人有种为时已晚的感觉。

    虽然大英图书馆以新设施为由迁移到圣潘克拉斯车站的旁边，特殊工作部却仍然留在大英博物馆的地下。

    由于这个机构位于地下五十公尺处，实际上理应是没有任何想移动的打算。

    于是，特殊工作部只靠着一条直通的地底铁路与大英图书馆连接，两边可说是处于稍微疏远的关系。

    受到物理与心理层面的影响，双方工作人员的关系也停留在有些冷淡的层级。

    虽然不算是「远亲不如近邻」，但特殊工作部反而与大英博物馆的人员交流甚深，毕竟留有迁移前的情谊，而『同在屋檐下』的共通意识也产生不小的功用。

    不过以上级的立场而言，图书馆与工作部的交恶（其实没那么严重）也是很头痛的问题，因为只要是处理与书有关的问题，这两个组织可说是表里两面无法分离的关系。

    「读子小姐，我们走吧。」

    「嗯？好……⊥

    接着，温蒂就拉着如果不阻止似乎就会持续挥手的读子，走向工作部的深处。

    即使是在特殊工作部里，能够拥有自己房间的工作人员其实相当稀少。

    大部分都是坐在并排桌前的各部署作业，要留宿时就会使用里面的宿舍。

    而裘克就是这些少数拥有房间的上级干部的其中一员。

    在特殊工作部工作的成员大约超过一千人，裘克就是实质上负责统御管理这些成员的主管。

    虽然有几个比他职位还高的成员，但目前都是已经退出现场的『辅助职』。

    但即使如此，裘克其实也无法命令像基奇这种老鸟，如果伤到英国人高人一等的自尊，说不定还有可能演变成研发部全体辞职的局面。

    也就是说，上级需要的是裘克身为作战指挥官的能力，以及考量各个部门的需要进行人才调度。

    简单说，就是夹在工作人员与绅士间的中间管理职。

    「打扰了。温蒂雅哈德把读子利德曼带过来了。」

    在这扇比入口处较无压迫感的门扉前，温蒂喊出这句话。

    「…………」

    不过，里面却没有传出任何回应。

    「裘克先生，你在吗？」

    读子代替温蒂敲了敲门，虽然里面仍然没有传出回应，门扉却缓缓地向内侧敞开，看来这扇门并没有上锁。

    「那……我们进去看看吧？」

    「……好吧。」

    温蒂与读子互相对看并如此说着。

    虽然未经允许进房不算是遵守礼数，不过裘克并不会随便发脾气，再加上先前被骗穿这件既可恶又令人害臊的女仆装，温蒂也想好好报复一番。

    「我们设个一回来就会让书堆崩塌的陷阱吧。」

    「嗯……如果是这点程度的话……」

    「对啊。毕竟我可是穿着这套衣服绕了地球半圈耶！」

    温蒂就这样一边闲聊，一边迈步走进昏暗的室内。

    接着后脑勺突然被一道枪口抵着。

    「!?」

    「太慢啰。」

    宛如影子正在说话般，门扉的阴影处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嗯？原来是读子……」

    「!」

    放下的枪口随即插着一张纸，看来是读子发挥操纵纸张的能力了。

    「!」

    躲在门扉阴暗处的男子立刻把枪丢掉，并且从腰套里拔出小刀冲向读子。

    但读子比他快了一步，一张变硬拉长的纸就像刀刃般抵在男子的喉头。

    男子与读子互相面对面，并且看着彼此的脸。

    「……多雷克先生？」

    读子发现对方是曾经共同进行过几次任务的伙伴。

    他在黑暗中用帽子盖着显眼的金发，身体则是穿着爱用的军用外套。

    多雷克·安德森就这样挺着经过锻炼的巨大身躯，并且轻轻地啧了一声。

    「……嗯，看来身手没有退步「」

    一旁的温蒂已经浑身瘫软坐倒在地。

    「嗯？这个女仆是谁？」

    「我……才不是女仆呢……」

    只见她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重复说着这句不知道说了几次的话。

    「那个……这位是新进的见习成员温蒂小姐。」

    「喔，还真抱歉。」

    看到对方伸出手，温蒂却立刻摇摇头拒绝。

    「多雷克先生，难道你是来……」

    「嗯，我也是被裘克找过来的，听说要参加特殊工作部的某个大型作战。」

    多雷克一边把小刀收进腰套，一边继续说着：

    「还叫我顺便轻轻试一下你的身手。」

    「裘克先生还真是爱捉弄人……」

    「那不是爱捉弄人，而是个天生就『坏到极点』的家伙。」

    听到多雷克满脸平静地如此说着，读子也只能回以苦笑。

    「而且说真的，我根本不想和你联手解决这么大规模的任务。」

    多雷克这次对着读子说出重话，不过就本人的立场而言，这应该是内心极为真实的心情。

    「可是因为玛姬想要一架钢琴，我想在圣诞节送给她。」

    玛姬是多雷克女儿的名字，他从离婚的妻子手中将女儿接回来抚养，目前正居住在美国。

    多雷克瞪着把插在枪口纸张撕破的读子。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任务，不过记得是把损害金额压在亿的单位。」

    「喔……我会尽量试试看……」

    读子毫无自信地点了点头。

    这时温蒂总算打起精神，并且擦着盈眶的泪水撑起身体。

    「那个……所以裘克先生人在哪里呢？」

    「……我在这里喔。」

    就在这个时候，昏暗房间的深处有道影子站了起来。

    「!」

    影子将手直接伸向电灯开关，房间里瞬间变亮。

    裘克似乎正在沙发稍做休息，只见他一边用手揉着惺忪的眼睛，一边用力伸了个懒腰。

    「原来你在房间里啊!?」

    「嗯……毕竟这里是我的房间嘛。」

    听到读子的话，裘克看似有些意外地如此回应。

    「既然在就说一声嘛！我们刚刚都已经出声敲门了……」

    温蒂似乎有点吓到，只见她用手按着胸前并如此高声回答。

    「抱歉，因为这阵子忙得不可开交……甚至还有部下想设个会让书堆倾倒的陷阱，所以我随时都不能放松戒心喔。」

    说完后，他露出一副坏心眼的笑容。

    看来他已经听到温蒂的喃喃自语了。

    「总而言之，辛苦两位大老远赶过来了，请坐。」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与多雷克分别弯腰坐在椅子上。

    而裘克则是出声阻止准备跟着他们就座的温蒂。

    「温蒂，请帮忙准备四人份的茶水，而且要用热的喔。」

    「啊……好的……那个……可以先让我换个衣服吗……」

    「要加满砂糖尽快送来。」

    「好啦……」

    温蒂只能担心地想着「该不会一直都没办法脱掉这件女仆装吧」，然后转身走出门外。

    裘克弯腰坐在相同的桌旁。

    明明刚才还是躺着，头发丝毫却没有乱掉，让人相当匪夷所思，他到底是用什么发胶呢？

    「读子，下次希望你能直接赶回来喔。」

    「啊……原来您已经知道啦……」

    「虽然这么做有点失礼，不过我已经从机场用卫星观察你们了，倒还没预料到你们居然会跑到黑昂歪。」

    「对不起……一个不小心就……」

    虽然这不是「不小心」就能前往的距离与方向，但裘克并没有多加过问。

    「算了，没关系，因为这阵子可能也没办法让你逛书店了。」

    「怎么会这样……」

    听到这句话，读子明显地露出失望的表情。

    「……看来事情还满严重的。」

    这时是由多雷克开口说话。

    「是的，会关系到英国的存亡。」

    裘克爽快地如此回应，语调就像是主妇回答特调酱料的秘诀般毫无刺激感。

    「让各位久等了——！」

    就在这个时候，温蒂捧着放着四个茶杯的托盘回到了房间里。

    直到此种状况，女仆装才总算看起来非常合适。

    所有人喝口茶后，裘克便突然开口说道：

    「再过十几分钟就要举行一场机密会议了。」

    此时他的表情变回和平常一样。

    「出席者包括绅士、各军的最高负责人、MI6的长官和我。关于这场会议所决定的事项，就连首相都不会插嘴干涉，而女工陛下则是等事情结束后再向她报告结果。」

    虽然温蒂发出声音将红茶吞进肚里，却没有任何人责备她的行为。

    「也就是说，这次是完全由大英图书馆主导的独立行动，而在这个房间里的我们就是行动的重心。」

    「那个……连我也包括在内吗？」

    一听到这里，温蒂战战兢兢地举手发问。

    「当然。虽然与『重心』处于不太相同的位置，不过我打算把你当成驮马尽量使用喔。」

    只见他带着笑容说出这番狠话，不过这也是裘克的个性特色。

    「具体来说，我们应该要做什么呢？」

    这时，读子对尚未明朗的任务内容提出疑问。

    裘克将茶杯递到嘴边再度品尝一口茶后开口回答：

    「详细情形我会在会议中说明，简单说就是把一张纸从德国运来这里。」

    「纸？」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不禁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除了工作人员使用的房间，在特殊工作部里也有各式各样的设备。

    包括造纸厂、制版厂、印刷厂、装订厂、研发墨水或涂料的研发保管室、阅览室等等，几乎从造书到废弃的所有流程都能一手包办。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仅限部份工作人员使用的房间。

    其中一间就是圆桌会议室。

    这里只有以绅士为首的上级成员才能使用。

    而在这里讨论出来的事项，将会被视为英国的决策彻底执行。

    以威严与传统做为保证，并且极为机密做出重大裁决的场所。

    这就是圆桌会议室。

    这时，许多上了年纪的男子已经聚集在这张桌旁。

    以绅士为首，包括陆海空军的最高负责人、MI6、伦敦警察厅的长官等等，甚至还有几位枢密院派来的成员陪同出席。

    这些都是将大半人生奉献于英国的和平与权势的男子，每个人都散发出无法以寻常方式沟通的眼神。

    而里面有个外观或气氛都相当醒目的男子。

    那个人无庸置疑地就是裘克。

    他身穿深绿色的西装，并且看似非常愉快地环视现场的所有人。

    读子、多雷克与基奇则是坐在离圆桌有段距离的椅子上，看来他们的身分还不足以同席，而温蒂似乎连进来都无法允许，不过这也是相当理所当然的处置。

    「…………都到齐了吗？」

    只见绅士张开嘴巴，并且以勉强能够听闻的音量如此说道。

    虽然他已经渐渐与轮椅同化，但高出体力几亿倍的权力仍然让男子们紧张地绷紧身体。

    「是的。」

    「……那就开始吧。」

    绅士指示的对象从一开始就是裘克，也代表这次会议的流程将全权交给他负责。

    这让裘克感到心情相当愉快，但这也是让其他出席者感到不悦的主因。

    「……那么，即将准备说明由绅士先生直接下令、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指挥的『古腾堡书页』作战内容。」

    只见裘克站起身，发音清楚地宣布出每个字句。

    这道充满自信与年轻气息的声音，顿时席卷过整面圆桌。

    对这句首次听闻的话语，枢密院派来的阁僚们挑了挑眉头。

    裘克便保持站姿继续说着：

    「在说明作战主要内容前，请容在下从背景开始说明。」

    房间内的灯光立刻变暗，圆桌中央则是微微地浮现出光芒。

    在房间的所有成员里，只有读子一个人紧张地绷紧身体。

    因为桌面正缓缓地浮现出一个巨大的人头。

    这并不是真正的人头，而是光线投射出的影像。

    读子以外的所有男性都立刻发觉这是投影，虽然这间会议室稍嫌老旧，不过使用的却是最新锐的设备。

    由铜版画投影的蓄胡男性脸庞，在眼前转了一圈。

    「这位是约翰·古腾堡，是活版印刷之父。」

    在现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人物的事迹。

    全世界的教科书或许都会放进这位最为有名之一的伟人。

    文艺复兴时代的三大发明分别是火药、罗盘以及活版印刷。

    火药在战争中产生极为激烈的变化，罗盘让航海距离远远延伸到远方，活版印刷则是让文化广为渗透到大众族群里。

    古腾堡的伟业就是自由组合刻着字母的金属活字，并且将活字用到不同版面的技术，还制造出适合金属活字的墨水，这些特点也确立了日后印刷的大量生产方式。

    金属活字与墨水是从以前就流传的技术，但毫无疑问的是，将此种技术推演至能够大量印刷的始祖就是他。

    并且让身为后世人的我们，见到非凡的智慧与努力的光芒。

    「……他出版过的每本书都是历史上的重要文献，而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四十二行圣经』。」

    裘克宛如对学生授课的教授般继续说着：

    『四十二行圣经』就如同其名，是在一页里以四十二行印刷的圣经，一般都称为『古腾堡圣经』。

    两千六百个活字就这样浓缩在长四百二千毫米、宽三百一十毫米的书页中，由于被设定做为艺术品，因此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与设计，直到现在都被称为是「史上最美丽的印刷书籍」。

    但随着古腾堡的名声日益高涨，这本『四十二行圣经』渐渐地被魔手侵蚀。

    因为在圣经完成前，负责提供印刷资金的约翰·福斯特对他提出法律诉讼，据说是古腾堡太过要求圣经的完成度而造成出书延宕，因此无法筹措预定归还的金额。

    古腾堡在此场诉讼中败诉，也被迫放弃手边的印刷工厂与印刷机器。

    而且在这个时期，印刷工厂又接受天主教发行的赎罪券订单，虽然这是用来还清债务与作业员积欠薪资的手段，但福斯特却将古腾堡的弟子彼得雪法带走，让他受到更为严重的打击。

    「身为印刷技术的始祖，古腾堡将自己的艺术……将此称为艺术也不为过，由于他太过坚持这本『四十二行圣经』的制作过程，甚至不惜考虑协助地下世界。」

    对想要扩展势力的团体而言，古腾堡的印刷技术与诞生的大量书籍可说是充满魅力。

    而这些团体就是使用黑魔术与咒术之类的邪教。

    他们暗中接触古腾堡，并且委托他印刷教典。

    虽然信仰心极深的古腾堡理所当然地拒绝这项要求，但经历过与福斯特争执、失去雪法，以及无法筹措让圣经出版的资金等等状况，让他的精神层面渐渐被逼进绝路。

    禁果也就这样成熟落地了。

    古腾堡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替他们印刷出教典。

    这些丝毫不输真正圣经的教典流遍整个邪教，带来极为深刻的影响。

    不过，真正恐怖的并不是指这些教典。

    「古腾堡这个悲剧天才还有另一样与生俱来的资质，那就是『编辑能力』。他编撰出黑魔术、邪教、咒术与炼金术的大量印刷版，制作出可说是中世纪欧洲魔术大全的书。」

    说到这里时，裘克的语调变得越来越热烈。

    男性们的目光则是集中在投影的古腾堡照片上。

    他以毫无感情的眼神……或许该说是不可能有感情的目光回看着所有人。

    「不知是否害怕证据被发现，因此发行量只有少数几本，虽然这种数字对这位大量印刷的始祖有些讽刺，但如果是这么恐怖的书籍，还是很难让人能够完全放心。」

    只见裘克以做作的动作摇着头，MI6的长官也明显地露出不悦的表情。

    「全世界的爱书家们长久地期盼、焦急并且渴望能得到这本书，但这本书是否存在都非常令人怀疑，顶多只有官方与审判时所留下的纪录，虽然我们大英图书馆从创设以来便持续寻求，却连这本书的半张书页都没有发现。」

    裘克在此时稍作停顿，然后缓缓地开口说道：

    「……然而就在几天前……」

    仔细倾听裘克话语的枢密院成员瞬间瞪大眼睛。

    相较之下，军方的关系者则是露出些许苍白的表情。

    「……找到这本书了吗？」

    「正是如此。虽然并不算完整，不过我们仍然在德国发现某张书页的真迹。」

    现场突然传出一道「咕噜」的声响，原来是绅士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们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已经赶往德国，并且进行数次的真伪辨识，最后终于确定地得到『这是真迹』的结论。」

    这时，裘克露出一副看似说着「现场居然没有任何反驳」的表情。

    「那么各位，请问此种充满谜团、经过历史波涛蹂躏，并且在因缘际会中诞生的智慧，最后将会落到什么人的手里呢？」

    没有半个人开口回答，就连裘克也不希望有人回答，因为最后的压轴戏是要由自己说出口的。

    「当然是英国，而且是大英图书馆。」

    多雷克瞬间皱起眉头，因为他听到室内正传出奇妙的声响。

    就像是在森林里，饥饿的野兽所发出的紊乱呼吸声……

    「经过与德国政府十几次的交涉后，终于让对方决定将这张书页捐赠给我国，我们明天就会赶到德国，将这张恐怖的真迹『古腾堡书页』带回我国！」

    「真是太棒了！」

    发出赞叹并拼命拍手的不是别人，就是在一旁观看的读子。

    只见她从椅子站起身，并且拍着手发出「啪啪啪」的脱线声响。

    虽然男性们都用惊讶的视线看着她，但相当兴奋的读子却没有发现。

    「……古腾堡先生所留下的唯一一本书……以悲剧为主悖德为辅，而且从来没有人看过的书页……啊啊！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书存在！」

    只见她宛如抱着自己的身体般双腕交错，还带着陶醉的表情扭动身体。

    多雷克与基奇则是转头互相对看。

    「……她还是没变嘛。」

    「嗯，如果被玛姬知道这种女人就是我的工作伙伴，她一定会很看不起我这个爸爸。」

    看到读子在英国的VIP面前要晕倒地扭动的样子，裘克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那个……操纸师……？」

    「裘克先生！别说是明天，我们今天就去吧！立刻出发！会议结束就马上出发吧！」

    接着，只见读子快步地走向圆桌旁。

    看到她失礼的举动，陆海空三军的负责人不自觉地站起身。

    「真是太失敬了！」

    「女人！最好搞清楚你的立场！」

    被如此劈头痛骂，读子却只是惊讶地瞪大双眼，仿佛还搞不清楚目前的状况。

    MI6的长官则用冷淡的眼神看着裘克说道：

    「就是因为这样，大英图书馆的处理小组才没办法让我们放心！」

    「绅士先生，现在还不算太迟，请赶快把作战的主导权转给海军！」

    虽然有人趁乱想要改变整个局势，绅士却只是以笑声盖过一切。

    「喔呵呵呵呵呵……」

    他的笑声听来就像是脚踏车轮胎泄气的声音。

    不过，这毕竟还是绅士做出的举动，因此男子们都立刻被吓得不敢作声。

    只有读子一个人傻傻地看着绅士，而理由绝对不只是「因为她是女性」如此单纯。

    「哎呀，大家先安静点。既然是已经决定的事，不用这么急着颠覆现状，就按照原订行程由特殊工作部前往德国吧。」

    「遵命。」

    一听到这句话，裘克总算放心地吐了一口气。

    而说到读子，只见她带着满面的笑容，就像是明天准备出去远足的孩童般，裘克则是在心底祈祷她不要在这时从口中哼出歌。

    「我已经通知过德国那边了，海空军别忘记要协助大英图书馆。」

    「……遵命。」

    「……遵命。」

    身为海军的男子们面露苦涩地点头答应。

    「很好，那我们也开始准备书页抵达后的精密检查吧。」

    看到裘克的视线，基奇跟着点了点头。

    毕竟以他的立场而言，他也不想放过研究如此有历史价值『纸张』的机会。

    「……那么，以上就是我们『古腾堡书页』作战第一阶段的说明……各位有任何问题吗？」

    男子们以沉默代表回应。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他们其实想赶快离开这个狂妄年轻人所主导的尴尬场所。

    不过，问题却从并非裘克预期的方向传来。

    「那个……」

    原来是准备归位的读子转过头发问。

    「请问那个古腾堡书页……到底是写些什么内容呢？」

    虽然这是个很普通的问题，却让裘克顿时脸色大变。

    即使因为皱纹深锁而没人发现，绅士的表情却仍然产生微妙的变化。

    「……目前还不清楚。」

    「都还弄不清楚就知道是真迹吗？」

    「因为里面使用的文法是某种暗号，虽然已经查出纸与墨水是使用古腾堡的工房物品，不过关于内容还需要更详细调查，而我们的工作就是这个。不是吗？」

    「喔……这么说也对啦。」

    读子似乎接受这个理由，便乖乖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在此宣告结束。」

    一听到裘克的指示，除了绅士以外的所有男性一致站起身。

    他们将手伸到圆桌上，并且以有条不紊的语调同时说道：

    「将所有睿智献给英国！」

    「光是想到秋天的德国，就连骨子里都好像快冻僵了。」

    多雷克走出房间时，缩起身体如此说道。

    「记得衣服多穿点，北海的风可是很刺骨的。」

    不过，兴奋的读子似乎没有听到基奇的建议。

    「魔术……炼金术……啊啊……一直没办法压抑住心底的浪漫情绪……」

    只见一行人走出会议室，只留下裘克与绅士待在房里。

    「裘克。」

    「是。」

    一听到绅士的呼唤，裘克便将耳朵凑到绅士的嘴边。

    虽然房间里没有任何人，但他们还是尽量慎重行事。

    「不论付出多少代价都无妨，绝对要把古腾堡书页带回英国。」

    「遵命……」

    从绅士那宛若玻璃的眼瞳中，裘克无法看出他内心到底拥有何种想法。

    不过，这句话里却有一股很强的执着心。

    而这也是裘克首次听到绅士以嘴巴发出的声音。

    「还有……」

    「嗯？」

    「从大英博物馆把浮士德放出来。」

    裘克对这句话感到相当惊讶。

    「要把浮士德放出来!?不过，将他幽禁在里面的就是……」

    裘克克制自己不让问题说到最后，因为他知道下达这项命令的人就是绅士。

    「没关系，只有那家伙能够解读古腾堡书页的暗号。」

    看到他那屹立不摇的坚毅眼神，裘克深深地点点头。

    「一切谨遵指示……」

    裘克发现绅士松垮的脸颊正频频冒出汗水。

    这让裘克相当确信，这次绅士毫无疑问地相当认真。

    也就是说，要是自己在这次任务失败，未来就会永远不见天日。

    于是裘克以精神力，将逐渐萌芽的不安感转换成希望。

    相反地，只要成功就能一口气提升地位，也能让今天坐在圆桌旁的那些家伙吃点闷亏。

    这毫无疑问地是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根据『星期日泰晤士报』的调查，据说英国六千万国民的红茶消费量，就能赢过欧洲与美国加起来的五亿民众消费量。

    确实只要提到英国人，大抵都会浮现出手持茶杯的景象，也代表他们已经与茶的印象逐渐融为一体了。

    不过，伦敦街头的咖啡厅却意外地少，即使只是转头猛然一瞧，就连东京街头都能看到更多的咖啡厅。

    这样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但其实并非如此，因为大部分的英国人都是在家里品尝茶，他们与前个世纪没有任何改变，仍然持续爱着杯中的好茶。

    也因为如此，在摄政街（RegentStreet)『鲁宾逊咖啡馆』工作的服务生克雷格，就因为某个东洋女性的一句话而显得非常生气。

    「好难喝喔！这也算是茶？不是拿画画的墨水溶在里面的吗？」

    有个东洋二人组，就这样坐在露天咖啡座的中央圆桌旁。

    二人组分别是顶着一头短发的女性，以及留着有如早期乐团主唱琼尼·罗顿（JohnnyRotten）（注1:琼尼·罗顿（JohnnyRotten），英国庞克经典名团性**乐团主唱。）的竖翘短发男性。只见女性穿着黑色皮裤与衬衫，脸颊挂着一副太阳眼镜，而男性则是穿着不常见的黑色蓬松服装。

    服务生突然想起，他曾经在录影带里看过这套服装，就是香港武打电影里成龙穿的衣服。

    两者的年纪似乎都在二十五岁左右，从走进店里时就相当引人注目。

    而在衬衫外面，女性则是披着一件黑色的皮革大衣。

    「请问需要帮您保管吗？」

    当服务生这么一间，女性简短地回答「No」。

    喂喂，这位小姐，后面加个谢谢应该不会要你一块肉吧？

    女性将大衣挂在椅背，便一个弯腰一屁股地坐在椅子上。

    反观那名男性，则不知何时且毫无声响地坐在椅子上了。

    「两杯茶！还要两个蛋糕！」

    在克雷格把菜单拿过来前，女性就已经如此高声点餐了。

    由于是在刚开店的时刻，所以并没有客人会对此事皱起眉头，反而是店里所有工作人员都眉头深锁。

    虽然克雷格自认没有种族歧视，但绝对不想与这种女性结婚。

    他的脸上就挂着此种表情，但还是露出待客用笑容将红茶与核桃蛋糕送到桌上。

    只见女性将杯子送到嘴边，并且趁着克雷格刚转过身时开口说话。

    到底该回嘴还是保持沉默，克雷格经过考虑后便选择后者。

    「英国真是有够糟糕的。说到哪里糟糕，总之就是菜有够难吃的！只是把肉烤过或把蔬菜烫过而已！调味料顶多只用盐巴，就连酱料都有必要在瓶子上贴着『酱料？』的标签！不管走到哪里都是炸鱼薯条、炸鱼薯条！该不会全国都是从同一家快递公司运送食物的吧c"a你应该也这么觉得吧！」

    只见女性一口气爆出这串话，并且向男性寻求同意。

    「………………………………」

    男子则是以惊恐的眼神看着对方，随后歪着头不知该如何回应。

    「一定是的啦！因为连我都这么认为！简单来说，这个国家跟居民的思想都很奇怪！就是一直想着要侵略别国，所以才会连思考菜色的时间都没有！啊〡我已经受够啦〡我好想回香港喔……直到刚刚为止，我都还不敢相信香港曾经是英国的领土呢……对吧？」

    「………………………………」

    男子静静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两位是从香港来的观光客。

    「真不知道奶奶为什么特别要挑这个岛国，只要早点解决掉，明明工作就会变轻松很多……你也是这么觉得吧？给我这么想，虽然只待在这里三天，总觉得好像过了一百年……唉，我好怀念饮茶，也好想吃杏仁豆腐喔……」

    只见女性粗鲁地用叉子叉起蛋糕，并且送到嘴里。

    「……果然很难吃……」

    她的嘴巴旁边沾满了焦糖，接着她一把抓起桌面的餐巾（没错！还不是轻轻拿起来，而是一把抓起来！）拼命擦着嘴。神啊！您在创造这名女性的时候，为什么会忘记把餐桌礼仪

    放进去呢！

    在六年的工作经验里，这毫无疑问是最糟糕的客人。

    克雷格不禁开始想像，某个恶魔突然抓住她的衣领（不过她的衬衫是无领的）并把她撵出店外的情景。

    「光是食物这么难吃，就值得让这个国家毁灭了，不过说不定还满适合减肥的，在这里待一个礼拜就会拼命瘦下去啰！因为食物根本没办法通过喉咙嘛！你也稍微说点话啦！静静坐在那边等人不会很无聊吗！」

    「…………………………………………」

    听到那名女性这么要求，男子看来有些退缩。

    很明显能够看出，他正在脑中努力寻找话语。

    经过一阵沉默后，男子总算开口准备说话。

    「话说回来，前几天我跑到白金汉宫去看过啰。」

    女性却比男子更早一步开口说话。

    「…………………………………………」

    只见男子稍微张着嘴巴僵在原地，但还是立刻将嘴巴闭了起来。

    不知为何，表情甚至看来还显得非常安心。

    「之前不是在明信片看过那个卫兵吗？我一直认为卫兵会在那边，结果真的就像明信片里的打扮耶！那个帽子是怎么回事？里面到底是装什么？该不会是装满子弹吧？还在某天对开玩笑的观光客生气随便乱开枪！砰砰砰砰砰！『会动的家伙都去死吧』！」

    那名女性将餐巾纸摺叠起来，并且沿着折线将纸撕成许多小纸片。唉，看来她打算把纸片一口气洒到空中，而清扫纸片就是我的工作了。

    「不过根本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只要两个人就能做到这种事啰。」

    偶尔混在里面的莫名语句也让克雷格皱起眉头，那个女的到底在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某个男子突然走过他的面前。

    「欢迎光……」

    话还没说完，那名男性就已经走向女性坐的桌子了。

    「连莲，凯歌，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王炎！真亏你有这个胆量让我等那么久！」

    那名男子也是个东洋人，只见他穿着黑色的外套，似乎与女性约在这里见面。而将女性称为连莲、将男性称为凯歌的男子，则是直接坐在他们身处的桌旁。

    「麻烦给我一杯红茶。」

    「这家店只有白开水最好喝喔。」

    当克雷格准备将菜单递给男子时，连莲讽刺地这么说着。

    「还不住嘴，这样很没礼貌。」

    虽然王炎的语气听来有意责备，却没有想像中如此严厉。

    「接着只要等白龙过来，就算是全员到齐啰。」

    「那家伙不会过来，我已经接到通知了。」

    「为什么？」

    「他说会『直接赶往现场』，毕竟那家伙还满没耐心的。」

    连莲立刻嘟起嘴巴。

    「什么嘛!?意思是他要自己一个人赶过去啰？」

    「大概就是这样。」

    这时，克雷格轻轻地将杯子摆在桌面。

    「谢谢。」

    王炎带着有礼貌与感谢的笑容如此回应。

    「等你喝过就不会这么说啰。」

    一听到这句话，克雷格认为她是个没礼貌至极的女性。

    但连莲丝毫没有考虑到克雷格的想法，只见她继续开口说着：

    想让奶奶看到自己的功劳才会先偷跑。什么嘛！所以我们就是白跑一趟啰？好吧，那我们就赶快回香港吧！」

    「哎呀，先别这么气嘛。」

    王炎将冰红茶送到嘴边，虽然克雷格在旁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他却只是微微歪起嘴角说道：

    「奶奶交代我们绝对要把『纸』带回去，白龙并不一定会成功，所以我们继续留在这里观察情况吧。」

    连莲将手肘抵在桌面。

    「……不会吧……居然还要再忍受这个国家的料理……」

    「小时候我们不是还吃过更难吃的东西吗？」

    凯歌默默地点头表示同意。

    「……因为不吃就会死掉，又不是我喜欢吃那些东西。」

    「都是奶奶让我们能吃到美味的食物，所以我们应该更努力拿到奶奶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一听到这里，连莲「呼」地吐了一口气。

    「OK，我知道啦，不过白龙会失败吗？」

    只见王炎将杯子摆在桌面，视线紧紧盯着里面的冰块。

    「……天晓得，不过听说大英图书馆的操纸师还满难缠的。」

    「很难说喔。」

    克雷格瞬间怀疑起眼前看到的情景。

    因为桌面有几只妖精正在跳舞。

    「!?」

    那是白色的小妖精，身材大约是餐巾纸的四分之一左右……？

    「……!?!?!?」

    克雷格不断眨着眼睛，并且重新盯着桌面。

    桌面并没有看到妖精的踪影，上面只有茶杯、蛋糕以及撕碎的餐巾纸而已。

    「好吧，那我们就找个地方杀时间吧。凯歌记得跟我来，我要好好逛逛整个伦敦里的时装店。」

    凯歌瞬间露出疲累的表情。

    「王炎，那你呢？」

    「毕竟我在黑昂歪差点就钓到大鱼了，我打算到汉默史密斯书店一趟，可是那边的书都很贵……」

    「真是有够白痴的，别付钱不就好啰。」

    只见连莲拿着一张餐巾纸站起身。

    「我可是连一分钱都不打算丢在这个国家里喔。」

    王炎与凯歌无奈地耸耸肩，并且起身跟在她的身后。

    连莲用单手拿着大衣，另一只手则是抓着餐巾纸潇洒地走到克雷格面前。

    见到此种情景，克雷格赶紧换上待客用的笑容。

    「谢谢您的……」

    话才说到一半，就被连莲硬生生地出声打断。

    「这里的红茶真是糟透了，蛋糕则比糟糕透顶好一点点，到地狱去好好学习料理吧。」

    接着连莲掀起的餐巾纸，是克雷格在这个世界最后看到的东西。

    七分钟后，伦敦警察厅接到一通电话。

    『鲁宾逊咖啡馆』的四名从业人员全部死亡。

    厨房与柜台都洒满血迹，研判是被刚刚光顾的顾客持刀抢劫杀害。

    在北海的海面上，有艘船只正缓缓地航行前进。

    在汉堡收到物品后，特殊工作部的组员便穿梭在菲士兰群岛间迅速脱逃，并且踏上返回伦敦的旅途。

    「每次参加特殊工作部作战的时候……」

    多雷克一边看着呈现暗铁色的海面，一边如此喃喃说道。

    「我总是会开始思考，当这些家伙被书本围绕的时候，脑袋是不是会变得怪怪的？当他们与文字努力搏斗的时候，是不是就会忘记生活里应该有的常识？」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读子在他的身旁露出狐疑的表情。

    「因为……我现在搭乘的居然是全长一百三十八公尺的驱逐舰！而且只是为了运送一张纸！」

    他们正站在驱逐舰西雷斯Ⅱ的甲板上。这艘船舰全长一百三十八公尺，备有一二七口径单发炮一门、四连射对舰飞弹发射器两门，以及一六零口径火箭炮两门。

    考虑到不让敌舰的雷达直接接收到反射电波，因此舰桥一类的设施都是建造成倾斜的平面。

    而这艘重视匿踪作战的船舰通称为『海上的幽灵』，也是相当适合进行隐密作战的船舰。

    不过，这艘船舰并不是隶属于海军，而是英国沃斯伯公司向海军提议的样本，最后由特殊工作部接收、订购并改良建造。而这艘船舰的粗俗名称、中央矗立的金字塔型指挥塔与左右排烟管的惊人外观，也似乎在在显现出特殊工作部成员的特色。

    「我倒是觉得满帅的呢……」

    读子重新看着指挥塔，此种朝天空露出锐角的设计，感觉只有在以前的漫画才能看到。

    「这跟帅不帅根本没关系！为什么要特地把这艘船请出来？明明用输送机只要一下子就到了！」

    『毕竟先前曾有输送机被击落的经验嘛。』

    多雷克胸前的口袋传出裘克的声音。

    「啧。」

    只见多雷克将通讯器塞进耳里，读子也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

    『虽然目前还没有确切证据，不过内部可能有走漏情报的风险，先前也曾经受到一次袭击。』

    「啊……」

    一听到这里，读子回想起先前结束泰坦号任务并返回日本的那件事。

    就是她被神秘的飞机袭击，还碰到漂流至无人岛的意外。

    『而且要是飞机在空中解体，搜索也会相当困难。』

    「哼，那变成海底的残骸也差不多吧。」

    『哎呀，走海路也比较容易护卫喔。』

    这时，裘克正在特殊工作部的工作人员室里与两人通讯。

    内部同样也是摆满电脑与荧幕，与火箭发射时的管制室相当类似。

    几名工作人员分散坐在荧幕前，当古腾堡书页一运送回国，这里应该就会忙得塞满所有座位了。

    「如果没有这次机会，花费钜额完成的西雷斯号也就没有出场的机会，所以这样不是很好吗？」

    虽然裘克还要准备些许事情而留在伦敦，但似乎好像很享受这次大规模的作战。

    『光是这次单程的费用，就会花掉我整个世纪的补偿金与赡养费，你到底知不知道节俭这个字怎么写？』

    「当然知道。不过使用这个方法，至少会比研发制造物质传送机还来得便宜，所以这点还请您见谅。」

    从侦察卫星回传的影像直接显示在荧幕里，并且重复进行几次放大的动作，甚至还能看到站在甲板的读子与多雷克头顶，精确度可说是相当完美。

    「复仇号应该还好吧？」

    『嗯，正在两到三公里的前方。』

    在西雷斯号的前方，有艘请求海军支援的复仇号核能潜艇负责潜行开路。

    『居然要靠驱逐舰与潜舰运送一张纸，看来这还真是史上CP值最糟糕的跑腿任务。』

    「或许应该想成这张纸就是拥有此种价值……话说回来，那张最重要的货物情况如何？」

    『非常稳定。』

    读子在这时从旁切进通讯。

    『嗯……已经遵照指示把纸张运送到船舰的保管室，合金箱的内部温度为十六℃，湿度则保持在七％。』

    「很好。」

    接着，通讯由混有些许热度的沉默支配着。

    『……那个……裘克先生，能不能让我稍微看一下里面呢？』

    「不行，分析要到抵达工作部后才能进行。」

    对身为爱书狂的读子来说，没办法看到如此具历史性的印刷物，几乎等同于接受严刑逼供。不过这次裘克实在无法通融，毕竟这是从十五世纪流传的贵重物品，只靠这张纸就能决定包括裘克在内特殊工作部成员的命运了。

    「只要抵达这里，之后就让你尽量看个过瘾，所以这段时间记得不要没礼貌喔。」

    『喔……』

    听完这道由衷感到可惜的声音后，裘克便切断通讯。

    直到纸张抵达特殊工作部前，都不能放松戒心。

    不过在那之前，裘克仍然有堆积如山的事情需要处理。

    「我把资料拿过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用双手捧着大量书籍与文件的温蒂走进室内。

    那些是与古腾堡有关的书籍，以及中世纪欧洲所研究的魔术研究报告。

    「辛苦你了……还要麻烦你再送杯红茶过来。」

    「好的。」

    温蒂勉强把资料放在地面，便迅速地转身准备离开房间。

    「记得别用跑的，以免撞到其他工作人员喔。」

    裘克对温蒂说出这句有如告诫幼童的话后，便无奈地将头转向堆积如山的资料。

    裘克对魔术这类研究丝毫没有兴趣，虽然说是工作，但将自己毫无兴趣分野的资料全部记进脑里也绝非易事。

    如果是读子的话，她应该会露出兴奋的眼神翻着这些资料吧？

    而且裘克还有必须处理的准备事项，身为负责人就是要尽可能地接受这些苦差事。

    于是，他开始拨打与大英博物馆间的热线。

    「我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裘克，先前绅士应该已经联络过你们了。」

    『是的。』

    话筒对面传来一道公式化的女性声音。

    「很好，那么我想问间现在浮士德的情况。」

    『目前还在睡眠中。由于是四天前就寝的，因此差不多该是清醒的时候了。』

    「原来如此，那他清醒时请再通知我们一声。」

    他到底是从何时开始被称为「浮士德」的呢？

    或许除了绅士，整个英国都没有人知道原因为何。

    从裘克到大英图书馆工作时，他就已经待在里面直到现在，而且还是维持那个恐怖的姿态。

    这时裘克让自己打断思考。

    总而言之，有关浮士德的事必须先暂时摆到一边。

    因为现在的他可是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

    北海的波浪显得既沉重又坚硬。

    西雷斯号的舰首就像是旧式冲角舰般，下方尖锐的部份直接深深刺进海面，波浪也因此毫不留情地阵阵打到甲板上。

    「啊……呜……」

    而读子则是在一旁发出悲惨的叫声。

    因为她阅读的书被波浪打湿，那也是在黑昂歪所买到的其中一本书。

    「乖乖进去里面吧，小心别感冒了。」

    「喔……对不起……」

    即使听到多雷克这么提醒，读子仍然呆呆地杵在原地。

    「什么事？」

    「要是太靠近古腾堡书页的话，我怕自己会没办法忍受诱惑……」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待在甲板的原因。

    多雷克理解原因后，同时对读子的举动感到有些傻眼。

    「我一直觉得，你的爱书个性已经像是一种病了。」

    「是这样吗？多雷克先生您应该也会看书吧？」

    「我只是普通看书而已，顶多只看杂志、畅销书和学术书籍就够了，我对五百年前的纸张根本不会发情。」

    听到这么露骨的比喻，读子顿时涨红脸颊。

    「我……我才不是发情呢……」

    「看到你那副陶醉的模样，我只能想到这个形容词了。」

    说完这句话后，多雷克便将视线转向遥远的海平面。

    虽然风景稍嫌单调，但还是别有一番风味。比起躲在房间里看书，多雷克还比较喜欢如此眺望风景，因为能够让心情放松许多。

    而离婚的前妻却把这种行为认定是「无聊」。

    刚结婚的时候，她还曾经说过「这么悠闲的生活真不错」。

    纵使多雷克从事『无法待在家』的工作，但他实在不想把玛姬交给前妻照顾。

    所以他决定这次绝对要退休。

    他打算在京都开间小茶馆，等步上轨道后再把玛姬接回来住。

    就连玛姬都曾经这么说过：

    「我比较喜欢爸爸，因为妈妈都不懂什么时候该关掉『爱说话』的开关。」

    没错，环境对孩子是很重要的。

    「……………………………………………………」

    不过，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创造出这种环境呢？

    「多雷克先生，您在想什么呢？」

    原本心情变得越来越感伤，却被读子脱线的声音瞬间搅乱。

    「没什么……不过我有件事想问你。」

    「是什么事呢？」

    「你小时候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听到多雷克的唐突问题，读子露出满脸错愕的表情。

    「大概是几岁的时候呢？」

    「十岁左右。」

    读子便用手指抵着额头开始思考。

    「……我都是在家里看书。」

    「还有其他活动吗？」

    「……还有在家以外的地方看书……」

    「这种事不用问我也知道，我问的是除了看书以外，你其他时间都在做什么事？应该有

    全家出游或是与朋友玩耍的经验吧？」

    「因为我爸爸在英国、妈妈在日本……我都是在两边往返，所以很少有三个人团圆的机会……而且不管待在哪边，我都是在家里一直看书，所以几乎没有出过门的记忆。」

    看到读子如此斩钉截铁地说着，多雷克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连学校都是一直转学或休学，根本交不到什么朋友，虽然偶尔还是有人找我到家里玩，但每次去都是坐在书柜前面，所以几乎都很少有第二次。」

    真是太过单调至极的少女时代了。

    「你……真的觉得这种生活很好吗？你都不会寂寞？是父母故意把你放着不管的吗？」

    「因为我爸爸都在忙着处理MI6的工作，妈妈又体弱多病……可是，我不会特别觉得寂寞，因为两边都有很多很多书。」

    「这不是书的问题吧？亲子间的联系应该是要靠好好沟通与接触……」

    「为什么一定是靠这种方式呢？我们家的书也都是父母亲收集的书喔。」

    读子将视线转往海面。

    「对我来说，看书就像是和爸爸妈妈说话一样，因为我很喜欢追求他们到底喜爱什么、想着什么，或是从书里得到何种知识。」

    「………………………………」

    虽然多雷克已经与她共事一段时间，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过去，让他觉得自己看到读子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因为我一出生家里就有很多书……或许应该说，书本就是我的哥哥与姊姊，这个就是我们利德曼家族成员之间的联系吧。」

    「………………………………」

    一听到这里，多雷克将视线转回海面。

    「还真难懂……」

    「对不起。」

    「……不过呢，总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是喔……那个……多雷克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呢？」

    看来读子很在意多雷克不寻常的态度。

    「请问是玛姬妹妹的事吗？」

    「别随便叫『妹妹』，你又没见过她。」

    「都是您不肯让我们见面的，如果您把她带来，我就能把好看的书送给她啰。」

    「……从教育的层面来看，我都尽量不让工作和你牵扯到她。」

    「这是什么理由嘛……」

    就在读子鼓起脸颊反驳的时候……

    「嗯？」

    多雷克发现海平面有条会移动的光线。

    「那是什么？」

    他立刻将望远镜抵在眼前察看状况。

    「有什么事吗？」

    「刚刚好像有…………」

    不过，只有层层平缓的波浪透过镜片映入视野里。

    「……该不会是光线的乱射现象吧？」

    读子也眯起眼睛，紧紧盯着前进方向的海面。

    却没有见到任何物体。

    「…………………………嗯？」

    但是，背脊却瞬间窜过一股凉意。

    「是鲸鱼吗？」

    在西雷斯号前方潜行的复仇号潜舰里，顿时冒出一股紧张感。

    因为声纳探测器接收到一道奇妙的反应。

    「不……体型远远比鲸鱼还要巨大……」

    「是其他国家的核能潜舰吗？」

    舰长有些严肃地问出这个问题。

    「都没有传回机关、核能动力炉，或是螺旋桨的声音。」

    「那速度呢？」

    「……大约是五十节。」

    「这怎么可能！」

    速度是复仇号的两倍，根本没有能够以此种速度航行的核能潜舰，但又更不可能是潜舰以外的东西！

    「赶紧通知西雷斯号。」

    「通知的内容是……？」

    「前方有个未确认的潜行物体，请赶紧停船。」

    舰长的额头微微冒出汗水，原本以为只是『当爱书者们的保母』的任务，却有个不吉利的东西混了进来。

    「还有，准备发射鱼雷……」

    「舰长！未确认物体朝着本舰冲过来了！」

    随着这道类似惨叫声的报告，复仇号也产生巨大的摇晃。

    「……那是什么鬼东西……？」

    由于太过惊讶，只见多雷克慢慢地放下望远镜。

    「………………………………」

    连读子都哑口无言地看着那个物体。

    海面渐渐分成两半，有个白色且细长的物体缓缓现出身影。

    看起来就像是一条绳索。

    有个扭动且曲折身躯的长长物体，就这样从海面延伸而出。

    西雷斯号则是缓缓地停下动作。

    特殊工作部的成员纷纷涌至舰桥与甲板，同时看着那个物体的所有动作。

    每当物体高高地冲向天空，身体就会有细小的碎片轻飘飘地掉进海里。

    「……纸……?」

    只见读子轻轻地说出这个字。

    没错，那就是由纸构成的物体。

    「Serpent……?」

    多雷克说出这个传说中海龙的名称，就像是小时候在低成本电影里出现的怪物。

    那是一条由纸构成的龙。

    只见那条龙抬起长长的脖子，并且向左右摆动察看情况，而头部则是转向西雷斯号。

    看似头部的位置突然「啪嚓」地裂成两半，打开成类似嘴部的位置。

    见到此种情景，读子立刻把多雷克的望远镜抢了过去。

    「!?喂!」

    有个男子就站在大大张开的嘴巴里。

    他带着东洋人的肤色，顶着一头短发并身穿黑色衣物，虽然装扮就像是仙人似地，但面容却出乎意料地年轻。

    纵使双方并不可能从这种距离互相对看，男子却微微露出笑容。

    「是敌人！」

    即使读子的话毫无根据，但现场没有任何人对这件事提出异议。

    「准备交战！复仇号到底在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多雷克就已经打断自己的话了。

    因为他的疑问立刻得到解答了，全长将近一百五十公尺的复仇号巨体就这样冒了出来。

    不，或许该说是被拉出来吧？

    纸龙如藤蔓般卷起复仇号，并且将舰身拉到无法想像的位置，也就是海面上的空间。

    「…………………………」

    接着，一股远超过压迫感的惊愕也接连涌至脑中。

    看到这幅远远超过开玩笑的光景，每个人都惊讶地无法出声。

    男子则缓缓地移动到龙的头上。

    接着，「啪嚓滋唰」的声音响彻整个现场。

    原来是纸龙正在绞紧复仇号。

    只见能够抵挡深海水压的外壁开始扭曲变形。

    「攻击……不对！快点撤退！」

    一听到多雷克的指示，西雷斯号开始旋转舰首。

    复仇号的舱门突然敞开，里面的船员都纷纷从里面掉了出来。

    所有船员都像是玩偶般掉进北海里。

    「快救……」

    见到读子忍不住发出叫声的模样，多雷克用力抓着她的手腕。

    「以任务为优先！你应该知道对方的目标是这艘船吧！」

    「可是……！」

    「如果被对方抓到，所有努力都会白费的！」

    说完后，多雷克就将读子硬拉进舰内。

    「……哼，你们觉得自己逃得掉吗？」

    站在龙头的男子——白龙笑着如此说道。

    「……喔，差点就忘记了。」

    从下方传来的「啪叽啪叽」声响，是预先告知复仇号舰身即将到达极限的警告声。

    「毕竟里面还有核能反应炉，要是玩得太过火，就连我也会一起赔掉性命哩。」

    接着，纸龙缓缓地放松力道。

    复仇号随即受到重力正确牵引，朝着海面四处逃窜的英国海军直直落下。

    惨叫声也被巨大的水声与大量飞沫瞬间盖过。

    在仿佛能撕裂天际的巨大声响与白色波浪中，纸龙扭动身躯飞出海面，全长估计应该不亚于三百公尺。

    白龙则是直挺挺地站在头顶处，并且俯视着西雷斯号。

    「虽然对王炎他们有点抱歉，不过这次功劳都是我独吞了，对方只是个英国的三流操纸师，看来根本没办法做到这种事嘛。」

    随着白龙的骄傲笑容与自信心，纸龙也同时发出吼叫声。

    「东洋人!?纸张构成的龙？你确定没说错吗.」

    一听到回传的报告，裘克立刻站起身如此回问。

    『说错！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应该是中国的操纸师，也是我们的敌人。」

    终于来了，对方果然出现了。不过只是序盘战而已，居然就出现这么可怕的怪物。

    就连事先猜到对方会发动袭击的裘克，也对能将复仇号『整个拉出来』的纸龙感到相当错愕。

    卫星回传的影像立刻显示在荧幕上。

    只见西雷斯号渐渐改变前进方向，一条白色的长形物体逐渐逼近。

    『没办法从卫星狙击吗!?』

    「发射还要花七分钟，有办法撑过这段时间吗？」

    『哪有可能撑得过去！你这个混帐！』

    多雷克的语调显得相当激动。

    「我允许你们进行攻击，请用手边的所有武器击退敌人，而且别忘记以保护古腾堡书页为优先。」

    『混帐东西！』

    多雷克粗鲁地切断通讯。

    「…………………………」

    中国的读仙社。

    居然敢豁出去采取这么大规模的行动，就连美国与俄国的侦察卫星，应该都会发现这场在北海发生的大型会战。

    「…………………………!」

    只见裘克愤怒地敲了一下桌面。

    「噫！」

    不知何时走进来并捧着茶盘的温蒂吓得缩起身体。

    「你们这些英国的掠夺者！做好接受正义制裁的心理准备吧！」

    距离大约还有五百公尺，愉快地说着这些话的白龙皱起眉头。

    「……嗯？」

    因为有对空飞弹正朝着纸龙飞来，共计十六发的飞弹都毫无遗漏地直冲而来。

    「真是一群白痴……」

    仿佛察觉操纵者的意识般，纸龙扭动身躯闪过飞弹，原本应该会命中的飞弹则消失在遥远的后方，并且互相碰撞引爆。

    「那种前个世纪的武器怎么可能有用！读仙社四天王可说是无敌中的无敌！」

    纸龙就像是动物般扭动修长身躯，偶尔会分开或结合身体，就这样柔软地闪过飞弹雨。

    「发射前方单发炮！」

    一接到多雷克的指示，舰身前方的一二七口径炮身发出巨响开始射击。

    「都太嫩太软啦！去练练技术再来吧！」

    白龙从怀里掏出纸，丢向子弹行进方向的空中。

    只见纸张摊开成扇状，将所有子弹悉数挡下。

    纸龙则是穿过瞬间应声散开的纸，直直冲向西雷斯号。

    「得手啦！」

    像卷起复仇号时一样，纸龙正准备用身体卷起西雷斯号。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奇怪的感触传到白龙手里。

    「什么!?」

    西雷斯号瞬间被压扁，而远处的后方也同时传出「啪嚓」一声。

    「是纸!?」

    没错，被抓住的西雷斯号其实是假的，而后方则有一面描绘海面风景的巨大纸垫，那是读子趁白龙用纸扇挡住视野时所设下的机关。

    「混帐！」

    在逐渐沉进海面的纸垫后方，能看到真正的西雷斯号浮在海面上。

    有名女性就这样站在甲板上，那是个披着大衣并戴着眼镜的女人。

    「THEPAPER!?」

    察觉对方的身分后，白龙不禁喊叫出声。

    「开火！」

    多雷克的声音瞬间在西雷斯号回荡。

    一二七毫米口径的炮身再度发出巨响射击。

    纸龙则在极为接近的距离吃下如雨滴般的枪弹。

    「混帐……混帐东西！」

    而且假的西雷斯号还碎裂成细网状，紧紧缠绕住龙的身体。

    就连白龙要保护自己的身体都相当吃力。

    「别太嚣张！」

    白龙让整个纸龙的身体沉进海中。

    纵使已经施展过仙术，这毕竟只是纸做的龙，而且还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因此长时间的潜行非常危险，于是白龙将龙的身体缩减一半，强化硬度，然后绕到西雷斯号的相反侧。

    「沉到海底吧！」

    并且一口气浮出海面发动攻击。

    但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甲板却突然敞开。

    四连发式的对舰飞弹发射管从里面冒出身影，原来西雷斯号采用使用时才会升降的发射器，而在此时恰好成为用来反击的王牌。

    「糟了……！」

    白龙的背脊瞬间窜过一股寒意，视野的边缘同时看到一架反潜用直升机飞离西雷斯号。

    现场随即发出巨大的声响，飞弹也立刻爆炸。

    在一片漫天飞舞的黑烟中，只见白色的碎纸片宛若瑞雪般四处飞散。

    将摆放古腾堡书页的盒子摆在大腿后，读子从直升机的窗户俯视海面。

    「裘克！这里是多雷克！赶快派救援队过来！虽然已经让船员避难了，还是需要尽快过来救援！」

    多雷克在身旁与特殊工作部进行通讯。

    『古腾堡书页呢？』

    「……平安无事。不过要是你不赶快过来拯救船员，我很难保证自己不会把它撕成碎片丢到海里。」

    『我明白了。』

    虽然嘴巴这么说，但多雷克自己也很清楚没办法这么做，因为只是为了这张纸片，组员们都已经赌上自己的性命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还真是有够夸张的对手……」

    多雷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西雷斯号被爆炸波及而呈现半毁状态，沉没应该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那个男人……除了读子以外，多雷克还不曾在大英图书馆外看到拥有此种能力的人。他发现这次的作战已经跨越到非比寻常的领域，而且感觉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了。

    「……用过去式形容这件事或许还太早了……」

    读子盯着海面如此说着。

    「什么？那家伙可是在超接近的距离吃下飞弹！怎么可能还活着……」

    听到多雷克的反驳，读子没有回过头看他。

    只要有一秒钟的空隙。

    只要手边有一张纸。

    虽然读子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做，但毕竟是拥有相同能力的操纸师，所以她依靠本能察觉会有这种事发生。

    而且，即使现场烟雾弥漫无法看清楚，读子仍觉得海面飘散的纸张数量有点少。

    「……………………」

    这次是耍小手段勉强瞒混过关，却无法预测下一次会发生什么事。

    一想到这里，读子依赖地将手搭在眼镜的镜框上。

    这时，有个水母轻飘飘地浮在远方的海面上。

    那是个既白皙又巨大的水母……不，其实是个类似水母的纸块。

    表面的纸片被窸窸窣窣地挖开，白龙从里面现出身影。

    「……我还以为只是个英国的千金大小姐……」

    只见他的半边脸被染成一片黑色。

    他似乎没有完全躲过爆炸，还能见到被炸烂的伤痕。

    「THEPAPER，看来还满有一套的嘛。」

    白龙用纸将焦黑的部份盖起来。

    「……我们到伦敦再碰面吧。」

    这是面具，也是警惕自己太过骄傲并誓言复仇的面具。

    只见白龙倒在水母上，自己与这张水母应该都能撑到英国吧？

    总而言之，要赶快与王炎他们会合。

    而水母就这样在北海的海面缓缓漂浮前进。

    将爆炸的西雷斯号抛在后面，踏上前往伦敦的旅途。

    就这样前往伦敦…………

    第二章『白色骚乱』

    那天，伦敦的早晨仍然相当和平。

    也是个一如往常的平凡早晨。

    但即使早晨相当和平，并不代表整天都会是这种情形。

    就在那天，伦敦遭受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军空袭以来的严重灾祸。

    时值上午八点。

    在面对大罗素街（GREATRUSSELL）的大英图书馆入口处。

    明明距离开馆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但铁栅栏却已经敞开了。

    一辆输送车与四台官用车驶进馆内。

    在黑色烤漆的车身角落，还能见到小小的『BRITISHLIBRARY』这几个字。

    那是大英图书馆的专用车。

    五辆车在爱奥尼亚式列柱的庄严入馆处转头，绕到馆后的地下卸货入口。

    只见车辆丝毫没有打乱队伍，整齐地在铺设水泥的宽广空间中前进。

    经过片刻后，所有车辆都在通往馆内的门扉前停车。

    随着车身停止的同时，许多男性也从官用车里冒出身影。

    所有人都穿着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制服，并且转头环视周围的情况。

    某个人则是用装在头部的耳麦出声说道：

    「已经抵达大英图书馆，没有任何异状。」

    『辛苦各位了，那么请各位把货物送进来，请记得留意身边的情况。』

    裘克的声音从耳机传至耳里。

    接着，多雷克的巨大身躯便从输送车后方跳到车外。

    只见他慎重地察看左右与上下的情况。

    「……………………」

    确实没有任何异状。

    「很好，下车吧。」

    多雷克对车内如此出声说道。

    「好啦……」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便打着呵欠走出车外。

    只见她的手里拿着比平常还要大一圈的行李箱，里面的物品当然就是古腾堡书页。

    「你还真是毫无紧张感，快点打起精神！」

    「对不起，因为现在都是平常睡觉的时间……」

    「少在那边胡说八道，现在就连日本都是正中午吧！」

    「……说得也是……」

    听到两人的对话后，男性们之间的紧张感也稍显缓和。

    「……不过，这里已经是大英图书馆里面，该不会连这里都……」

    「别问我『对方该不会连这里都进得来』，你们好歹都是拥有特殊能力的情报员吧？」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

    只见读子用鼻子「嘶嘶」地闻着入口处的空气。

    她并没有感觉到特别的『纸张』味道。

    也没有在北海时背脊窜过的那股强烈寒意。

    如果是能力如此强大的操纸师，应该能察觉对方是否在身边，读子也能感觉到由『操纵纸张』能力所传来的波动。

    可是，目前这里并没有这股气息。

    因此读子才会比其他人都还早放心。

    「总之赶快进去吧，把那张纸运送到裘克身边就是我们的任务。」

    「好的。」

    多雷克与读子便一同走向门扉。

    就在这个时候，一群特殊工作部的男性成员围到他们身边。

    「早安，各位工作都辛苦了。」

    读子笑着朝站在身旁的男性打招呼。

    「咦……不、不会啦……」

    与其说是成熟男性，对方还比较像是青年，而且年龄比读子还年轻。

    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问候，那名青年红着脸垂下头。

    先姑且不论基奇这类老成员，在年轻世代的特殊工作部成员中，还是有对「THEPAPER」抱持憧憬与强烈尊敬感的人，甚至还有想要签名的热情粉丝。

    毕竟是能够自由操纵纸张的书籍专家。

    也是投身危险任务并夺回智慧的优秀情报员。

    还是能力有时能够匹敌核弹，并且将生命赌在书籍里的高手。

    各式各样的传闻将此种印象逐渐增幅，甚至与原先的印象大相迳庭。

    虽然与读子这个人只要交往越久，就会发现她与传闻差异甚远，但平常没有机会与她接触的成员根本不可能知道。

    「………………啧。」

    比起身为当事者的读子，反而是多雷克敏感地察觉到年轻人的感情。

    他用ID卡刷过门扉旁的凹槽，并且让感应器侦测指纹与眼纹。

    门扉发出沉重的声响缓缓开启。

    一条昏暗的长长走廊持续延伸到深处。

    「THEPAPER，辛苦你了。」

    裘克与基奇出门迎接回到特殊工作部的读子等人。

    「裘克先生……那个……船上的人们……」

    读子一见面，就立刻询问西雷斯号船员的情况。

    「……我们已经救回约八成的船员了。」

    裘克以压抑感情的语调如此回答

    理所当然地，这也代表有两成船员牺牲了。

    不知道是被卷进爆炸，或者是沉进北海里了。

    「………………………………」

    读子顿时沉下表情。

    「这不是儿戏，对我们或敌人都不是游戏。为了祭吊丧命的同志们，我们绝对要完成任务。」

    听到裘克这么说着，这次换成多雷克从旁插嘴说道：

    「说到那个敌人，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我没听说过会有那么恐怖的怪物发动袭击。」

    「我应该说过会有遭受袭击的可能性吧？」

    「可是没说到会是『那种怪物』吧？而且是个会拉起核能潜舰或闪过飞弹的难缠家伙。」

    「嗯……」

    裘克稍微保持沉默不语。

    「……其实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就读子的立场而言，她也同样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至今认识的操纸师只有大英图书馆的前辈情报员，此外就没有看过这么强的操纸师了。

    「……好吧，我也觉得迟早都要说明。」

    裘克点点头如此说道。

    「不过，这要等到确认古腾堡书页的情况之后，我想尽早开始进行分析，毕竟我已经请基奇先生早起等着我们了。」

    「是熬夜熬到早上。」

    只见基奇以恍惚的神情这么纠正，但表情却立刻变成不可一世的笑容。

    「不过，我的脑袋可是清楚得很，光想到能亲眼目睹这么有价值的纸，我就很难压抑自己兴奋的心情。」

    接着，他日光闪烁地将眼睛转向行李箱。

    「那么，将古腾堡书页交给基奇先生后，我再重新对你们说明状况。THEPAPER，这样可以吗？」

    「……好。」

    读子点点头表示了解。

    一行人便移动到更深处的研发部研究室里。

    这里被厚约三十公分的门扉紧紧封锁，整个室内都成为密闭的空间。

    由于研发新纸需要不受温度、湿度这类外界条件干涉的环境，而这也是基奇所希望的研发环境。

    「我打开啰。」

    只见基奇这么说完，便将号码式、卡片式与锁孔式的三种锁打开，并且慎重地打开箱子。

    读子、裘克、多雷克，以及两位同行馆员的视线立刻聚集到箱里。

    「……喔喔……」

    基奇忍不住发出惊叹的声音。

    只见里面有个被温湿度调整机与缓冲素材包围的板状物。

    在那片被强化压克力完全密封的板状物里，有张老旧的纸就夹在里面。

    那就是古腾堡书页。

    「这就是……」

    就连读子都是首次直接看到这张纸，而这些是为了防止纸张劣化，先行赶到德国的工作人员所进行的密封措施。

    就连对书籍没多大兴趣的多雷克，此时也惊讶地瞪圆双眼。

    那是一张缺少四边边缘、既破烂又肮脏的纸，长约四十公分、宽度大约三十公分左右。

    在其表面有些用黑墨水书写的文字。

    「……这是哪国的语言呢？」

    虽然里面有使用英文字母，但拼字却毫无规则可循。

    即使是猛然一看……不，无论看过多少次都甚至无法见到类似单字的文字。

    「不知道。不过，解读这些文字就是我们的任务。」

    读子本身也有一定程度的语学常识，不过这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满溢的读书欲望所学的知识。即使是看不懂的文章，也能在阅读过程中渐渐找到规则，然后以此种法则解读内容。

    但是，在这张两面加起来只有两页的纸里，能够解读的文字量实在太少了。

    真的有能够解读出这些文字的专家吗？

    「这张纸是在哪里发现的？」

    「是在柏林的旧地下壕遗址里发掘出来的。」

    一听到裘克的回答，基奇皱起眉头。

    「喂，这该不会是……」

    「正是如此。虽然有点类似大众娱乐小说的剧情，不过这确实有可能是希特勒的遗物。」

    阿道夫·希特勒相当喜爱研究神秘学，他甚至参考占星术拟定战略，让双方士兵与整个欧洲都陷入一片混乱，就连现在都是许多电影与小说的题材。

    「希特勒的行动与这张纸有关吗？这我不清楚，我们的工作只是分析并解读这张纸的内容，然后冷静地接受眼前所见到的事实。」

    「看来没办法像你说的这么冷静啰。」

    基奇不屑地这么说道。

    「分析纸张就交给我，不过文章就不是我的范畴啰。」

    「我知道，我已经找到负责的人了。」

    裘克对看似很不高兴的基奇如此回应。

    「不管这张纸是写着什么内容，我都觉得把这张纸烧掉会比较好。」

    连多雷克都说出此种绝非善意的想法。

    「只是一张纸就已经出现几十个牺牲者，而且我总觉得还会继续增加，这张纸说不定比一百个堆起来的地雷还危险。」

    虽然另外两名馆员保持沉默，但也能从表情明显看出他们同意多雷克的话。

    「原来如此……那么，THEPAPER你有任何意见吗？」

    读子则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

    看起来似乎被这张纸深深吸引，却又露出类似强烈否定的表情。

    而事实上，她的心底也确实是这两种心情正在互相拔河。

    身为书籍之父的伟人古腾堡。

    以及这个伟人所编撰的魔法书。

    即使被强化压克力完全密封，那张纸仍然散发出既邪恶又充满吸引力的气氛。

    「……………………………………」

    看到迷惘而保持沉默的读子，裘克露出出乎意料的表情。

    因为相处这么久以来，他还不曾见过读子做出此种举动。

    以前不管是何种有价值的书籍，读子都会直接打开忘我地看着内容。

    「好吧。那么基奇先生，可以请您尽快开始分析吗？」

    「我知道，快滚出去吧。」

    由于进行纸片的科学分析时，需要换穿密闭式的工作服。

    而且要是有专家以外的人在场，会有毁损纸张的可能性。

    毕竟分析对象是五百年前印刷的贵重纸张，而且没有任何替代品。

    「那就麻烦您了。」

    裘克指示另外两名馆员在室外戒护后，便与读子和多雷克共同搭乘电梯。

    「接下来……就是说明关于敌人的事吧？」

    「嗯，这次你别想瞒混过去。根据你说的内容，我很有可能会立刻选择离开任务。」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忍不住转头看着多雷克。

    「就算要支付违约金也一样，这次的等级跟收藏家或恐怖份子差太多了。很抱歉，我是个佣兵，生命可是比书本还要重要得多。」

    「……即使拉高佣金也一样吗？」

    「没有比性命还要高价的报酬。」

    说到这里时，两人都以无法形容为平静的眼神看着对方。

    读子则是在中间慌张地频频转头看着他们。

    「好吧，到我的房间说明给两位听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其实连我们都没有掌握详细的情报。」

    在裘克的私人房间里，只见资料杂乱地散落一地。

    在里面勉强取出能够摆放两张椅子的空间后，读子与多雷克便弯腰坐下。

    裘克则是坐在自己的桌旁，并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塑胶袋。

    「啊……」

    读子在这时发现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只见里面装有一颗子弹。

    虽然前端已经压扁，但还是能看出雕刻的『杀』字，这是道格拉斯的飞机遭到击坠时射进机舱的弹壳。

    「THEPAPER，你应该有看过这个弹壳吧？这就是你之前碰到『他们』时所遗留的东西。」

    「『他们』？」

    这时多雷克挑着眉头如此询问。

    「没错，他们就是中国的秘密结社『读仙社』，与我们同样是派出许多情报员到各地收集书本的组织。」

    裘克将弹壳取出并摆在桌面，然后碰撞出一股响亮的细微声响。

    「你之前为什么要隐瞒他们的事？」

    多雷克挽起双腕紧紧盯着裘克，就像说着「有半点不能接受的地方就不饶你」似地。

    「不论如何，因为我们接触的经验实在太少，而他们正式展开行动的时间是在一九九七年七月，也就是交还香港政权的时间。」

    先前无庸置疑是属于英国领地，现在则是中国的领土。

    裘克继续叙述：

    「不只是大英图书馆，这件事也与大英博物馆的理念互相牵连。打从一七五三年创设以来，大英博物馆从国内外收集的展示品已经有一千万件，而无须讳言的是，有些是从殖民地收刮来的物品，也有些是趁着战乱回收的收藏品。」

    只见裘克的眼神变得更加冷漠。

    「以埃及为首，甚至有些国家要求将展示品送还本国，中国当然是其中的一个。以他们的说法来看，他们认为大英博物馆就是侵略与掠夺的窃盗宝物库。」

    接着，裘克用指尖压着弹壳。

    「不过事实上，我们费尽心思，花费预算整修与保管这些被遗弃的历史财产，但他们却对我们开放宝物供世人无价观赏的举动视而不见。」

    并且手指显得相当用力。

    「必须解放智慧让追求者唾手可得，因此将全部聚集在同样场所，绝对会比散乱在世界各地还要好得多，所以必须『将所有睿智献给英国』。我们身为智慧守护者，并且秉持着这个理念，已经努力长达五百年之久。因此不论受到何种责备，我们不会也绝对不能归还这些宝物，因为这些已经是英国与人类的遗产了。」

    就连语调都显得相当激动，读子被这股魄力吓得只能噤声。

    「我们大英图书馆也是一样。不过，与他国角力的同时也演变出表里两面，虽然表面对世界倡导和平，竞争却从我们特殊工作部创办以来变得更加激烈，所以他们也自行创设与我们对抗的机构。」

    整个房间里都变成裘克在唱独角戏了。

    「可是，大部分机构都已经溃灭，虽然我们也曾经进行妨害，但大多数都是自行消灭……除了某个例外……」

    「那个例外就是中国吗？」

    「没错，其实『读仙社』原本是隶属于中国王朝的文官组织，就文化层面而言，是个历史比世界所有国家都要渊博的国度，管理各个王朝继承的书籍就是他们的工作。不过，经历鸦片战争与王朝制度消灭两大历史事件后，读仙社的性质也随着改变许多。」

    鸦片战争就是英国在一八三九年对中国发动的战争，当时英国的势力远远地延伸到欧亚大陆的另一侧。

    「他们从王朝传承的书籍里学习到『仙术』，并且培养出许多高手，即使过程中付出许多牺牲，但他们还是没有放弃，而学会这种精致抽取技术的人才，就是类似在北海出现的操纸师。」

    只见读子叹了一口气。

    「那么……那些人就是……」

    「他们应该是想抢走古腾堡书页，藉此对英国进行报复吧。」

    「……………………………………」

    多雷克仍然挽着双手听着这番话。

    「目前有其他情报员正在调查幕后黑手，不过如果要查清楚，可能还要花费一段时间。」

    「只要跟对方进行交涉，是不是就能避免发生战斗呢？」

    接着，读子怀着希望如此询问。

    「这个我不清楚，我们也不想进行无意义的战斗，但要是对方无法改变此种手段，我们也只能尽量做出对应。」

    此时现场陷入一片沉默。

    因为目前在场的成员，都默默地思考着这次的作战与自己的定位。

    「……总而言之，现在仍然有很多不确定与尚未明朗的地方，查明古腾堡书页到底有何种功用，以及是否有与『读仙社』交涉的余地后，我认为再做出决策都不算太晚。不是吗？」

    最后，裘克大略整理出结论。

    毕竟以他的立场而言，他只是这场作战的负责人，不论事情演变成何种情况，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绅士手上。

    裘克不清楚绅士到底想要追求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了解古腾堡书页的何种内幕，但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绅士展现出前所未见的执着态度。

    「我没有那个闲时间……所以我要退出。」

    多雷克从椅子站起身并如此说道。

    「多雷克先生!?」

    读子露出惊讶与不安的表情，抬起头看着多雷克。

    「我会把违约金汇进户头，很抱歉就到此为止了。」

    「……真的很可惜。」

    裘克并没有出声慰留，因为他已经从多雷克的话中察觉到坚定的决心了。

    「掰啦。」

    多雷克爽快地站起身，转身走出房间。

    「请等一……」

    「THEPAPER！」

    起身准备追赶的读子被裘克如此一喊，便随即停下动作。

    「!?」

    「休息三个小时后再到这里集合，我会说明下个任务。」

    裘克露出爽朗的笑容如此说道。

    「……………………?」

    读子立刻打开门冲出外面的走廊。

    独自留在房里的裘克用手指弹了一下弹壳。

    「……这样就要找替代的佣兵啰，虽然你是个很好的棋子。」

    只见弹壳在桌面滚动几圈，最后『杀』字也朝上停了下来。

    「多雷克先生！请等我一下！」

    走廊还能见到多雷克的身影。

    读子则是匆匆忙忙地跟在后面。

    「请等……唔嘎！」

    最后的呻吟声是读子撞到多雷克后背发出的声音。

    只见多雷克突然停下脚步，并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事？」

    「现在不是这样问的时候吧。为什么要在途中放弃呢？之前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多雷克低头看着矮一个头的读子。

    然后摇了摇头说道：

    「……就跟我刚刚说的一样，这次跟以前的任务差很多。」

    「还没碰到怎么会知道……」

    一听到读子的反驳，多雷克便举起大手打断她的话。

    「听清楚，我能够一直从事佣兵工作直到现在，都是因为我比别人还要加倍慎重。绝对不靠近危险的地方，这就是在战争里赚钱的秘诀。」

    读子默默地听着多雷克叙述。

    「可是这次不一样，不管是那个操纸师还是古腾堡书页，两边都散发出很危险的气息，而且还扯到与中国有关的旧帐，这根本不是我能插手的事。」

    只见多雷克慢慢地将手放下。

    脸颊还挂着读子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道笑容看起来既悲伤又沉静。

    「我是佣兵，行动的原则再怎么说都还是钱，可是比起你对书本的热情，我对金钱的执着远远没办法相比……就算我鸡婆管事也是派不上用场的。」

    他转过身背对读子，平时值得依赖的宽厚臂膀在此时显得格外渺小。

    「……我在这个世上唯一执着的事物……就是要回到玛姬的身边，那就先这样吧。」

    多雷克迈出步伐，但就在他只走几步的时候……

    「你这个胆小鬼！」

    一股巨大的声音传到耳里。

    「?」

    这让多雷克忍不住回过头。

    只见读子满脸通红地瞪着他。

    「你不是在船上对我说过『如果让敌人得到古腾堡书页，所有努力就会化为泡影』吗！在这里逃避也是一样！怎么能丢下那些牺牲者自己逃走呢！」

    听到这番话，反而让多雷克惊讶地看着读子。

    因为他不曾看过如此激烈反论的读子。

    「这样……这样实在太胆小了……」

    只见读子的激动情绪与音量渐趋和缓。

    她同时垂下头，脸上已经不再是愤怒的神情，而多雷克不用多看也知道读子挂着什么样的表情。

    「…………………………」

    不过，多雷克仍然再度转身背向读子。

    「……抱歉。」

    而这次没有任何声音叫住逐渐离去的背影。

    十一点三十分。

    即使已经即将迎接正午，伦敦的街道仍然是一片祥和。

    秋天的和煦阳光照亮街头的每个角落。

    光芒也将风景如绘画般照得醒目万分。

    阳光十分耀眼，就像是以白为底色的一幅画似地。

    「他的离开对我们确实是很严重的损失，不过我们没有惋惜的时间了。」

    裘克正带着休息完毕的读子，准备出发前往大英博物馆。

    「既然北海的袭击行动失败，他们应该还会继续发动攻击，而且毫无疑问地是往伦敦。」

    「…………………………………」

    只见读子迈步走着，却仍然保持沉默，不发一语。

    「我已经联络几个原先在SAS服役的馆员，今天就必须决定支援你的新搭档。」

    「喔……」

    听到读子有气无力的回答，裘克则是转过头说道：

    「THEPAPER，赶快把情绪整理好。」

    「好……好的……」

    「我知道你对这件事很震惊，不过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裹足不前了。」

    「……喔……」

    裘克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并且转过身继续前进，但这时背后传来「啪！」的响亮声响。

    「!?」

    裘克转过头一看，只见读子的脸颊变得满脸通红，很明显是她自己把脸颊拍红的。

    「啊……没、没什么事……我们走吧……」

    读子傻傻一笑，虽然比往常的笑容显得消极许多，但仍然能见到想努力打起精神的意志力。

    「很好。」

    裘克点点头继续前进。

    从创设以来，大英博物馆经过无数次增建，内部可说是宛如迷宫般错综复杂。

    虽然据称「看完所有展览品需要花费一个礼拜」，但前提是手边拥有地图，没有地图肯定会在里面立刻迷路。

    即使如此，只要绕过以各国文化分类的展场，甚至会有种正在鸟瞰历史的感觉。

    这些凭着热情与欲望收集而来的展览品，仿佛将整个博物馆变成了巨大的时光机。

    「……所以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呢？」

    虽然听来有些意外，不过即使距离如此接近，读子造访大英博物馆的次数仍然是屈指可数。

    因为她顶多只会走到通往特殊工作部的入口处。

    大英博物馆里也有罗塞塔石碑这类碑文，虽然读子对这些碑文有几分兴趣，但还是无法比拟书本的魅力。

    「要到某个英国头号注意的人物那里。」

    裘克看着前方如此回答。

    由于博物馆今天也有开馆营业，因此两人便穿梭在「内部改装进行封闭」的空间中继续前进。

    当他们通过据称闹鬼的埃及木乃伊室时，感觉到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冷冽的气息。

    「是这里的职员吗？」

    虽然读子没资格说别人，但大英博物馆与图书馆到处都是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才，因此也难怪裘克所说的「头号注意」似乎有几分开玩笑的意思。

    「职员……应该算是因犯吧。」

    裘克俐落地翻过挂着『STAFFoNLY』牌子的铁链，而读子也有些粗鲁地抬起脚准备跨过铁链。

    「囚犯？」

    她对这个不常听闻的单字歪着头发问。

    「没错，连我都只有见过他一次，就是我刚到这里工作的时候，今天碰面应该算是第二次了。」

    由于通道昏暗，读子并没有发现裘克的额头正渐渐渗出汗水。

    不知何时，两人已经在大英博物馆的最深处并肩前进。

    只见地面的倾斜越来越平缓，说不定已经到达地底了。

    「他从那个时候……不，还更早以前就待在这里，而且没有人看过他出来，也不曾被释放出来。只要询问每个博物馆馆员，他们都一定会说出这个答案。」

    「那……这不算是监禁吗？」

    读子不自觉地提高音量询问。

    藉着声音的回响，不难发现这里的墙壁比平常还要厚数倍。

    「如果是别人下的命令，那或许确实算是监禁，但做出这个处置的人正是绅士。他所做的所有事都是为英国着想，甚至不用对他提出任何意见。」

    读子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

    从裘克的话里偶尔听到的绅士，都让她有种不可理喻的印象，但对读子而言，绅士只是个毫无可疑之处的老年人而已。

    而此种落差，也在她的心底渐渐发出不协调的音色……

    「对他来说，待在这里面才是一种幸福，因为到外面根本不知道会碰到何种对待。」

    「那个人到底做了什么事呢……？」

    「没有做什么，只是一直活在这个世上而已。」

    裘克停在一扇门扉前方。

    原来两个人已经走到某扇铁制门扉前了。

    只见负责警备的馆员分别坐在门扉的两侧。

    「我们是大英图书馆的裘克与THEPAPER，我想绅士应该已经通知过了……」

    其中一位馆员起身说道：

    「绅士先前已经亲自过来一趟，他交代我们要负责处理两位的事，所以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我是史坦利，另外那个是华特。」

    称为华特的男性轻轻地点头致意。

    「……那么，两位要怎么做呢？要将他带走吗？」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两位也能与我们同行，因为只靠我们会让我有点不太放心。」

    「我知道了。毕竟只要放他出来，我们的工作也算是告一段落，总之先进去看看他的状况吧。」

    只见华特站起身，并且将腰际挂着的钥匙插进墙壁的洞里。

    而史坦利也同样把自己的钥匙插进洞里。

    「一、二……三!」

    两个人搭配时间一起转动钥匙。

    接着门扉发出「碰」的沉重声响缓缓开启。

    从打开的些微缝隙中，一股比通道更加寒冷的空气窜了出来。

    「!?」

    不过，读子会缩起身体的原因并不只是因为这个。

    「……两位请进。」

    史坦利用手指着灯火通明的室内，并且如此说道。

    那是个圆顶状的房间。

    地面甚至还有不知如何搬进去的巨大岩石与木材。

    这里似乎是个仓库，而岩石与木材都布满文字与雕刻，很明显是某种建筑物的一部份。

    而且是相当老旧的建筑物……

    在房间的中央则有个用灯光照明的方形物体。

    那是一个用特殊玻璃制造的房间。

    每一面都有九个让空气流通的气孔，不过却是连孩童的手腕都无法穿过的细孔。

    里面则有张床铺、便器以及桌子。

    桌面还摆满了堆积如山的书籍。

    包括杂志、报纸、书籍与文件等等……

    就像是大学的研究室般，只有便器以窗帘区隔开来，以保持最低限的隐私权。

    接着在房间的中央……

    两人准备带走的男性就静静地待在那里。

    只见裘克走向前，将不自觉停下脚步的读子抛在身后。

    「浮士德先生，我来迎接您了。」

    里面有一位被拘束具固定双手的少年。

    少年？没错，就是少年，岁数大约十岁左右，甚至似乎还没有到达变声期。

    只见他留着一头长长金发，根本无法推测最后一次剪头发是在何时。

    脸颊还有一双细细的柳眉。

    虽然口鼻都被强化塑胶制的面具盖住，薄薄的嘴唇却让虚幻的印象显得更加强烈。

    从拘束具外面能看出他那瘦弱的身材。

    他就这样被皮带绑在垂直的担架上。

    他保持沉默闭着眼睛，猛然一看甚至像是极为美丽的遗体。

    读子的脑里闪过刚刚的对话。

    他一直都是待在这里。

    这句话与他的外观产生相当强烈的矛盾。

    「浮士德先生！」

    听到裘克提高发出的音量，浮士德总算传出反应。

    只见他以比慢动作还要缓慢的速度睁开眼皮。

    一对蓝色……甚至是湛蓝过头的眼眸便映入眼帘。

    里面渐渐冒出恢复神智的神色。

    「…………………………………………」

    浮士德就这样醒过来了。

    「早安，浮士德先生，我是听到您即将清醒才赶过来的。」

    浮士德张开薄薄的嘴唇说道：

    「……因为这个姿势实在太无聊了，我才会不小心打个瞌睡……甚至还做了一个梦。」

    「什么样的梦呢？」

    「这个世界变成地狱的梦。」

    只见他天真地如此回答，语调与孩童没有两样，读子却从里面感觉到非比寻常的气息，但还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今天怎么会这么巧呢？刚刚才见到绅士亲自过来，接着又是……嗯……你应该叫做裘克吧？」

    听到浮士德叫出自己的名字，裘克显得相当惊讶。

    「原来您还记得我的名字，明明在十三年前才来拜访过您一次而已。」

    「当然记得……因为你的模样变得相当糟糕。」

    裘克勉强忍耐着浮士德的讽刺。

    「您还是一点都没变，不论是这种恶劣的个性或外表。」

    一听到裘克的话，反而是读子a5zIln到非常惊讶。

    「裘克先生……这个人就是……」

    「没错，就是从很久以前在大英博物馆持续追求睿智的男子，也是保有令人惊叹美丽外

    观的智慧探求者浮士德先生。」

    浮士德的视线转向读子。

    还将面罩里侧的嘴唇挤出笑容。

    「小姐，请多多指教。」

    只见读子吞了一口口水，然后相当慌张地回应：

    「我、我是隶属于特殊工作部的情报员……我叫读子·利德曼……」

    「读子？真是奇怪的名字呢。」

    「对不起……很多人都这么说……」

    读子搔了搔头。

    「算了，我叫做浮士德。虽然这不是本名，不过平常都是用这个名字。」

    浮士德仍然将视线摆在读子身上。

    「……浮士德先生，刚刚您应该已经听绅士说过，我们已经发现古腾堡书页了。」

    「嗯，真亏你们找得到那张纸，就像是执着与命运的美丽结合呢。」

    浮士德的话总是如同充满挖苦的诗句般，而这些话从孩童的嘴里说出来时，让人有种极为强烈的不协调感。

    「现在已经开始进行分析，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解读文章，而我们认为能够解读的人就只有您了。」

    「也是啦。」

    虽然他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却隐隐散发出绝对的自信心。

    「……因为上述理由，绅士决定做出特别处置，让您在我们的监视下暂时释放，并且请您一同参加古腾堡书页的解读工作。」

    浮士德冷笑几声。

    「看来绅士这次是认真的，那个老不修的脑筋终于痴呆啦。」

    「!?」

    听到这句对绅士口无遮拦的辱骂，所有人顿时一片哗然。

    不过，身为当事人的浮士德似乎毫不在意。

    「好吧，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样的条件？」

    最先恢复冷静的人是裘克。

    「解读是在哪里进行？」

    「我们会准备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特别房间。」

    「我可不想在那里还被这么丑的拘束具绑着给人看。」

    「……那么，您要怎么做呢？」

    浮士德眯起眼睛回答：

    「在这段期间里，我要能在大英博物馆和图书馆里自由活动，而且当然不穿拘束具。」

    「!?」

    史坦利与华特面面相觑。

    「还有，我已经快要一个世纪没有碰过女性，就连直接看到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所以走出这里的时候，我希望能牵着这位小姐的手……这应该只是个小小的愿望吧？」

    听到自己也算在条件内，读子瞪大了双眼。

    「……我认为要自由行动可能会有些问题……」

    「那就派人监视吧，监视工作也交给那位小姐就好，反正她是个情报员吧？这样不是刚刚好吗？」

    「……我没办法只凭己见决定，请稍微给我一点时间。」

    裘克便拿着通信机走到外面，明明裘克没有下达命令，史坦利与华特却跟在后面。

    房间里只剩下读子与浮士德。

    「………………那个……」

    只见读子开口间道。

    「什么事？」

    「浮士德先生，您一直都是保持少年的模样吗？」

    「就外观而言是这样。」

    「那内心呢？」

    浮士德看着天花板，就像是想从遥远的远方想出答案似地。

    「这个嘛……我想应该不会少于四百岁吧，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啰。」

    听到这名少年渡过比自己最少多十六倍的岁月，读子相当惊讶。

    「为什么……为什么您能活这么久呢？而且还是保持少年的模样呢？」

    不过，浮士德却以问题回答这个问题。

    「你应该是情报员吧？能力是什么？」

    「我是操纸师。」

    「为什么你能自由自在地操纵纸张呢？」

    听到浮士德重新闻出这个问题，读子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经过训练的能力……而且我又喜欢书……」

    「不对吧。」

    听到读子充满疑惑的回答，浮士德爽快地出声否定。

    「训练不管是谁都做得到，也有很多其他喜欢书的家伙，你和这些家伙有什么不同？「……………………………………」

    读子被浮士德这么一间，不禁垂下头保持沉默。

    而浮士德则是自己说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你发现人类『所能做到』的那些事了。」

    「………………?」

    只见读子缓缓地抬起头。

    「而我也是一样，我只是发现人类能够『长生不老』而已。」

    浮士德的蓝色眼眸紧紧盯着读子。

    比起火红燃烧的火焰，青蓝色的火焰温度还比较高。

    从浮士德的眼瞳里，读子仿佛能见到强烈的自我意识正在熊熊燃烧。

    「所以绅士才会这么怕我，害怕我这个人类史上的第三个到达者。」

    「到达者……？」

    当浮士德说出这个单字时，裘克就已经回到房间里了。

    「……我已经得到许可了。只要在THEPAPER与特殊工作部二十四小时的监控下，就能允许您获得受限的自由行动。」

    浮士德露出更加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就知道一定会成功，看来那个老头真的被逼急啰。」

    「倘若您持续说出失礼的言论，之后我可能就必须向绅士报告这件事了。」

    浮士德面对裘克的威胁，却丝毫没有在意的迹象。

    「还真是辛苦你了，那我会让你写出与字典几可乱真的报告书喔。」

    「………………………………」

    在面有难色的裘克身旁，史坦利拿着钥匙靠近门扉。

    「太阳还是从东边升起吗？毕竟我只是个不知世事的小朋友，还要麻烦你好好对待我啰，小姐。」

    浮士德得到释放后，便如同条件般在通道里牵着读子的手前进，而这条路是通往大英博物馆一般阅览室的道路。

    「喔……」

    说到读子，她似乎还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名奇妙的少年，但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如果是普通的孩童，那还可以用童话或漫画引起话题，但浮士德的心智年龄已经高达四百岁，因此到底该说什么话才好呢？

    只见两人取出适当的距离，裘克则跟在后面。

    史坦利与华特以「我们还要收拾善后」为由拒绝同行，简单说就是找藉口逃走了。即使没有实际的害处，但先前上级吩咐严格看管的浮士德既然重获自由，两个人应该也想尽量远离他的身边吧？

    经过埃及古物的展览室时，浮士德突然停下脚步。

    然后看着罗塞塔石碑独自喃喃说道：

    「是罗塞塔石碑啊，还真令人怀念。」

    「您曾经看过这个石碑吗？」

    「我帮忙解读过里面的碑文。」

    罗塞塔石碑是古代埃及神官雕刻宗教法令的石碑，这块从托勒密王朝流传的石碑上，接连刻着以圣书体（hieroglyph）、古埃及世俗体（demotic）与希腊文字构成的布告。自从一七九九年发现以来，全欧洲的学者便努力解读碑文，虽然是在一八二三年由法国学家商博良率先解读成功，但浮士德说不定也有参与其中。

    即使无法确定是真还是假，他的话语仍然确实有让人如此联想的深度。

    「我的生命就是为了这种事才会被留到现在，我只能在那个房间里一直看书，并且研究出土的古物持续好几百年。」

    也就是说，那个房间里摆放的岩石与木材似乎就是他的研究对象。

    浮士德突然小声说道：

    「绅士藉着这种事埋没我的好奇心，他刻意转移我有兴趣的目标，而且根本不给我解谜的关键字，就是为了让我埋首在眼前的研究里。一开始这么做确实很有用，因为要排遣这种永无止尽的无聊生活，不管做什么研究都是最好的。」

    与其说是不想让裘克听到，他似乎是只想让读子听到，而实际上读子也确实竖起耳朵听他说话。

    「不过，他完全没发现真理就像是拼图一样，就算从里面拔掉重要的拼块，还是能独自看出全体的模样。在这段被书本埋没的长久时间里，我已经渐渐地接近最重要的核心了。」

    不知何时，两个人已经走到一般展览室的入口处了。

    「浮士德先生。」

    裘克靠近并出声提醒。

    「……没错，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接近……」

    然而，浮士德却仍然握着读子的手继续说着。

    「那个……浮士德先生……」

    「浮士德先生！请您立刻停下来！如果走出建筑物的话……」

    裘克将手伸进怀里。

    「我知道！」

    浮士德随即停下脚步，就这样停在列柱的前方一步处。

    「……………………………」

    因为他已经发现，裘克在结束通讯后就把枪藏在怀里了。

    而这当然是为了监视浮士德的举动。

    只见裘克仍然将手插在怀里，并且瞪着浮士德的背如此说道：

    「浮士德先生，请您回来。」

    「浮士德先生……」

    读子从旁窥视浮士德的表情。

    「………………………………」

    浮士德看着仅仅数公尺前的景象。

    不只是英国居民，从各国造访的观光客们在眼前熙熙攘攘。有些人拿著书本，有些人则是互相说着话，纷纷地走向大英博物馆的入口。

    这些人怀着追求知识的热情与好奇心，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上阶梯。

    「……读子……不，THEPAPER……

    「请叫我读子就好，浮士德先生。」

    虽然在作战行动中都习惯称呼暗号名，读子这时却希望浮士德能直接叫她的名字。

    因为只是几公尺前的景象，浮士德却露出如同远眺景观的眼神。

    「我们能够制造出几秒内就将这里的一百二十九人杀害的化学物质……」

    浮士德语调平静地说出这句话，里面却蕴含无穷无尽的孤寂感。

    「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这既不是智慧或文明，只是用来杀人的手段，人类却连这种事情都已经知道，我们到底要追求到什么样的知识才肯罢休？」

    「………………………………………」

    即使心智年龄已经四百岁，但浮士德看着眼前景物的眼神，却毫无疑问地流露出少年的情感。

    读子则是将牵着浮士德的手稍微用力一握。

    「?」

    浮士德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读子。

    只见读子同样看着浮士德所看到的情景。

    「浮士德先生……」

    读子就这样握着手，宛若与真正的少年谈话般开始叙述：

    「那个……我想化学物质不只是用来杀人，例如火箭燃料或某些缓和剂等等，应该还有别的用途才对。虽然硝化甘油是危险的炸药，不过因为诺贝尔先生发明黄色炸药，很多工人也因此变得非常轻松……其实我们是与这个世界的所有物质共生，并且在追求智慧的当中寻求『更有效率的好方法』吧……？」

    虽然她的话听来并非相当成熟，浮士德却静静地听着她的话。

    读子将视线拉回浮士德身上。

    「大家都只是想知道这些事，想让未来的世界变得比现在更好，而现在这样是不对的吗？」

    只见浮士德盯着读子一段时间，便歪起嘴角笑着回应：

    「这只是理想论，炸药也被用到战争里造成许多牺牲者……不过，今天就暂且接受你的意见吧。」

    「对不起……」

    读子露出只能以「傻笑」二字形容的笑容。

    看到她那有些尴尬又脱线的笑容，对浮士德来说却是相当新鲜的事。

    于是，他转过头对仍然将手插在怀里的裘克说道：

    「抱歉，我们回去吧。」

    裘克放开枪把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多雷克正背着一个包包前往圣潘克拉斯车站。

    他并没有穿着平常的战斗服，而是穿着T恤与一件牛仔外套。

    虽然这身打扮在秋季的伦敦稍显寒冷，但对锻炼过的肉体并不构成问题，即将变冷的其实是他的荷包。

    因为他必须将违约金汇进大英图书馆，辛苦累积的存款也会一口气减少，但金钱还是没办法取代宝贵的性命。没错，生命是比任何东西都还重要的。

    「…………………………」

    读子先前说过的话也在胸口不停打转。

    毕竟在北海送命的船员们，也不是自己愿意牺牲性命的。

    对他们而言，生命同样是很重要的。

    不过，这就是隶属于特殊工作部并执行任务的结果。

    多雷克在法律上并不需要担负任何责任。

    因为他的任务就只是担任支援读子的指挥官而已。

    这时，多雷克的脑里浮现出玛姬的身影。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前，她还频频抱怨最近雀斑越来越多。

    当多雷克安慰她这样才健康，她却只是回答：

    「因为我是爸爸的女儿，所以健康多到可以拿出去卖了。」

    每个月与玛姬见面是多雷克唯一的乐趣。

    因为见面时，他们都会互相分享彼此生活的经验与趣事。

    玛姬会提起学校、朋友与母亲的事，而说到最后的话题总会显得有些顾虑。

    多雷克会粉饰自己工作的事告诉玛姬。

    而这些事的结局顶多都是顺利劝善惩恶。

    最让多雷克生气的是，玛姬居然最喜欢听与特殊工作部有关的事。

    每次听到会操控纸张的女间谍珍（多雷克替读子取的化名）的活跃表现，玛姬总是会露出羡慕的眼神。

    「这些事很好玩啊，怎么不写成书拿去出版呢！」

    听到玛姬这么说着，多雷克只能露出苦笑。

    「……………………………………」

    这次碰面让多雷克感到有些退缩。

    到底该跟玛姬说什么才好呢？

    「……啧。」

    多雷克不悦地啧了一声，但这样总比装在尸袋里见面还好得多。

    就在他想着这些事准备走进车站时……

    「挖哩勒！」

    突然有个人撞到他的身体，并且发出奇妙的叫声。

    「……什么？」

    直接撞到多雷克的巨大身躯后，对方在后面摔了个狗吃屎。

    手里还有一本类似观光导览的地图书掉在地面，看来是从车站走出来时，注意盯著书而

    没有留意前方情况的旅客。

    「好痛痛痛痛……啊！对不起！SORRY!SORRY!」

    对方是个看似东洋人的少女。

    多雷克很喜欢日本的自然风景，因而造访过几次，所以他听得懂简单的日文，不过也仅

    限于极为简单的日文程度。

    很显然地，少女的话里就是含有日文的成分。

    「SORRY！ONEMORESORRY！」

    少女一边说着错误的英语，一边用手撑起身体。

    还见到她那直挺挺的卷翘后发。

    「…………………………」

    多雷克紧紧盯着对方，因为他认为自己似乎在某处看过这名少女。

    [真的很SORRY！超级SORRY！」

    只见那名少女捡起观光导览后，便语带敷衍地快步准备离开现场。

    多雷克看着她的身影，总算从脑中挖出有关这名少女的记忆。

    是那个女孩子！

    就是春天到日本解决书店大厦的恐怖事件那次！

    一直待在读子身边的那个女孩！

    对方似乎没有发现多雷克，毕竟那次并没有相处太长时间，所以认不出穿私服的多雷克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可是，那个女孩为什么要到英国？

    「……………………」

    根本不用多想，绝对与读子的事有关，应该是被丢在日本才会生气地追过来吧？多雷克也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真是的……」

    多雷克用手抵着脸叹了一口气。

    她根本不知道读子在大英图书馆到底发生什么事，要是因为碍事而被遣返倒还好，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还会被卷进这件事里面。

    多雷克忍不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不过，她那矮小的身躯立刻被车站的杂乱人潮吞没了。

    「……………………」

    多雷克重新开始思考。

    这件事已经与我无关，我不想再当玛姬以外其他人的褓姆了。

    总之要在被波及前赶快离开英国。

    多雷克下定决心，便迈步走向卖票的柜台。

    「哇哈哈哈！别太小看作家的执着心！就算追到地球的另一边都要追到你！」

    奈奈奈实现这句话后，便在初次造访的伦敦街头毫无意义地用力跨步前进。

    她从以前就知道，读子是隶属于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成员。

    也知道那个女仆就是那里派来的使者。

    也就是说，只要到大英图书馆就能找到有关读子的线索。

    只因为这点理由，奈奈奈就不小心跑到英国来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何种心情促使她做出此种举动。

    不过，她知道只要待在读子身边，身为作家的灵魂就能得到刺激。

    既然能难得发现这么有趣的题材，离开她的身边实在是相当严重的损失。

    而且又是个会特地派信差通知的大事件，奈奈奈认为自己绝对不能错过。

    对于拙劣的英文能力，只要像个男人（虽然她是女性）轻松地视若无睹就好，就连刚刚也是随便丢出几个单字，不就能勉强让对方知道意思了吗？

    于是奈奈奈打开地图导览，开始比对自己身处的所在地。

    「就是这里吧〡既然这里是面对圣潘克拉斯车站的尤斯顿路……什么嘛，那大英图书馆不是就在附近……嗯？」

    由于心情太过激动，奈奈奈发现自己已经经过大英图书馆了。

    明明这里没有任何朋友，奈奈奈还是感觉到有些尴尬，并且转头沿着原先的路走回去。

    虽然并非相当大声，但这时现场却传出众人交头接耳的嘈杂声响。

    特殊工作部里四处都散发出看到珍奇事物的目光。

    而焦点全部都聚集在读子与浮士德身上。

    「……那是谁？」

    「是读子小姐的小孩吗!?」

    「是私生子!?」

    「还是经过生离死别的弟弟!?」

    还能听到此种毫无根据的谣言。

    「裘克先生……」

    读子转头看往微妙拉开距离的裘克。

    「……保持沉默。」

    裘克露出一副毫不相关的模样，并且如此开口回答。

    因为他想尽快通过暗道，把浮士德带到准备好的研究室里。

    可是，浮士德却希望能参观特殊工作部里的情况。

    「这里就是我未来的职场吧？所以要趁现在赶快把握情况。还是说情况紧急的时候，就算让我一个人留在里面也没关系啰？」

    以裘克的立场来说，他只能点头答应，而读子也完全无法反对他的提议。

    虽然目前大家都只是远远观望，但如果有人过来询问，到时候到底该怎么回应呢？

    因为经过长年岁月，浮士德这个人已经变成充满传闻的人物了。

    真正见过他的人甚至是屈指可数。

    因此到底该敷衍带过还是诚实以对，就连裘克都很难做出判断，不过考虑到后面的作战总有一天会走漏到大英博物馆，所以泄底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可是……

    「读子小姐！」

    这时，前进的方向突然传来「啪唰啪唰」的声响。

    原来是温蒂把一叠文件弄掉了。

    她的视线紧紧对着浮士德。

    「啊……那个……」

    正当读子想着该找何种藉口的时候，温蒂却已经做出动作了。

    「哇！好可爱喔！」

    她就像是瞬间移动般蹲在浮士德面前，并且频频打量他的脸。

    「呜哇？」

    看到她近似反射的行动，读子惊讶地瞪圆双眼。

    「这个男生是谁!?是来参观的吗!?啊！难道是读子小姐的亲戚!?还是弟弟!?小弟弟你几岁？叫做什么名字？我叫温蒂．雅哈得！」

    温蒂露出满脸笑容，而且用食指戳着浮士德的脸颊。

    看到她不畏虎的动作，裘克惊讶地张大嘴巴。

    「…………………………」

    而身为当事人的浮士德，则重复回看几次这位展现率直感情的女性。

    「怎么啦，〕？」

    浮士德静静地张开嘴唇。

    「丑八怪。」

    「!!!?!?!?!?!?!?!?!?]

    此种语言暴力让温蒂吓得后退几步，但她仍然勉强让自己撑住。

    「丑……丑八怪……」

    「浮士德先生，您怎么能说这种话!?」

    读子忍不住从旁插嘴说道，而这道声音也立刻被在一旁边观看情况的馆员们传开。

    「浮士德？」

    「就是那个浮士德吗？」

    「是本人吗？真的有这个人存在？」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光纤通讯更加迅速，浮士德的真实身分也从抽动身体的温蒂为爆炸中心处瞬间扩散。

    裘克闭起眼睛用手抵着额头，并且告诉自己这还算是无法违抗的范畴。

    只见读子为时已晚地转头察看四周，然后出声斥责浮士德的言行：

    「温蒂小姐哪里是丑八怪呢？其实她是个很会喝酒的女生喔。」

    不知是否因为慌张，读子连帮忙答腔的内容都显得有些怪异。

    「个性很诡异，十八世纪根本没有这么毛躁的女生。」

    「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了啦……真是的……」

    另一方面，温蒂突然站起身。

    「…………………………呜哇哇～～!」

    并且转身跑离现场，还把掉落的文件就这样留在地上。

    浮士德对着她的背影丢出最后致命的一击。

    「真是丑死啦！」

    结果温蒂在毫无一物的地方摔了个狗吃屎。

    在围观馆员议论纷纷的吵杂声中，读子与裘克则是……

    「……总之先到别的地方吧。」

    「说得也是。」

    决定先赶快逃离现场。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温蒂居然会喜欢比他年轻的男生呢。」

    「可是，浮士德先生的心智年龄已经四百岁，是温蒂小姐的二十倍耶……」

    「从书皮是没办法看出内文老旧的嘛。」

    「居然连那种女人都能成为见习生，看来连特殊工作部的素质也降低不少啰。」

    三个人于是前往特殊工作部更深处的地下楼层。

    这里有印刷工厂、基奇分析古腾堡书页的研究室以及书库等等的设施。

    与在博物馆时截然不同，三个人的气氛变得缓和许多。若是温蒂那件事让紧张感顿时消失，或许这也算是本人所不知道的功劳。

    但即使一行人如此说着话，裘克仍然一直注意着怀里所藏的那把枪。

    就在这个时候，浮士德似乎对全长五十公尺的印刷机很感兴趣。

    「那和你一样是德国制的喔。」

    裘克如此说着顺便说明：

    「那两个巨大的圆筒会将夹进的纸张双面印刷，而圆筒设有版面，只要等墨水干燥再摺起来裁掉边缘，就能在几分钟内完成一本书籍，我想您应该已经知道流程了。」

    眼前能够见到两具约有人类身长的圆筒，发出巨响旋转的模样可说是相当震撼，对经历过工业革命的浮士德就更不用说了。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实物。」

    浮士德似乎很仔细地观察每个细微部份。

    这份探求心与好奇心，也是他会命名为『浮士德』的最大原因。

    走出通道后，三个人撞见基奇。

    「基奇先生，分析进行得还顺利吗？」

    「实在很难说，因为根本没有奇怪的……」

    只见基奇回答读子的问题，环视一行人的眼神突然定住，而这当然是看到浮士德后才出现的举动。

    「浮士德……」

    声音与表情都急速降温。

    「嗨，基奇，应该已经六十年没见了吧……你变得还真老。」

    「……你也是一样没变，明明那个时候看起来几乎是同样岁数的。」

    「说得也是，我们就像是兄弟一样，不过你那时候倒是受到纳粹迫害变得很消瘦。」

    这位开朗的老人家别开视线，并且露出有如伤口被掰开的表情。

    「……基奇先生，分析的途中发生什么事？」

    这时，裘克从旁插话打算改变话题。

    「嗯，纸张本身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毕竟是当时用手工做成的纸，所以难免会有相当严重的劣化现象……」

    「没有看漏眼的地方吗？」

    浮士德在这时打断基奇的话。

    「如果古腾堡书页与四十二行圣经是同时期印刷的书，就有使用相同纸张的可能性，四十二行圣经所用的手工纸是从义大利传来的，说不定还有经过教会的祝福喔。」

    听到浮士德提出的意见，基奇惊讶地瞪圆双眼。

    「这种纸真的能拿来做成魔术书籍吗……？」

    「天晓得。」

    虽然浮士德似乎只是打算岔开话题，基奇却好像从这段话里得到重要的提示。

    「……我先回研究室了。」

    基奇转过身，进步走回深处的研究室里。

    浮士德也在这时对他喊道：

    「记得动作快！我还有很多时间浪费，不过你应该已经没时间了吧？」

    浮士德的话就这样在通道中不停回荡，并且迟迟无法消散。

    在大英图书馆的正面柱廊入口处，有几道『BRITISHLIBRARY』的文字已经被拔掉，而这些字也随着高度降低逐渐变粗，完全尽到门所能发挥的功效。

    只要走进里面的广场，就能看到使用砖块装潢的本馆，由于伦敦内拥有许多深具历史性的建筑物，因此新建的大英图书馆为了搭配这些古迹，便采用砖头做为建材。

    在既广大又沉静的本馆里，有个日本籍的休学女高中生就这样长驱而入。

    「好壮观喔……这里真的是图书馆？」

    大英图书馆不会拒绝来访的客人，不只是完全免费入场，连英国国民以外的世界各国观光客都能随意参观，实际藏书量高达一千两百万册，甚至还有狂热的读者订下将所有藏书阅览完毕的目标。

    主大厅的天花板呈现平缓的圆弧状，设计成能够尽量接受自然光线洗礼的造型。

    而入口处是一面广场，也让访客就像是攀爬阶梯般被引进内部。

    这里不会对访客造成压力，是馆员为了将访客引诱进沉稳探求知识世界的细心设计。

    「如果这种图书馆盖在附近，搞不好每个小朋友都会变得跟老师差不多……」

    奈奈奈一边发出感叹，一边继续迈步前进。

    在馆内接近中央的位置，有个名为「king-slibrary」并以铜块与玻璃构成的塔。在以白色为基底的馆内，使用黑大理石盖成的这座塔正如其名，里面就是摆放乔治三世藏书的『国王书库』。见到塔从地底矗立至六楼的英姿，让对历史毫无兴趣的奈奈奈相当惊叹。

    「……不过呢，这次我是过来找老师的。」

    虽然她已经绕过一趟馆内，却仍然没有见到读子的踪影。

    纵使身边堆积如山的书让奈奈奈的求知欲蠢蠢欲动，但毕竟她看不懂日语以外的书籍，因此只能依照当初的目的专心寻找读子。

    「……可是啊，到底要间谁才行呢……」

    「不晓得该问谁」也代表「不论问谁都一样」，扣掉坐在书桌旁阅览书籍的访客，总之先抓个馆员问间或许会比较有效率。

    「呃……一刻丝球是米（EXCUSEME）……」

    就连奈奈奈都觉得自己的发音相当生硬，但还是对某个抱著书本的女性如此询问。

    「WHAT？」

    她穿着与读子权同的制服，肯定就是图书馆的馆员。

    「那个……爱杀去（ISEARCH）……眼镜LADY，读子利德曼……」

    虽然这种发音连英语老师听到都会摇头，但奈奈奈还是勇敢地向对方搭话。

    看到一位看似来自东洋的少女朝自己问话，身为大英图书馆馆员的玛莉伊特感到相当困惑。

    由于各式各样的人种都会造访大英图书馆，因此馆员也被要求能顺利做出各种应对。

    虽然玛莉伊特仔细聆听对方的发音，但不论怎么听，对方想说的却似乎不是书而是人名。

    「是这里的馆员吗？想要申请会面吗？」

    只见少女既点头又摇头，看来并没有听懂玛莉伊特所说的话。

    其实玛莉伊特是刚到大英图书馆工作一年的新人。

    所以当然不知道读子的事。

    而且今天虽然是平常上班日，访客却比平常还多将近一倍。

    即使大部分都是乖乖坐在桌旁看书，馆员们仍然有堆积如山的事情需要处理，于是玛莉伊特经过思考后，便决定将她交给比较熟悉日语的馆员。

    「跟我过来吧。」

    对方似乎看得懂手的动作，便跟在跨出步伐的玛莉伊特身后。

    「喔〡什么嘛～～原来这样就能沟通了嘛｝）」

    奈奈奈相当愉快地跟在馆员后面。

    「果然英语就是要靠气势，靠气势就没错啦。」

    或者是靠肢体动作，刚刚用手在眼睛附近框起来表示眼镜的动作似乎很有用。

    接着，两个人便走回到入口处的大厅。

    而就在这个时候……

    有个身着黑色装扮的女性穿过入口的大门。

    现场仿佛像是电影里的一幕般。

    对方留着一头整齐的短发，身穿皮革裤与无袖衬衫，而上半身披着一件皮革大衣。

    虽然太阳眼镜遮着眼睛，但身体却是东洋人的肤色。

    对方就像是慢动作拍摄般，姿势优雅地缓缓走进广场。

    最后停下宽阔的步伐，并且转头环视四周。

    而奈奈奈也下意识地紧紧盯着这名女性的动作。

    真像是一幅图画耶。

    脑中自然地浮现出此种感想。

    只见女性慢慢地环视整个宽广的大厅。

    然后开口说道：

    「把所有会动的东西杀掉。」

    顿时间，将近半数的访客突然爆炸。

    不，或许该说是看似爆炸。

    因为四散而出的物体并不是肉片与鲜血，而是纸张。

    这些访客是用聚集的纸张做成的纸娃娃。

    而仿照人形绘制的表面也在瞬间四处爆散。

    宛如散弹般四散的纸片化为锐利的刀刃，将真正的访客吞没并切开。

    有个学生拿著书的手腕就这样掉在地面。

    老绅士的半颗头也被活生生切掉。

    正在看书的男性被牢牢钉在桌面。

    白色墙壁与天花板也洒上道道红色的血沫。

    静谧又沉稳的图书馆被幸存者的惨叫声完全淹没。

    「!?」

    此时奈奈奈正倒在地面。

    玛莉伊特则压在她的身上……不，或许该说是曾经是玛莉伊特的身体。

    因为纸片就这样插在她的腹部上。

    玛莉伊特就这样维持着保护奈奈奈的姿势气绝身亡。

    「……………………!?」

    虽然先前已经碰过几次危险的情况，但奈奈奈仍然无法习惯。

    她很确定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当那名女性一声令下，人的身体也跟着爆炸飞散。图书馆四周传出痛苦的惨叫声。

    接着，奈奈奈重新察看玛莉伊特的腹部。

    毫无疑问地，插在上面的物体就是纸张。

    「………………纸张!?」

    那个女的和读子一样能操纵纸张!?

    奈奈奈勉强让自己的思绪在陷进恐慌状态前停了下来。

    「不管装饰得再漂亮，这里都只是个偷窃品仓库而已。」

    看到白色的墙壁、自己的黑色服装以及鲜红的血迹。

    连莲感觉到阵阵凉意窜过背脊的恍惚感。

    虽然听到白龙失败时感到很生气，但能够这样乱闹其实也不错。

    于是连莲将手抵在嘴边，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声。

    纸片突然再度开始聚集起来。

    现场存活的民众则是用惊讶的眼神看着这幅情景。

    仿佛像是被关在恐怖电影里似地。

    只见纸片渐渐构成人的形状，而且是白色的纸娃娃，但各处却沾满红色的的血渍。这些纸娃娃就这样晃动着身躯缓缓前进。

    「找出古腾堡书页喔。」

    听到连莲的指示，纸娃娃们顿时一哄而散。

    「接下来……」

    连莲转头察看四周。

    因为只靠纸娃娃们的效率实在太差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否会从实招来，但直接询问馆员应该也能让寻找的速度变快。可是，在视野内的每个馆员都已经将要变成尸体了。

    「……英国人就是这么脆弱才难搞定。」

    那就随便抓个人质吧。

    尽量要让人有种既年轻又柔弱的印象……没错，那就抓个女的吧。

    但要是在途中流血过多死掉就麻烦了，而且血迹又会弄脏衣服。

    要找个只是昏倒幸运逃过一劫的家伙……

    在连莲的视野里，刚好有个具备所有条件的少女映入眼帘。

    『紧急警报！紧急警报！有强盗闯进大英图书馆！』

    尖锐的警报声顿时响彻整个特殊工作部。

    所有人顿时一片哗然，因为根本没有人对正中午是否会受到袭击而有所戒备。

    「现场有传回联络吗？有几名强盗？武装状况呢？」

    裘克朝接到警报的馆员如此大声问道。

    「不清楚！就连按下警报器的人都无法取得联络！」

    读子冲到裘克身边，而且还带着剪过头发的浮士德。

    「裘克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是强盗！是不是读仙社还……」

    裘克的话还没说完，馆员就已经高声喊道：

    「监视摄影机拍到强盗的影像了！」

    大荧幕未经等待指示便切换影像，放大映照出强盗的身形。

    只见荧幕里有个身穿黑衣的女性，还站在血迹飞散的地面朝摄影机说道：

    『嗨，各位特殊工作部的成员有看到我吗？』

    「快点录影！」

    裘克立刻发出指示，读子与浮士德也都紧紧盯着荧幕里的女性。

    『我是读仙社的连莲，是来找你们要回古腾堡书页的，或许就像你们在一百六十年前所进行的掠夺吧？』

    在她的身后，还有用纸张构成的纸娃娃正在缓缓移动。

    「是操纸师……」

    读子如此喃喃说着，对方与北海那时是不同的敌人。

    『为了让双方都能省事，麻烦你们赶快把古腾堡书页交出来，要不然毫无关系的访客就会被杀掉喔少』

    说完后，连莲将某位少女推到自己的面前。

    读子对那名少女的身影由衷地感到相当惊讶。

    「菫川老师!?」

    那是奈奈奈，衣服被割破的奈奈奈已经失去意识昏过去了。

    『还要麻烦你们尽量快点少希望能在我的白色军队把你们花了五百年收集的书切成『纸屑』之前喔。』

    影像在此时突然消失，因为连莲已经丢出纸片把摄影机切成两半了。

    特殊工作部被一股沉重的沉默完全包覆着。

    「裘克先生，要赶快去救老师！」

    读子率先大声打破此种沉默。

    只见读子以作势揪着衣领的气势冲向裘克喊道：

    「老师有危险！要赶快过去救她！」

    「THEPAPER，先冷静点！」

    裘克记得那名女孩，她就是在巴别书店与读子共同行动的朋友。

    「使用紧急通讯联络大英图书馆，让存活的人沿着地下道到这里避难，然后请警察出动镇暴部队。」

    「裘克先生，请让我过去帮忙！」

    「THEPAPER，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为什么!?对方可是操纸师耶！」

    「你的任务是在这里保护古腾堡书页。」

    一听到裘克的话，读子沮丧地垂下肩膀。

    「那么……菫川老师呢……!?」

    「我会编组特别行动组，尽可能救援人质。」

    这时多雷克缺席的重担压在肩头，裘克让自己尽量保持冷静，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裘克先生，请让我去吧！」

    这道听似读子的叫声立刻被馆员的声音盖过。

    「有消息回报！泰晤士河出现怪物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情报，顿时让人无法理解其内容为何。

    就在伦敦塔座落于左并越过伦敦塔桥的水面。

    一开始，人们都以为那是漂浮的垃圾。

    都认为是与自己一样沿河而下的观光客所丢的传单类纸张。

    但当他们眺望伦敦塔并将目光带回水面时，纸张却增加为原来的两倍了。「…………?」

    正当他们狐疑地看向水面时……

    发现船身下方有条巨大的蛇。

    「…………什么!?」

    蛇从水中渐渐地浮了上来。

    「呜、呜哇啊啊啊～～～!?」

    船身被波浪打得剧烈摇晃。

    宛如泰晤士河的中心处整个裂开般，一条长长的白色巨体缓缓现出身形。身体「啪嚓啪嚓」地掉下鳞片。那是纸，而且是一张张的白纸。

    「是蛇……不，是一条龙!?」

    从河岸旁的罗尔泰晤士街里，人们随即发出惊讶的尖叫声。

    没错，那就是由白纸构成的巨龙。

    在超越三百公尺的巨大身躯前方，还能见到分成三个的头。

    而分别张开的嘴，大口朝异国的天空放声嘶吼。

    接着，还有个用白纸盖着半张脸的男子站在中央的头上。

    「……来吧，THEPAPER！来场复仇战吧！」

    那个人就是被复仇心冲昏头的白龙。

    第三章「被烈焰吞噬的伦敦』

    在整个欧洲里，伦敦算是拥有首屈一指文化遗产的都市。

    不论是伦敦塔、圣保罗大教堂、白金汉宫殿以及西敏寺等等……

    这些留有旧世纪色彩并让访客感觉到历史风格的建筑物，与纽约或东京这些都市又拥有截然不同的意趣。

    而横越中心处的泰晤士河冒出了一个奇妙的怪物。

    从河岸看到这个怪物后，部分观众也想起本国值得自豪的娱乐节目并大声叫道：

    「是『蒙帝蟒蛇（MontyPython）』!」

    『蒙帝蟒蛇的飞行马戏团（MontyPythonandtheflymgctrcus）』是英国国家电视台BBC从一九六九年到七四年播放的节目。

    当时这部以素描为搞笑剧穿插其中的动画，也是目前广为人知的电影导演——泰瑞·吉连（TerenceVanceJilliam）所编导的节目。

    内容是剪辑照片或图画，并且以些微移动位置拍摄成动画，而此种拍摄手法成为节目受欢迎的主因，也深深地烙印在每个英国国民的记忆中。

    所以看到这个怪物时，他们也只能对眼前的情景一笑置之。

    因为这个怪物根本就像是用纸组成的。

    因为这个巨大纸块就在泰晤士河的水面滑动。

    或许因为此种情景太过超乎现实，因此观众们的思考才会被完全搞乱吧？

    不过，两者间却有个致命的歧异点。

    那就是电视节目并不会杀人。

    「真是个既古老又古板的城镇耶，根本比不上香港嘛！」

    只见白龙相当激动，坐在三个纸龙头的中央头部并如此说着。

    这就是在敌阵四处杀戮的兴奋感。

    还有对英国操纸师复仇的愤怒。

    以及从无法违抗的至高处让英国人心生恐惧的快感。

    这些感觉全部混合搅和，也让白龙兴奋地频频发抖。

    他将手抵在额头，并且环视整个城镇。

    他先把建筑的大略位置记进脑里。

    然后，只要沿着河流在滑铁卢桥的转角登陆，应该就能看到大英博物馆了。

    连莲已经前往大英图书馆了，所以那边只要交给她……

    「……等等喔，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个操纸师应该是隶属于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

    也就是说，那家伙应该会出现在连莲那边吧？

    「喂喂……这样还满糟糕的哩……」

    目标毕竟只是抢夺古腾堡书页。

    却不知道到底是在大英博物馆还是图书馆，所以他们才会兵分两路进行搜寻。

    不过，就白龙本身的角度来说，他也想找那个在北海让他受耻的操纸师复仇。

    只见白龙用手抵着用纸盖着的半边脸。

    「这个伤痕可是一直隐隐作痛哩。」

    仔细一看，河的两岸旁已经聚集很多观众了。

    看来还有白痴以为这是表演或是活动。

    「……好吧！」

    纸龙在此时抬起头。

    矗立于泰晤士河水面的三个龙头宛如蟒蛇般扭动，并且向四周洒出纸片。

    「只要大闹几场，那家伙应该就会自己出来啦！」

    白龙的表情凶恶地扭曲变形。

    并且转头看向既惊讶又带着几分兴奋的英国人。

    「那我就尽情胡闹啦！」

    随着这道声音，三个龙头一起从口中吐出纸片。

    「!」

    交通号志瞬间被切成两半。

    人们的身体也被活生生切成两截。

    「呀～～!」

    看到身旁的男子突然被打成肉片，女性发出尖叫声。

    即使是纸片，尺寸却仍然比门板还大。

    呼啸而来的巨大纸片可说是极为恐怖的凶器。

    只见汽车被击毁并产生爆炸。

    整个街头随即化为恐怖的炼狱，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仓皇逃走。

    在H·G·威尔斯撰写的『世界大战』里，描述英国受到火星人的袭击，章鱼型宇宙人操纵三脚型的移动机械放出杀人光束，伦敦市民拼命地四处逃窜。

    而现在也即将展开类似的情景。

    佳且起W,尔期癿小说，文体可说是血腥许多。

    「噫、噫～～～～！」

    有个开着快车想尽速远离此处的男性，

    车身上半部被划破空气飞来的纸片整个切掉。

    只有『半个司机』驾驶的车身就这样直接撞进加油站里。

    片刻后，加油站冒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与黑烟。

    看到混有黑色与红焰的火柱，白龙露出满足的表情。

    「唉呀，怎么变得这么热闹哩。」

    而悲剧也理所当然地在河面上演。

    光是纸龙稍微晃动身躯，河川就被震得波涛汹涌。

    「哇！」

    只见搭船的观光客们都纷纷抓着栏杆或柱子。

    还有几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掉进河里。

    不过，这些掉进水里的观光客还算是幸运的。

    因为留在船上的观光客只能发出尖叫声，绝望地掩着脸看着龙的尾巴扑向船身。

    一瞬间后，龙的尾巴把船打成碎片，而这些观光客也遭受到相同的命运。

    在争先恐后窜逃的群众里，BBC新闻局的记者们抵达现场。

    并且将手边的摄影机转向纸龙。

    「这里是泰晤士河的伦敦桥边！」

    只见记者用混有相等紧张与兴奋的语气，大声地喊出现场的情况：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由纸张构成的三头龙正在泰晤士河里悠然地前进！」

    而这段节目也映照在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荧幕里。

    「是北海的……他还活着……」

    裘克带着严肃的表情盯着荧幕。大英图书馆与泰晤士河，对方居然会用双面攻击这种大胆的战法。

    看到站在龙头处的白龙，读子不禁皱起眉头。

    「…………?」

    浮士德盯着默默握紧拳头的读子。

    『纸龙发射许多纸张造成严重伤亡！目前河岸附近相当危险，请泰晤士河边的民众尽速避难！』

    看到纸龙逐渐接近，播报员的脸开始抽搐。

    在某个房间里，某个男子也看着这幕全英国现场转播的影像。

    「………………………………」

    那是个坐在轮椅并充满皱纹的老人，也就是绅士。

    占据整面墙壁的荧幕里，正映照出有如怪兽电影般的情景。

    绅士用没有眼罩遮蔽的另一只眼睛看着荧幕。

    「……那个贱货……」

    只见他说出此种并非相当有礼貌的字眼。

    眼神与语调也流露出平常少见的激烈感情。

    他非常愤怒。

    「你终于用那双脏脚钻到我的床铺里了吗？而且嘴巴还吐着恶臭的气息。」

    他并不是对画面里的白龙，而是对潜藏幕后的主使者说出这番话。

    而这位幕后主使者只有绅士知道是谁。

    「你这个比强盗还要卑贱、比卖春妇还要肮脏的家伙，想从我的怀里抢走『纸』吗？抢走这张我好不容易得到的『纸』……」

    从字字句句里，都能感觉到愤怒与恶意掺杂其中。

    他的老朽身躯正散发出让人感到害怕的魄力。

    「……好吧……」

    稍微停顿片刻后，绅士的语调突然改变。

    虽然音调降低许多，但魄力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还能让人感觉到倍增的沉重感。

    「要是你真的打算这么做，那我就接受你的挑战。虚构的世界就到今天为止，存活的一方就能继续缔造历史的新一页。」

    只见绅士打开轮椅的扶手，并且拿起直通特殊工作部的热线电话。

    「裘克啊。」

    「是！」

    虽然通讯来得相当突然，裘克仍然毫无延迟地做出回应。

    『状况已经变得越来越混乱了。』

    通讯内容播放至特殊工作部的所有部门。

    即使有些迟到，听闻状况赶来的基奇也出现在裘克的视野边缘。

    所有成员专心地观看荧幕，并且仔细聆听绅士传来的通讯。

    『那些家伙是智慧的篡夺者，我绝对不允许英国遭到他们的掠夺。』

    浮士德露出冷淡的表情听着绅士的话。

    『要求军方出动镇压，你们尽全力歼灭敌人，绝对不准让他们的半根寒毛或纸张留在英国的领地里，而且要死守住古腾堡书页。』

    「遵命……」

    裘克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请问您已经听说大英图书馆的状况了吗？」

    『我听过了。』

    「那里还有一般民众被当成人质……请问要怎么处理呢？」

    现场也在这时突然鸦雀无声。

    读子屏着气息等待绅士的回答。

    『像以前一样，不需要多加顾虑。』

    「！请您稍等一下！」

    读子朝着天花板，宛如绅士就在眼前似地放声喊叫：

    「为什么呢!?那些人质已经命在旦夕了！」

    这段不合理的命令让读子的感情瞬间爆发。

    「我们不是保护书籍与人类的组织吗!?不是因为书本和人类才会产生智慧吗!?这不就是大英图书馆的宗旨吗!?」

    裘克将手搭在读子的肩膀上。

    「……绅士已经切断通讯经了。」

    绅士的通讯如同刚才突然传来一样，也突然切断了。

    有没有听到读子的意见都是个问题。

    「裘克先生……你应该不会抛弃人质吧!?应该不会抛弃老师吧!?」

    读子以恳求的眼神看着裘克。

    「……………………」

    裘克却以面有难色的表情沉默不语着。

    「这样实在太奇怪了！」

    温蒂也跟在读子后面如此叫道。

    「……我也觉得这样很奇怪……为什么只因为一张纸就要让人送死呢……!?牺牲性命根本就不是智慧的一种！」

    只见温蒂泪眼盈眶地就快要滴下眼泪。

    而特殊工作部里也被一股难受的沉默包围着。

    「你是白痴吗？」

    一道稚嫩的声音把沉默瞬间打散。

    发出声音的源头当然是浮士德。

    「白痴……？」

    「为什么保护古腾堡书页就会让人质送命？」

    「可是……现在就只有THEPAPER能对抗他们，就算得到军方协助，能不能阻止操纸师都是问题……」

    浮士德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的思考模式还真是单调，那些家伙想抢的是古腾堡书页吧？那只要把书页当成诱饵引他们进来就好。」

    「可是这样人质会……！」

    「只要能抓对时机，就能连人质一起救出来，总之就是要利用那个女人心底的优先顺序。」

    听到浮士德不甚清楚的说明，裘克皱起眉头。

    「比较麻烦的是那条纸龙，那边就交给读子你去解决吧。」

    一听到这句话，不知何时恢复平静的读子盯着浮士德问道：

    「……可是，这样大英图书馆会……」

    「这边我会想办法处理。」

    听到这句不经意的话，所有人惊讶地瞪圆双眼。

    「我不允许您参加解读书页以外的作战行动！」

    看到裘克忍不住提高音量的举动，浮士德笑着回答：

    「别这么不懂变通嘛。要是古腾堡书页被抢走，不论是特殊工作部或是你的前途，都会变得很没面子吧？」

    「唔……」

    连裘克都被说得哑口无言。

    「……真的有办法成功吗……？」

    虽然外表比自己还要稚嫩，却拥有狡狯的智慧，读子只能选择相信拥有这两种特质的浮士德了。

    「为了未来的世界，你就相信我一次吧。」

    「…………………………………………」

    读子顿时想起在博物馆入口处所说过的那些话。

    于是，读子默默地点头表示同意。

    「很好，那开始讨论作战的顺序吧。」

    虽然裘克显得有些不甘愿，但还是静静地听着浮士德说话。

    「读子，你先到泰晤士河解决那条龙。虽然是个很难应付的对手，但重点只要把操纸师打倒就解决了。」

    「好的……」

    读子带着紧张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已经做出新的战斗用纸了，你拿去用看看吧。」

    一听到基奇这么说着，读子高兴地回答：

    「好的！」

    「基奇，帮我把古腾堡书页拿出来。我的动作说不定会有点粗鲁，所以记得要用夹板包着。」

    基奇对浮士德的要求惊讶地瞪大双眼。

    「要拿真迹!?难道不能用假的吗!?」

    「不用真迹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对方是用纸的高手，根本不能随便乱用假货吧？」

    说完理由后，浮士德稍微思考片刻。

    「先等等喔……不，还是算了，再来说到图书馆这边。」

    浮士德打开温蒂准备的大英图书馆地图，并且开始思考战略。

    「我希望能有负责抢回人质的成员，最好是个狙击高手。」

    「您的意思是说，特殊工作部的成员都不能让您信任吗？」

    只见裘克有些语带挖苦地说道，似乎因为指挥权被抢走而不太愉快。

    「我只是想做好万全准备而已。」

    「SAS的成员将会晚点抵达现场。」

    温蒂看着时钟如此说着，看来她已经从被骂成丑八怪的阴影里站出来了。

    「现在整个伦敦应该都陷入恐慌啰，真是麻烦……」

    「如果可以的话，让我来帮忙吧。」

    旁边突然冒出一股粗犷的声音，而且是道很熟悉的成熟声音。

    「!?多雷克先生!?」

    读子的表情豁然开朗，因为她看到背着背包并露出无奈表情的多雷克就站在那里。

    「……要是故事在这里结束，玛姬一定会有怨言的。」

    没有人听得懂这个原因，不过也没有人拒绝他回到任务里。

    「哎呀……」

    裘克挑着单边眉毛出面迎接他。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先别计较违约金吧。」

    「嗯，这次就当成没这件事发生吧……其实我也还没呈报解雇的文件。」

    难怪能够顺利地通过入口处的检查哨，多雷克总算理解原因了。

    「……所以呢？到底要怎么进攻……」

    话还没说完，多雷克就已经露出僵硬的表情，因为他直到刚刚都是从远处听著作战，所以没有看到被人挡着的浮士德。

    看到眼前的少年，多雷克惊讶地迟迟无法阖嘴。

    「我是浮士德，记得把我的话当成妈妈说的事牢牢记起来喔，多雷克。」

    浮士德对将近两倍的巨大身躯浅浅一笑。

    「目标纸龙！全军开始炮击！」

    这道英国陆军史首次下达的命令一出现，在泰晤士河两岸布阵的战车炮身便喷出火光。

    虽然理应尽量避免在城镇中开火，但因为龙的前进方向有无数重要文化资产，而且又是超越首相层级的绅士所下达的命令，因此军方完全无法违抗。由于居民都已经全数避难，就某种意义而言也可说是最好的攻击机会。

    不过，炮弹却丝毫没有击中龙的身体。

    只见龙就像嘲笑似地扭动身躯，一一躲过发射的炮弹。

    失去目标的炮弹落到对岸的友军战车群里，逐渐增加不必要的伤亡。

    「你们这些白痴！」

    龙也在此时靠近岸边，用张开的血盆大口将战车叼了起来。

    「哇啊啊啊～～！」

    被这样用力一甩，充满尊严的英国陆军士兵顿时发出惨叫声。

    纸龙随意地将战车丢到泰晤士河里。

    「撤退！快撤退！」

    听到指挥官忍不住发出此种命令，战车互相碰撞并连忙转换方向。

    「真是活该……嗯？」

    就在这个时候，得意洋洋的白龙听到一道划过空气的巨响。

    只见天际有三架英国空军的台风式战机（Eurofighter）两千型正朝这里直扑而来。

    「啧……陆海空军居然一个接着一个过来！」

    此种欧洲共同研发的战机发射二七口径机枪，从三个方向朝白龙发动攻击。

    「哇喔！」

    遭到此种四面八方的攻击，白龙的身体像是牛仔般上下摆动。

    『REDLEADER，攻击成功奏效，将直接继续摧毁目标！』

    但在战机回旋时，一幅奇异的景象却映入驾驶员的眼帘。

    『嗯？』

    只见有个男子站在伦敦塔的上方。

    而且是直挺挺地站在无法立足的旗竿上。

    那是个将短发高高梳起并身穿漆黑衣物的男子，仿佛就像是武打电影里正在修练武艺的景象。

    『那是什么？』

    男子张开嘴巴。

    他的喉咙正在震动，似乎正在唱着歌，而在机舱里的驾驶员当然听不见内容。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树叶突然「唰唰」地开始晃动。

    机体宛如被乱流吹袭般在空中摆荡。

    虽然降低些许速度，但机身并不会因为这点风而受到影响。

    每个驾驶员都打算准备继续攻击纸龙。

    但就在这个时候……

    从树木的阴影处、街道的每个角落以及地面所有能看到的地方。

    都有纸片飞了上来。

    『呜、呜哇啊啊啊啊！』

    驾驶员之所以会发出叫声，是因为乱流所卷起的几万张纸片就直接贴在机舱的外面，瞬间将所有视线范围挡住。

    『REDLEADER!REDLEADER!无法看清眼前视野！我无法看清楚眼前的视野！』

    失去平衡的机体就这样撞在一起，并且冲进滑铁卢车站撞上电车的车身。

    「喔喔，感谢啦，凯歌！」

    只见白龙对远在后方的伙伴——凯歌道了声谢。

    凯歌轻轻点点头，并且随即消失身影。

    「虽然刚刚有点小麻烦……我来啦，大英博物馆！」

    白龙驾驭的纸龙跃过萨默塞特宅邸成功上陆，距离大英博物馆只有约一公里的距离。

    「………………嗯呜呜……」

    奈奈奈从昏厥状态中醒了过来。

    「哎呀？你终于醒啦？」

    那个身着黑色装扮的女性〡〡连莲首先映入眼帘。

    奈奈奈发现自己被绑在大英图书馆中央的国王书库旁，而且捆绑的物体并不是绳索，而连莲的身后仍然有纸娃娃正在四处走动。

    「除了用汉字书写的书，其他都别拿过来！」

    连莲对纸娃娃们发出指示。

    纸娃娃也像是电影里的僵尸般缓缓地移动。

    某个娃娃将夹有纸张的匾额拿了过来。

    「哎呀，这个我就带走啦。」

    连莲稍微瞥了一眼便收下纸张，因为里面夹的是保罗麦卡尼亲笔书写的『IWantToHoldYourHand』歌词。

    「还是找不到耶……看来还是只能亲自进行交涉啰……」

    连莲还是找不到最重要的古腾堡书页，即使她已经逼问过几个馆员，但他们都不知道书页在哪里。

    「反正人质也醒过来了……」

    虽然连莲要奈奈奈做为人质，却因为不懂英文的奈奈奈一直乱闹，所以她就朝奈奈奈的腹部揍一拳让她睡着。

    纵使虐待英国人非常好玩，连莲也认为自己不能继续玩下去了。

    于是，她蹲在奈奈奈的面前，撑起上半身的奈奈奈则紧紧盯着她的脸。

    「真是的……连到英国都碰到这种事……我该不会是在容易成为人质的星星下出生的吧……」

    连莲完全无法理解奈奈奈的自言自语。

    「嗯？你刚刚说什么？」

    而且不自觉地将脸靠近奈奈奈。

    「看我的头槌！」

    就在这个时候，奈奈奈也用头朝她的脸用力一撞。

    「唔嘎！」

    连莲的太阳眼镜被撞掉，端正的鼻梁下方也流出细细的鲜血。

    「你这家伙……」

    「给我听清楚，你绝对别想利用我做任何事！别看我这个样子，这半年来我可是经历过很多生死关头！别想要我帮你这个杀人魔！既然同样是会操纵纸张的人，你最好学学读子·利德曼是怎么做的！」

    只见奈奈奈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虽然对方不可能听懂，但她还是忍不住飙出这番话。

    「呼，总算舒服多了。」

    「……看来你不太适合当人质。」

    连莲掏出一张纸，那张纸就像是剃刀般轻薄且锋利。

    「……!」

    见到此种情景，就连大胆的奈奈奈都不禁吞了一口寒气。

    「让你们久等啰～～」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人的背后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

    连莲赶紧转过头，通道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孩子？」

    那个孩子其实是浮士德，但对不知道真实身分的两人而言就只是个孩童。

    「我是替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跑腿的喔！欧巴桑，其实你想要这个吧？」

    「欧巴……！」

    连莲抖动着眉毛，顺便将视线转向浮士德手里握的物体，只见那里有张用压克力板夹着的纸。

    「是古腾堡书页……？」

    「嗯，可是里面的人要我用这个交换人质。」

    浮士德让自己饰演成天真的孩童，连莲应该不会这么轻易相信，不过重要的是让对方露出破绽，只要是一点点的破绽就可以了。

    「还有，欧巴桑你用纸娃娃把图书馆的人员及访客搬出去啦。」

    「欧巴……！」

    连莲气得咬牙切齿。

    「……只要把人搬出去，你就会把纸交给我吧？」

    「嗯。」

    连莲迅速地环视周围，特殊工作部不可能只派一个小孩过来，那个操纸师应该就躲在附近。

    不过，周围却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算了，反正这种死小孩随时都能解决，当成人质也已经没有用处了。

    「……好吧，我接受你的条件。」

    连莲转头看着奈奈奈。

    「不过，这个女生要留在这里直到最后。」

    「嗯，我知道了。」

    浮士德也爽快地点头答应，奈奈奈对两人意义不明的对话仍然感到相当疑惑。

    接到通报后，巡逻车与救护车聚集在大英图书馆前的广场。

    「……那是什么东西？」

    不论是聚集而来的警官或救护队员，都瞪大眼睛看着从入口处走出来的物体。

    因为有许多纸娃娃正进进出出地搬出受伤的民众。

    当纸娃娃离开的同时，远远观望的队员赶紧将伤患送进救护车里。

    即使眼前的景象相当超乎常理，他们还是决定先以救人为最优先条件。

    片刻后，伤患全数被运送出图书馆外了。

    只剩下浮士德、连莲、奈奈奈以及纸娃娃们留在图书馆内。

    「……那么小弟弟，我们开始进行交易吧。」

    「说得也是。」

    在这段时间里，浮士德持续与连莲保持一定距离。

    虽然连莲想找机会用纸发动攻击，但当她发现没有机会动手时，便决定答应交易。

    而且也同时确定这名少年并不是普通人。

    「我会派一个纸娃娃过去，麻烦你把古腾堡书页交给它，然后我就会释放这个女生。」

    「好的。」

    浮士德也在这时朝奈奈奈看了一眼。

    「咦？」

    奈奈奈并不知道这道视线的含意，只是傻傻地回盯着浮士德。

    「……那开始啰。」

    只见连莲让纸娃娃缓缓前进，纸娃娃摇摇晃晃地靠近浮士德的面前。

    「……操纸师没有过来吗？」

    连莲在这时出声试探浮士德。

    「她满忙的，所以这边就交给我啰。」

    浮士德若无其事地如此回答。

    「你有强到能让她把事情交给你处理吗？」

    只见纸娃娃走到了浮士德面前并伸出手，浮士德也将压克力板递给纸娃娃。

    接着，表情突然转变为不可一世的笑容。

    「当然强啰，小妹妹。」

    他的语调瞬间豹变，而古腾堡书页也在这时交到纸娃娃手里，惊讶与大意让连莲瞬间露出些微却致命的破绽。

    「快躲起来～～！」

    从挑高的楼层上方传出一道声音，而且是句日语。

    「!」

    奈奈奈瞬间判断出这句话的意思。

    她完全没有多做思考的时间，只见她以日后都会赞叹不已的敏捷动作倒在地面，然后一个翻身滚进沙发底部。

    「!?」

    见到连莲慢半拍做出反应，多雷克从上面的楼层站起身，并且对着国王书库的玻璃开枪射击。

    玻璃被应声击碎，瞬间成为玻璃碎片落到连莲的头顶。

    「!?!?!?」

    还没办法理解到底发生什么事，连莲的身体就已经被碎片划出许多伤痕了。

    虽然大部分都被大衣挡掉，但脖子与手这些部份仍然传出类似被刀刃划过的痛觉。

    连莲在低下头前也确实看到了。

    见到浮士德挂着嘲笑的笑容，并且用打火机对纸娃娃点火。

    纸娃娃立刻化为一团火球，浮士德轻松地拿起压克力板保护的古腾堡书页，然后从通道消失踪影。

    接着……

    从上方楼层用绳索垂降的多雷克把奈奈奈从后抱起，一溜烟地拔腿冲向出口。

    玻璃碎片停止掉落后，连莲撑起身体，只见她的脸颊已经挂着几条血痕，就像是强调愤怒的化妆似地。

    纸娃娃烧成灰烬「啪唰」地倒在地面。

    洒水警报器感应到窜出的烟雾，便开始朝周围喷洒水花。

    连莲就这样受到水滴喷洒，并且露出如同恶鬼般的表情。

    「我要杀掉你！」

    她立刻跳过纸娃娃燃烧殆尽的渣滓。

    并且冲到浮士德消失的通道与多雷克逃离入口的转角处。

    通道底端还能见到一面保持敞开的地板。

    是地底通道!?

    原来如此，那个小鬼就是从那里突然冒出来的。

    连莲毫不犹豫地跑向那面地板。

    她的最优先目标是古腾堡书页，以及把侮辱自己的那个死小鬼大卸八块。

    「没有追过来耶！」

    「先别乱动，总之先拉开一段距离再说！」

    被多雷克抱着的奈奈奈觉得眼前的人似曾相识。

    「喂喂，大叔，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啊？」

    「真亏你能做出这么快的反应！只要慢个一秒，我们就会被那个女的干掉啰！」

    两个人的对话丝毫没有交集，就连多雷克都非常激动，因此并没有仔细听清楚奈奈奈的日语。

    他们钻过警官队的封锁，并且通过大门冲到尤斯顿路上。

    即使经过锻炼，能背着一个女高中生全力冲刺也是很不简单的事。

    「……对方好像没追过来……」

    也就是说，浮士德的猜测完全正确。

    总算停下脚步的多雷克转身看向身后，而奈奈奈的脸也自然朝向伦敦大学与大英博物馆的方向。

    「……喂！喂喂！那是什么东西!?」

    奈奈奈在多雷克的背后不停乱动。

    因为空中有条纸做的龙正在四处舞动。

    而一直被关在大英图书馆里的奈奈奈并没看过这条纸龙。

    「嗯？喔……PAPERDRAGON。」

    多雷克用简单的单字让奈奈奈知道现况。

    「我们快到那边去！LET-SGO！」

    奈奈奈跟着摆动双脚并如此说道。

    「因为老师绝对会在那种地方！」

    越过新牛津路后，白龙总算逐渐接近大英博物馆的前方了。

    「没有人能够阻止我的！」

    在下方的街道里，伦敦市警察正在用**做着微弱的抵抗。

    不过，龙一甩动尾巴或洒下纸片就将警察打散了。

    白龙怀着无比的优越感接近大英博物馆。

    「受到无情掠夺的历史宝物啊！我要将真正的自由还给你们啦！」

    只见他用做作的语调如此说着，还将手伸了出来。

    「………………喔？」

    在手前方的博物馆屋顶冒出一道影子。

    「………………终于出现啦。」

    宛如在北海的西雷斯号出现时。

    那个戴着眼镜并身披大衣的操纸师——读子．利得曼就站在眼前。

    白龙反而是高兴地盯着读子，半边脸颊也隐隐地开始抽动，但却不是疼痛感，而是能够将帐一次算清的兴奋感。

    「不管是战车、战舰还是战斗机都对我没用，你是要怎么对付我的纸龙！」

    只见白龙高声地发出笑声，却随即保持张开大嘴的姿势停了下来。

    因为读子后面出现了一个超乎常理的物体。

    那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成员合力举起的巨大纸飞机。

    「你们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读子坐进自己折的纸飞机里。

    四个馆员连人一起将纸飞机举起来。

    其中某个馆员看着读子说道：

    「THEPAPER，请你一定要打赢！」

    他应该也很怕逐渐接近的纸龙，不过他以坚韧的意志力压抑恐惧，主动提出协助读子作战的要求。

    读子开口回答：

    「我们大家一起打赢这场仗吧！」

    虽然读子对绅士的话还有疙瘩存在。

    但是，现在英国的智慧确实碰到危机，而像他一样的年轻人正挺身而出保护智慧。

    就是因为有这些伙伴，THEPAPER才能继续英勇地作战。

    读子的脑海里浮现出浮士德与多雷克的脸，读子决定相信他们，相信他们一定能安全救出奈奈奈与受伤的民众。

    「准备！」

    馆员们站起身，并且抬起纸飞机。

    纸龙的头已经近在眼前，还能看到白龙露出疑惑的表情。

    「出发！」

    馆员们开始奔跑，用尽浑身力气将纸飞机丢出去。

    「快飞起来！」

    除了操纸师的能力以外，读子由衷地开始祈祷。

    纸飞机也轻飘飘地飞向空中。

    「把纸飞机吞掉！」

    白龙立刻对左边的龙头做出指示。

    只见龙头张开大嘴，脖子也对准读子的纸飞机准备一口咬下。

    「!」

    读子用力地倾斜身体，让纸飞机一个旋转躲过龙的嘴巴。

    「什么!?」

    看到纸飞机绕到背后，白龙不禁大声叫道。

    警官队满脸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有条用纸做成的龙准备攻击大英博物馆，还有个搭乘巨大纸飞机的女人对抗纸龙，每个警察都已经分不清楚，到底自己现在是做什么白口梦呢？

    「快抓住她！」

    一听到白龙的指示，左右的龙头分别从两旁朝纸飞机发动攻击。

    「喝！」

    读子立刻从大衣的口袋里取出纸块，分别丢进两颗龙头的嘴巴里。

    一瞬间后，两个龙的嘴巴传出大爆炸。

    「什么!?」

    那是从基奇手里拿到的第二十七号战斗用纸『炸弹追杀令』的改良版。

    「居然会仰赖火药，你这样还算是操纸师吗！」

    白龙将燃烧的纸片切断，以免火焰继续蔓延开来。

    读子的纸飞机也在这时一个回旋，直接绕到纸龙的正面。

    「嗯？」

    这时，白龙发现读子的纸飞机正直线逐渐接近。

    「这下有趣啦！」

    龙头张开大嘴射出许多纸弹。

    「呜……!」

    读子从大衣里拿出纸扇，一一将子弹挡掉，不过无法全数闪躲的子弹划破大衣，并且逐渐削弱纸飞机的机身。

    「唔……!?」

    读子却完全没有躲避的意思，只是一直线地冲向白龙。

    「喂!?」

    白龙看到读子的表情，不自觉地被眼镜内的眼神震慑住。

    见到此种情景，特殊工作部的成员与警官队都忍不住遮着双眼。

    就在下个瞬间，纸飞机的前端已经插进白龙所站的龙口处。

    虽然根本不可能感到疼痛，纸龙的头却大大地向后仰倒，纸飞机的前端也深深地刺到相反侧，就像是人类的喉咙被完全刺穿似地。

    「…………老师!?」

    奈奈奈解开捆绑的纸条并赶到现场时，被此种景象吓得脸色发青。

    通过长长的地底通道后，眼前出现一个宽广的中空楼层。

    一看到墙壁粉刷的徽章，连莲立刻发现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特殊工作部！」

    简单说就是敌阵的正中央。

    「……这样正好。」

    只见连莲将大衣打开，贴在内侧的纸片也朝四面八方迅速飞散。

    「那我就把这里全部打烂吧！」

    不论是电脑主机、各种机器与荧幕都被纸片贯穿，被切断的电线与键盘冒出火花。

    不过，却没有半个人现出踪影。

    「快滚出来，你们这些没种的英国佬！你们连保护自己家园的气概都没有吗!?」

    由于自己发出的破坏声响，因此连莲并没有发现从背后接近的物体。

    「!?」

    但即使如此，她仍然没有犯下与国王书库时同样的错误，只见她立刻卧倒并翻身躲开攻击。

    刚刚站的地方有辆接近卡车大小的台车呼啸而过，而且里面还装满书本，被直接撞上肯定会受到严重的伤害。

    连莲还来不及休息，其他台车也朝着她直奔而来。

    「别小看我！」

    连莲以超乎常人的动作躲避并穿过台车，而且不只是闪避动作，她还从书柜里抽出几本书直接拍向地面。

    「出来吧，我的奴隶们！」

    书本立刻被打散成许多纸片，并且缓缓形成人的形状。

    接着，这些接连出现的纸娃娃充当起盾牌挡住台车。

    「把他们干掉！」

    并且分别扑向操纵台车的馆员。

    「哇啊～～！」

    其他躲在暗处的馆员冲出来拯救伙伴，现场瞬间化为特殊工作部成员与纸娃娃的战场。

    书本其实相当笨重，而且只要成为人类的大小，还会比人类还要更加沉重。被压着的馆员完全无法动弹，脸颊还被高级纸构成的手不断殴打。

    虽然只要像浮士德一样点火就能烧掉娃娃，但被压着的馆员应该难逃遭波及的命运。

    「快走开啊！混帐东西！」

    连温蒂也拼命地挥舞椅子。

    不只是她，所有特殊工作部的成员都在对抗这群恐怖的白色军队。

    「古腾堡书页呢!?」

    在混乱的乱战中，连莲继续寻找浮士德的踪影。

    她对这些喽啰没有兴趣，她的目标就只有古腾堡书页而已。

    接着她的视线前方出现了浮士德，他正站在通往更深楼层的楼梯处。

    而且还像是嘲笑似地高高举起压克力板。

    「死小鬼！」

    连莲立刻拔腿狂奔，浮士德缓缓地走下阶梯。

    地下可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

    「…………………………」

    连莲慎重地跨出每个步伐

    就在这个时候，黑暗中突然传出一道声音。

    「你是怎么得到那股力量的？」

    是那个臭小鬼的声音，可是他利用回声让人无法掌握到位置，于是连莲开口回答：

    「是奶奶教我们的，她也是我们最喜欢的奶奶。」

    连莲把纸撕成细小的碎片，并且悄悄地洒在地面，这样只要对方移动时就会传出声响。

    「奶奶啊……我问你，还有像你们这种其他人才吗？」

    「当然有，而且很多。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加完美，奶奶很努力培养像我们这种拥有特殊能力的人。」

    「这样世界就会变完美吗？」

    「当然啰，至少会比绅士创造出的『这个世界』还好。」

    「那么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你们奶奶所创造的世界？就算换了作者，要是没有改变内容，不管对书还是世界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出一道「啪唰」的声响。

    「小鬼！你实在太嚣张啰！」

    连莲立刻转过身丢出纸片。

    前方立刻传来纸片命中与「啪唰」的物体倒地声响。

    靠近物体后，连莲不禁瞪大眼睛，因为夹着古腾堡书页的夹板就掉在地上，她飞快地捡起夹板。

    「太好啰！这样就能把书页交给奶奶了！」

    接着，后面传出「碰」的机械启动声。

    「!?」

    连莲瞬间被拉往后方。

    「什么!?」

    现场突然点亮灯光，连莲发现自己正倒在巨大的纸张上，大衣的边缘还被紧紧黏在纸面，而且无论怎么拉扯都无法扯开。

    然后，纸张被两个巨大滚筒逐渐吸进去。是印刷机！

    浮士德站在操纵面板前说道：

    「那件大衣已经被研发部特制的黏着剂黏住，纸张也是连大象都踩不破的特殊纸……所以你是逃不掉的。」

    「啧！」

    虽然连莲想赶紧脱掉大衣，整张纸却似乎都已经涂满黏着剂，因此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古腾堡书页！」

    她立刻转头看着压克力板。

    不过，浮士德却从背后拿出一面完全相同的夹板。

    「那是假的。」

    「！可恶！可恶！你这个家伙下地狱吧！」

    连莲的脸气得扭曲变形，身体也渐渐地接近滚筒，最后被滚筒强烈的压力完全吞没。

    「……………………」

    她死前的惨叫声在室内不断回荡，印刷机也发出巨大的倾轧声。

    「……反正我无论如何都会下地狱，因为我已经和恶魔订立契约了。」

    只见浮士德离开操纵面板，靠近滚筒所吐出的纸张。

    「…………………………啊啊……」

    不曾见过的鲜艳赤红色布满了整面纸张。

    纸娃娃突然同时停止动作，并且接二连三地倒在地面。

    「咦……怎么了？」

    差点哭出来的温蒂用手戳着化为纸堆的娃娃。

    失去主人的纸娃娃们，全化为一团并非土块的纸块。

    「混帐，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白龙摇着头站了起来。

    他根本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用这种方式发动突击。

    「……嗯!?」

    地面却没看到读子的踪影，白龙以为她已经掉下去了，可是……

    「!?」

    就在这个时候，身旁突然有卷纸胶带袭击而来。

    「咻！」

    白龙立刻跳跃躲开攻击。只要慢个一瞬间，应该就会被纸胶带团团捆住了。

    读子·利德曼站在左边的龙头上。

    「喂，用偷袭的实在很卑鄙！」

    「请您赶快投降！我已经不想再让任何人牺牲了！」

    读子的表情相当认真，这让白龙感到非常恼怒。

    「别说笑啦！你们这些家伙总是这样，你知道光是做出这个博物馆就让多少国家牺牲了吗!?只有苗头不对才会说要平等处理！」

    读子被辩得哑口无言。虽然只有一半血统，但她的体内还是流着英国的血脉，因此没办法对白龙的主张视若无睹。

    「结果到最后，你们连古腾堡书页这种东西都拿出来，难道又打算进行掠夺吗！」

    「!?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白龙不屑地这么说着，让读子的心底感到有些疙瘩。

    「别再装傻啦！」

    这时，龙头开始剧烈晃动。

    「呀！」

    失去平衡的读子丢出纸胶带，紧紧地捆住白龙所站的龙头。

    正当她勉强撑起身体时，却见到白龙就站在眼前。

    「THEPAPER，看来已经分出胜负啦。」

    白龙将盖在脸颊的纸拿掉，一道溃烂且扭曲的脸露了出来。

    「……………………」

    读子将手抵在龙的背上。

    「现在才想要求饶吗？真是有够难看的。」

    白龙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片。

    「我就连那副眼镜一起劈成两半吧。」

    「!」

    听到对方说出眼镜的事，读子抬起头露出坚决的表情，视线紧紧地盯着白龙，仿佛正在说着自己握有生杀大权似地。

    白龙显得有些退缩，并且放声喊叫以掩饰自己心中的畏惧。

    「去死吧！THEPAPER！」

    不过……

    他却迟迟无法挪动双脚。

    「嗯!?」

    白龙立刻转头看着脚下。

    只见脚踝已经埋在纸张里……不，有堆纸张正从龙的身体逐渐攀升，并且打算将白龙的双脚整个固定。

    「什……什么!?」

    读子在这时缓缓起身说道：

    「那是纸飞机的纸片，我的目标是要让纸片潜进龙的身体里，潜到您所站的这个龙头处。」

    「混帐……东西……！」

    白龙频频抖动身体，但双脚却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这是基奇先生特制的强力束缚纸，您是没办法逃脱的……拜托您请赶快投降……」

    读子突然露出悲伤的表情，并且发出近似恳求的声音。

    即使形势已经逆转，读子还是没有任何优越感。

    「同样都是操纸师……我们应该能够互相理解心情的……」

    不过，白龙却只是对读子的话浅浅一笑。

    「……你真是太天真啦！THEPAPER！」

    只见白龙突然蹲低身体，用纸片把自己的脚砍断。

    「!」

    读子惊讶地顿时停下动作。

    白龙一边在纯白色的龙头洒着鲜血，一边用手举起纸片，准备朝读子的头顶挥下纸张。

    「老师！」

    奈奈奈不禁从地面发出大叫。

    「！菫川老师!?」

    就在这个时候，一发枪声与两人的声音互相重叠。

    「唔呃！」

    白龙按着胸前被射穿的洞缓缓倒下。

    在他身后远处大英博物馆的屋顶上，还能见到裘克举着冒出硝烟的枪。

    「裘克……先生……」

    「THEPAPER！快点下来！纸龙要倒塌了！」

    失去主人的龙从头部缓缓变成普通的纸，在逐渐被夕阳被笼罩的城镇里，就这样被微风渐渐地吹散消逝。

    「!」

    读子立刻转过身，因为她根本没有留在原地感伤的时间。

    于是，她赶紧沿着如同长长坡道的龙背跑向地面。

    「龙要倒下来了……」

    从某个抬头观看的警官口中，还能听到此种喃喃自语。

    让伦敦陷入恐惧的巨龙被微风缓缓吹散，纵使如此形容有些失礼，但在秋色黄昏中四处飘散的纸片却仍然十分凄美。

    「……………………………………」

    裘克看着沉入纸张并缓缓落下的白龙。

    如果没办法杀死敌人，自己就会被杀。

    裘克认为自己怀着此种想法绝对没错，因此从背后偷袭也没有产生任何罪恶感。

    而且，接下来应该还会出现更多此种敌人。

    裘克让自己的决心更加坚定，并且重新把歪掉的领带打整齐。

    当读子趴倒在地面时，纸龙也在风中完全消失无踪。

    留下的纸片就像是恐龙化石般，在大英博物馆的广场记录下骨骼的形状。

    不过，这应该也会立刻消逝无踪吧？

    「呼……呼……

    奈奈奈跑到拼命喘着气的读子面前。

    「老师……」

    读子露出看似困惑又安心的表情站起身。

    「真是的……老师你为什么又要过来这里呢……我真的很担心，因为老师很容易被麻烦事连累，又很喜欢一头栽进危险的事情里……而且老师实在太任性了，毕竟我还有工作要忙……所以请不要让我……太过担心……」

    读子难过地无法继续成声。

    脸颊也变成即将嚎啕大哭的表情。

    「我真的……真的很担心老师……」

    「抱歉啦，可是我也不想待在很远的地方担心老师喔。」

    相反地，奈奈奈露出牙齿嘻嘻地笑着。

    「老师……」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一直待在老师身边，看着老师会发生什么事，就算绕到地球的另一边都会永远紧追到底喔！」

    「请饶了我吧……」

    「别担心啦！我已经很习惯变成人质啰！」

    「不是这样啦……」

    奈奈奈用力地抱紧读子。

    「老师你才不要这么勉强自己……就算是我，还是没办法追赶着你直到天国……所以我们还要在这个世界继续胡闹几十年，可以吗？」

    「…………………………好的。」

    由于读子的身高比较高，所以奈奈奈就像是趴在读子的身上。

    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地延伸到大英博物馆的广场。

    黄昏的景色渐渐夜色低垂。

    伦敦的街道袅袅地冒出几缕白烟，喧骚的一天总算即将划上句点。

    不过……

    尾声

    就在当天，没有任何伦敦民众能掌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条纸龙是什么东西？」

    「大英图书馆凶杀案的犯人到底是谁00」

    BBC持续播放着泰晤士河的影像，从神话学者到心理学家都在谈话性节目高谈阔论。

    人们充斥着疲劳与困惑，希望隔天早晨首相能提出「合理说明」的声浪也以秒速不断膨胀。

    在名留英国史的这天里，成为主角的大英图书馆与大英博物馆处于混乱至极的状态。

    不论是协助警方做笔录、修理被连莲与白龙破坏的设备与场所、检修、应付媒体，以及对受害民众的善后等等。

    而众人认为即使靠着绅士的力量，也不可能隐瞒这一连串发生的事。

    「也就是说，问题是公开到什么程度而已。」

    时值深夜十一点。

    在特殊工作部临时设置的紧急应变委员会里，裘克如此起头说道。

    「在现实层面里，应该没办法继续隐瞒特殊工作部的存在，但如果因此造成往后任务的障碍就更加麻烦了。毕竟我们没办法直接向中国政府告知读仙社的存在，而且只要对方装傻就完蛋了。」

    「简单说来，被敌人直捣黄龙就已经是败因啰。」

    基奇看似无趣地如此喃喃说着，不知是否被连莲的纸娃娃痛殴，脸颊还能看到好几处瘀青。

    「那古腾堡书页要怎么办？」

    浮士德在这时从读子身旁插嘴说道，他仍然是由读子负责监视，不过这么做似乎也为时已晚了。

    「毕竟古腾堡书页的事太过荒谬，而且缺乏令民众相信的说服力，所以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会失去国民对我们的信赖。」

    「就算是这样，毕竟那是所有事情的元凶，也没办法完全隐瞒不说吧？」

    这时，多雷克举手问道：

    「在局势还没稳定前，我们都没办法出国吗？」

    「虽然并不是限制出境，我还是希望各位能尽量留在国内，因为必须要暗中取得联系，

    就连读子也战战兢兢地举手发问：

    「那个……菫川老师该怎么办……」

    裘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目前人在哪里？」

    「……安置在特殊工作部的休息室里。」

    「身为一般民众，她已经太过深入这件事了……或许该说是与THEPAPER牵扯过深。」

    「对不起……」

    浮士德在这时出面替读子说话。

    「可是，这件事应该不是读子的责任，因为这是不可抗拒的事。」

    裘克以冷淡的视线瞪着浮士德，他似乎已经对浮士德产生竞争意识，看来仍然对抢走指挥权的事耿耿于怀。

    「……总而言之，我们还是等待绅士的判断吧，不过他目前正忙着与各国进行协商。」

    接着，一股类似检讨会议的气氛支配整个室内。

    因为大英图书馆受到很严重的创伤。

    目前完全无法确定重新开始业务的时间，也不清楚何时才会补充馆员与藏书。

    而从裘克的角度来看，别说是飞黄腾达的机会，他甚至觉得白己背负着相当沉重的负担。没想到敌方居然会使用这么夸张的手段……

    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敞开，温蒂从外面走了进来。

    「……温蒂，希望你进来前先敲门。」

    裘克不自觉地说出尖酸刻薄的话，不过，平时总是会手忙脚乱的温蒂却……

    「啊……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话后，便傻傻地呆站在原地。

    「有什么事吗？」

    「啊……刚刚接到一道通讯……」

    原来如此，只见温蒂的手里握着一张纸。

    「是绅士传来的消息吗？」

    「不，是从白金汉宫……」

    「白金汉宫？是什么消息？」

    所有人的视线立刻聚集在温蒂身上。

    温蒂露出不敢相信手中纸张消息的表情。

    女王能平安释放，就把古腾堡书页交出来』的消息……」

    （待续）

    后记

    首先，请容我道歉与订正上一集的错误。

    在第三集里，我曾经写到「古腾堡圣经只确认有二十一册」，但当我查询过其他资料后，发现现存羊皮纸制的圣经还有十二册，而纸制圣经则还留有三十五册的藏书。

    在此向各位读者对我浅薄的知识表达歉意，并且请容我订正前一集的错误。

    总之就像这样，这次也是参考前所未见的大量资料执笔写作。

    因为别说是到英国旅行，我连护照都还没有办好。

    说到先前我对英国的印象，就只有名侦探福尔摩斯、『JOJO冒险野郎』第一部与性**拉荣苗图（SexPistols）而已。

    因此我一边参考新责编千叶先生收集的资料撰写故事，并且一边重复涂涂改改的莽撞写作风格。

    不过，现在这么说或许有点晚，其实阅读资料是相当有趣的事。

    当我在『全世界的旧书店』（丸善Library出版，川成洋编著）里发现黑昂歪这个城镇

    是越看越让我萌生兴趣。或许这就是「求知」的喜悦吧？不过也真是的，为什么没有在学生时代感觉到这种喜悦呢？

    也因为这个原因，这部作品一直迟迟拖延进度，对许多相关人士造成许多困扰。在此对各位由衷地表示抱歉，真的很对不起。

    即使收集到这么正经的资料，故事却朝着越来越夸张的方向发展，而且好像已经与谍报小说没关系了。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冲击合唱团（TheClash），他们与披头四齐名，为英国的代表庞克摇滚乐团，最近车子的广告也时常使用他们的曲目。当我听着他们的畅销专辑时，那首歌曲的曲名映入眼帘。『被烈焰吞噬的伦敦』，没错，就是这个！

    瞬间脑中浮现出大英博物馆被巨大纸龙袭击的场景，喔喔，就是这个！英国陷入一片混乱，伦敦也被破坏殆尽！可是后面的剧情就会……不，还是只能用这个题材！就这样擅自兴奋地拟出草稿了。

    在这里先提醒还没阅读的各位读者，在故事最后埋了一个很大的『伏笔』，而且当然没有考虑到下一集的剧情。唉……该怎么办……反正总会有办法解决的，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啊，脑袋里又浮现出很夸张的想法了。要不要用到故事里呢？看来还是非用不可啦。总之下一集又会变成非常夸张的故事，各位读者敬请期待。

    动画版的『R·O·D』也已经完成，托各位的福佳评如潮。由舛成孝二导演率领，所有制作人员制作的动画可说是相当完美，实在是看过百遍都不会腻。这并不是夸大其辞，其实我也从旁参与脚本制作，心底则萌生出激烈的竞争心情，所以小说版与漫画版的剧情都会变得越来越夸张，我已经豁出去啦！

    那么，这次就先说到这里。

    也希望能与您在时常造访的书店中再次相遇。

    仓田英之

第四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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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五卷 序章

    我想看书。

    从早上睁开眼睛开始，一直看著书直到夜晚进入沉眠的瞬间。

    就连在梦里，我当然也想贪婪地持续读书。

    不论是什么种类，只要是冠上「书本」之名的物品，我都想一本不漏地看遍这个世界的所有书籍。

    恋爱、友情、和平、战争或人生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要能看书就好。除了想要书本以外，我甚至不惜舍弃其它欲望、冲动与热情，因为这些情感都经由先人之手点缀在字里行间了。

    不过，却有一件事让我惋惜得无法按捺住自己的情绪，那就是我死后仍然会有新书持续出版。

    明明我是这么地喜欢书，但书本竟然会在没有我的世界若无其事地继续增加，真是太令我无法置信了。

    就连我说着这些话的同时，书本还是永无止尽地持续增殖。

    啊啊，不管是神还是恶魔都好。

    请赐给我无穷无尽的生命吧。

    让我获得能看完所有书籍的无限生命吧。

    我不需要财富、爱情或是权力。

    我只是想永永远远地看着书。

    就只是如此而已。

    「大家居然会这么合作地互相帮忙……」

    这时乔·格林正一边摸着微微长出胡须的下颚，一边如此喃喃说道。

    「自从黛安娜王妃过世以来，就不曾发生过这种事哩。」

    他的办公桌上正摆着英国各大报的早报。

    诸如『每日电讯报』、『卫报』、『泰晤士报』、『独立报』、『金融时报』、『每日镜报』白以及『太阳报』等等……

    从高级报纸到大众报纸的早报头条都是印着同样的事件，就是昨天伦敦出现神秘巨龙进行大破坏的事件。

    从泰晤士河现身的巨龙（真的只能这么称呼!）一边制造出将近千人的受害者，一边朝着大英博物馆前进。

    虽然连军方都出兵镇压，却被巨龙压倒性的战斗力瞬间驱散。只见巨龙喷洒出组成身体的纸片（没错，那条龙就是由纸构成的!），将战车、车辆、建筑物以及人类切成两半，当时的景象就像是奇妙童话的插画般夸张。

    而格林也是那张插画中「四处逃窜民众」的其中一人。

    因为他当时也在现场。

    在所有新闻记者里，他或许是最想接近龙的人，因为龙登陆时就是经过他的头顶。

    当时格林只是忘我地按着相机的快门，时间顶多只经过短短数秒，整卷底片就被他拍得一干二净了。

    当龙没有发现他而直接飞过头顶后，他浑身瘫软地跌坐在路旁。

    因为为了迎接独家报导的兴奋感，必须先经历过这段浑身无力的时间。

    虽然格林打算直接赶往大英博物馆，但当他勉强撑起身体时，周遭已经陷入极为混乱吵杂的局面了。

    市警与军方忙着管理交通，救护车四处运送负伤者。

    之前开的车已经早就不能动了，应该也没办法在这阵骚动中用跑的追赶纸龙。

    于是格林只好带着满腹的遗憾，决定先暂时离开现场。

    总而言之，先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做出此种判断后，他握起比同尺寸钻石还要重要的相机，并且转身将泰晤士河抛在脑后。

    「『DRAGONATTACK』、『惨痛的悲剧!』、『PAPERWAR!?』……」

    有如好莱坞电影标题的文字，占满各大早报的篇幅。

    仍然留有浓厚阶级社会色彩的英国，连报纸也分成中高产阶级观看的高级报纸，以及供劳动阶层观赏的大众报纸。

    而格林隶属于后者某个名为『芳邻日报』的某小报报社，发行份数约三百万份。虽然数量是高级报纸的数倍，但社会观感的差距却是与营业额正好成反比。

    对这些竞争发行份数的大众报纸而言，「皇室与艺人的丑闻」或「运动选手的八卦消息」这类的社会题材才是引人注目的重点。

    相对地，『每日电讯报』之类的高级报纸为了严守新闻的权威性，因此不会将版面分配给这类「粗俗」的八卦新闻。

    因为如此这般，能刊载在所有报纸的头条，也表示这次确实是相当严重的事件。

    格林在一开始喃喃说出的那句话，就是含有这层意思。

    而且这如果不算大事件，那什么事才能算是大事件呢?

    从昨天开始，『芳邻日报』的编辑部就像是把蜂窝塞进蚁穴般吵杂，每个人都紧紧拿着电话筒，尽可能地靠自己的关系搜集新的情报。

    不只是这间编辑部，整个英国的人民都从电视台、电台或是网络寻求事件的详细内容。

    格林从泰晤士河赶到编辑部独力完成报导后，便直接留宿在公司里。看来只有今天，即使是睡在总编辑专属的沙发上，很难相处的总编也丝毫不会说出半句挖苦的话。

    这时，格林正紧紧盯着『芳邻日报』上自己所拍摄的照片。

    照片里清楚地拍摄出三头龙朝着镜头冲过来的震撼景象，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科幻电影的海报构图。

    而有个男人就站在龙头上，虽然有点难以辨认，但就连新闻都已经报导出对方是个东洋人了。

    从他那大胆的站姿观察，也能推测出就是这名男子操纵纸龙。

    到底是谁打倒这只怪物的?而且又是用什么方法打倒的?

    关于在大英博物馆所进行的战斗，仍然有很多尚未明朗的疑点。

    当时附近一公里内的区域进行严格的交通管制，负责报导现况的直升机也被龙击坠了。

    但即使如此，现场应该还是会有目击者。

    包括警察、军方发言处、在现场附近围观的民众以及附近居民，都是媒体寻找未公开照片与影片的对象。

    而里面已经有几卷影片经过电视台播放，据说是日本观光客用手持摄影机拍下的影片。

    当时大英博物馆的屋顶曾经朝逼近的龙射出一个白色的物体，由于该白色物体拥有尖锐的锐角，因此应该不是炮弹一类的武器。

    而且因为摄影者的距离过远加上手部晃动，很难进行详细的分析。

    就是这个神秘物体击倒了把军方一口气击溃的纸龙吗?

    格林在录放机前重复观察这卷影片，但还是无法得到明确的结论。

    毕竟对身为现代人的英国民众来说，这就像是「天方夜谭」般夸张。

    格林甩了甩刚睡醒的头，并且从桌上拿起一张便条纸。

    「……唉，总之看看理德怎么解释吧。」

    关于这场极为混乱的事件，英国首相约瑟夫·理德准备在上午八点将透过BBC—1发表政府的官方发言。

    不论是多么令人无法相信的事……不，就是因为无法令人置信，人类才会需要听取说明，期望能让自己的推测贴近社会的见解，而格林认为这才是情报的真正模样。

    他的手指并没有随着思考停摆，而是用便条纸折着纸飞机。

    「格林，总统要开始发言啰。」

    身为同事的麦克斯威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向编辑部旁会客室的五十吋屏幕前，而编辑部的大部分同仁都已经聚集在那里了。

    「……嗯……」

    格林从桌旁站起身，把手中的纸飞机「唰」地丢了出去。

    「……………………」

    纸飞机在空中描绘出椭圆形的轨迹，朝着他的垃圾桶直直飞去。

    「……………………应该不会是这个吧。」

    格林转头看着录像带的暂停画面，并且将纸飞机与大英博物馆射出的白色物体互相比较，嘴边随即露出苦笑，因为他认为自己的想象才真的是「天方夜谭」。

    『各位国民早安，我是约瑟夫·理德。』

    这场不只是英国国民，甚至连全世界都相当关切的转播，就是由这句随处可见的晨间招呼做为起点。

    画面里映照出挂着国旗的房间，墙壁由木材构成，边缘还能见到一个书柜，看来似乎是首相使用的办公室。

    理德首相在桌面轻轻地交握双手，睡眠不足的脸庞则以化妆巧妙掩饰，就连混有些许白发的头发也梳理得相当整齐，而『芳邻日报』曾经报导过那是一副假发。

    格林慢一步走进会客室，只好从同事们组成的坚固人墙后方看着屏幕。

    『……关于昨天在泰晤士河畔发生的超乎常理事件，请容我在此向各位国民说明事情的经过。』

    「他居然会说『超乎常理』耶。」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政府会用这个字。」

    「上次火星人出现的时候没用过吗?」

    同事们在这时说出两三句玩笑话，不过每个人的视线都仍然紧紧盯着屏幕。

    『相信各位已经看过许多新闻报导，昨天出现的物体其实是恐怖份子操纵的某种生物兵器，而他们的目的是意图掠夺英国的文化遗产。』

    会客室里传出「喔喔」的微弱屏息声，虽然「生物兵器」这几个字时常在电影或小说里见到，不过听到英国首相在国营电视台的现场转播中一说出这个字，却给人一种奇妙的印象。如果是细菌战剂或经过训练的野兽倒还说得过去，但当时他们看到的确实是由纸组成的龙。

    不过，理德却彷佛对全英国可能出现的疑问或困惑完全视若无睹，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进行说明：

    『恐怖份子意图掠夺的目标，就是我国收藏于大英博物馆与大英图书馆的文化财产，以暴力掠夺这些比金钱还要贵重的历史资产，行径可说是相当恶劣且卑鄙。』

    听到此种发言，英国以外的国家应该会掀起反对的声浪吧?因为大英博物馆展示的文化遗产是从殖民地强制征收的文物，这也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

    尽管如此，理德首相仍然不顾任何反论声浪继续说明，而他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激昂，甚至已经逐渐演变成有如演讲的气氛了。

    『经过军方、警方与大英图书馆的活跃表现，我们已经成功击退生物兵器，并且相当细心地回收该生物兵器，目前正在研究该武器的性能与有效对抗法。』

    格林在此时突然挑起眉头，因为有个不常听闻的单字传进耳里。

    『我们同时成功确保恐怖份子的遗体，并且逐渐理清恐怖份子的身分，不过目前还没有获得明确的详细情报。』

    理德露出坚毅的眼神看着摄影机。

    『为了保护人类遗产与各位国民，英国将以不屈服于暴力的严正态度，正式对抗操纵恐怖份子的幕后黑手。』

    一听到这里，某个记者紧张地吞下口水。

    虽然首相的语气相当冷静，但这句话也等同于采取临战态势的宣言。

    『因此从今天正午开始，伦敦将实施第一级戒严条例的管制。请各位市民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并且配合警官与军方人员的盘查，所有机场与港湾设施将于确认安全无虞前全数封锁，请各位国民配合以期早日解决事件。』

    理德的嘴角微微露出微笑，发言也在此时宣告结束。

    画面切回到BBC的摄影棚内，身旁坐有政治学家的主播开口说话：

    『……发言就到这边结束了吧?以上就是约瑟夫·理德首相所发表的官方发言……』

    似乎连本人都尚未完全理解这番垂言，只见主播的脸上也冒出许多问号。

    「你觉得那个是生物兵器吗?」

    「看来研发者就是刘易斯·卡洛尔（注：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作者），绝对没错。」

    「那猜猜看恐怖分子的幕后黑手是哪国吧?」

    「东洋人嘛……北朝鲜、中国、韩国还是日本……感觉好像都不太对耶。」

    「最好是会有感觉对的国家啦。」

    「总之趁早出去搜集情报吧，很快就要实施交通管制啰。」

    只见同事们将脸别开屏幕前互相说着话，仍然有很多真相埋没于这段不透明的发言里。

    而他们的工作就是将这些真相一一挖掘出来。

    「……喂，刚刚那段壁言里是不是有说到『大英图书馆』?而且不是大英博物馆吧?」

    格林独自紧紧盯着屏幕，并且如此询问与同事讨论采访行程的麦克斯威尔。

    「什么?嗯……好像有说到吧?」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那头龙攻击的应该是大英博物馆吧?」

    「应该是首相搞错了吧?毕竟连大英图书馆也有传出伤亡嘛。」

    没错，其实龙带给民众的震撼太过惊人，让在大英图书馆同时间发生的恐怖杀人事件显得淡薄许多。

    不少被锐利凶器砍伤的顾客与职员也在这次事件中丧命。

    根据急救队员与警官泄漏的交谈情报，听说「恐怖分子有数名成员，而且全身都穿着白色的紧身衣」。

    而『芳邻日报』当然有刊载出这篇与其它报导，不过因为民众都将注意力放在龙的事件，所以这些报导就变得没这么重要了。

    「可是，难道不是军方或警察击退龙的吗?就算是大英博物馆，他们有办法对抗那只怪物吗?为什么会把他们和军警相提并论?」

    「应该是『挺身阻止文物遭到掠夺』的意思吧?我才想问你，你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这句话?」

    其实格林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重复观看那卷影带造成的影响吧?就是从大英博物馆屋顶起飞的那个白色物体。

    ………………起飞……?不是发射出来吗?

    格林的脑中朦胧地浮现出许多疑问。

    总之不论如何，这个事件还是充满许多疑点，无论从哪个方面探讨，应该都能写成一篇报导。

    「格林!那你要怎么办……」

    麦克斯威尔朝着独自沉思的格林如此叫道，看来其它人已经决定好行程了。

    通常记者都会与摄影师同组行动，不过格林从以前就习惯自己四处乱晃，因此大部分与他同组的拍档都无法忍受他的任性举动和突发奇想。就连在编辑部里也是最不受欢迎的榜首，不过格林也讨厌自己以外的其它人，因此他并没有特别想抱怨现状的意思。

    「让我和平常一样自己行动吧，我会四处乱晃生出一篇报导的。」

    一听到格林的回答，麦克斯威尔皱起了眉头。

    对有意角逐下任总编的他来说，这个既不合群却又时常抢到独家的同事确实很让人伤脑筋。

    「好吧，那记得出席三点的会议喔!」

    见到麦克斯威尔「啪啪」地拍着手，『芳邻日报』的记者们也随着这道信号四处散开。

    独自留下的格林转头回到屏幕，发现屏幕里仍然放着先前重复察看的影片。

    以及从大英博物馆起飞的白色物体。

    「………………………………?」

    就在这个时候，五十吋的屏幕让他看到一样先前没有发现的东西。

    有个小小的影子在物体上微微晃动。

    「……………………」

    说起来确实像是人的轮廓，却又有点类似单纯的黑影，而画面的晃动也无法让格林做出更进一步的结论。

    「……算了，没关系。」

    格林摸着自己的胡渣喃喃说道：

    「总之先回去刮完胡子，然后冲个热水澡再说吧。」

    格林将充满活力的职场抛在脑后，并且踏上回到自宅的归途。

    回到自己那位于贝克街的私人基地。

第五卷 第一章 『48小时』

    「OK，辛苦您的发表了。」

    一听到摄影机旁传出这道声音，理德顿时放松绷紧的肩膀。

    直到刚刚为止，镜头就像是枪口般紧紧抵着他，而镜头前亮着的灯已经熄灭，转播也顺利地宣告结束了。

    毕竟理德是一路爬到首相位置的男人，因此芝麻小事并不会让他变得如此紧张。

    不过，这次却无法与以前碰过的事相提并论。

    因为他必须在名留历史的一大事件中发表官方发言。

    而且是在全世界的瞩目下，以事前决定好的演技与台词撑完整场发言。

    既不能让人察觉事件的背景，又不能表现出害怕敌方的态度，对政策和个性都采取保守态度的理德来说，是一份相当困难的工作。

    即使如此，他的心底还是有一股总算完成大事的满足感。

    「如果要进行这种现场直播，应该还是女性比较能胜任吧?」

    这句玩笑话的对象似乎是暗指拥有「钢铁女」称号的前任女首相。

    不过，站在镜头旁的男子却没有露出笑容。

    而且别说是笑容，他还微微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刚刚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虽然现场都是使用BBC的摄影机具，但操纵的并不是该电视台的成员。

    这里都是绅士赋予权限处理这一连串事件的机构，也就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成员。

    在旁边发出指示的金发年轻男子名为裘克，就是这次任务的负责人。

    就连理德的现场转播也是特殊工作部准备好的剧本，平常都是由他的属下负责撰写原稿。

    「……首相，恕我失礼，刚刚您的发言里是不是有提到大英图书馆?」

    他的语调听起来既和缓，眼神也显得相当沉稳。

    不过，裘克的举动却莫名地让理德感到一股压迫感。

    「是这样吗?可是原稿里应该有写到吧?」

    「确实有个地方曾经提到，不过击退纸龙的应该是军方、警方以及大英博物馆才对。」

    理德立刻低头确认原稿，确实如同裘克所说的，似乎是没有表露在外的紧张感让他把两者搞混了。

    「看来是我说错了，不过应该没有人会注意这点小事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听到裘克的回答，首相显得有些不愉快。

    即使是绅士的命令，让一个毫无关系机构的年轻人如此插嘴抱怨，绝对不是会让人感到高兴的事。

    「那干脆再重新放段消息，内容就写『方才的转播内容有所错误，谨在此向各位国民致歉并改正内容』吧。」

    「这样反而会刻意强调出错误的内容，还会出现让没发现的民众察觉的反效果。」

    理德于是把「是你先刻意强调这段错误的」这段话吞回肚里，只是搞错博物馆与图书馆而已，为什么这家伙要像高中老师一样咄咄逼人?

    「……算了，毕竟就连首相您自己都没发现，我就当成是稍微口误吧。」

    从这个男人口里说出的话，该不会都拥有自动让别人不高兴的功能吧?看来他的属下应该都会累积不少压力。

    「真是谢谢您的体谅，看来可以避免重录这么麻烦的事了，毕竟我的工作还是堆积如山呢。」

    除了发表官方发言，还必须代表政府对各国进行说明与交涉，这反而才是理德最为烦恼的事。

    「非常感谢您拨出宝贵的时间，但不论怎么说，接下来发生的事将会关系到英国的和平，而这些都是绅士所做出的决定，因此还请您多多协助我们。」

    「我知道。」

    理德露出扫兴的表情从桌旁站起身，同时认为「狐假虎威」根本就是为这个年轻人量身打造的词。

    「话说回来，另外一件事的情况怎么样?有什么进展吗?」

    理德虽然想在临走前出言不逊，但还是丢出了这个问题。

    裘克随即收起陪笑的表情，并且露出慎重的神色开口回答：

    「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不过英国警方、MI6以及特殊工作部都已经开始着手调查，这点请您不用担心。」

    由于现场还有进行摄影的工作人员，两人尽量避重就轻地谈起事情，而理德问的就是昨天一连串的混乱中最后发生的「女王绑架事件」。

    当时有两名疑似与恐怖分子同伙的犯人，不仅仅是突然袭击白金汉宫绑走女王，还留下「把古腾堡书页交出来」的交换条件。

    而英国正被迫面临此种无法公开发表的危机。

    「希望你们能早日解决。」

    留下这句充满官僚气息的话后，理德首相转身走出房间。

    裘克行完礼并抬起头，表情充满会让人误认为冷酷无情的气氛。

    没想到他居然连这点程度的转播都无法完美胜任，真是个超乎想象的无能家伙，而且说话语气也相当轻浮，看来当初选他做为首相时，「因为没有其它适合人选」的讽刺并非空穴来风。

    虽然裘克在任务中喜欢开点小玩笑，但绝对无法容许半点差错。

    搞错大英博物馆与大英图书馆，确实能以些微的口误作为借口掩饰，应该只有个性相当乖僻的人才会特别注意这点。

    「……………………」

    不过，这毕竟是全球瞩目的转播，或许会被重复播放并从中找出疑点。

    裘克将担心的念头暂时堆到脑袋的角落。

    因为他还有其它堆积如山的事必须思考。

    「OK，你们也可以准备开始收拾东西了，我要直接赶到白金汉宫，后面的事情就麻烦你们啰。」

    说完这句话后，裘克从口袋里拿出梳子，并且仔细地把金发梳理整齐。

    白金汉宫既是历代国王居住的城堡，也是举世闻名的有名观光地，而宫殿就位在名为「林荫路」（THEMALL）的林荫大道西侧。

    不仅仅是英国国民，宫殿前矗立的女王纪念碑与驻卫兵，也能让观光客大饱眼福。光是宫殿的庭园就占地四万八千坪，里面的房间数也高达六百五十间，而王室居住的私邸只占里面的一部份而已。

    自从一九九二年开始，在夏季限定的时间内开放内部供一般民众观赏，藉此创造出皇室广纳外界的印象。

    没错，因为举凡外观以及里面居住的英国皇室贵族，都是民众注意的对象。

    虽然近期内传出许多丑闻，不过对希望过着保守生活的居民而言，女王仍然是繁荣大英帝国的伟大象征。

    女王从周一到周五的平日时间都是待在宫殿里，周末则前往郊外的温莎古堡，这是女王平常的一贯行程。

    但只要仔细观察，当天并非周末，联合王国国旗却高高挂在宫殿上方，不论是谁都能明显地发现女王不在宫殿里。

    只要女王待在宫殿里，白金汉宫就会升起王室旗，而外出时高挂国旗。虽然伦敦市民看到国旗时都瞬间露出狐疑的表情，但因为卫兵挂着比往常严厉数倍的眼神，而且女王年事已高，因此民众都认为女王或许已经到某处避难了。

    「是的，没错，就是晚上十点，当时陛下已经就寝了。」

    这时，一位上年纪的宫廷老侍女正在庄严的长廊带领着裘克前进。

    这位侍女似乎比女王还要年轻几岁，虽然举止与语调都非常优雅，但能够明显地看出她全身冒出疲累感，即使事件发生还没经过十二小时，看起来却像是已经过了数十年的岁月似地。

    裘克一边观察走廊的每个角落，一边跟在老侍女的后面。

    「应该是自己一个人就寝吧?」

    「当然。」

    老侍女的语气里似乎含有责备的意思，虽然发问的裘克并没有别的意思，但侍女却显得有些神经质。

    或许外界流传的丑闻也是原因之一。

    「也就是说，宫庭里没有类似内奸这类的匪徒啰?」

    「这是当然的。」

    老侍女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强硬，这是忠诚心与遭到质疑所带来的反效果。

    「请原谅我的无礼，毕竟我也只是个负责处理事件的人。」

    「我知道您有很多不得不问的事，还请您别放在心上。」

    光是稍微透露些许反省的语气，侍女的态度也瞬间软化，在裘克的眼里算是个很好应付的人。

    「那其它人呢?」

    「都已经在房间等您过去了。」

    裘克因为首相的现场转播而慢一步来到这里，不过英国警察与MI6的负责人都已经在昨晚来到宫殿，原因当然是为了搜查女王的事件。

    「不过，里面有位举止怪异的女性……就是那位头发凌乱的东洋人……」

    裘克瞬间理解那位女性到底是谁。

    「……那应该就是我们的成员。」

    今早裘克已经先派特殊工作部的成员来到这里，就是那位远近驰名的优秀情报员『THEPAPER』。

    「原来是这样……因为她看起来不像是警方或谍报部的成员，我还以为是不小心迷路的观光客……就连带她到房间的时候，她也是呆呆站在墙壁边的书柜前，然后还这样迷路很多次呢。」

    「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即使是在女王陛下的宫殿里，看来裘克的优秀情报员仍然不会改变自己的行动，这也是让人既信赖又难堪的特色。

    纵使这是足以名留历史的重大事件，但只要与她扯上关系，为什么紧张感就会变得如此稀薄呢?裘克此时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幼小妹妹完美演奏出莫札符的乐曲，之后却做出粗鲁举动般难堪（虽然本人没有经历过这种事），而老侍女也突然停下脚步，看来已经抵达事件现场的女王寝室了。

    对过着普通生活的人而言，英国女王的寝室可说是完全无缘接触的场所，顶多只有清洁工、负责铺床的佣人以及亲属（当然包括女王的丈夫）能够允许入室，就连裘克自己也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眼前有面看似用橡树制成的大门，老侍女用手转动门把。

    「……没错，那时候是晚上十点……就在房间里的钟发出声响时，我突然听到陛下的叫声，而且是这十几年来不曾听闻的高分贝音量。」

    「是惨叫声吗?」

    「……那个……其实是一道娇滴滴的声音，而且声音听起来还显得异常高亢……」

    「娇滴滴的声音?」

    裘克皱起眉头。

    「……与其说是娇滴滴的声音，还比较像是少女碰到自己中意的歌剧演员时……那种富含感情的声音呢。」

    老侍女似乎有意替女王辩护，因此赶紧改变形容方式，不过仍然是相当古风的绕远路说词，因为现在根本没有会为歌剧演员疯狂的少女。

    「我立刻跑到房间前面……当时负责戒护的人已经赶到这里，我们对警卫开口叫了一声后，最后就伸手打开这扇门了。」

    她握着门把的手仍然不停发抖，似乎又再度回想起昨晚的震撼景象了。

    「……结果里面怎么样?」

    「真是太可怕了……没想到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陛下身上……」

    老侍女并没有回答裘克的问题，只是紧紧盯着门板，似乎有意要裘克自己用眼睛确认里面的惨状。

    不论是墙壁布满血迹，或是家具充满被烧焦的痕迹，都是能让整个犯罪现场充满令人震撼的色彩。

    「那请您开门吧。」

    听到裘克的催促，老侍女似乎总算回过神，便缓缓用手推开门扉。

    「………………………………」

    裘克立刻被上午透进室内的阳光照得瞇起眼睛。

    不过，他在片刻后马上惊讶地瞪圆双眼。

    「原来是大英图书馆，实在来得太慢了。」

    只见将近有十个人的身影站在房间里。

    他们分别是英国警察与MI6的成员。

    他们并不是圆桌会议室里正式接获古腾堡书页作战时的成员，而是更加年轻的壮年男性，也是负责指挥事件现场的前线猛者，每个人都露出既锐利又强悍的眼神。

    不过，让裘克如此惊讶的并不是这群男性，而是房间里异样的装潢。

    「……恕我失礼，请间这里真的是女王陛下的房间吗?」

    裘克转头环视室内，只见窗外透进的阳光将整个宽广房间照得充满白色色调。

    不，实在太过纯白了，甚至可说是没有白以外的任何东西。

    就连地面、墙壁或天花板都是涂成统一的纯白色。

    里面完全没有家具、电灯、地毯或是日用品之类的物品，要是那群男性没有站在那边，里面甚至很难掌握到远近感。

    正如同字面所述，女王的寝室里完全没有任何东西。

    「绝对不会错的……从昨晚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老侍女在裘克身后如此喃喃说着，眼神则看着地面，彷佛正在躲避某种恐怖的景象似地。

    「……也就是说，强盗把里面的所有物品全部偷走，不只是绑架女王而已?」

    裘克反复地察看墙壁与地面的交界处，其中一位男性如此回答：

    「没有那么简单，所有物品都已经被完全销毁，而且是用有如魔术的手法在难以置信的短时间内办到的。」

    即使在宫殿里，那名男性仍然穿着松垮垮的大衣，从他那烦躁的表情判断，岁数大约比裘克还要年长两至三岁。

    「……我是英国警察署的米尔兹。」

    「我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裘克。」

    看到他嘴角频频抽动的模样，裘克发现这个男的正在忍着烟瘾，或许面露不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鉴识人员也很伤脑筋，因为现场里没有半根毛发或指纹。别说是绑架犯，就连陛下都没有留下痕迹，所以现场根本没有半点线索，不过好处是报告书只用一行就能搞定啰。」

    「以前我曾经碰过类似的案件。」

    站在米尔兹面前的男性开口说出这句话。岁数大约四十岁左右，虽然消瘦的脸颊与薄唇让人有种冷酷的印象，说话的语调却显得相当柔和。

    「我是MI6的艾里欧特。」

    「我是裘克。」

    但两人并没有互相握手，看来他们并不需要表面的友好态度。

    「一年前，在日本海进行作战的部队也曾经全数消失，整个部队只剩下船舰，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公开发表。」

    「在这里说出未经发表的事真的好吗?」

    「反正发表也没人会相信这种事，当时剩下的船舰是一艘潜水艇，内部机械和船员都完全消失踪影，简单说就是被变成一具巨大的模型了。」

    米尔兹随即闭起嘴保持沉默。

    「事件的主犯肯定与这件事有关系，就连那个把泰晤士河畔搞得一团乱的怪物也是一样。」

    「其实说真的，这种怪力乱神的事件不是警察和谍报部能插手管的，而是你们的管辖范围，所以就尽量对我们颐指气使吧。」

    只见米尔兹说出这番挑衅的话，看来其它男性都是这两个人的属下，似乎从裘克来到这里前就一直互相牵制着彼此的行动。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那我们家的那位情报员在哪呢?她应该已经先到这里打扰各位了吧?」

    「你说那个女的啊……」

    米尔兹的话还没说完，通往观景台的门在这时突然敞开。

    「!」

    只见几个人拔出枪对准门口，而那名女性则出现在超过十把的枪口前。

    「呜哇!」

    那名女性随即发出毫无紧张感的尖叫声，而且慌张地举起双手。

    「是、是我。我是各位的好朋友读子·利德曼!千万别开枪!」

    她顶着一头未经整理的凌乱黑发，还戴着一副男用黑框眼镜，身体穿着一件松垮垮的大衣，里面配戴大英图书馆配给的素色领带与衬衫。

    当她一举起双手，书也从大衣里侧啪唰唰地掉了出来。

    看到书籍的封面，老侍女脸色大变地叫着：

    「妳在做什么……那些不是陛下的藏书吗!」

    「我、我从观景台走到隔壁之后……我发现那里有个普通的书柜，当我仔细调查过后……那个……我想里面的书应该能当成线索，所以才……」

    只见那名女性——读子·利德曼慌慌张张地开口解释，不过对现场的每个人而言，这番话似乎仍然毫无说服力。

    「真是有够猖狂的小偷!」

    「需要我把她带回署里吗?」

    米尔兹命令部下把枪放下，然后看着裘克如此问道。

    「……可以的话，麻烦请等到事件结束后，毕竟她还是我们最后的王牌。」

    「对、对不起。我绝对不会再犯了!听说这些是女王陛下的秘藏书籍，我才会一个不小心忘我地做出这些事……」

    读子就像是模仿喝水的玩具鸟般，拼命地低头向众人陪罪。

    「因为米尔兹先生与艾里欧特先生都一直说着很复杂的话，而且我最近没看到什么书，昨天晚上又很晚睡……总之真的很对不起!」

    「……可以请各位先饶过她一次吗?」

    「裘克先生……」

    见到上司如此为自己辩护，读子的声音里也充满感激的语气。

    「只要等事件解决后，不论是抓她游街、上断头台还是关进『铁处女』（注：中世纪欧洲用来刑罚和拷问的一种刑具，外形为类似圣母玛利亚形状的棺材，门上有向内刺的钉子，把门关上，犯人就会被门上的钉子刺穿全身。）里，任何刑罚都任各位处置。」

    「裘、裘克先生……」

    一听到裘克轻松地说出此种毫不留情的提议，读子发出转为困惑的声音。

    「算了，就当成偷窃未遂吧。」

    「快点把书还给我，真是的!」

    老侍女把掉在地面的书一一捡进怀里，并且将这些书带回隔壁房间。

    裘克走到露出满脸失望表情的读子面前问道：

    「THEPAPER，那现场调查得怎么样?」

    「咦?啊……不过我只是稍微大略看过而已……」

    读子用双手的指尖调了调眼镜的位置。

    「只是大略看过能看出什么东西?就连鉴识组的那些家伙都举手投降了。」

    「……结果他们都这样说，不肯让我说说自己的意见啦……」

    读子指着米尔兹，并且如此向裘克哭诉。不过在这种紧急状况中，确实没有人比她更不适合这种场合了。

    「好好……所以妳的看法怎么样?」

    「……这是操纸师做的，应该就是昨天那两个人的同伙。」

    虽然裘克已经料想到，不过听到读子如此肯定说着，仍然让现场男性的视线聚集到她的身上。

    「而且还有这个掉在观景台上。」

    读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纸片，那张纸小得甚至用手指就能遮盖起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垃圾吗?」

    「不，这是和纸。」

    「和纸?」

    艾里欧特饶富兴趣地盯着那张纸片。

    「其实欧洲的造纸技术原本是从中国流传的，因为中国的造纸法里会使用破布，所以大量纤维会让纸变得更坚固难以破损，不过欧洲因为宗教改革的需求，用药品增加纸的强度与保存性，而且研发出能够大量生产的西方纸。」

    读子从袖口掏出一张纸，然后将纸平举在面前。

    「连我平常使用的纸，也是以西方纸为基础的改良纸。」

    「两者有什么差异?」

    米尔兹对这方面可说是一窍不通，即使将两张纸并排也看不出里面的差异。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切断面。」

    读子把自己的西方纸撕破，并且与和纸摆在一起。

    和纸撕破的部分露出细细的纤维，而且有许多能用肉眼看到的锯齿状突起物；相对地，读子携带的西方纸纤维都朝着一定的方向，突起锯齿量也有明显的差异。

    「机械造纸与手工会让纤维有相当程度的差异，而只要撕破制造过程多为手工的和纸，就会变成这样凹凹凸凸的形状。」

    基奇应该还能做出更为详细的说明，不过，米尔兹或许同样都是鸭子听雷，因为对他来说结论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呢?两边到底有啥关系?」

    「在大英图书馆和大英博物馆回收的纸片里，有八成都是和纸。」

    男性们瞬间对读子的话有所反应。

    「将和纸溶化在水里后，甚至连雕刻都会用到，强韧度的方面也远远超越西方纸。如果要做出昨天的龙与纸娃娃，和纸确实是比较合适的选择，对方应该也有磨练出一套操控纸的技术，所以我认为对方应该能使用与我不一样的能力。」

    「也就是说，这是东洋与西洋操纸师的对决啰……」

    裘克将手抵在下颚处，并且开始思考事情。

    「所以绑架陛下也是靠着这番技术啰?可是对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听到艾里欧特的问题，读子沮丧地垂着头回答：

    「很抱歉，这点就没办法看出来了……」

    纵使已经掌握到对方的线索，却只能凭空摸索对方的能力，白龙与连莲的能力却都是远远超越读子的想象。

    对方是学会不同操纸技术的操纸师。

    也是一群很难预测动向的难缠对手。

    「喂!妳怎么那么没用啊!」

    「真的很对不起……」

    读子的外貌很容易遭到对方轻视，即使这在战斗是相当有利的优点，不过平常都是会碰到此种待遇的最主要原因。

    只要让对方看到击退纸龙的过程，米尔兹应该会赞叹地说不出话，不过看来在短时间内，读子的个性与能力差距或许仍然是把双刃剑。

    「……话说回来，请问绑匪留下的证物在哪里呢?」

    裘克将话锋转往别的方向，或许该说是将话题转回正题。

    「喔，就是这个。」

    艾里欧特命令部下，把某个密封在塑料袋里的纸张拿了过来。

    那是一张毫无特征、便条纸尺寸的纸张。

    中央用潦草笔迹写着『女王在我们手里，拿古腾堡书页来交换女王』这句话。

    「古腾堡书页是什么?」

    米尔兹对裘克提出这个问题，艾里欧特似乎也没有接获通知，因此用着充满兴趣的眼神看着裘克。

    「……这是机密，请恕我无可奉告。」

    裘克一边用眼神暗示读子，一边如此回答。

    「啧，看来这个团队还真没默契。」

    米尔兹对这个回答愤愤地啧了一声，这个由英国警察、MI6与大英图书馆混合的团队也渐渐传出分裂的迹象。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们能协助完成任务就好吧?」

    「那就不用做任务以外的事情啰。」

    连艾里欧特的响应也丝毫感觉不到善意。

    不过，其实从裘克走进这间房间以来，或许压根就没有「善意」这种东西了。

    「……请问可以让我看看吗?」

    读子对三边的关系论丝毫不感兴趣，只是自顾自地将手伸向那张纸。

    「请便，虽然谍报部也分析过这张纸了，不过也和这个房间一样，找不到半个指纹。」

    读子从艾里欧特手中接过纸张，然后自然地把塑料袋撕开。

    「……妳在做什么!」

    就连裘克都不禁瞪圆双眼，虽然艾里欧特赶紧想从读子手里抢回纸片，但看到读子把纸拿到鼻前，他停下动作开口问道：

    「……妳到底在做什么?」

    「呼嗯……我想从这张纸找找看线索……」

    读子似乎正在闻着纸的味道，即使这对淑女来说是很粗鲁的举动，现场却没有半个人阻止她，或许该说已经超越惊讶而看傻眼了。

    「用闻的就能知道?妳是警犬吗?」

    米尔兹摇了摇头如此说着。但对他来说，能看到艾里欧特的慌张模样也让他感到有些高兴。

    不过，现场却只有裘克认真地盯着读子。

    因为只有他知道，读子能够透过纸的触感、味道与外观分辨书的真伪。

    只有这群到达爱书成痴境界的人，才能抵达科学分析无法到达的领域。

    「……THEPAPER，有感觉到任何东西吗?」

    「……………………」

    脸颊下半部被纸遮住的读子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有树和灰尘的味道……这应该是很旧的纸。」

    米尔兹与艾里欧特面面相觑。

    「……这张纸还没有做过气相层析，因为我们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不过，她为什么知道那张纸很旧?」

    「因为身为爱书狂与操纸师的她就是这种人。」

    裘克的回答似乎还带有些许得意的语气。

    「……嗯嗯……不过，接触空气的边缘处还没有经过很久的时间……也就是说，这是昨天撕破摆在这里的……呵呵……」

    看到读子莫名其妙的陶醉模样，米尔兹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个女的竟然会因为纸的味道变得这么兴奋……

    「所以只要把携带旧纸的东洋人抓过来就好了吧?」

    「只能祈祷那个人不是来英国做旧书观光旅行了。」

    看来读子的分析也没办法让现况有所突破，不过他们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确认女王陛下是否平安无事。

    「……这张纸……好像有股令人怀念的味道……」

    「怀念的味道?」

    就在裘克如此重复说着的时候……

    寂静的房间突然传出敲响物体的叩叩声。

    「!?」

    男性们的目光立刻转往传出声音的方向。

    声音是从门扉正对面的采光窗外传来的。

    而窗外当然是宫殿的庭院，那里并没有半个人的踪影。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敲着玻璃的叩叩声。

    「……那是什么?」

    这时，米尔兹发出混有惊讶的声音。

    因为敲着玻璃的物体居然是纸飞机的前端。

    不知何处飞来的纸飞机正用前端撞着玻璃，而且令人惊讶的是，纸居然能把玻璃撞出声响。

    平常如果没有在首次接触时打开玻璃，纸飞机就会当场落到地面，因为推进的力道被玻璃完全阻隔掉了。不过，他们眼前的纸飞机却以微妙的姿势持续滞留在空中，并且频频敲着窗户。

    就像是夜行性的昆虫想要跑进明亮的室内似地。

    「……怎么会有这种事……」

    老侍女从隔壁房间回来时，也被这番有如骚灵现象的景象吓得脸色苍白。

    「……去把窗户打开。」

    艾里欧特如此命令部下。

    身为属下的青年明显露出我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进谍报部的表情，并且战战兢兢地靠近窗户边。

    只见纸飞机敲着窗户的节奏逐渐加快，就像是拥有明确意志的生物越来越不耐烦似地。

    即使现场男性个个怀着戒心，读子却没有对纸飞机特别露出敌意，只是傻傻地看着纸飞机的动作。

    青年打开窗户后，纸飞机便随着阳光与微风静静地飘进室内。

    「……小心点。」

    虽然米尔兹如此提醒，可是众人并不知道到底该留意什么东西。

    聚集在房间里的十几个大男人盯着缓缓飞翔的纸飞机，就某种层面而言，这幅景象可说是相当滑稽可笑。

    但不知是否该用威风凛凛这个词形容，只见纸飞机就这样毫不害怕地在敌阵中持续飞行……

    「……好痛。」

    然后，直接撞到读子的额头并往下坠落。

    「THEPAPER!妳没事吧?」

    裘克发出非常夸张的叫声跑到读子身旁。

    「嗯……反正只是一张纸而已嘛。」

    纸飞机掉落在读子的手掌上，下面是刚刚读子闻着味道的纸片。

    看到两张纸的切断面时，读子突然发现一件事。

    「啊!」

    她打开纸飞机靠近纸片的边缘，两张纸的纤维凸起处也正好完全一致。

    表示这两张纸是同一张纸撕破分开的。

    「那个纸飞机到底是……?」

    「嗯……我想这应该和形状记忆的性质差不多，只要这张留下的纸片一接触到空气，纸飞机就会产生反应自动飞过来。」

    「……真的有办法做到这种事吗?」

    「我没办法做到。」

    读子斩钉截铁地如此回答，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那对方会不会还在附近?至少对方设置纸飞机的时间点，应该是谍报部把这张纸密封后进行的。」

    一听到裘克的推论，米尔兹立刻转头看往部下。

    「喂!快去把宫殿附近找过一遍!」

    警官们遵循命令，一窝蜂地冲出室外。

    「……没用的，因为这架纸飞机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的。」

    也就是说，光从这点就能知道，对方操纵纸的能力也相当高明。

    「打电话就会被逆向追踪，就算用变造过的声音也会留下纪录，因此兼具提出条件与威吓效果的最好方法……就是用纸飞机。」

    裘克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水，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此种既恐怖又可笑的另类接触。

    读子念出纸飞机上写的文字。

    『四十八小时后，也就是后天正午，把古腾堡书页带到皮卡迪利圆环（PiccadillyCircus），用书页交换女王的自由，我们指名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THEPAPER做为使者。』

    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里面，读子忍不住转头看着裘克。

    「皮卡迪利圆环……怎么会在正中午选伦敦的中央区当做交易场所!?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米尔兹不禁抱着头如此喊叫，但艾里欧特却正好相反，他冷静地拨打手机的特殊号码。

    「彻底搜索皮卡迪利圆环附近的区域，把所有看得到的地方都找过一遍，顺便决定好狙击班的位置，从现在开始四十八小时都维持警戒状态。」

    听到艾里欧特的迅速指示，虽然米尔兹也不服输准备发号施令，可是他的部下们已经全部跑到外面搜索嫌犯了。

    「你们快给我滚回来!」

    纵使米尔兹发出几乎喊破喉咙的声音，但能不能传到四散到广大占地的部属们耳中都是个问题。

    「……裘克先生，大英图书馆会同意用古腾堡书页交换女王陛下吗?」

    「……我不知道，因为关于古腾堡书页的事都是由绅士决定的。」

    会以女王还是以古腾堡书页为重?大英图书馆尚未做出最后的结论，因为连绅士都正在犹豫到底该怎么做。

    当初开始作战时，绅士曾经说过「不惜牺牲任何事物」，不过既然是身为英国象征的女王变成人质，两者的状况当然不能同日而语。

    以绅士的立场来说，他希望特殊工作部能在暗中抓到那些操纸师，因此裘克也能感觉到未经语言表达的压力。

    反过来说，要是没办法达成这个期望，裘克的立场也会变得极为危险。

    因此眼前这名女性就是唯一能够倚靠的人，不过……

    「……THEPAPER。」

    「嗯?」

    读子·利德曼正以满腹狐疑的眼神，比对着手边的纸飞机与对方留下的纸片。

    当她轻轻地将切断面合在一起时，两张纸居然神奇地互相黏合并变回一张纸。

    「哇呀!」

    一感觉到有如磁铁般的吸引力，读子吓得向后退了几步。

    据说用剑高手砍过的植物，只要立刻把两端接在一起就能恢复原状。

    而无法得知的敌方操纸师能力，也让两人有股仿佛展现此种神技的错觉。

    纸张只要撕破或凹折就会无法变回原样，就连读子也没办法让切断面完全黏合，顶多只能让纸黏在上面而已。

    「……对方的能力比妳还强吗?」

    「是的……而且是压倒性的强。」

    听到读子诚实过头的回答，让裘克的心底受到不小的打击。

    他的脑中迅速地开始想着自保的方法。

    读子丝毫没有察觉裘克心底所想的事，只是紧紧盯着变回完整模样的纸。

    对方是个恐怖的高超操纸师。

    不过就算是昨天交过手的白龙，读子并没有对他们怀着纯粹的敌意。

    或许因为同样身为操纸师，也或许读子天生的个性就是如此。

    但屏除这些理由后，他们透过纸张传来的人格并不会让读子感到不愉快。

    昨天发生的事件确实出现死伤者，而这也是必须偿还的罪过。

    可是正因为如此，读子总觉得更应该在发生这些事前和平解决事情。

    假设……

    虽然这只是假设，但如果敌人真的如此冷酷无情，甚至能用刚刚的纸飞机直接贯穿读子的额头。

    读子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被纸飞机撞到的位置传来类似被指尖轻弹的触感。

    就像以前身为恋人的道尼做出同样举动时的怀念触感。

    「……………………」

    读子的心底突然就像如坠五里雾中，因为她最近曾经碰过这种怀念的感觉。

    「……………………是在哪里碰到的……?」

    这股模糊的黑暗迟迟无法转变成明确的记忆。

    读子还是无法想起丢出这架纸飞机的人到底是谁。

    至少到目前为止是如此。

第五卷 第二章 『诈欺』

    经过大规模的恐怖行动后，通常都需要莫大的时间与劳力处理善后。

    为了去除瓦砾以及从倒塌建筑物中救出民众，泰晤士河的周边闹得沸沸扬扬，现场的人群里混有救难队、消防队、警宫、义工团体等等，各项作业却因为交通管制、盘检、个别制作笔录或调查而变得迟滞不前。

    而东洋人也在里面深受无法预料的麻烦，因为纸龙是由东洋人乘坐的传言已经遍布市民层，所以不只是观光客、留学生或驻英侨胞，甚至连拥有英国国籍的东洋人士都受到难以言喻的怀疑眼神。

    不过，英国内部的紧张感仍然确实地逐渐高涨。

    就连在昨天的袭击事件中，受到严重伤害的大英图书馆也是同样的景象。

    被连莲操控的纸娃娃大闹图书馆后，所有馆员皆全数出动，进行内部修缮与确认藏书的损害程度。

    不过最让他们感到气氛沉重的，莫过于处理被她杀害的同僚与来访民众等等的后事。

    不论如何重复搬运遗体、擦拭血迹或通知家属的动作，馆员们的心情仍然只有痛苦二字能够形容。

    而破损的书物交由修缮人员负责处理。

    书本经过修理后，或许还是继续回到书柜里。

    可是，却永远无法挽回丧命的同僚与来访民众。

    比起大英图书馆内部，由于位置问题与浮士德的战术运用，特殊工作部的伤害明显轻微许多。

    虽然有几位被连莲的纸娃娃撞伤或骨折的伤员，不过并没有出现任何死者，即使计算机系统与藏书受到些许损坏，但比起大英图书馆的惨剧可说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就算平常关系显得有些疏远，而且以复杂的感情对待彼此，不过私底下还是有很多人互相认识，出身于图书馆的人也不算少数。

    因此特殊工作部将内部的复原作业摆在第二顺位，并且提出帮忙大英图书馆成员的意愿。

    大英图书馆方面也接受这番好意，双方就这样在沉默的气氛中，有条不紊地持续进行馆内的复原作业。

    不过在这段时间里，仍然有部分成员执行平常的……不，或许该说比平常还要特殊的任务。

    研发部负责人基奇。史坦达斯特持续进行古腾堡书页的分析作业，而他麾下的半数成员也继续留在内部完成任务。

    这不只是裘克的指示，也是绅士亲自做出的决定。

    即使发生此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惨剧，绅士仍然相当执着于『单单一张纸片』，基奇对此种举动感到非常讶异。

    「……放大一点。」

    夹在压克力板中的古腾堡书页经过电子显微镜放大，并且将画面显示在屏幕中。

    「古腾堡在一四五五年打输与约翰·福斯特的官司，在一四六二年从设立工房的美因兹展开流亡，假设这张纸是在这七年内印刷的，也已经经历过五个世纪的岁月了。」

    「也就是说，经过许多战火、天灾、人类的欲望与思维的洗礼，能留下一张就已经是奇迹啰。」

    有个拥有灰色发丝的瘦弱少年在基奇身旁看着屏幕，虽然外观看似只有十几岁，但他的实际年龄却已经远远超过四百岁了。

    周遭的人都称他为浮士德，先前因为绅士的命令而被幽禁在大英博物馆深处。

    即使这幅景象就像是祖父与孙子说着话般，内容却并非相当和乐融融。

    「不管是纸还是你，都比我年长好几百岁，应付你们这些老人家还真是耗神经哩。」

    「你要不要仔细检查看看表面?说不定会有希特勒的指纹留在上面喔。」

    浮士德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这张纸是在柏林的地下壕沟发现的，所以他刻意讽刺基奇曾经被关进纳粹收容所的少年时代。

    基奇负责进行物理分析，而浮士德负责解读纸面记载的神秘文字。

    两个人的舞台都同样是这张纸。

    不过，与其选择手牵手共舞，他们似乎还比较喜欢戴著名为「贱嘴」的拳套互殴。

    「随便乱搞反而会让纸受损，真是有够麻烦的。」

    毕竟已经是走过五世纪的纸，表面已经磨损得几乎轻轻一碰就会损坏，因此基奇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进行分析。

    「我也想用药品增强纸的强度，可是不知道会对纸造成什么影响哩。」

    「如果要乱搞的话，等我的解读工作结束再玩吧。」

    浮士德用挑衅的语气如此刺激基奇。

    直到昨天解除幽禁前，他一直都被关在大英博物馆的某个房间里，或许就是因为如此，他看来很乐于与人对话，不过本人绝对不会承认有这种事。

    但就算解除幽禁，他仍然受到特殊工作部的监视，而这就是绅士提出的条件。

    当时浮士德希望监视工作能由读子负责，但由于她目前正在处理女王遭到绑架的事件，因此暂时由替代的监视员在房间角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总之不论如何，浮士德长年在大英博物馆内分析着运进馆内的遗物，靠着他那拥有扭曲睿智的头脑，在分析古腾堡书页的工作中确实是最重要的关键。

    而且在昨天连莲与白龙的袭击事件中，也是由他制造出突破僵局的契机。

    看到这个坐在身旁并顶着少年姿态的怪物，基奇再度感觉到一股奇妙的亲近感与战栗感。

    「……话说回来，那个赝品呢?」

    看到基奇保持沉默，浮士德开口询问关于古腾堡书页仿造品的下落。

    「那是昨天才做好的东西吧?」

    为了引诱连莲掉进陷阱，基奇的部下曾经把古腾堡书页的仿造品交给连莲，最后沾满她的血迹再度回到特殊工作部的手里。

    「那种临时仿造的东西根本没用，搞不好连贫民窟的伪造师都能做出更好的东西呢。」

    「那时候根本没时间，只要我们认真起来，根本不会做出那么劣质的东西。」

    「那就用行动证明这句话，尽快做出高质量的仿造品吧。」

    一听到这里，基奇突然满脸狐疑地转头看着浮士德。

    「你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个赝品?」

    「因为以后绝对会需要那个。」

    制造赝品也是特殊工作部的任务，包括在地下拍卖会当成引诱出席者的陷阱，或是像这次的超高级贵重品一样，用来避免运送途中或环境变化受损。

    话虽如此，通常准备赝品都是用「为求保险」这种暧昧不清的理由，不过因为昨天确实派上用场，所以正可说是「有备无患」。

    不论结果如何，特殊工作部原本应该是负责鉴定稀有书籍的真伪，竟然同时还会负责制造赝品，确实并非会让外界留下好的印象。

    「……你是说女王的事吧?」

    「先不说昨天的偷袭，下次对方肯定会仔细检查，而且对手还是操纸师。」

    这时读子尚未回报敌方的事，特殊工作部却已经确定绑架女王的犯人是操纸师，而且当空军攻击纸龙时，从伦敦塔进行支持的男性也仍未落网。

    「没有看过真迹就能看穿赝品吗?」

    基奇指的就是「剩下的操纸师并没有看过古腾堡书页的真迹」，因为从德国经由北海送抵伦敦的途中，都是由特殊工作部负责保护书页的。

    「最好不要小看他们。只要是有关书或纸张的事，他们可说是人类中的菁英，小心点绝对没有坏处。」

    虽然基奇并没有对这件事大意，不过此种未雨绸缪的方式确实是浮士德较为老谋深算。

    「好吧，那这段时间你就用照片分析文字吧。」

    「我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只是解读文章，因此只要用拍摄的照片应该就能进行作业，而这也是裘克所提出的意见。

    看来在裘克的心底，他并不想让这个麻烦的家伙继续留在特殊工作部里。

    不过，浮士德却尽可能要求要使用实物。

    「分析并不只是观察文章，甚至连纸张颜色、墨水材质或折痕等等条件，都是推测出笔者身处环境、心理以及思维的关键，只用照片分析就等于是毫无线索的填字游戏一样。」

    基奇也赞成浮士德的意见，毕竟如果只看内容确实是如此，而裘克也只能不甘愿地让步。

    「要完全重现每个皱折、折痕和脏污，最好能用同年代的稀有书籍『四十二行圣经』，把那本书拆掉从再生纸重新制作，至少要做到能让读子最少一分钟内部无法察觉的程度。」

    听到浮士德的要求时，基奇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看来会变成很高价的赝品呢……不过这真的有机会用到吗?」

    自从得知女王遭绑架的消息以来，绅士的最后决定还没有传到特殊工作部里。

    关于这次的古腾堡书页事件，绅士总是展现出非比寻常的执着心，甚至表示「没有必要顾虑」连莲在大英图书馆抓的人质，因此对方才会使出绑架女王的手段。

    不过，这次绅士甚至似乎已经做好舍弃女王的心理准备，虽然并没有直接表态，但看到接受指示的裘克就能感觉到此种意图。

    「……有必要动用到MI6还舍弃女王吗?」

    「凭绅士的权力是有可能封锁情报的，就算整个MI6消失，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说出这句话后，基奇发现自己的发言已经渐渐踏进危险的领域了。

    「女王的确是英国的象征，不过这只是对外发表的言论，从以前到现在都是由绅士掌管英国的大权，只是他没办法向外公开自己的存在，就像长生不老的你一样。」

    最后那句话所指的对象就是浮士德。

    「……说得也是。不管是我还是绅士，为了自己所得到的东西，我们都只能躲在无法见人的地方。」

    浮士德有如望着远方般瞇起眼睛。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躲躲藏藏，他应该也会有想要守护的人事物，我希望绅士的心底还能留有这点良知。」

    「…………………………」

    基奇之所以会保持沉默，是因为他从浮士德的话中发现两者所执着的事物有所抵触。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浮士德知道绅士的秘密吗?

    虽然这是让他很感兴趣的疑问，不过知道答案就代表处境会变得相当危险。

    基奇赶紧在危险的边缘悬崖勒马。

    他硬逼自己把呼之欲出的询问语句吞回肚里。

    只要一问，浮士德说不定就会马上回答。

    可是只要得知答案，自己是否也会被幽禁在大英图书馆里呢?

    「…………………………」

    基奇被吓得顿时保持沉默。

    浮士德宛如看透他的心思般笑着说道：

    「基奇，这样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只见这位少年的脸露出有如疲累老人的微笑。

    「人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好，你眼前该做的事就是分析古腾堡书页，这样就不会惹绅士不开心了。」

    基奇发现这句话里所隐藏的含意。

    要是浮士德顺利解读出文章，知道绅士欲求之物的他到底会受到何种处置呢?再度回到被幽禁的生活?还是被夺走性命呢?但不论是哪一种，应该都不会轻易得到释放吧?

    只要浮士德仍然身为解读者。

    对仍然与外界有所接轨的研究员们而言，至少基奇能肯定这是最和平的方法。

    「那就别在这边拖拖拉拉的，赶快把赝品仿造出来吧。」

    「……好吧。」

    基奇点点头，并且起身准备对部属发出指示。

    「呜………………呜呜………………」

    房间里正传出阵阵的呻吟声。

    里面有张单人床、桌子、沙发、十七吋电视以及大得莫名其妙的书柜。

    这里是商务饭店里某个较大的房间。

    因为这间房间位于地下，因此里面并没有窗户，内部照明只靠着天花板的日光灯，换气倚靠空调设备。

    虽然内部设备算是相当舒适，不过董川奈奈奈躺在床铺上，精神状况却显得极度不愉快。

    「……唔啊～～!好无聊啊～～!我已经快忍不住啦!」

    她用床铺的弹簧一口气撑起身体，结果用力过猛差点往前扑倒……

    「哼哈!」

    随着这道粗鲁的声音，奈奈奈勉强让自己站稳脚步。

    虽然追着读子千里迢迢地来到英国，但一到这里就被卷进事件中，还被连莲抓起来当成人质。

    她甚至很佩服自己居然拥有容易被当成人质……或许该说容易碰到事件的个性（是否受到个性影响就不得而知了）。

    事情就像她所预料的，只要扯到大英图书馆的事件就能见到读子，可是两个人还没有说到什么话，奈奈奈就被关进这个房问里了。

    这里似乎是供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成员使用的住宿设施，即使比被赶出外面还要好得多，可是失去自由又是另一个麻烦的问题。

    「我是过来找老师的!不是离乡背井特地跑过来闭关赶稿的啦!」

    虽然她拍着门板如此喊叫，外面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即使里面备有厕所与淋浴间，不过既没办法出去或见到读子，根本和截稿前闭关赶稿的情况一模一样。

    「我是来找能刺激创作欲望……能唤醒好奇心……然后还能排遣无聊的非日常生活啦!快把机票钱还给我!」

    她狠狠瞪着房间角落的监视摄影机，并且如此大声怒骂。奈奈奈不知道摄影机是否正常运作，不过对正值花样年华的女生来说，受到监视并非是很舒服的事，所以她把脱掉的袜子一口气丢到镜头上。

    就算打开电视也都是外国的节目（或许该说奈奈奈才是外国人），书柜里的书又都是英文，最后奈奈奈只能选择睡大头觉。

    不过当她睡过觉恢复精神后，反而让无聊的程度更加倍增。

    身为作家、女高中生（休学中）又是日本人，因此奈奈奈比别人还要无法沉住气，而她也只能故意大声抱怨或乱叫让别人听见。

    「而且那个眼镜女到底在做什么啦!明明我都特地跑过来找她，她怎么都不露个脸见我一面啦!」

    眼镜女指的当然就是读子，虽然读子比奈奈奈年长八岁，但地位却是奈奈奈取得压倒性的优势，就像是孩子王与被欺负的小朋友差不多。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不只是满腹无聊与愤怒，连肚子里的虫都开始发出叫声了。

    「呜……话说回来，我好像从昨天就没有吃东西了……」

    当她一想起这件事，空腹感变得更加剧烈了。

    「来人啊!快拿早饭……不对，快点拿午饭给我吃啦!」

    外面理应听不到她的声音，门外却恰好在这时传出敲门的声响。

    「!门没开啦!」

    奈奈奈尽情地抛出这句讽刺的话后，门扉传出一道电子音并应声开启，似乎是开锁的声响。

    「打扰了。」

    只见某个拥有褐色肌肤的金发少女，正以危险的姿势捧着托盘走进室内。

    托盘上的东西微微冒出蒸气，看起来应该是餐点。

    「嗯!?」

    奈奈奈曾经看过这位少女的脸，就是到神保町迎接读子的那个女仆。

    「!是妳!」

    这位少女——温迪被奈奈奈的惊呼声吓了一跳，也慌慌张张地晃动着托盘。

    「啊哇!啊哇哇哇!」

    「哇～～!别打翻，别让东西掉出来，掉出来妳就死定啦!」

    在奈奈奈焦急的视线中，温迪勉强让自己取回平衡。

    两个人不自觉地同时发出「……呼……」的安心叹息声。

    「……我之前看过妳!你就是那个过来接老师的女仆!」

    今天她并没有穿着女仆装，不过奈奈奈仍然记得她的长相，毕竟她是和读子协力把奈奈奈绑起来的帮凶。

    「我、我是温迪·雅哈得……我拿餐点过来了……」

    明明年纪比较年长，温迪却露出害怕的表情看着奈奈奈，还把放有餐点的托盘当成盾牌挡在前方。

    「唔……」

    里面装有马钤薯泥沙拉、玉米浓汤、烤牛排与约克郡布丁，一股浓浓的香味瞬间窜进奈奈奈的鼻腔。

    「……啧，总之报仇以后再说吧，快把那些吃的东西拿过来。」

    与其说是作家，她用比较像是窃贼的语气指着托盘如此说道。

    温迪怀着有如驯兽师的心情，缓缓地将托盘摆在桌面上。

    「我要开动啰。」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奈奈奈也以狼吞虎咽的动作开始吃起餐点。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看到温迪打算赶紧离开，奈奈奈一把抓着她的手。

    「给偶站住，偶有户型想问妳。」（给我站住，我有事情想问妳。）

    虽然奈奈奈边吃着东西边说着话，视线却紧紧地落在温迪身上。

    「我、我等等还有工作……可以请妳放开我吗?」

    「和么?妳喊不听贺人的话吗?」（什么?妳敢不听客人的话吗?）

    从特殊工作部的立场而言，奈奈奈可说是不速之客，先不论她是否有所自觉，能够摆出这么大的架子可说是相当有胆量。

    「请、请妳赶快放开我啦!」

    「NO～～」

    温迪拼命挥着手，不过奈奈奈似乎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

    两个人用混着英语与日文的话互相对话，奈奈奈顶多只有女高中生的平均英语水平，温蒂也只有为了迎接读子，而把日语的平常会话硬塞进脑袋的程度。

    即使如此，不知是否因为年纪相近，只要加进表情与肢体动作就几乎能了解对方的意思，纵使奈奈奈的举动确实相当麻烦，不过「她不打算改变想法」的意图也清楚地传达给温蒂。

    「………………唉……所以我才说不想过来的嘛……」

    先前读子拜托温迪照顾奈奈奈，特殊工作部里也确实没有认识她的人。

    温迪已经在读子的私人大厦里见过奈奈奈带来的威胁，虽然她一开始有点退缩，但还是没办法拒绝THEPAPER「真的麻烦您多多包涵」的恳求。

    董川奈奈奈拥有由强烈自我意识产生的领袖特质，不知是否与作家这个职业有关，不过她那强硬厚脸皮的个性其实是值得称赞的，只要对象不是自己的话。

    温迪目前也有许多工作缠身，因为系统遭到破坏，因此各部门的联络都以书面传达，而她们见习生就必须把讯息传递箱里塞爆的文件亲自送达，简单说就是变成跑腿的送信生，不过在此种紧迫的状况中，实在没有比跑腿还要劳累的工作了。

    「我吃饱了!二星级的喔!」

    奈奈奈灵巧地只用单手把餐点吃光，心情似乎也回复许多，脸上露出与年龄相符的开朗笑容。

    看到她的笑容，温迪稍微放松戒心开始思考，毕竟对方是比她少两岁，即使称为少女都不为过的年纪。

    唯一能够倚靠的读子在外忙着处理事件。

    之所以会摆出此种旁若无人的态度，或许是因为身处异国被卷进事件，而想要掩饰不安情绪的自我防卫机制。一想到这里，温迪冒出了「稍微陪她说点话也无妨」的想法。

    温迪弯腰坐在床铺边稍做休息。

    「还好味道合您的意，其实我拜托主厨特地做成合日本人的味道喔。」

    不过，温迪的体贴举动似乎没有传达到奈奈奈的耳里。

    「接下来……既然已经填饱肚子了，那就准备开始逼供吧。」

    「咦?」

    温迪顿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不过仍然相当在意「逼供」这个字的含意。

    奈奈奈并肩坐在温迪身旁。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呢?」

    「嘿哈!」

    虽然光听声音可能会被吓得跳起来，不过奈奈奈却是用力拉扯温迪的双颊。

    「!好特喔!妳害或合么哈!」（好痛喔!妳在做什么啦!）

    温迪一边抵抗，脑中一边浮现出在神保町时见到的某个情景。

    当时奈奈奈就在温迪眼前拉着读子的脸，简单说这就是她的必杀绝招。

    「嗯……果然还是老师的比较舒服……」

    她就像是慢慢享受般不停地拉着脸颊。

    「葡要彻样!请妳坎快处手!」（不要这样!请妳赶快住手!）

    不过被拉脸并非相当舒服，因此温迪只能泪眼汪汪地拼命挣脱奈奈奈的手。

    「呼呼呼……如果要我放手，就把老师带过来吧。」

    「撤、撤样吼科捧肥判法做恨和刺嘛!」（这、这样我根本没办法做任何事嘛!）

    「唔……说得也是喔。」

    奈奈奈出乎意料地老实放开温迪的睑。

    「呼……呼哈……」

    脸颊随着紊乱的喘息传来阵阵疼痛感，先前感觉到的同情心也顿时烟消云散。

    虽然温迪在黑昂歪时曾经骂过读子，不过她实在没办法赢过这名少女，这并不是因为力气大小的问题，而是在气势层面就输给她了。

    「仔细想想，还是我去找她会比较快。快说老师人在哪?赶快带我过去找她。」

    听到奈奈奈擅自做出决定，温迪挪动疼痛的脸颊勉强说道：

    「……读子小姐正在处理极机密任务，现在没办法见任何人。」

    「THESECRET?那是什么东西?」

    奈奈奈当然不知道女王遭到绑架的事，要是没有担任裘克的联络员，或许连温迪都会被蒙在鼓里。

    「我不能说啦……算我拜托妳，麻烦妳乖乖待在这里吧……」

    其实奈奈奈已经被归类成很难应付的人了。

    纵使与作战毫无关系，但勉强还算是读子的朋友，读子也反对将她直接丢到伦敦市区里。

    并非重要的人物却要派人照顾她，简直就像是保母照顾小朋友一样。

    接获这个任务后，温迪突然惊觉自己在部内的重要程度，不禁沮丧地垂下肩膀。

    「因为外面很危险，而且待在这边很安全的。」

    温迪把「又不会给别人添麻烦」这句话吞回肚里。

    「要是怕危险还当什么作家?我就是负责一头钻进危险区域，然后要那个眼镜女过来救我的!」

    温迪已经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了。

    「而且既然要出极机密的任务，眼镜女没有我这个拍挡应该会很危险吧!」

    只见奈奈奈得意地挺起胸膛，温迪顿时无法理解拍档这两个字的意思。

    「拍檔……那个……请问妳和读子小姐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从见到两人时，温迪就一直怀着这个疑问，特殊工作部的顶尖情报员与这位把她当孩子看的少女到底有何种关系?

    「嗯……首先她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那别说是感谢，这应该不构成拉脸颊的理由吧……」

    「又没关系，反正本人再怎么说也很高兴嘛!」

    不知道读子听到这句话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还有最重要的是，她是我的书迷。」

    这个理由温迪就能接受，因为读子确实是个无人能够比拟的爱书狂。

    「然后我们又是老师与学生……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而且我也没有上过她的课，所以先姑且别管这件事吧。」

    奈奈奈会将读子称为「老师」的理由就是这个，不过最近称做「眼镜女」的次数也变多了。

    而温迪越听越无法理解两人的关系。

    「妳听起来可能会觉得有点乱，简单说就是一段孽缘啦!」

    话虽如此，还真是一段相当积极的孽缘。

    「孽……缘?」

    听不懂这个字的温迪歪着头如此询问。

    「哎唷～～我们的关系很难说清楚，总之老师绝对需要我跟在身边。因为她既邋遢又常常发呆，而且都已经快三十岁还是那副孩子样!」

    要是读子听到这番话，肯定会用「我才二十五岁」反驳，然后又被奈奈奈「四舍五入就是三十岁啰」如此辩得闷不吭声。

    而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连温迪都能轻松地想象出此种情景。

    「嗯……有时候她的确会与印象中不太一样，而且有种不太认真的感觉呢……」

    先前抵达英国时，温迪曾经被读子从希思罗机场「绕远路」绕到黑昂歪，因此也不自觉地跟着同意奈奈奈的话。

    「我说得没错吧?所以那家伙需要监护人好好看住她，这样妳听懂了吗?」

    「是这样喔……」

    「既然听懂的话，就赶快带我去找老师吧。」

    「喔……不对，这根本是两码事啦!」

    就连单纯的温迪都没办法接受此种推论模式。

    「啧……居然没有被骗，看妳傻傻穿着女仆装到日本的模样，我还以为这样就能骗过妳哩。」

    「那是裘克先生的错!不是我傻傻的!」

    总而言之，先不论她的意见是对或错。

    最后还是无法从奈奈奈的话里明确地得知两人的关系。

    不过至少奈奈奈相当喜欢此种关系，甚至不打算硬逼自己用别的话诠释。

    奈奈奈是个善用言词的作家，因此她也很清楚感情与字词问有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总之请妳乖乖待在这里看电视，等上面决定处理方式之后，我会再过来的。」

    温迪站起身并拿起托盘。

    「电视都只有英语的节目，至少拿些日文的书给我看嘛!还有饭后甜点!我要吃意大利式冰淇淋!」

    看来她似乎不打算做出脱逃之类的行动，不过温迪却有种服侍任性千金的感觉。

    或许女仆装就是这个时候才应该穿的吧?

    结束宫殿的调查后，裘克回到了特殊工作部里。

    先前他已经以口头与影像档案，向绅士报告有关纸飞机传递的讯息。

    但绅士的回答只有……

    「回来。」

    载这么短短一句话，却让裘克感觉到无法违抗的压力。

    看来这位领袖也必须被迫做出决定了。

    裘克已经派读子跟随米尔兹与艾里欧特到皮卡迪利圆环侦察，但或许并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目前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

    裘克发现自己的头变得非常沉重。

    上次获得充足睡眠不知道已经是多久前的事了。

    即使这几个礼拜以来都有稍作休息，但看来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了，而精神层面的压迫也远大于身体的疲劳。

    虽然距离与绑架犯交易还有四十六小时，不过这段时间能不能休息都是个问题。

    在绅士发出下个指令前，是否要先躺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休息呢?

    正当裘克一边往走廊前进，一边让此种诱惑在心头打转时……

    现场突然传出紧急警报声，留守的人员顿时发出吵杂的声响。

    「!」

    裘克的全身窜过一股类似打冷颤的感觉。

    该不会连今天都遭到袭击吧……

    别说是读子，许多职员都前往大英博物馆帮忙，特殊工作部可说是处于警备薄弱的状态，根本没办法应付对方的突袭。脚边传来阵阵站不稳的感觉，而这也绝对不是受到睡眠不足的影响。

    裘克一边握紧怀里的枪，一边赶往宽广的广场。

    「发生什么事了!?」

    在现场的馆员露出惊讶的表情回答：

    「绅士先生……亲自过来了……」

    沿着馆员所指的正面入口处一看，裘克见到坐着轮椅的绅士与身旁围绕的随扈。

    「…………………………」

    绅士以没有戴眼罩的左眼环视着整个特殊工作部，而许多地方都仍然留有被连莲纸娃娃破坏的痕迹。

    约经过两秒后，裘克总算让自己回过神并开口说道：

    「……绅士先生，竭诚欢迎您大驾光临，尚未收拾整齐的地方让您见笑了。」

    裘克勉强挤出平时的声音，睡意也在瞬间消失踪影。

    而这也是不输给敌人突袭的突击式访问。

    平常绅士造访特殊工作部前，都会先行通报让裘克知道。

    因为要迎接这位最高权力者，不论是物理或心理层面都需要相当程度的准备。

    「……读子呢?」

    但绅士似乎毫不在意裘克的想法，只是开口问出这个问题。

    「我已经派她到皮卡迪利圆环侦察了，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叫她回来，然后让她负责古腾堡书页的警护工作。」

    「遵命。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绅士的语调听起来丝毫不容违逆。

    裘克立刻打开通讯机，并且命令读子回到特殊工作部。

    就连裘克进行联络的时候，绅士仍然悠哉地在特殊工作部里前进，而负责护卫的随扈也紧紧跟在身边。

    裘克只将要事告诉读子后，便切断通讯并随即跟在绅士后面。

    「绅士先生，您今天怎么会亲自来到这里呢?」

    就算不问，其实裘克也已经大略猜到绅士的用意，但即使是相当无情的决定，由他亲自说出决定才是最重要的。

    「带我到放古腾堡书页的地方。」

    「遵命……请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裘克一边前进，一边尽可能恭敬地如此问道。

    「我要把古腾堡书页移送到别的地方，分析也由其它地方负责，这个地方实在太危险了。」

    绅士的语调中丝毫没有半点感情。

    听到研究室的门突然迅速敞开，让基奇与浮士德不自觉地回过头。

    「是谁!?」

    光是迅速进行开关动作，此种多重构造的门扉就会让室内气压产生变化。

    不过让两人如此惊讶的原因，应该只是太过专心分析书页受到惊吓而已。

    而两个人也从门扉中看到更令人惊讶的人物。

    「绅士……」

    首先是由浮士德喃喃说出这句话。

    绅士以有如看着秽物的眼神看着浮士德。

    老人与少年，这两位分别是拥有莫大权力的统治者与拥有睿智的囚犯，而且也是同样拥有神秘生命持续存活的人，因此两人间也爆发出旁人无法理解的火花。

    「……请两位先停止古腾堡书页的分析作业。」

    绅士身旁跟着许多护卫的随扈，裘克从人群后方现出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

    基奇尽量避免让绅士进入自己的视野并如此回问，毕竟任务的直属上司是裘克，而且这样也能让心情比较轻松。

    「这是绅士先生的命令，为了让古腾堡书页避免受到敌人袭击，绅士先生决定将古腾堡书页移送到别的地方。」

    「可是这样就没办法制造赝品了。」

    要是没有特殊工作部的设备，就不可能仿造出高质量的赝品，没有赝品就只能把真迹交给对方，不过绅士应该也不可能将真迹拱手让人……

    基奇脑中所想的这些事，其实也是现场所有人的想法，而绅士宛如证实想法般开口说道：

    「不需要制作赝品，我打算舍弃女王。」

    「!?」

    这句话重重地落到地面，让现场的所有男性都捏了一把冷汗。

    这样会改变英国历史的!

    裘克从基奇注视的目光别开脸。

    「只要在现场抓到绑架犯，再逼问出伙伴的藏身处就好，女王的安全是其次。」

    结论就是不管女王的死活。

    绅士的这番话里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

    「我拒绝。」

    就在这个时候，一句短短的拒绝声将低迷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而说出这句话的人就是浮士德。

    「!?」

    从来没有人敢正面违抗绅士，至少这群人都没有看过此种情景。

    所有人的视线聚集在他那小小的身体上。

    「浮士德，你刚刚说什么?」

    只见绅士张开充满皱纹的嘴巴如此询问浮士德。

    「绅士，你该不会连耳朵都重听了吧?我说我拒绝。」

    他那白色的薄唇又再度说出这句话。

    即使是说话，这两个充满对照色彩的人仍然是互相对立。

    「看来你不只是外表变得既丑陋又扭曲，不管再怎么痴呆，应该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你正准备签下女王的埋葬证明书!只是为了隐藏在那张丑陋脸颊下的扭曲欲望!」

    现场所有人都相当惊讶，因为他们不曾看过浮士德如此激动，连基奇都瞪圆双眼看着他，不过视线却缓缓地向前移动。

    因为浮士德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接近绅士的面前!

    「…………………………」

    绅士则只是微微地挪动自己的食指。

    不过，这个动作却让护卫的随扈立刻做出反应。

    他们迅速地从怀里掏出枪对准浮土德。

    「…………………………哼。」

    接近两位数的枪口就这样对准原地不动的浮士德，随扈们绕到他的侧面与背后，提防他做出任何诡异的举动。

    裘克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

    不知道将现在这个瞬间拍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在坐着轮椅的老人面前，许多彪形大汉正拿枪抵着年幼的少年，就连荒谬的美国恐怖电影里都不曾看过这样的情景。

    仿佛像是重现特殊工作部身处的异样状况似地。

    即使成为无路可逃的标靶，浮士德仍然安稳地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半点发抖或害怕的迹象。

    「你敢开枪吗?那你就试试看吧，能够解读古腾堡书页的人就只有我而已。」

    浮士德缓缓张开手臂，并且指着屏幕如此说道。

    屏幕上还能见到书页经过放大的文字。

    「那些字句将会永远被葬送在黑暗中，而且是你完全伸手无法到达的深渊里!」

    就在这个时候，现场突然传出一道「喀」的声响。

    原来是绅士用指尖划过轮椅的声响。

    这位年迈的统治者很显然相当震怒。

    现场弥漫着几乎会持续到永远的沉默，让拿着枪的男性们个个绷紧神经，就在某个男性……不，正当所有人都即将发出哀号声时……

    「…………你们都先出去。」

    绅士如此喃喃说道。

    「出去?」

    「我要和他单独谈谈。」

    绅士的视线从正面紧紧盯着浮士德，而轮椅恰好也让他与少年处在同样高度。

    「遵命。可是……」

    「别担心。」

    随扈还没说完就被中途打断。其实绅士的轮椅设有超过千种的机关，不过这是只有亲信才知道的事。

    就算浮士德有意施暴，绅士只要动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打成蜂窝了。

    随扈们收起枪，虽然他们想忠实地完成任务，不过心底也对能够离开此处而感到非常安心。

    「…………那属下会在外面待命。」

    裘克凑到绅士耳边如此喃喃说完后，便催促基奇与其它成员离开房间。

    当多重构造的门扉一关上，就只剩浮士德与绅士留在室内。

    在这间设计成维持气压稳定的房间中，说话声并不会传到外面，因此两人能够无须在意其它人的视线进行交谈。

    「……你不惜用到这种方法，就是为了拯救女王吗?」

    首先由绅士开口说话。

    「还真是难看，难道你还无法忘记以前的女人吗?」

    「因为她是个很不错的女人，就算经过五十年还是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

    两个人就这样说着惊人的话语，或许这些话才是英国皇室真正隐瞒的丑闻。

    「……我从以前就知道了，就算到现在还是很清楚，你会接近她也是有自己的打算吧?」

    假设从五十年前就曾经遇到浮士德，当时的女王应该只有二十五岁左右，与仍然维持少年姿态的浮士德之间应该不可能只拥有普通关系，而且要是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就更不用说了。

    「她是个喜欢奇怪事物的女人，根本不可能认真爱上像你这种怪物，你当时只是打算怂恿她把你放出来吧?你以为我一直都没发现吗?」

    「你这家伙才是活太久，都已经忘记恋爱是什么东西了吧?想想最后一次接吻是几世纪前的事?」

    听到此种寡廉鲜耻的挑衅，绅士顿时闭起嘴巴保持沉默。

    「赌上英国皇室的名誉，我绝对没有碰过她半根汗毛，只是隔着监狱互相说话而已，不过就算只是这样，我们还是完全了解对方的想法了。」

    「听你胡扯。」

    「你要这么想是你的自由，可是只要我还是活在这个世界的人，我就没办法放着她送死。」

    绅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女人已经老了，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所以现在舍弃她有什么错?皇室还是会持续下去，人民也会马上忘记她的存在。」

    「身为统治者或许能够接受这个理由，不过身为父母又会怎么想?」

    浮士德的这句话让绅士抬起头，脸上还浮现出长久未见的狼狈神色。

    「……你在说什么……?」

    浮士德用冷酷的眼神回看着绅士。

    「……绅士，看来你真的越来越痴呆了。在那个庞大的遗物与长久的时间里，你一直以为我都没发现吗?英国皇室就是你的直系子孙，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三个人，就是我、你还有你的元配。」

    「……你已经疯了……」

    「你是说我?还是说你自己?」

    浮士德仍然毫不留情地继续追击。

    屏幕里的古腾堡书页静静地看着两人对话。

    「外面的人都说你是长生不死，不过这并不是事实，你的外表就是最好的证据。你只是比其它人还慢几千倍老死而已，而且你自己没办法阻止这件事发生。」

    绅士默默地听浮士德说着话，而这也能当成是默认的证据。

    「不过你还是拼命想活下去，而且比这个世界的所有人还要不顾一切，就连现在都是拼命回想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方法，而方法就是记载在那张纸上。对吧?」

    浮士德再度指着屏幕说道：

    「这是我的推理，不过应该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事实。我很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毕竟整个欧洲里我是最像你的人。」

    「你这个恶魔……居然敢把这些鬼话毫不留情地说出来……」

    绅士仍然想要否定浮士德的发言，但全身却已经散发出战败的气息了。

    「绅士，特殊工作部的成员比你想象中还要优秀，赝品绝对能够骗过敌人，而且也不会失去女王和古腾堡书页。」

    「……………………」

    这番说服的话语有如拳头重重地打进绅士的耳中，并且缓缓地渗进他的心里。

    「相信我们，然后相信那些服从你直到今天的属下，现在不需要害怕书页被抢走，过几天你就能得到一切了。」

    即使听到这番话，绅士仍然用试探的眼神紧紧盯着浮士德。

    「……如果你还是打算把古腾堡书页移送到别处，不论受到何种刑罚，我都绝对不会配合解读文章。」

    最后这句话将绅士完全攻陷。

    「………………把门打开。」

    浮士德随即露出胜利的笑容，并且伸手将门打开。

    以裘克为首，其它馆员都带着紧张的表情走进室内。

    绅士以细微的声音发出指示：

    「……继续进行分析与赝品的制造作业。」

    「……属下遵命。」

    馆员们勉强压抑着自己惊讶的心情。

    他们不知道房间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浮士德成功地改变绅士的决定，而这也是记忆里前所未见的事。

    「不过……」

    绅士让自己稍做停顿，然后瞪着裘克说道：

    「绝对不准把女王和古腾堡书页交给对方。」

    「……遵命。」

    而裘克也只有这个答案能够选择。

    他恭敬地送绅士离开房间后，便转头看着浮士德。

    浮士德宛如拒绝回答任何问题般盯着屏幕。

    看着那篇古腾堡所留下的神秘文章。

    「裘克先生为什么要突然叫我赶快回去呢?」

    接到裘克的联络后，读子便立刻从皮卡迪利圆环赶回特殊工作部。

    「天晓得，我才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

    只见多雷克·安德森与读子并肩坐在车后座，身体穿着将几经锻炼身躯包覆的牛仔夹克。

    身为佣兵的他已经在早上与特殊工作部重新签好契约，并且在皮卡迪利圆环与读子会合，而这也是为了掌握交易场所的地理位置。

    不过当他一抵达现场，裘克发出的归部指令让他白跑了这一趟。

    而MI6的艾里欧特表示能「送两人回大英博物馆」。

    看到他直接坐进驾驶座的模样，虽然多雷克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读子却丝毫没有畏惧的迹象。

    皮卡迪利圆环距离大英博物馆只有一公里左右，多雷克认为顶多只要几分钟就会到了，结果此种想法可说是大错特错。

    因为大英博物馆周边的道路都正在进行交通管制。

    附近立刻被车阵挤爆，车子也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真是伤脑筋呢。」

    艾里欧特以似乎并非很困扰的语调如此说着，居然连MI6的车都会被塞车挤得无法动弹，实在不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只可惜这辆车只有导航、空调和普通的配备，这时候如果能像007飞天遁地就能前进啰。」

    「不，请您不用在意……」

    读子露出傻笑并如此回答。

    其实多雷克认为用走的或许还比较快，不过因为车子在封锁路段四处转弯，让他的方向感完全搞混。

    只要这附近没有能当成路标的书店，应该就没办法指望读子能帮上忙了。

    于是，多雷克只能故意装傻观望事情的发展。

    「………………我记得妳的姓氏好像是利德曼吧?」

    「咦?是的……我叫做读子·利德曼。」

    「……不好意思，请问令尊是不是叫做刘易斯·利德曼呢?」

    「!是的!您认识家父吗……」

    听到两人的对话，反而是多雷克露出意外的表情。

    话说回来，读子的父亲以前确实是在MI6里工作。

    「我刚进来的时候常常受到他的指导呢。」

    后照镜里的艾里欧特笑着说道：

    「刘易斯·利德曼在MI6里是位非常奇特的人物，不论潜进哪里执行任务总是书不离身，而且他最喜欢带的就是间谍小说。」

    「是这样啊……」

    一听到这里，读子害臊地抓了抓头。

    多雷克认为他们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当时我还以为是开玩笑的，不过就在某次出任务的时候，我刚好和他分在同组行动，负责到西伯利亚的某个军事基地进行侦察。」

    艾里欧特露出回想往事时特有的朦胧眼神。

    「不过那时候我还是个菜鸟，所以不小心犯下被敌方发现的失误，虽然当时勉强从基地里逃出来，可是我和刘易斯没办法赶上直升机的撤退时间，就这样被遗留在寒冷的冻土之地。」

    「被留在西伯利亚吗?」

    感觉身体光是想象就快要结冰了。

    「没错，我们找到一个洞穴并躲在里面，冻死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就在那个时候，刘易斯把带来的小说烧掉才让我们得以取暖。」

    「原来是这样……」

    「刘易斯接连拿出超过三十本的小说，我很佩服他这样竟然不会对任务造成影响。」

    多雷克也深有同感，因为那就和穿着潜水用的配重带差不多。

    「当时我惊讶地对他说：『刘易斯，如果你没带着这些书，绝对能成为拥有00代号的优秀情报员喔!』」

    拥有00代号就是据称拥有杀人执照的情报员。

    「刘易斯一边烧著书，一边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回答：『杀人执照绝对是很无趣的东西』。最后我们总算活下来并获救……而让我的手指免于冻伤就是托刘易斯的福。」

    这段往事确实是段佳话，不过听起来却觉得有些天马行空。

    「原来爸爸曾经做过这些事……」

    只见读子感伤地如此回答，内容似乎有让她有非常感动的地方。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刘易斯在家里是个怎么样的父亲吗?」

    「嗯……虽然他没有常常回家，每年顶多只有一次会回到我和妈妈居住的日本……可是每次都会抱着像小山一样的书回来。」

    多雷克曾经听说过读子的老家就在崎玉，据说与神保町的大厦一样也是堆满书本。

    「因为妈妈体弱多病，而我也是个不常出门的孩子，所以爸爸总是会把那些书当成礼物。其实有段时间我并没有把他当成父亲，只是当成一个会送书给我的叔叔，因为我认为夫妇应该是要待在一起的。」

    多雷克也曾经听过这段往事，读子的家庭算是能归类在非常奇怪的类型。

    「可是就在那天……那是个有阳光照进室内的日子，爸爸就坐在卧病的妈妈身边念着书，而且还把故事念出声音给妈妈听。」

    读子的眼镜后面流露出朦胧的眼神，看来她正在回想那时候的情景。

    「妈妈只是闭着眼睛听着故事，那时候虽然我只有十岁，不过我知道不能打扰他们。」

    艾里欧特与多雷克静静地听着读子的话。

    心情变得仿佛能忘却窗外的喧嚣声般沉静。

    「里面有爸爸、妈妈还有书，我很自然地觉得这里就是我的家，虽然和别人家有点不太一样，可是我们家就是这样……结果最后双亲都过世了……而留下的书就像是我的家人一样。」

    多雷克想起在北海时，曾经听过读子说过类似的话语。

    那时候并没有像现在详细描述插曲，但读子其实是怀着相同的心情。

    虽然读子对书籍的异常执着时常受到误会，不过多雷克还是能够理解她最原始的那份心情。

    那或许是继承自父亲与母亲的血脉，再加上喜欢书的个性，就形成了此种最为简单易懂的特质。

    就像是从前那位会烧书拯救同伴的父亲。

    因此即使多雷克被搞得晕头转向或卷进危险里，说不定最后还是会帮助读子付出一臂之力。

    见到车内变得一片沉静，读子慌张地赶紧开口说话：

    「那、那个……我的话还满无聊的吧?对不起……居然让两位听这种普通的往事……」

    「不会，是一段让人很感兴趣的故事。」

    「嗯，是我目前为止听妳说过最感动的往事。」

    多雷克接着艾里欧特的安慰话语如此说着。

    「……是这样吗?啊哈哈……」

    读子不停用手搔着头发，似乎显得相当害臊。

    而未经整理的头发摆荡到多雷克的身边。

    「……虽然很感人，不过妳那头没洗的头发把气氛都破坏掉啰。」

    「!因为昨天事情不是闹得很严重吗!今天我一到特殊工作部就会洗头的!」

    「记得要换衣服，总觉得有股味道喔。」

    「骗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便闻着大衣的袖口并如此反驳。

    艾里欧特一边发出笑声，一边看着后座的两人。

    据说疲劳会让思考速度更加提升。

    裘克就处在睡眠不足与兴奋互相混合的「亢奋」状态。

    不过这只是单指肉体目前的状况，他的情绪层面却显得相当不愉快。

    虽然他总算回到特殊工作部的私人房间里，可是他并没有靠近沙发，而是让自己坐在爱用的座位上。

    他认为负责处理古腾堡书页一切事宜的人应该是自己。

    纵使有绅士这位绝对的掌权者，特殊工作部的负责人还是他，因此他才会如此鞭策自己。

    但自从浮士德来到这里后……

    那名男子直到昨天为止还是囚犯，却能够顺利改变绅士的决定。

    而且从他的态度看来，应该是让绅士屈服在他的说词之下。

    这件事迟早会传遍整个特殊工作部，基奇的部属肯定会把这件事泄漏出去。

    「……………………」

    在裘克的心中，浮士德这个麻烦对手的存在感正在与日俱增。

    从昨天他提出击退操纸师的提议时，就已经出现些许怪异的征兆了。

    毕竟他目前还是个囚犯，只要顺利解读出古腾堡书页，就会像以前一样回到被幽禁的生活，或是受到相当程度的处分，理论上应该没有回到外界舞台的机会。

    不过，经过他影响的那些人又会怎么想呢?

    拿今天的例子来说，基奇对裘克的评价肯定会改变许多，或许该说包括他在内的全体研发部同仁都会受到影响。

    裘克并不打算让自己目前的立场划下句点。

    他的心底总是怀着藉由大英图书馆最高权力者的位置，缓缓打进英国上流阶级的野心。

    也因为如此，他才会拼命想尽各种努力的方法。

    而且是持续努力到现在。

    「…………………………」

    裘克拉开书桌的抽屉，并且将钥匙插进双重抽屉底侧的极机密暗袋。

    他用手摸到耳机并拉出抽屉。

    然后从众多通讯器里找出『研发部研究室』的通讯机。

    「…………………………」

    液晶屏幕里正显示出录音的时间，他已经用事先装设的窃听器录下研究室里的对话了。

    裘克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

    这具窃听器是几天前他自行装设的机械，就在古腾堡书页运送进特殊工作部前，进行检查并签名同意后所装设的。

    就是为了能够比任何人都提早并详细获得有关古腾堡书页的情报。

    只要一被发现，脑袋就会立刻和身体分家。

    这并不是比喻，而是确实会发生的事。

    其实裘克原本就不打算长时间装设窃听器，只是要记录几天，若毫无成效就会马上拆掉。

    不过，现在窃听器里应该录有绅士与浮士德的对话。

    他不清楚对话内容到底是说什么事。

    可是看到绅士改变态度的模样，裘克能够猜到应该是有关他的秘密，也就是浮士德知道绅士隐瞒的秘密。

    裘克相当烦恼该怎么处理这个意外上钩的大鱼。

    该怎么处理这个秘密?

    要知道这个秘密吗?确定真的要这么做吗?

    要掌握绅士所拥有的秘密吗?

    这是个极具诱惑的选择，不过这个秘密能拿来利用吗?别说是让立场变得更加有利，只要一个失误就有可能会丢掉性命，而且会让自己从贫民窟含血含泪攒来的地位瞬间瓦解。

    那么，要直接删除继续保持不知情吗?

    但这个秘密实在太过诱人，让裘克无法迟迟做出此种决定，再加上目前无法预知未来动向的情势变动，裘克甚至不知道这一连串事件结束后，自己是否还能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

    裘克现在只能继续烦恼着这件事。

    「…………………………」

    正当他的手指轻轻地碰到播放钮的时候……

    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道啪咚的声响。

    「!?」

    裘克吓得连心脏都快要从嘴巴跳出来了，他甚王没有时间摆出任何表情，只能挂着惊讶的表情看往门扉的方向。

    「我要……进去啰……?」

    眼前见到温迪·雅哈得站在门口。

    「……温迪，希望妳进来之前能先敲门。」

    裘克勉强压抑着差点破口大骂的情绪，虽然他发现自己忘记加上尊称，不过现在追加反而显得很不自然。

    「对不起……」

    只见温迪露出有点吓到的表情，或许态度并没有裘克自己所想的如此平静。

    她的怀里捧着一个里面分隔成几块的纸箱，每个区块都分别装有文件与信封，由于计算机系统尚未完全修复，因此每个单位仍然是以书面数据传递讯息。

    「我是把寄给裘克先生的信拿过来的……」

    接着，就是由像她这类的见习生负责运送文件。

    「……谢谢妳，可以麻烦妳把文件摆在那边吗……我因为睡眠不足有点累。」

    「好的。」

    温迪恢复成平常的表情，虽然是临时挤出来的安慰话语，不过看来对她似乎相当有效。

    「需要我送杯茶过来吗?」

    「嗯……」

    正当裘克如此随便敷衍响应时，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僵硬的感觉。

    因为耳机就直接摆在书桌的桌面上。

    「……不，还是不用了。」

    从温迪的角度并看不到抽屉，不过耳机却是无处可藏。

    「听说修复全部的计算机系统还要花两天，而且会优先修理研发部的机器。」

    「原来如此。」

    由于最近处理繁忙事务，整个室内与书桌都是杂乱不堪，而耳机也像是被埋没在杂物堆里……或许该说硬要如此形容也没问题。

    「……那个……请问要怎么处理董川奈奈奈……就是读子小姐的那位朋友呢?」

    温迪的视线落到桌面，裘克并无法得知她是否已经发现耳机了。

    「说得也是……读子目前人在哪里?」

    裘克一边盯着温迪，一边如此开口问道。

    「她目前还没回到部里。」

    「那与她商量过后再做决定，因为我现在真的很累。」

    趁着自己的声音还没露出破绽前，裘克随便回答几句打断话题。

    「我知道了。」

    只见温迪将成叠的信件放在桌面，距离耳机只有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

    「温迪，辛苦妳把信送过来了。」

    「不会……那个……请问您刚刚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没这回事，妳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刚刚我出声叫您的时候，看您好像有点被吓到……对不起。」

    温迪低头如此赔罪。

    「……嗯，我刚才确实有点昏昏沉沉的，看来我也已经有把岁数啰。」

    「不不!绝对没有这种事!」

    裘克开个小玩笑让自己取回平常的步调，而温迪也恢复成往常的模样，刚刚所发生的事就只是日常生活中随时都会淡忘的小插曲而已。

    「那么我先失陪啰。」

    「嗯。」

    两人一结束谈话，温迪就拖拖拉拉地打开门走出房间。

    稍微经过一段时间后，裘克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认为温迪应该没有发现窃听器的存在。

    毕竟耳机并不会直接联想到窃听，而且对手又是那个时常迷迷糊糊的温迪。

    「……………………」

    不过，裘克的心底仍然留有些许芥蒂。

    就像那次在意首相说错大英图书馆与大英博物馆一样。

    总之，裘克决定先将耳机收回抽屉里。

    现在的他完全没有听取内容的意思，刚刚与温迪发生的那件事似乎比想象中还要耗费体力。

    于是他决定将这件事搁在一边，先让自己睡个觉后再来烦恼。

    读子应该很快就会回到部里，裘克将准备吩咐她的事写在便条纸上并贴在门外。

    最后，他便如同自己原先所期望的倒向沙发坠入梦乡。

    「一下子叫我们赶回来，一下子又叫我们待命，真是有够把人搞昏头的。」

    只见多雷克把便条纸从个人房间的门板撕掉，并且如此说道。

    『直到下达命令前维持待命，记得待在特殊工作部里。』

    虽然读子与多雷克搭着艾里欧特的车火速赶回特殊工作部，不过他们还不知道绅士与浮士德发生的事，也当然不知道裘克犹豫不决的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看到读子打算从门缝窥视房里，温迪出声对她说道：

    「裘克先生说要稍微休息一下喔。」

    她的手里仍然抱着那个纸箱，看来还在整个特殊工作部里奔波送信。

    「他这么急着找我们回来，结果怎么自己还在睡觉?」

    「因为裘克先生实在太忙了，让他睡一下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两人赶回特殊工作部时，根本无从得知这段时间里状况的急遽变化。

    「……那我先去整理工具。喂，我要借个房间喔。」

    温迪对多雷克的话点点头表示同意。

    「地下四楼以上的房间都可以自由使用，再下去就只有相关人员能够进出啰。啊，读子小姐，如果有空的话可以请妳去找奈奈奈小姐吗?因为她好像很想见到妳……」

    「好的，其实我也很想见见老师呢。」

    一听到这句话，温迪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

    「那个……读子小姐，我可以问妳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呢?」

    「读子小姐与奈奈奈小姐两位是什么关系呢?」

    「关系?」

    一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读子挽起双手并歪着头思考。

    「我们的关系啊……嗯……」

    只见她眉头深锁并嘟起嘴巴，似乎正在努力思考答案。

    「嗯……我是老师作品的支持者，有段时间我是老师的老师……」

    多雷克瞬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还露出「嗯?」的狐疑表情。

    「然后我们两个被卷入事件里……再来就是……嗯～～!」

    看到读子大声沉吟思索的模样，温迪赶紧挥挥手回答：

    「啊，没关系了啦!其实不用这么认真烦恼的!我只是稍微想问问看而已!」

    「总之……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大概就像是『被红线牵引着，命中注定的孽缘』喔。」

    「这根本不只一句话吧。」

    多雷克立刻冷冷地吐槽，不过温迪却认为这句话贴切地形容出两人的关系。

    「可是……老师又会怎么办呢?我个人是希望她能平安回去日本啦……」

    「毕竟机场还没解除封锁，所以这阵子应该没办法了。」

    也就是说，不论本人如何胡闹或给温迪带来多少麻烦，奈奈奈这段时间都必须待在那个房间里生活了。

    「奈奈奈小姐好像累积不少压力，希望她不会一口气爆发出来……」

    「让她散个步嘛，记得脖子还要戴颈链喔。」

    多雷克说出这种有如带狗散步的方法，要是被奈奈奈听到肯定会被她痛咬一顿。

    「说得也是，先不论要不要散步，身为监护人确实要好好照顾她。」

    想到奈奈奈同样说过「监护人」这三个字，温迪差点失笑出声。

    「那我就过去一趟啰。」

    「好的!请小心一点喔!」

    「记得别顾着说话，还要找时间休息喔!」

    稍微道过别后，读子、多雷克与温迪从走廊往各自的方向转头离开。

    「唔喔～～!眼镜女～～!」

    一打开门的瞬间，读子劈头就听到这句话传进耳里。

    「老、老师……?」

    读子立刻被吓得傻傻站在门口。

    只见奈奈奈直挺挺地站在床铺上，还大大地张开双手。

    「嘿!」

    她迅速地从床铺跳下来，然后直直地冲向读子。

    「咦!?咦咦!?」

    「看我的～～!」

    读子还来不及阻止，奈奈奈的身体就已经撞进怀里了。

    「唔哇噗呱!」

    读子被狠狠压在关起的门扉上，还不自觉地发出奇怪的惨叫声。

    「妳这家伙居然把我丢在这里自己在伦敦到处乱逛!怎么都不带我去啦啦啦啦!」

    奈奈奈就这样直接骑在读子身上，并且抓着胸部不停搓揉。

    「呜嘎!老、老师!不能抓那边啦!」

    「每次都抓脸会腻耶。哇……怎么会有这么夸张的尺寸，真是有够糟蹋的耶。这对巨乳给妳真是太浪费了啦!」

    「唔呜……请、请放开我啦……真是的!」

    读子的脸颊变得非常羞红，只见她一边拼命喘着气，一边勉强将奈奈奈推开。

    「啊～～真是气死人了!应该有我的双倍大吧?」

    奈奈奈频频看着自己的手，并且转身再度走回房间。

    「……老师，好奇怪喔……我在外面听说老师累积很多压力，难道累积的是欲望吗?」

    「欲望当然累积很多啊!我的创作欲望还有求知欲都是!」

    奈奈奈将单脚踩在床铺上，然后摆个姿势转向读子。

    「明明外面闹得这么沸沸扬扬!为什么我要被关在这个既暗又窄的穷酸房间里……我根本就是悲剧里遭到囚禁的公主嘛!」

    「没有公主会这么吵闹的。」

    「SHUTUP!来吧，老师。让我们一起迎向充满诱惑与困惑的大英帝国吧!」

    简单说，就是放她出去的意思吧?

    读子能够理解奈奈奈的感受，不过站在读子的立场实在没办法点头答应。

    「我就说不行了啦……请老师乖乖待在这里啦……」

    接着，读子在可以说的范围内将昨天的事告诉奈奈奈。

    包括仍然有像昨天一样的操纸师，以及他们镇定大英图书馆里『某种东西』的事。

    「就是那个『古腾堡书页』吧?」

    「……老师妳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我听那个女的跟那个男生说过。」

    奈奈奈被连莲当成人质时，曾经从连莲与浮士德之间的对话听到这个字，虽然她不知道内容是说什么，不过从两人嘴里说出的「古腾堡书页」这个字却让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对方打算把那个硬抢走，所以外面是很危险的。」

    「唔……也就是说，这次的敌人就是那些家伙啰?」

    读子弯腰坐在床铺上，奈奈奈把脸放在椅背并朝后方坐着，椅脚也跟着发出唧唧嘎嘎的声响。

    「与其说是敌人……其实我并不想和他们交手。」

    「为什么?」

    「…………………………」

    其实当时读子打算对白龙劝降，可是裘克却亲手断送对方的性命。

    要是裘克没有开枪的话，那时候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如果能用沟通解决，确实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方法了。

    而且双方又同样身为操纸师……就连在白金汉宫摸到的纸飞机也是毫无令人不悦的气息，反而还让读子有种既怀念又充满包容的感觉。

    「……我认为只要好好沟通，对方绝对能理解我们的想法……我不觉得他们打从心底就是坏人，毕竟我们同样都是操纸师……都是一群爱着纸张的人……」

    奈奈奈听着读子的话，表情不知何时变得越来越严肃。

    「……那如果老师又碰到他们的话会怎么做?」

    「嗯……我会尽量说服他们，虽然我觉得会有一定程度的争端……不过我会尽量让他们投降……」

    不知从何时开始，读子慢慢地垂下头如此说着。

    「那要是对方不投降呢?」

    「……我会拜托对方赶快投降……总之……我实在不想杀掉对方……」

    「如果是我的话，说不定就会杀掉他们喔。」

    「!?」

    奈奈奈的话狠狠地刺进读子的心底。

    当她一抬起头，只见到奈奈奈正紧紧盯着她，而且是以锐利的眼神正面看着读子。

    「老师……?」

    「当时我人就在大英图书馆，拜托某个馆员姐姐带我过来找老师，结果那个女人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当连莲袭击图书馆时，奈奈奈正好在极为接近的位置，要是身为图书馆馆员的玛莉伊特没有挡在前面，奈奈奈应该也会成为受害者之一。

    「那个女人突然把纸刺进那个姐姐的肚子……所以我不觉得那家伙不是坏人。」

    奈奈奈的视线始终都停留在读子身上。

    而就在这种时候，她显现出比读子更为成熟的一面。

    「我没有要妳一定要杀掉他们……可是，如果用优柔寡断的态度敷衍必须完成的事，或是不得不做的事……我觉得这只是逃避现实的借口。」

    读子仍然保持沉默，因为这番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她感到相当迷惑。

    「不过由我这个女高中生说出这些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说服力喔。」

    奈奈奈也跟着静静地低下头。

    她似乎发现自己已经说出心底的话，就算态度看起来有些自大，自己仍然总是受到读子的保护，也因为她拯救过奈奈奈好几次，奈奈奈才有办法站在这里说着这些话。

    然而读子才是实际处在这场纷争里的当事人，而且她还曾经亲手血刃自己的恋人。

    「……抱歉，我说得太过火了。」

    「不会……」

    说完这句话后，两人维持沉默不再说话。

    房间里也无法再听见刚进房间时的那阵喧闹声了。

    「……喂?玛吉吗?我是爸爸。」

    这时，多雷克正挤在转角的某处打着电话。

    这里是特殊工作部某个角落的公用电话区。

    由于内部正在进行修复作业，能与外界联络的电话就只有这里，部内禁止使用手机。这当然是考虑到内部警备层面的措施，而公用电话的谈话内容应该也是受到当局的『监控』中。

    原本多雷克想趁着调查皮卡迪利圆环时顺便找地方打电话，却因为怕惹上无谓的嫌疑而作罢，而且从特殊工作部打电话的费用是由内部支付，所以这也算是他对过重勤务量的微小反抗。

    『爸爸?有什么事?平常那天不是明天吗?』

    「平常那天」指的就是每个月见面一次的时间，不管对多雷克或是玛吉来说，这都是重要的亲子沟通时间。

    「其实我就是想说这件事……抱歉，这次工作没办法做完，这个月能不能先取消?」

    『不会吧～～?人家还特地拒绝罗纳德的邀约耶!』

    听到这个不常听闻的名字，多雷克瞬间浑身僵硬。

    「罗纳德是谁!?」

    『是我的同班同学，他原本打算找我去看基努利瓦伊的电影呢。』

    「那家伙想做什么!?别管那家伙!」

    『刚刚人家就说已经拒绝他了啦。因为听爸爸说话比较好玩嘛。可是既然不能碰面的话，那要怎么办呢……』

    「没什么好怎么办的!妳才十岁八个月大而已!赶快去念书!」

    多雷克忍不住越说越大声，看来连负责『监控』内容的当局人员应该都会捂住耳朵吧?

    『念书都已经在学校念完了啦……话说回来……爸爸这次的工作是英国那件事吗?』

    「……和那件事没关系。」

    『爸爸不准骗我，因为爸爸只要说谎都能从声音和表情看出来喔。』

    就连年幼女儿都能轻松地看穿多雷克的心思，让他认为自己确实很不适合演戏。

    『就连这边的新闻都一直播报伦敦的事喔……该不会和珍有关系吧?』

    「玛吉!」

    多雷克立刻以接近怒骂的声音打断玛吉的话，甚至还能感觉到她因为惊讶而吞了一口气。

    多雷克常常会修饰任务的事说给玛吉听，珍就是里面能自由操纵纸张击倒坏蛋的女间谍，而参考的人当然就是读子。

    轻率地将任务内容说出来，其实是违反佣兵规则的。

    因此多雷克会把与珍交手的对象改成怪物或外星人，但这次的龙却正好与这些敌人非常类似。

    不过，今后更应该注意的是玛吉是否会被特殊工作部盯上，即使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内幕，但身为父亲更应该避免让她受到无谓的怀疑。

    「其实珍是我随便编出来的童话故事人物，现实世界里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女性呢?」

    多雷克以沉稳的语调如此对玛吉说着，并且希望她能察觉这句话背后的含意。

    『…………………………』

    经过一段沉默后，玛吉开口回答：

    『……我知道，毕竟我都已经十岁了，我只是想说新闻播的内容好像卡通里的剧情而已。』

    「抱歉，都怪爸爸听不懂这种开玩笑的话。」

    『我已经习惯啰。』

    玛吉似乎已经知道话里的含意，看来她拥有完全不像迟钝父亲的敏锐第六感。

    多雷克不知道特殊工作部是否会如此放过她，说不定对方会要求支付些许违约金，不过这对他来说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英国那个夸张的事件和爸爸没有关系，爸爸目前人在非洲，虽然现在没办法告诉妳在哪，不过妳不用担心。」

    『嗯……我知道了。』

    直到刚才为止，玛吉都能轻松地看穿多雷克正在撒谎，此时却老实地允诺不再过问。

    「下个月我会带很多礼物回家，弥补这个月没办法见面的份，如果有想要的东西趁现在赶快告诉爸爸。」

    话筒的另一端保持短时间的沉默……

    『……我想再听爸爸说童话故事。』

    传过来这道出乎意料的回答。

    「……爸爸答应妳，看来从现在就要开始想新的点子啰。」

    『我很期待爸爸能想出有趣的故事喔。』

    「让我很有压力呢。」

    『至少要比基努李维的新电影有趣喔。』

    「那这样我轻松多啰，上次和妳看的那部电影真是糟糕透顶了。」

    『如果比那个还无聊的话，以后我都不会再听爸爸说话啰。』

    「包在我身上……那要挂电话啰，记得别因为这样就答应那个罗纳德的邀约喔。」

    『我知道啦……爸爸要保重身体喔。』

    「嗯……我爱妳。」

    『我也是。』

    结束对话后，多雷克便挂断电话。

    能让他说出「我爱妳」这三个字的对象，全世界里就只有玛吉一个人而已。

    「………………………………」

    这位女儿已经成长到同班同学会约出去看电影的年纪了，而且仍然会随着时间继续长大。

    为了玛吉，多雷克想要创造出一个更好的环境让她生活。

    多雷克就只有这个心愿，比起地球或是人类的命运，对他来说玛吉还比较重要。

    多雷克转过身，为了好好保养自己爱用的武器而跨出步伐。

    为了下个月能够平安地将礼物送到玛吉手里。

    如果只是材料，倒是能够很容易收集完成。

    工作人员的技术与机械已经提升至一定程度，甚至连外观都能精确地复制到微米单位。

    不过无法用肉眼看到的东西，包括执笔者的意念与纸所拥有的历史气息却无法轻易拷贝。

    而这也是基奇所烦恼的最大问题。

    虽然经过浮士德的辩护而能够继续制造赝品，但是否能在交易时间前完成，可说是相当严重的问题。

    而且更加仔细想想，其实根本「不能做出」完美无缺的赝品。

    毕竟要是连文章都完全相同，就会失去制作赝品的意义了，因为这等于将解读的线索拷贝给对方。

    仔细想想，这样反而会造成非常愚蠢的状况。

    虽然有人会提出「将真迹交给对方，把复制的赝品留在手边就好」的意见，不过就像前面所叙述的，没有人能够知道真迹「无法以肉眼观察的特点」是否会对解读或分析造成影响。

    结果最后采用浮士德的提议，将纸面部分文字的排列位置稍做改变而已。

    由浮士德负责将外观替换成毫无不协调感的样式，基奇在研究室里等待成品。

    而这也是他从未制作过的奇妙赝品。

    因为这个赝品既要等同于真迹，却又不能与真迹完全一模一样。

    简直就像是人面狮身像所出的难题。

    而浮士德提出的最低条件，就是要能「最少要骗过像读子这种等级的操纸师一分钟」。

    虽然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进行交易，但对方应该不会长时间待在该处，因为对方应该也会提防警方、谍报部与特殊工作部的监视。

    不过，仍然有件事让基奇感到非常挂心。

    即使能骗过对方一分钟，但如果之后才发现这是赝品，女王的性命不就会受到威胁了吗?

    通常处理这类绑架事件时，都是确认金钱无误后才会释放人质，应该没有发现被骗还将人质平安释放的犯人吧?

    话虽如此，还是有能让情况较为乐观的其它因素。

    毕竟事前就能预测出敌方并没有看过真正的古腾堡书页，只能以直觉判断是否为赝品。

    也就是说，虽然很难判断，但这是否也代表「赝品要有相对应的质量」才能符合该条件呢?

    先前绅士与浮士德的冲突，也仍然鲜明地留在基奇的脑海里。

    这两个人肯定都对女王怀着非比寻常的感情。

    可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真的有人是打算拯救女王与英国吗……?

    「我要进去啰。」

    就在这个时候，浮士德带着两名监视员走进房间里，只要他在大英博物馆与特殊工作部内行动时，就绝对会有监视员跟在身旁随行。

    虽然当初是由读子担任这个职责，不过因为她必须专心处理任务，因此才会做出此种非常时期的变动。

    而与绅士发生过那件事后，监视员也从一名增加为两名，而且能够看出怀里都备有枪械。

    这两个监视员并非上午时所见到的监视员，基奇并没有看过这两个人，而监视以八小时换班的方式整天看管，似乎还有从别单位派来支持的人手，也能从这里看出绅士是多么提防着浮士德。

    「我把赝品的文章改好了。」

    「嗯。」

    基奇收下打印的纸与一片CD—ROM。

    「档案就放在那个里面。」

    接着，基奇转头开始比较真迹的照片与那张纸的内容。

    「……………………」

    不过基奇并无法分辨出哪里不同。

    「……怎么样?看得出来哪里不一样吗?」

    浮士德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文章的排列方式几乎与四十二行圣经一模一样，都是以长四百二十毫米、宽三百一十毫米的版面分成两段排列，不愧是被称为『全世界最美丽的文字排列方式』，里面就连这点都非常讲究，而我已经把上面两千六百字里的四百字以不规则的方式改变顺序了。」

    说完这些话后，浮士德便靠近并指着纸面继续说着：

    「例如这里……还有这里。」

    经过他这么一说，基奇总算发现变更的地方，不过常人根本无法发现这么细微的改变。

    「而且经过排列位置后，我还让文章留下某种程度的规律性，要是发现反而会让解读作业变得更加混乱。」

    也就是说这是陷阱。

    「只要不是拥有瞬间记忆能力的人，我觉得应该都没办法看出这个改变。」

    所谓瞬间记忆能力，就是能将看过的事物有如相片般瞬间烙印在脑内的能力。

    假设有许多乌鸦停在电线上，却因为某种声音而突然同时飞散，拥有此种能力的人只要瞬间看过乌鸦并排的模样，就能正确地说出乌鸦的数量。

    因为他已经将该景象正确地记忆起来，并且在脑中数出乌鸦的数量，就算理论上能够做到此种举动，但这并不是能够简单获得的能力。

    「辛苦你了……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了。」

    基奇一边单纯地发出感叹，一边将打印的纸张整理整齐。

    「记得要记录哪边才是真迹，别之后又闹得沸沸扬扬喔。」

    只见浮士德耸了耸肩膀，并且让颈部发出啪唧啪唧的声响。

    「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喔?」

    「废话，我可是已经四百岁的老头了。」

    即使浮士德如此说着，但外表仍然是名少年，还是难掩两者间的不协调感。

    浮士德没有转过头，便用拇指指着身后的监视员说道：

    「而且这些家伙都不肯帮我按个摩，感觉实在有够难相处的呢。」

    距离与读仙社交易还有二十小时。

    瓦砾的第一次清理作业已经结束，道路也总算恢复最低底限的功能，但其实最为优先使用的还是警方与医疗单位的车辆。

    政府没有再发表新的官方消息，事件的真相仍然是如堕五里雾中，不过国民仍然渐渐取回平静的步调。

    而宛如正好成反比似地，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成员却陷入了不眠不休的繁忙工作中。

    为了修缮破损的书籍，新进到即将退休的资深制书馆员都全数出动。从擦拭脏污这类简单的作业开始，甚至是完全修复零散几世纪前书籍的高超技巧等等，大英图书馆彻底善用长年磨练出的技术处理诸多的善后事宜。

    他们总是怀着「不论发生任何事都要拼命拯救」的心面对书籍，此种态度也与对待人命毫无两样。

    而在修缮作业用的大厅角落，有位女性坐在桌旁。

    她与其它馆员一样，正在拿着布擦拭书本的脏污。

    布里沾有特殊工作部研发的特制药品，因此都能轻松擦掉大部分的脏污。

    女性长时间以机械式的动作擦着堆积如山的书籍。

    「……………………」

    她的眼眸中流露出感伤的神色。

    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书籍。

    因为弄脏封面的是斑斑血渍。

    这有可能是馆员或来访顾客的血迹，这让女性再度回想起自己所苦恼的事。

    而且这份烦恼从昨天就紧紧留在脑里迟迟无法挥散。

    这位女性——读子·利德曼持续紧紧盯着眼前的这本书。

    她认为只要摸到书籍并埋头苦干，就会让脑筋不再想着这些事，因此她也动手开始帮忙修缮书籍。

    虽然特殊工作部里满多人知道读子的存在，不过只要混在大英图书馆的馆员里，至少就外表而言，其实读子也与一般的图书管理员没什么两样。

    其它管理员并不知道她就是鼎鼎大名的『THEPAPER』，只是静静地处理着自己手边的事务。

    读子的脑里浮现出昨天与奈奈奈的对话。

    「我不觉得那家伙不是坏人。」

    而证明这句话的证据就在读子的手里。

    流出这些鲜血的人到底怎么样了呢?

    难道已经死掉了吗?突然面临到此种不可理喻的死亡，是否连反应都还来不及就被杀死了呢?

    要是听到昨天读子所说的话，这个人肯定也没办法表示赞同的意见。

    当时读子也从屏幕看着连莲的举动，而且眼睁睁地看着她把奈奈奈当成人质。

    虽然读子遵照浮士德的策略负责对付白龙，但如果当时是与连莲对决，到底又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呢?

    连莲将奈奈奈的性命当成肉盾并牵连许多人，是否能不取性命就击倒她呢?

    不，换成白龙也是一样。

    他在北海与伦敦也造成许多死伤，完全不知道古腾堡书页存在的无辜人们，就这样丧失了自己的性命。

    要是裘克没有开枪将他射杀，这场战役应该也没办法这么快结束。

    白龙即使砍断自己的脚，却还是打算逐步进逼，那时候他到底打算对我做什么呢?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

    读子轻轻地将手抵在眼镜上，而耳边理所当然地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读子非常排斥杀人这种举动，可是任务却时常强迫她必须杀人，因为不这么做就会让事情变得更为严重。

    所以自己才必须做出这种事。

    如果我不杀人的话……

    即使读子在脑里持续说服自己，却仍然无法改变心底那股类似吐意的抗拒感。

    读子处在此种矛盾中不停地烦恼。

    而她也确实曾经被迫做出选择。

    先前在某间名为「巴别书店」的巨大书店与恐怖份子对峙时，当时被读子用纸抵着颈项的首领约翰·史密斯曾经这么说过：

    「妳真的有办法动手吗?」

    读子这么回答：

    「……我是个专业的情报员，我会在必要时动手的。」

    不过事实真的是如此吗?自己真的有办法说到做到吗?

    在当下的瞬间，其实连读子都不知道自己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明明已经看了二十五年的书，明明已经比别人还要多看好几倍的书了。

    自己却完全不知道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

    读子用布轻轻地擦拭书的封面。

    仅仅只擦几次，就把血迹完全擦掉了。

    就像从一开始就不曾出现过似地。

    但讽刺的是，读子的烦恼却依然迟迟无法消散。

    「读子小姐!」

    「咦?」

    读子抬头一看，只见温迪就站在自己的眼前。

    「妳在这里做什么啦，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妳耶!」

    看来她并不是随便说说，而是真的跑遍每个地方寻找读子，额头还能见到许多小小的汗珠。

    「妳怎么了?就连我在旁边叫妳，妳都只是傻傻地看著书耶!」

    「对不起……可是找我有什么事呢?」

    温迪拉起读子的手，并且急急忙忙地催促她站起身。

    「基奇先生有事情找妳，要请妳到研发部一趟。」

    「基奇先生?」

    有两片板子就这样摆在研发部的桌面上。

    而里面分别夹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旧纸……也就是古腾堡书页。

    「………………」

    读子忍不住将口中的口水吞进肚里，因为她实在太兴奋了。

    「那个……请问这是……?」

    只见研发部成员、浮士德、裘克与温迪都在这里，基奇从人群中走向前面。

    「其中一边是真的古腾堡书页，另外一边是赝品，妳分得出来哪边是真是假吗?」

    基奇歪着嘴角露出好笑，并且以挑衅的语气如此说着。他的眼角处挂着深深的黑眼圈，看来制造赝品肯定让他费了不少功夫。

    「喔……可以让我直接看看里面的纸吗?」

    基奇转头看向裘克，虽然裘克瞬间皱起眉头，现场却传出一道出乎意料的帮腔声。

    「让她看看吧，如果没看到实物就没意义了。」

    从旁插嘴的人原来是浮士德。

    这种事裘克当然也知道，不过要是此时跟着回答，会让他有股仿佛被浮士德告诫般的不愉快感。

    「……这是当然的……把板子打开吧。」

    一听到裘克的指示，馆员把固定板子的螺栓解开。

    「记得别让书页受到伤害，麻烦妳的动作谨慎小心点。」

    虽然裘克如此提醒，不过读子的好奇眼神却立刻落在纸面上。

    「……我知道。」

    读子开始频频比较这两张平行排列的纸。

    外表看起来几乎是一模一样，甚至连味道、污渍处、边缘的损伤程度与皱折都是完全相同，简直就像是用同个模子印出来的。

    「…………………………」

    读子把脸凑到纸张旁，一股类似纸张所散发的气息也扑鼻而来。

    这是经历过长久历史所酝酿的芬芳香气，里面还混有些许让人头皮发麻的鲜血、智谋与业障味。

    宛如苦涩的咖啡般，纸张频频散发出既黑暗又诱人的魅力。

    气氛就像是引诱着读子，却又像是以剧毒恫吓着对方似地。

    而这就是能从极为接近的距离，体验到此种至高无上幸福的纸片。

    读子分别盯着两张纸的纸面，只见上面有许多英文字母排列成的文字，不过却完全没有构成任何语言的单字，只是如同随意写作的诗词般奔放地串连在一起。

    有时候是以横向的方式出现，有时候倒转，毫无意义的排列方式甚至会让人联想到印刷工艺。

    不过神奇的是，却能从里面微微地感觉到文章所拥有的触感。

    「…………………………」

    根据先前裘克的说明，古腾堡书页是为了编撰成为魔道书，但读子却从纸面感觉到一股深邃静谧的气息。

    并不像黑魔法或咒术那般极为邪恶的气息。

    而这点也让读子顿时感到有些困惑。

    「……………………啊。」

    尽情地沿着纸面观看一阵子后，读子突然发现两张纸之间的差异。

    「……你们看，这边不太一样。」

    读子指着两张纸的纸面如此说道，所指之处的文字确实有所差异。

    身旁突然传来一道「哔」的声响，基奇白袍的口袋里拿出秒表。

    「几分钟?」

    「一分二十九秒……」

    「勉强算是及格吧。」

    听到浮士德与基奇的对话，裘克「呼」地耸了耸肩膀。

    「请问是怎么一回事呢?」

    「没什么。读子，哪边才是真迹?」

    浮士德并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继续抛出问题询问读子。

    「光看还没办法判断……还是要摸摸看才能知道。」

    读子一边兴奋地动着指尖，一边用恳求的眼神盯着裘克如此说道。

    「不，这倒是不用了。能让读子烦恼这么久的话，赝品应该算是完成了。」

    裘克立刻弹响指头，一看到这个信号，两名研发部的人员便从两侧将板子取走。

    「啊……啊啊……」

    就像是糖果被取走的孩童般，读子慌张得不知道该往哪边追过去，馆员在这段时间以俐落的动作将板子恢复原状。

    「啊呜……」

    读子发出既没用又失望的抗议声。

    「就算是敌方，应该也不敢乱碰纸让纸受到伤害，不论如何都必须装在板子里带走。」

    「也就是说，这样勉强算是成功啰?」

    基奇嘴角一歪露出笑容，就算是有附带条件，不过能让读子投降让他感到非常高兴。

    在古腾堡的时代，都会用喷雾器让印刷用的纸沾上些许湿气，不过『四十二行圣经』却是使用圣水当成喷洒用的液体，因为这样就能让纸张受到教会的祝福，也会更加加强纸面所飘散的香味。

    基奇当初曾经想起这件事，因此还特地跑到教会用圣水洒在赝品上。

    「做得很好，辛苦各位了。」

    一听到裘克的话，研发部的所有成员都露出笑容，每个人的眼角都与基奇同样挂着黑眼圈。

    「那个……结果到底哪边才是真迹呢?」

    读子看着基奇的脸，并且宛如迫切想知道猜谜答案的幼童般如此问道。

    不过，裘克却立刻阻止基奇开口回答。

    「最好先别知道答案，反正无论如何明天就会揭晓了。」

    似乎想把心底的不愉快发泄在这里似地，裘克便露出既爽朗却又看来有些坏心眼的笑容。

    「什么嘛……」

    「研发部的各位同仁辛苦了，请各位赶快去休息吧。」

    裘克恭敬地对研发部同仁表示感谢之意。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身体的确还满累的哩。」

    此种赶工似乎让老迈的身躯相当疲累，只见基奇转了转脖子并发出「啪哪」的声响。

    研发部的同仁也对任务告一段落而松了一口气。

    「请各位放轻松休息到明天早上，就算回家休息也没关系，不过希望各位都能处在随时能联络到的状况。」

    除了挂着不满表情的读子，所有人都在此种和缓的气氛中准备离开房间。

    浮士德从旁拉了拉读子的衣袖。

    「读子。」

    「是的。」

    「有空的话要不要跟我约个会?」

    「约会?」

    一听到浮士德说出的话，温迪忍不住惊讶得张大嘴巴。

    大英博物馆目前正处于临时休馆的状态中。

    不只能让馆员好好处理复原的作业，也能一口气阻绝所有媒体的采访。

    读子与浮士德并肩走在宽广且几乎毫无人烟的馆内。

    「我还是第一次在博物馆里约会呢……」

    读子一边如此说着，一边环视内部司空见惯的展示物。

    「那妳曾经在哪里约过会呢?」

    「……像是书店、旧书店、图书馆还有旧书市场等等……」

    「还真是让我惊讶呢。比起约会的场所，没想到居然有人会陪妳约会。」

    浮士德将双手挽在身后并走在读子前面，两人的身边并没有其它人影。

    虽然裘克要求监视员一同随行，浮士德却出言拒绝，纵使浮士德没有拒绝监视的权利，基奇与读子却赞同他的意见。

    毕竟浮士德与他们共同击退恐怖份子与制作赝品，两个人渐渐对他产生有如伙伴的连带感了。

    虽然裘克想过用权力强制执行，却又改个念头接受两人的要求，毕竟自己相当信赖读子，而且之后他还必须赶快回收窃听器，这才是他心底最挂念的事。

    最后他还是没听到绅士与浮士德的对话，他打算把这件事留到日后再做选择，而实际上他的精神状况也无法确切地做出听取内容的决定。

    于是他打发走研发部的成员，打算先暗中将窃听器回收，而且不特别多做争辩就答应让两人「约会」。

    不过，他们当然不可能真的出去约会。

    两个人顶多只能在馆内闲逛，简单说就是让浮士德散散心而已。

    自从他从幽禁中释放后，很明显能看出他非常喜欢负责保护工作的读子。

    但打从换成很难相处的监视官，让他的心情似乎变得非常糟糕。

    一想到这里，裘克莫名地觉得浮士德就像是个普通的男性，心底顿时感到轻松许多。

    不论如何，他开出一小时时间限制的条件，让两个人在大英博物馆里散步。

    「让妳陪我出来约会，这样会不会对不起那个男生呢?」

    「不……其实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听到读子喃喃说出这句话，浮士德尴尬地皱了一下眉头。

    「抱歉，看来我刚刚说的话实在很没礼貌。」

    「不会的……」

    接着，两个人便保持沉默继续走着。

    他们穿过镇座在埃及展示厅入口处的阿蒙霍特普三世头像，并且停在罗塞塔石碑前。

    话说回来，浮士德当初获得释放时也是停在罗塞塔石碑的前方。

    「……浮士德先生，您很喜欢这个吗?」

    「算是吧。」

    「果然还是因为帮忙解读的关系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还有个更大的理由。」

    「更大的理由……?」

    看到读子歪着头如此询问，浮士德边前进边开口说明：

    「解读罗塞塔石碑成为了解析古埃及历史的关键，而这些两千年前记载的文字，就这样越过时空苏醒在我们的眼前。」

    「喔……」

    两人的谈话内容就像是老教授与学生的授课般。

    「人类之所以会比其它动物获得压倒性的进化，就是因为获得智慧与传达智慧的手段。」

    浮士德娓娓地持续说着：

    「而此种手段就是文字，人类将智能雕刻在石头或写在纸上，穿越过距离与时空，将名为睿智的财产代代相传，罗塞塔石碑就是其中一种，所以我才会这么喜欢石碑。」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

    读子忍不住从旁插嘴，因为身为爱书狂的她，有些话实在是不吐不快。

    「嗯，我知道妳想说什么。我当然也很喜欢书，毕竟没有像书一样能受到如此多样爱护的传达手段啰。」

    一听到浮士德的话，让读子有如受到夸奖般露出微笑。

    「喔?终于把妳逗笑啰。」

    「咦?」

    「从妳走进房间的时候，我看妳的表情有点阴沉，妳在烦恼什么事呢?」

    读子对浮士德的洞察力感到相当惊讶。

    「我的表情看起来真的这么阴沉吗?」

    「不，还不至于让其它人发现，不过因为我很喜欢观察别人脆弱的模样，所以对这方面还满敏感的。」

    两个人就这样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楼梯走向二楼。

    「我原本还很担心会影响妳身为『操纸师』的能力，不过妳真不愧是操纸师，烦恼居然在看到古腾堡书页的瞬间就消失踪影了。」

    读子对这句话感到心情非常复杂，自己居然会为了一张纸如此改变，让她觉得今天的自己实在很没用。

    只见名为『GINGER』的木乃伊就躺在展示盒里，而这也是大英博物馆最具名气的展示品，据说是公元前三千年的历史古物。

    「如果不介意的话，妳可以说给我听听看吗?不过我没办法保证能解决喔。」

    读子露出苦笑，正当她准备开口告诉浮士德时……

    「先等等，既然难得来到这里，那我们干脆到屋顶再说吧。」

    「屋顶?为什么?」

    「因为烦恼就是要到天空下才能商量的喔。」

    「我把餐点拿过来啰……」

    这时，温迪正战战兢兢地打开门扉。

    而那位从日本来访的女高中生作家——堇川奈奈奈躺在特殊工作部休息室的床上。

    「喔……」

    从她朝下的脸庞还传出这道有气无力的声音。

    温迪将托盘放在桌面，然后用满腹狐疑的表情看着奈奈奈。

    「那个……请问妳身体不舒服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妳既没有袭击我……也没有之前那种过剩的体力……」

    虽然这番话听来相当失礼，不过就被尽情玩弄的温迪来说，奈奈奈的安静模样确实有点不太寻常。

    「嗯……」

    奈奈奈让自己躺着的身体转个身，并且转成仰躺的姿势。

    她的视线看起来有点朦胧，似乎正在回想着某些事似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嗯……我刚刚跟老师有发生点口角……不太算是吵架，不过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与读子小姐吵架……啊……」

    听到奈奈奈这么一说，温迪想起读子修缮书时的模样。

    「话说回来，读子小姐的样子好像也怪怪的。」

    「唔……果然是这样……会不会是我说得太过火了……」

    奈奈奈「沙沙」地搔了搔头，平常卷翘的头发在今天也显得格外安分。

    「……您对她到底说了些什么话呢?」

    温迪露出充满兴趣的表情如此询问。

    「嗯……简单说就是……」

    奈奈奈在能够说的范围内将昨天的话告诉温迪，毕竟这牵扯到读子的个人情绪，有些话也必须经过修饰才能说出来。

    听完奈奈奈的叙述后，温迪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个很难取舍的问题呢……」

    「温迪……如果是妳会怎么回答?」

    虽然年纪比较轻，但奈奈奈在对话的立场已经完全取得优势，不过温迪似乎也自然地接受此种立场了。

    「……我不知道，可是我觉得奈奈奈小姐说得并没有错。」

    「……………………」

    「如果自己真的是这么想的，我认为需要将不同的想法让对方知道，就算关系会变得有点尴尬……」

    温迪挽起双手并点点头。

    「感情自然会随着时间恢复原状的，就算彼此都是朋友，还是不需要勉强自己配合对方喔。」

    她的脑里浮现出某位朋友的身影，就是那位名叫卡莲·唐贝特，而且与温迪个性几乎完全相反的朋友。

    「说得也是……如果能这样就好啰……」

    从奈奈奈的声调中，能听出她已经稍微取回些许精神了。

    浮士德目前禁止离开大英博物馆或特殊工作部。

    「屋顶也算在博物馆的占地内，所以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浮士德如此说着并将读子带到屋顶。不知道他已经隔了几年没有呼吸到外面的空气，只见他一边看着逐渐染上暮色的风景，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浮士德先生，您该不会只是想看看外面的风景吧?」

    一听到读子的指摘，浮士德以开玩笑的语气回答：

    「没错，我才不想管妳烦恼什么事情，反正顶多是忙得没办法看书、没钱买书，或是到街上却没办法到书店买书等等的烦恼而已吧。」

    「我才没有满脑子都想著书呢……」

    读子露出苦笑并如此回答。

    「那妳就说看看吧，反正我已经准备好答案啰，只要用『比起这片广阔的天空，妳的烦恼根本微不足道』这句话就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了。」

    「……总觉得浮士德先生是个满随便的人呢……」

    但即使如此，读子仍然娓娓将事情说了出来。

    包括昨天奈奈奈对她所说的事。

    以及自己在任务中厌恶杀害对手的心态。

    如果此种犹豫引来更惨痛的悲剧……

    到时候自己到底该怎么做呢?

    当读子缓缓地说完这些话时，天空的繁星已经绽放出光辉了。

    浮士德默默地听着读子的话。

    「没想到是这么严重的烦恼呢。」

    「对不起……可是这件事一直在我的脑袋里打转……」

    两个人并肩坐在大英博物馆的屋顶，在旁人的眼中看起来就像姐弟似地。

    而这里也是前天白龙来袭时，读子搭乘纸飞机飞向纸龙的地方。

    「……浮士德先生，如果之后必须与操纸师交手的话……我还是必须打倒对方吗?」

    「应该是杀死对方吧。」

    浮士德毫不留情地点破读子刻意避开的措词。

    「如果不杀死对方……就没办法让这场战争结束吗?明明我们同样都是操纸师，怎么样都没办法互相理解彼此的处境吗?」

    看到读子保持缄默的模样，浮士德便开口说道：

    「读子，你们只是一群身为操纸师的人类而已。」

    「怎么说呢?」

    「不管你们是否身为操纸师或拥有同样能力，都不可能理解彼此的想法，因为你们所经历过的道路完全不一样。」

    语气听来似乎正在开导读子。

    「人类自从获得名为语言的沟通手段后，就一直尝试着想要了解彼此的想法，却也在同时产生许多纷争。妳看过这么多书，应该知道这点简单的道理吧?」

    「浮士德先生……」

    浮士德从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张纸，然后开始折成纸飞机的形状。

    「妳的烦恼并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不过妳还是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正确解答，这也是妳身为读子·利德曼的人生里，只有自己才能够掌握到的真实心情。」

    每个字听起来既有包容的感觉，却又含有奔放不羁的感情，或许这就是构成浮士德此种特殊个性的原因吧?

    「尽量烦恼吧，而且要比现在烦恼好几百倍，当妳发现答案后记得告诉我，人类就是这样互相传达己身所找到的答案的。」

    只见他站起身，并将完成的纸飞机丢了出去。

    「当这些答案互相碰撞淘汰后，就会决定出我们人类将来前进的道路。」

    纸飞机乘着风飞到令人惊讶的远处，缓缓地飞向遥远的伦敦市方向，最后融进夜晚的黑暗中消失踪迹。

    「……看来还是没办法这么简单就解决，下次记得想点更简单的烦恼喔。」

    「……喔……」

    读子露出微笑并点点头。

    「回去吧，时间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看来裘克又要生气啰。」

    「咦?啊……哇……」

    看到浮士德手表显示的时间后，读子跟着叹了一口气。

    「我也有其它必须完成的事情，所以赶快下去吧。」

    说完这句话后，浮士德便抛下仍然坐在原地的读子快步离开。

    「浮士德先生……真是有够乱来的……」

    读子赶紧跟在他的身后离开屋顶。

    今晚是个明月高挂的夜晚。

    有两位男性正在伦敦郊外某栋建筑的房间里。

    这两名男性都是东洋人，其中一位正坐在弓形窗旁看着窗外的景色。

    另外一位坐在老旧的沙发上，看着桌面蜡烛的火光。

    窗边的男性名叫王炎，坐在沙发的男性名为凯歌。

    原先他们来到这个国家时还是四个人，却在这几天内就只剩两个人了。

    因为在大英图书馆那场战役里就失去两个人了。

    其实他们早已做好牺牲的心理准备了。

    因此他们并没有自乱阵脚，而且顺利地进行下个阶段的作战。

    不过，他们仍然无法拭去心底逐渐扩散的失落感，毕竟四个人从小就是儿时玩伴，而且在隶属的读仙社里还是并称『四天王』的战友。

    火光的另一侧则能见到堆积如山的衣服。

    那是连莲从伦敦时装店收集而来的战利品，当时陪着她血拼的人就是凯歌，他并没有任何怨言，当然也没有说出怨言以外的话，只是一如往常地担任替她搬衣服的工作。

    结果，她还来不及穿到大部分的衣服就丢掉性命了。

    凯歌并没有对她的死发出半点哭声，当然也没有发出其它声音，只是静静地盯着蜡烛的火焰。

    弓形窗边摆着一本书，王炎伸手摸著书的封面。

    那是一本绘有金色漩涡图案的黑色封面书籍，而且没有看似书名与作者名的文字。

    王炎的手指缓缓地抚过漩涡，动作就像是对待熟睡的婴儿般寂静小心。

    「………………你还记得我们在咖啡厅说过什么话吗?」

    凯歌默默地点头表示记得。

    展开袭击行动前，王炎、凯歌与连莲曾经约在摄政街的某家咖啡厅见面。

    「那时候我说过『听说大英图书馆的操纸师还满难缠的』……虽然我曾经说过这句话，可是连我自己都没有认真地面对这件事，因为我认为白龙与连莲并不会栽在他们手里。」

    凯歌没有做出任何响应，不过王炎很清楚他想表达的意思。

    「不论用出何种手段，我们都必须替他们两个报仇，然后把古腾堡书页带回去给奶奶。」

    一听到王炎的话，凯歌握起的拳头激动得频频颤抖。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现在必须以这件事为优先。我们两个干兄弟不论做什么事都是一起行动，就连最后抵达的终点也是一模一样，那就是在地狱与连莲和白龙碰面。」

    凯歌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藉此稍微发泄出自己的愤怒情绪。

    「凯歌，要是明天连我都被打败的话，就要靠你撑到最后完成这件事了。」

    凯歌对王炎的话点了点头，纵使他仍然保持沉默，不过王炎很清楚他的意志就像钢铁般坚硬不摧。

    「这都是为了奶奶……」

    王炎让自己的视线回到书本上，并且以怜爱的眼神看着封面。

    「…………………………」

    就在这个时候，凯歌露出惊讶的神情并缓缓站起身。

    眼神紧紧盯着窗外的某个物体。

    发现他的动作后，王炎也跟着转头看往窗外。

    「……喔喔……」

    从遥远的月光下，只见有个物体慢慢地飞向建筑物。

    那是一架纸飞机，那架小小的纸飞机正轻飘飘地在空中不停徘徊。

    王炎与凯歌紧紧地盯着眼前如同奇妙童话般的光景。

第五卷 第三章 『Complete Control』

    「圆环」（circus）这个字含有「道路汇集的圆形广场」的含意。

    而皮卡迪利圆环正如其名，该广场以爱神雕像为中心，拥有许多剧场的沙夫茨伯里大道与商店林立的摄政街汇集于此。

    这里是伦敦最热闹的观光街，人潮、公交车与出租车不曾间断地四处交错。

    爱神雕像既是市民约定见面时的一大景点，皇家美术馆与国家美术馆也近在咫尺，因此实际上可说是伦敦市里人潮特别聚集的场所。

    这附近常常传出偷窃或抢劫的犯罪事件，毕竟就惯窃犯来说，这里可是绝佳的工作场所。

    不过，在这里持续进行此种「生意」越久的人，就越能感觉到今天的皮卡迪利圆环飘散着一股不祥的气氛。

    交通管制已经解除，城镇总算渐渐恢复成平时的模样了。

    如同往常热闹的街角处传来令人厌恶的气氛，这也是惯窃犯们最厌恶的紧张与警戒气息。

    而此种气氛却如同烟雾般从各个角落飘散而出。

    看来今天实在不太适合做生意。

    目前时刻为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还是喝杯下午茶后就立刻卷铺盖开溜吧。

    「注意四周的状况，尤其是特别盯紧东洋人。」

    米尔兹、艾里欧特与裘克正在能够俯视皮卡迪利圆环的大厦某个房间里严阵以待。

    室内有近百个监视屏幕，分别映照出附近监视摄影机所拍摄到的画面。

    警方、MI6与特殊工作部将近三百名的人力乔装成一般民众负责戒护。

    有些人假扮成观光客，还有装扮成情侣档的警官，就连贩卖冰淇淋、可丽饼与气球的摊贩都是由官方成员假扮而成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频频转向爱神雕像的方向。

    「不管他们从哪里现身都会立刻落网，我已经配置成两秒内就会有五个人扑上去的位置了。」

    听到米尔兹洋洋得意的语气，艾里欧特随即泼了他一盆冷水。

    「对方不是普通人，用平常的对应方式根本没用，要是对方从空中出现要怎么办?」

    「狙击班会把对方打下来的。」

    「两位，在确保女王殿下的安全前，希望两位不要做出不顾后果的举动。」

    裘克一边用这句话暗指现场主导权是由谁掌控，一边紧紧瞪着屏幕。

    皮卡迪利圆环是伦敦有名的约会景点，将这里指定为交易地点可说是大胆至极。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的行动总是如此大胆并脱离常轨。

    「要是对方开车过来怎么办?」

    「我已经派警官在各大路口待命了，马上就能封锁道路把对方一网打尽。」

    封锁整个圆环，就代表会让现场变得极为混乱，但现在此种场合没有其它选择了。

    就算情况再怎么悲观，最少也要掌握到对方的行踪。

    毕竟没办法在古腾堡书页的赝品里偷偷设置发讯器，因此只能以尽量接触到对方为主要目标。

    也因为如此，才会在每个地方布下层层警力负责戒备。

    「有可疑人物吗?」

    『目前还没有发现。』

    对现场戒备的人员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可供判断的线索，所以要怎么判断可疑人物也是困难至极。

    「那有东洋人吗?」

    『到处都是。』

    非常不巧的是，附近都挤满了从日本造访的观光团，似乎是因为前两天管制外出而一口气涌现的人潮。

    「真是的，怎么会挑在这种时候出现!」

    米尔兹的咋舌声顿时响彻整个房间。

    「他们可是负责提供外资的重要客人喔。」

    裘克转头看着时钟，指针指在十一点五十分的位置。

    此时，多雷克正在大厦的屋顶严阵以待。

    爱神雕像就在他的正前方，他的任务就是负责从这里支持读子。

    几百名观光客正在广场四处往来交错，因此在人潮中进行狙击需要相当程度的注意力。

    「………………呼……」

    多雷克吐出一口气，并且稍微放松自己逐渐僵硬的身躯。

    此时要保持既慎重又冷静的心情。

    如果没办法维持平常心，这份工作就会无法顺利成功。

    话虽如此，特殊工作部每次派遣的任务总是会让平常心瞬间烟消云散，不过也总是成为能让玛吉开心的故事来源。

    多雷克再度俯视整个广场。

    只见观光客正带着笑容，用单手拿着地图迈步前进。

    他们并不知道这里已经处于警戒状态，甚至完全没有得知私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就某种角度来说，或许这里就是整个世界的缩影。

    而目前时间为十一点五十五分。

    某辆停在路边的休旅车打开车门，读子从里面走向人群。

    她仍然一如往常地穿着大英图书馆的大衣与制服。

    她的手里拿着某个较大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封藏赝品的板子。

    虽然文件袋印有小小的特殊工作部图案，不过现场并没有人发现，毕竟特殊工作部仍然是不得让外界知晓的单位。

    虽然自从纸龙袭击伦敦以来，外界传出许多要求说明的声浪，不过高层仍然避免公开特殊工作部的存在，因为他们打算等到解决女王绑架事件后再行考虑。

    读子转头环视周遭的状况。

    只见身边有数不清的人，就连肌肤颜色、服装与外表都是形形色色。

    而敌人就在这群人海之中。

    读子紧紧地抱着文件袋，虽然外观看起来与普通文件袋没有两样，但这其实是耐火、耐水与耐冲击的特制文件袋，连小口径**的子弹都无法打穿。

    读子转头看着时钟，目前时间为十一点五十八分。

    读子迈步走向爱神雕像的下方。

    「距离预定时间还有一分三十秒，所有人各自注意完成自己的任务。」

    裘克从房间发出指示。

    为了避免刺激对方，他并没有让读子随身携带通讯机。

    因此读子的模样从各个角度映照在屏幕上，虽然现场也有设置集音麦克风，不过由于人潮比想象中还要吵杂许多，所以相当难以收听所有对话内容。

    「……对方应该已经到了。」

    这时，只见艾里欧特如此喃喃说着。

    「可是到底在哪?而且是哪个家伙?」

    米尔兹满脸不悦地瞪着屏幕。

    十一点五十九分。

    多雷克正趴在大厦的屋顶处，从狙击用步枪的狙击镜里看着读子。

    他从镜里看见读子正站在爱神雕像下方。

    她把装着赝品的文件袋抱在胸前，脸上还浮现出有些紧张与困惑的表情。

    「…………………………」

    当秒针转到三十秒的位置时，多雷克从狙击镜里看到读子的表情突然改变了。

    她正逐渐转变成执行任务时的坚毅神情。

    「……很好。」

    珍就是要这样才行。

    如果不是这样，多雷克认为自己根本没办法把性命托付给她。

    这座爱神雕像是为了纪念儿童保护法之父——沙夫茨伯里伯爵而建造，这也是参考希腊神话中爱神EROS的邱比特神像。

    由于外观相当罗曼蒂克，因此许多情侣会将此处做为约会时的见面场所。

    到底有多少恋情是从这里起飞的呢?

    不过，这段佳话却在今天即将划下句点。

    因为再过几分钟，这个地方就会从英国消失了。

    这时，读子突然想起昨天与浮士德说过的话。

    烦恼与迷惘是掌握真实心情的道路，获得的答案才会在自己的心底屹立不摇。

    读子在心中告诉自己，现在自己必须以特殊工作部的THEPAPER完成这项任务。

    就在她下定决心的同时，对而言货公司的机械钟突然传来正午的钟声，刻度盘下方的墙壁缓缓开启，许多天使形状的玩偶开始环绕前进。

    「啊……」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的耳边传来一道短促的惊讶声。

    读子吓了一跳并转头看往声音的方向，只见有名男性站在眼前，那名男性留着一头长达衣领的长发，黑色衬衫外面还随意地披着一件夹克。

    两个人的视线互相交错，男性脸上浮现的惊讶表情缓缓转变成微笑。

    「我记得您是利德曼小姐吧?」

    「咦?」

    读子忍不住把胸前的板子藏进怀里，眼前还能看到男性手上拿着一本黑色的书。

    「您忘记我了吗?我就是在黑昂歪的……」

    「……啊!啊啊!」

    读子总算想起这名男性，他就是读子回到英国那天，在黑昂歪旧书店见过面的刘王炎，是个从香港来的商人。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您，您在这里与人约好见面吗?」

    「不、不是的……啊……不过我在这里要办点事……」

    东洋人与书本。

    看到王炎挂着爽朗笑容缓缓接近，读子的脑里排列出这几个关键词。

    「那个男的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米尔兹惊讶地瞪圆双眼，因为他的视线丝毫没有离开过屏幕，直到几秒钟前，读子的身边都没有看到那位东洋人的身影。

    「喂!你有看到他吗……」

    「没有……有个男的准备接近『THEPAPER』，静静地包围那个男的，记得盯紧对方的一举一动。」

    艾里欧特立刻用无线电发出指示。

    「……多雷克，你有看到他出现吗?」

    见到此种情景，裘克对仍然看着狙击镜的多雷克如此询问。

    「……他是跟着正午的钟声一起出现的，而且是突然冒出踪影。」

    就连多雷克都觉得自己似乎正在做梦。

    「………………对方越来越靠近THEPAPER了，怎么办?」

    『万一搞错的话，有可能会将真正的交易对象吓跑，还是先观察情况吧。』

    「了解。」

    多雷克将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击发，然后再度从狙击镜窥视情况。

    他突然发现男子出现的位置有几张纸落在地面，是工读生发的传单吗?还是从剧场掉落的海报呢?又或者是……

    「……王炎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道声音里似乎含有警戒的音色，该不会……

    「因为在黑昂歪被妳抢走不错的书，所以我才会到查令十字路找找看有没有好书。」

    「……那您有找到什么好书吗?」

    读子一边说着话，一边用视线环视周遭的情形。身旁并没有其它东洋人的踪影，只有几个带着严厉眼神的男性正在缓缓接近，似乎是警方或MI6的成员。

    「嗯……虽然有几本不错的旧书，不过还是没找到那本让给妳的书，让我越想越觉得可惜。」

    只见王炎毫无防备地靠近读子，让读子的思绪变得更加混乱。

    读子转头看往时钟，目前时间为十二点一分。

    「我记得那本书是……」

    「没错，就是亚历山大·波普的『秀发劫』。」

    裘克、米尔兹与艾里欧特紧紧盯着屏幕的画面，并且努力地从集音麦克风里听着两人的对话。

    「要把他抓起来了吗?」

    「还没……」

    看到米尔兹迫不及待地准备对部下发出命令，艾里欧特便如此出声制止。

    裘克集中所有精神听着读子与男性的对话，他们并不是首次见面，因为会话内容听起来似乎曾经见过面。

    只是普通的朋友吗?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在这里出现?

    王炎已经走到读子的面前，甚至还能看到他的手中拿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上面绘有金色的漩涡形图案，而且没有看似书名或作者名的文字。

    「那是您的战利品吗?」

    王炎露出笑容回答：

    「不，这是我从祖国带来的书，也是我非常珍藏重视的书籍。」

    他将书拿到读子面前，一股纸张的味道瞬间窜进读子的鼻腔。

    「……………………」

    纸张有股老树与尘埃的味道，让读子莫名地冒出怀念的感觉。她发现自己曾经闻过这种味道，而且还是最近闻到的。

    东洋人、书、纸张的味道。

    「……………………王炎先生。」

    「THEPAPER，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到妳。」

    只见王炎将眼前的书稍微挪开，黑色封面的另一侧还能见到王炎露出锐利眼神的脸庞。

    「是目标!」

    米尔兹兴奋地发出高亢的叫声，站在街头的几个人也忍不住将手伸进怀里握着枪。

    「别开枪!以确保女王的安全为优先!」

    艾里欧特连忙如此补充说道。

    「原来您就是读仙社的操纸师……」

    「没错，赶快把古腾堡书页交给我吧。」

    说完这句话后，王炎便将空着的另一只手伸向读子。

    「那女王陛下呢……?」

    「交易结束后，我就会把她送回宫殿的。」

    王炎显得相当冷静，读子露出严肃的表情互相看着彼此。

    「我能相信你这句话吗?」

    「同样都是操纸师，我不会骗妳的。」

    「…………………………」

    读子缓缓地将文件袋递给王炎，王炎接过文件袋后，便顺手将板子从里面抽出来，这个动作让现场的成员倒抽了一口气。

    王炎频频察看几次板子后，便开口喃喃说道：

    「……很好。」

    裘克立刻在屏幕前握紧拳头。总算成功骗倒对方了!再来只要在人群里替他装上发讯机偷偷跟踪就行了。

    「包围犯人，不论对方往哪里逃走都别跟丢了。」

    一听到指示，米尔兹的部下静静地开始移动。

    「……请你……」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突然喃喃地开口说话。

    「嗯?」

    「……请你投降吧，为什么我们必须互相争夺这张纸呢……我们不都同样是人类吗……只要好好沟通绝对能互相理解的……」

    一说到这里，读子紧紧地盯着王炎。

    「……就因为同样都是人类，才会没办法相信对方。」

    王炎说出与几秒前完全背道而驰的话语。

    「人类总是想要从背后偷袭敌人，不只是我们，就连四处分散在这个广场的监视员也是一样。」

    「!」

    「一直以来，人类总会做出令人傻眼的同样愚蠢举动，之后也会继续做出这些事，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业障。就这样持续欺骗、争吵与掠夺，你们不也是同样做着这些事吗?」

    王炎以流畅至极的动作将书与板子叠在一起，然后一把丢出怀里的纸飞机。

    「!?」

    多雷克窥视的狙击镜突然冒出一个白点。

    「唔喔!?」

    多雷克以反射动作赶紧翻滚移开，这个动作让他捡回一条小命，因为迅速飞来的纸飞机已经把狙击枪瞬间「纵向」切成两半，只要稍微慢个零点一秒，纸飞机的前端应该已经直接贯穿多雷克的脑袋了。

    「多雷克!?」

    「逮捕犯人!」

    米尔兹以反射动作如此喊叫。

    所有潜伏在皮卡迪利圆环的监视员也同时做出动作。

    「快趴下，不准动!」

    「我们是英国警察!」

    「各位请赶快避难!」

    不论是附近卖报纸的摊贩、将下午茶运往嘴边的绅士或情侣都同时举起枪。见到此种情景，观光客与碰巧路过的人都吓得发出尖叫四处逃窜，监视员们一边强硬地推开群众，一边冲向爱神雕像的下方。

    「米尔兹!这样是违反命令!」

    「你这个白痴，再等就来不及了!只要把对方抓起来逼供就好，情况不对再把他当成人质!」

    艾里欧特认为对方根本不吃这套，但既然已经展开行动也就没办法了。

    「让一般民众避难并缩小包围网，记得别放松戒心。看到对方出现奇怪的举动，狙击班就立刻开枪，不过要尽量瞄准四肢。」

    皮卡迪利圆环顿时变成与平常不同的喧嚣景象，但这些声响却都是尖叫声与怒骂声。

    「别动!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拿着枪的男性从四面八方逐渐逼近，而且枪口都对准王炎并随时准备开枪。

    「……这样才好，就是这样才简单易懂。」

    纵使被团团包围，王炎仍然显得相当平静，甚至看起来非常享受此种情况。

    「王炎先生……」

    读子将手伸进怀里，毕竟已经演变成这种地步，就只能逮捕王炎迫使对方交换女王了。

    「……………………」

    王炎以沉静的眼神看着读子。

    「妳确实是个很令人感兴趣的女性……不过，看来没办法在这个国家好好与妳聊天了。」

    读子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意。

    「凯歌!」

    王炎发出大叫，而叫声也让远方围观的某个路人突然瘫倒在地……或许该说是整个外观都突然崩落，原来是把几百张纸贴在身体，化身成他人样貌的凯歌。

    他把化身为英国人的「假面具」甩掉后，里面明显地露出东洋人的模样。其实王炎会突然出现也是使用相同的手法，他们都是用纸化身成白人，并且反向利用「操纸师与东洋人」的观念混在人群里接近读子。

    只见凯歌大大地张开嘴巴，他的口中发出一道声响。与其说是声音，性质上还比较像是声响，接近半数以上的监视员不禁转头看往凯歌的方向。

    「糟糕!」

    裘克曾经从军方调阅的录像带里看过那名男子，当台风式战机攻击白龙的纸龙时，伸出援手的就是那名男性。

    「狙击班，赶快对那个男的开枪!」

    同样知道那名男性的艾里欧特也如此放声大叫，不过狙击班都将注意力放在王炎身上，根本无法立即察觉凯歌的位置。

    凯歌的声音乘着风……或许该说化为一阵风吹遍整个圆环，这股有如歌剧高潮时发出的音量，让人们瞬间变得相当恐慌。

    接着，现场突然冒出阵阵有如海浪般的沙沙声。

    摊贩的报纸、地面散落的传单、垃圾桶里的纸屑与包装纸同时飞向空中。

    「哇!」

    某个男性发出惨叫声倒在地上，从他用手按着脸颊的缝隙间被纸划出汩汩鲜血，不只是那名男性，同样留在现场的所有男子也纷纷倒地。

    「唔嘎!」

    甚至还有人忍不住击发枪枝，子弹朝完全不同的方向击毁路旁的街灯。

    几张纸片甚至飞向大厦的屋顶或飞进窗户，朝着狙击班的成员发动攻击。

    一道由纸风构成的龙卷风以爱神雕像为中心四处肆虐，而由于台风的中心处总是无风无雨，因此风并没有波及到雕像下方的读子与王炎。

    这股旋风总算缓缓止息，全身被划伤的男性们倒在各处，里面甚至还能见到被切断的手脚。

    「凯歌，辛苦你了……这里没问题了，你赶快离开吧。」

    凯歌对王炎的话点点头并转身离开，现场围观的民众吓得让出一条路。

    以爱神雕像为中心，皮卡迪利圆环描绘出道道负伤者与鲜血的漩涡状图案。

    「这样总算比较方便走路了，那我也该告辞……」

    就在这个时候，王炎突然被读子抽出的纸片抵住脖子。

    「……再动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只见读子一边激动地发着抖，一边紧紧地盯着王炎，还尽量不让自己注意视野边缘的满地鲜血与负伤者。

    「……妳真的有办法动手吗?」

    王炎不动声色地看着读子。

    「……当然。」

    「凭妳是没办法做到的。」

    王炎向前跨出一步，而这个动作也让脖子的皮肤被微微划出鲜血。

    「!」

    反而是读子显得非常害怕，王炎便趁机从她的身旁错身而过。

    「……请容我偷走妳的头发。」

    王炎掏出一张纸片，当两人擦身而过时，便用纸片把读子的一撮头发切断。

    「!?」

    「『再见了，这位美丽的女孩』……这个国家实在太过狭窄而步调过快了。」

    王炎所说的话其实是『秀发劫』的其中一节，当读子转过头时，几根头发「啪唰」地落到地面。

    「……我们到中国再见吧。」

    王炎打开黑色封面的书，现场突然发生一阵天崩地变。

    除了读子以外，地面与风都开始剧烈摇晃，不论是树木、人或车辆，在圆环周边的所有物体都浮了起来。

    就像是立方体突然升华成烟雾般，所有物体都开始扭曲并聚集到某个点上，并且缓缓地被吸进王炎拿着的书本里。

    多雷克从屋顶看着这场异变。

    这根本是天方夜谭，周遭的所有东西都像是一场梦般被吸进王炎的书里。

    「……………………」

    不过，这个故事却像是恶梦般实在太过可怕了……

    所有物体渐渐地被剥走颜色并化为一团黑烟，一股风也将黑烟吹得顿时覆盖住读子的视线，即使她立刻从怀里掏出纸张，也是瞬间化为黑烟被吸进书里。

    「………………!」

    原来王炎就是用这种方法，把待在白金汉宫的女王连同整个房间直接带走的。

    身旁突然「轰」地吹起一阵强风，让读子顿时双膝跪地。

    「…………………………啊……呼……呼……」

    呼吸变得相当紊乱，心脏也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

    身旁缓缓地传出声响，包括人们的吵杂声、车辆的喇叭声以及巡逻警车的警铃声。

    「……THEPAPER。」

    耳朵突然听到一道粗犷的声音，原来是多雷克，看来他并没有被卷进这场异变中。

    「…………多雷克先生……王炎先生他……」

    读子甩了甩头并站起身，而且立刻转头环视周遭的情况。

    「…………………………!?」

    她甚至不知道目前站在哪里，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

    多雷克满脸呆滞地站在约三十公尺远的位置。

    读子正站在某个白色圆圈的中央，而白色地面的周围并没有见到爱神雕像、负伤者与水泥地，甚至连空间的颜色都被王炎完全夺走了。

    在皮卡迪利圆环中央设置爱神雕像的位置，也变成了有如被白纸覆盖且空无一物的空间。

    彷佛被放在白纸上般，读子孤零零地站在里面。

    这时，裘克、米尔兹与艾里欧特正紧紧地盯着屏幕。

    只有读子一个人留在这片纯白色的空间里。

    如同从一开始就没有皮卡迪利圆环似地，现场只剩下一整面的纯白景象。

    「……………………通知留在现场的人……立刻撤退……」

    裘克只能挤出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麦克风喃喃说出这句话。

    同一时间，白金汉宫突然传出阵阵奇妙的声响。

    而且像是强风或打雷般的巨大声响。

    这些声响从女王的寝室传至耳中，让随侍的老侍女紧张地带着侍卫前往房问察看情况。

    他们已经听说今天大英图书馆将与绑匪进行交换女王的交易，不过结果还没有回报到宫中。

    「………………」

    老侍女战战兢兢地打开寝室的门。

    「………………!?」

    不只是侍女，连侍卫都对里面的景象瞪圆双眼。

    因为女王的寝室已经完全恢复原状，就与三天前发生绑架事件前一模一样。

    就连墙壁的颜色、家具、挂在墙壁的绘画，都完好如初地回到里面了。

    最后，连服侍超过半个世纪的女王都静静地躺在床铺上，她微微地张开眼眸。

    「陛下!」

    老侍女赶紧以差点跌倒的速度冲向女王。

    「您还平安无事吧……」

    女王却只是恍惚地听着侍女泫然欲泣的叫声。

    「……我做了一个梦……」

    「陛下?」

    女王静静地露出微笑，并且如此开口说道：

    「那是个很令人怀念的梦……就像是走进童话故事里一样……」

    「……听说女王陛下平安回到宫殿里了。」

    在特殊工作部的会议室里，裘克正摆出复杂的表情如此说着。

    读子、多雷克、基奇以及聚集在此的成员都露出同样的表情。

    「不只是陛下，就连里面的装潢也完全恢复原状了。」

    裘克的话中似乎混有不悦的语气，而这当然是朝着王炎那群人发泄的怒气。

    「……王炎先生当初是把女王关在那本书里，就像是刚刚在皮卡迪利圆环所发生的事一样。」

    直到这个时候，读子仍然对王炎使用敬称，这让裘克感到非常不高兴。

    「那些家伙的能力与我们的操纸师有很大的不同，与其说是技术，还比较像是仙术或拥有许多超乎常理的因素。」

    看过录像带后，基奇如此喃喃说出自己的意见。

    为了对付王炎与凯歌的操纸技术，研发新的战斗用纸可说是当务之急。

    「也因为这样，我们必须赶快进行古腾堡书页的分析作业。」

    裘克在桌上交握双手并如此说道。

    既然女王已经安全获释，古腾堡书页也仍然留在掌中，因此这场作战算是相当成功，虽然有数名馆员不幸牺牲，但应该还在绅士的容许范围内。

    「……妳认识那个操纸师吗?」

    一见到裘克质疑的视线，读子低下头回答：

    「之前我们曾经在黑昂歪见过面……可是就只有那次而已。」

    「黑昂歪也同样发生过集团失踪的事件，这应该也是他们做的好事，不过我比较在意的是，为什么他们只把读子妳留在原地呢……?」

    读子也不知道原因为何，只要把她关在书里的话，应该就能瞬间解决掉她了。

    「不管怎么样，我不觉得他们不会再度发动袭击，我已经向绅士申请移动本部的位置，在那之前必须赶快把古腾堡书页分析完成。」

    「我知道。」

    基奇将夹着古腾堡书页的板子放在桌面。

    「其实研发部在完成赝品的阶段已经几乎完成工作了，最后只剩下浮士德的解析作业。」

    读子用手拿起板子，并且与屏幕里复制的数据互相比较。

    「话说回来，那个小鬼分析得怎么样了?」

    多雷克看着裘克的脸如此询问，裘克微微露出担心的表情。

    「其实我刚刚就已经要他出来报告进度了……」

    裘克按下桌面通讯器的按钮开口说道：

    「浮士德先生，各位都在外面等你，请你赶快出来吧。」

    此时，读子仍然紧紧盯着屏幕里的影像。

    「浮士德先生?有监视员能回个话吗?」

    浮士德的研究室里没有任何回应。

    「……基奇先生。」

    读子拉了拉基奇的白袍如此问着。

    「什么事?」

    「……屏幕里的是真迹还是赝品呢?」

    「当然是真迹，把赝品放在上面根本没有意义吧。」

    一听到这个回答，读子突然「啪」地拿起桌面的板子。

    「读子……?」

    裘克对读子的奇怪举动皱起眉头。

    只见读子上下摆着头，不停地对照屏幕与手边的板子。

    「……这个是赝品……」

    「!?」

    所有人被这句话吓得站起身。

    「这怎么可能!?我今天早上还检查过很多次才运送出去的……」

    基奇发出有些颤抖的声音如此响应。

    「不会错的……因为不论是折痕或皱折的位置都……」

    读子用手指着屏幕放大的影像，将手边板子的差异指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通讯器突然传出一道呼叫声。

    「……我是裘克。」

    『是裘克先生吗……我是温迪!』

    听到这道近似惨叫声的高分贝音量，裘克不禁皱起眉头。

    『浮士德先生的监视员都被关在仓库里面了!』

    温迪的报告立刻传到所有人的耳中。

    「那浮士德呢!?他在哪里!」

    『我正在找……可是还是找不到!』

    裘克浑身无力地瘫坐在位置上。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找遍特殊工作部、大英图书馆和大英博物馆的每个地方，都还是没有发现浮士德的踪影。

    据说监视员是在监视浮士德解读书页时突然昏倒，醒过来已经发现自己倒在仓库里了。

    而读子所说的板子，其实是引诱连莲掉进陷阱时所用的赝品。

    浮士德与真正的古腾堡书页同时消失踪影，这是他趁着特殊工作部与王炎交易而分散战力时做出的行动。

    看来他先前出入基奇的研究室时，就已经收集药品调配出有催眠效果的药了。

    「……可是为什么……他带着古腾堡书页到底要去哪?」

    裘克对难掩惊讶的基奇开口说明，虽然他的心底感到非常不高兴，不过还是很容易推测出他的目的地。

    「应该是读仙社……」

    「他是认真的吗……那里可是敌阵耶!?」

    「不过，严格说来我们并不是他的伙伴。」

    没错，只要继续待在绅士的控管下，浮士德就不可能重获自由，反而带着古腾堡书页投靠读仙社还比较有机会。

    毕竟他所说的「能解读古腾堡书页的人就只有我」确实是事实，就读仙社的角度而言，他也是个梦寐以求的人才。

    王炎从绑架后刻意留四十八个小时，或许也是为了接触浮士德所留的空档。

    就连王炎这种拥有高度技巧的操纸师都会轻易收下赝品，说不定也是争取浮士德逃走的时间。

    而理所当然地，这也代表让特殊工作部的精神层面受到非常严重的打击。

    如果被绅士发现的话，绝对会受到相当严重的惩罚。

    但即使如此，浮士德一个人还是让特殊工作部彻底掉进陷阱。

    而且纵使是为了任务，王炎等人还是接纳了这位曾经杀死同胞的他。

    「……真是输得太彻底了……」

    基奇忍不住如此喃喃说着，毕竟双方都不是因为感伤而产生连带感的人，只是靠着达成目的的执着与反过来利用策略的联想。

    不只是需要抵御外敌，还要忙着对付内贼。

    而特殊工作部就是完全中了对方的圈套。

    浮士德离开前还刻意删掉古腾堡书页的档案，因此留在特殊工作部里的，就只有读子目前看着的展示画面与赝品了。

    展示画面只有单面，剩下的赝品已经被改写过文章了。

    『古腾堡书页』作战已经在这时触礁变得难航不前。

    「虽然这么说并非相当有风度……不过要是让我碰到那死小鬼，我还真想把他抓起来大卸八块呢。」

    裘克的疲劳神色变得更为浓厚，出人头地的机会就这样完全崩解了，根据情况或许还必须用到那个窃听档案。不过，现在的绅士会有意答应交涉吗?或许哪天被一个命令「处理」掉都不奇怪。

    「…………………………」

    在特殊工作部绝望的气氛里，读子突然想起某件事。

    就是她在交易前天夜晚曾经与浮士德说过的话。

    然后，还有在交易场所与王炎说过的那番话。

    在被凯歌打倒的牺牲者前，自己又开始迟疑着杀人这件事。

    「凭妳是没办法的。」

    王炎已经看穿了读子的想法。

    读子把手抵在自己的头发上，还能摸到被王炎偷走并变短的头发。

    「我们到中国再见吧。」

    当时王炎只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

    读子的心底有股难以磨灭的烦躁感。

    就像是推理小说的最后一页被撕破，也像是脑筋急转弯的答案被涂掉似地，又像是恋爱小说高潮剧情的书页掉页的感觉……

    「尽量烦恼吧，而且要比现在烦恼好几百倍，当妳发现答案后记得告诉我。」

    那天晚上，浮士德只留下这句话。

    虽然他欺骗了整个特殊工作部，不过奇妙的是，读子并不觉得那天两人所说的话有任何谎言。

    没错，因为读子知道自己还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而且要是这样继续下去，这件事将会在自己无法掌握到答案的情况下就结束了。

    「裘克先生……」

    读子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事?」

    「我记得你以前曾经说过，有个情报员正在幕后打听读仙社的消息吧?」

    从北海将古腾堡书页带回来时，裘克曾经对读子与多雷克说过有关读仙社的事。

    那时候他曾经说过「有别的情报员在幕后打听情报」。

    「没错……那个情报员正潜伏在中国境内。」

    「请您替我联络那个情报员。」

    听到这句含有坚定决心的话语，男性们转头看向读子。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中国。」

    只见读子紧紧地握起拳头，并且摆在桌面开口说道：

    「我不想让自己输得这么不甘愿，而且这样也没办法对牺牲者做交代，所以我要到中国把古腾堡书页抢回来。」

    看到读子从未有过的态度，所有人都露出相当意外的表情。

    明明整个工作部都无法从震惊中打起精神，那个只会对书本会展现执着精神的读子，居然能表现出如此强势的态度……

    见到她的模样，基奇发出咯咯的笑声。

    「基奇先生……」

    「原来如此，确实就像读子说的，与其说是英国或是特殊工作部的事，这样被对方玩弄在掌中的确没办法乖乖就范。」

    「……反正俗话说，攻击就是最大的防御嘛。」

    「多雷克先生……」

    读子深切地感觉到两人的赞同之意。

    听完这些意见后，裘克开始思考。

    确实需要由守转攻才有办法挽回局势，只要能抢回古腾堡书页，就能有机会对绅士重新强调己身的存在感。

    反正无论如何，现在这种情况对裘克可说是前途一片黯淡。

    「……那就趁早拟定夺回书页的作战吧。」

    「裘克先生!」

    「不过，这次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只要失败的话，特殊工作部就会难逃解散的命运。」

    读子倒吞了一口气，因为特殊工作部的命运就这样重重地压在她的肩头上。

    「正合我意，不管是什么特殊用纸都会帮妳准备好的。」

    基奇再度咯咯地笑着如此说道。

    「这次佣金就算你们便宜点吧，毕竟我也欠那个男的一笔帐。」

    就连多雷克都似乎对王炎用纸飞机攻击的事怀恨在心。

    「好吧。」

    裘克站起身，读子、基奇与多雷克也跟着他同时起身。

    「为了抢回被夺走的古腾堡书页与遭到践踏的尊严，特殊工作部正式开始进行最终作战，」

    连平时冷静的裘克也用激动的语气如此宣布，因为他很清楚这是人生的重要分水岭。

    「作战名为『古腾堡书页夺回作战』。全员立刻开始进行准备!」

    接着，四个人分别踩着意志坚定的步伐定出房间。

    一道柔和的月光照进室内。

    女王从微微的酣梦中缓缓睁开眼睛。

    夜晚的空气让她再度体认到自己正身处于现实世界中。

    这几天以来，她一直待在令人怀念的梦境中，而且是个几十年来都未曾经历的安详美梦。

    要是能继续待在那个梦中，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呢……

    视野里的手腕充满皱纹，甚至不需要刻意照镜子，女王也知道自己的脸布满岁月的痕迹。

    虽然自己在皇室中生活成长，却仍然无法摆脱岁月的追赶。

    即使能够比一般入睡在更为舒适的床铺上，但也仅只如此而已，自己还是只能像其它人一样在梦中寻找年轻时的岁月。

    「…………………………」

    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反射月光的光芒。

    「……………………?」

    有个信封夹在画的边缘处，而且是个不曾见过的信封袋。

    女王缓缓地走下床铺，地面传至脚底的冰凉触感让她感到相当舒服。

    她抽出这封没有署名的信封袋，那是一张随处都能见到的纯白色信封。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以尽量不伤到手指的动作慎重地用拆信刀打开封口，光是这点动作就让她感觉到自己确实年事已高了。

    而信封里有几张信纸。

    她静静地摊开这些折成四折的信纸，月光微微地洒落在信纸上。

    「…………………………」

    女王的眼瞳沿着纸面的文字不停转动。

    『……献给我心底无法磨灭的爱人……』

    女王的胸中立刻冒出一股情愫。

    寄信的是半世纪前曾经见过的某位男性，对方是个被囚禁在大英博物馆深处的神秘男子。

    虽然时间不长，但他们经历过不少次的幽会。

    两个人甚至没有互相摸过对方，只是从栅栏的两侧说着话而已。

    即使思念之意随着见面次数与日俱增，两人却分别踏上永远无法产生交集的人生，这是无需赘述就能知道结果的事。

    不过……

    却因为这几张信纸，当时的感情在心底鲜明地重新复苏了。

    「……真是的……」

    在没有人知晓的情况下，英国女王在月光照耀的房间里缓缓流下眼泪。

    落下的泪味微微地渗进信纸的文字里。

第五卷 第四章 『What’s Your Name?』

    拥有一千三百万人口的中国首都——北京，也是国内众所周知的第一观光都市。

    包括故宫博物院、万里长城与天安门广场等等，外国也有许多观光客前来造访这些历史上的名胜，目的为了美术、历史、饮食文化、景观而各有不同。

    部分对北京怀着「拥有千年历史的古都」心态的观光客，也会被街上麦当劳、STARBUCKS与肯德基林立的霓虹灯广告牌感到相当傻眼。

    在资本主义逐渐推展的过程中，北京急速地改变己身的姿态。

    而此种柔软的态度、自古以来的传统与人民满溢的力量，

    让北京充满了别处所没有的独特活力。

    「对不起……请借过一下……」

    北京的道路上正被人潮与自行车的车潮挤得水泄不通。

    在人潮中还有很多街头艺人，观众们对某个骑着单轮车卖艺的女性投以热烈的掌声。

    有个女性正用手拨开人群缓缓前进。

    那是个戴着眼镜并身穿大衣，还用反手将行李箱拉在身后的粗俗女性。

    无庸置疑地，她就是读子·利德曼。

    虽然她的打扮到哪里都毫无改变，却微妙地相当符合北京的风景，或许因为她的长相也同样是亚洲人的外观的原因吧?

    经过女王绑架事件十天后。

    裘克总算得到绅士正式同意『古腾堡书页夺回作战』的许可了。

    不过情况就如同他所预测的，这是特殊工作部最后的机会，只要失败就代表必须面临解散的命运。

    但话说回来，要是无法获得古腾堡书页，英国的权势分布将会完全改写，是否能让大英博物馆与大英图书馆继续存续都是个问题。

    潜入敌阵抢回古腾堡书页。

    就难易度而言，可说是特殊工作部史上最为困难的作战。

    毕竟场所位在中国，多雷克、基奇与裘克这些白人进行协助时容易被发现，就算是从后方进行支持，大部分任务也确实必须由读子负责。

    而且敌人是在皮卡迪利圆环展现各种能力的高超操纸师，是否还有其它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也还是未知数。

    列出这些条件后，读子要达成任务看似相当绝望，不过仍然还是有一丝希望。

    那就是裘克事先送进中国的情报员的协助。

    那名情报员在广大的中国掌握读仙社的动向，而且居然没有被敌人抓到，可说是技术相当高明。

    再加上那名情报员是潜伏任务的专家，只要能与擅长战斗的读子互相弥补，裘克认为有抢回古腾堡书页的可能性。

    于是裘克一边准备着前所未有的支持体制，一边将读子送往中国。

    就连基奇率领的研发部，也在短时间内研发出新的战斗用纸交给读子。浮士德的背叛似乎成为了让他们振奋精神的因素。

    虽然奈奈奈一如往常地希望能够同行，不过看到这次读子严厉的态度，让她只能不甘愿地打消念头。

    读子曾经提出让她赶快回国的要求，不过裘克却建议「事件解决前，让她由特殊工作部保护应该比较好，也能避免发生突发事件」。

    最后由温迪负责保护奈奈奈，并且与她共同生活。

    其实这个提议还有另一层含意。裘克为了预防读子像浮士德一样投靠读仙社，因此把奈奈奈留在手边当做人质，他当然没有向任何人说明这件事。

    多雷克组成一支佣兵的支持队伍，之后再与读子在中国会合。

    读子·利德曼就这样踏进了北京之地。

    虽然读子曾经为任务征战世界各地，不过这是她第一次造访中国，与潜伏的情报员会合也是这次作战的首要任务。

    双方约在北京的长安街会合，这是北京通往天安门广场的主要干道。

    令人担心的是，裘克事前并没有将情报员的数据交给读子，因此理论上要由对方主动接触读子。

    看来即使是己方，这位专门处理潜伏与调查任务的情报员仍然不想泄漏自己的情报。

    「话说回来……对方真的有办法在这么大的地方找到我吗?」

    读子被四处往来的人潮与自行车吓得动弹不得。

    只要没有打起旗帜，要在这里面找人可说是比登天还难。

    「……虽然已经把我的特征告诉对方了，可是……」

    毕竟以裘克的个性看来，肯定都是把「戴眼镜、留长发、穿着松垮大衣而且看起来很邋遢，还用手拖着行李箱」这类既真实却又缺乏细部描述的特征告诉对方。

    接着，读子漫无目标地转头环视四周。

    「!?」

    就在这个时候，某个背影很像王炎的男性让她瞬间抖了一下身体。

    没错，这里已经是敌方的阵地，根本无法得知读仙社会何时从哪里发动袭击。

    虽然读子想过变装，但无论打扮成什么模样，戴上眼镜反倒会变得很不自然而只好作罢。

    读子丝毫没有想过「卸下眼镜」这个选择。

    毕竟这是道尼的眼镜，卸下眼镜就等于是与道尼分开，这是让读子难以忍耐的痛苦抉择。

    而且碰到必须交战的情况时，没有眼镜会让读子完全无法动弹，再加上她也不想配戴隐形眼镜。

    读子·利德曼就是如此不像情报员，而且拥有许多原则（或许该说是好恶）的女性。

    读子摊开地图，确认自己目前身处的位置。

    「嗯……那边是中南海的话……所以这里是……」

    当她看着地图时，北京图书馆的名称也映入她的眼帘。

    「…………………………」

    这让她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这几个礼拜因为任务的关系，让读子的看书时间减少许多。

    再加上北京图书馆又是与大英图书馆同样举世闻名的图书馆。

    如今，这间图书馆就近在咫尺。

    读子会如此烦恼也是相当正常的事。

    「……不、不行……必须先把任务完成才行……」

    只见读子别过脸如此喃喃自语，而这当然是说服自己的话。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频频转头看向图书馆的方向。

    「……不行，到图书馆不知道又会花几天的时间，而且那位情报员就会找不到我了……」

    她勉强压抑住自己的想法与欲望，看来她很清楚这件事会影响到特殊工作部的命运。

    「……总之，只要继续往前走应该就好了吧……」

    读子朝着天安门广场的方向跨出步伐。

    她突然发现道路两旁有许多林立的摊贩，举凡贩卖衣物、食物与工艺品等等，让道路四处挤满许多人潮，这股活力就是现在中国充沛能量的来源。

    「…………啊!」

    正当读子一边傻傻地看着摊贩，一边迈步往前行走的时候，某间映入视野的店铺让她不禁发出叫声。

    那是个只将杂志与文库书摆在宽大板架上的简易书摊。

    「书!」

    不过对读子来说，这家店铺比其它事物都还要能引起她的兴趣，就像是年轻女性一头钻进海外的名牌店一样。

    「哇～～!哇～～!原来还可以这样卖书啊……」

    看到读子突然冲进来，书店的老板顿时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带着闪闪发亮的眼神并垂涎三尺地看着杂志的女性。

    在中国摊贩里贩卖的书，大多都是侦探类的翻译推理小说、传记以及艺能书刊，这些都是广受人们喜爱而能轻松取得的大众书籍。

    「啊啊……怎么办……到底哪本书比较有趣呢……」

    当她非常仔细地用双手选著书时……

    「……………………!」

    突然有个男性从身后悄悄地接近忘我的读子。

    男子将手伸向读子的行李箱，并且直接拉起行李箱快速跑离现场。

    「咦?」

    读子转过头，不过男性已经拿着行李箱拉开几步的距离了。

    「呃………………那个是我的东西!」

    总算理解状况的读子拿著书准备从后面追赶。

    「那个也是俺的书啊!」

    店长以抓偷书贼的动作一把抓着读子的大衣。

    「哇呀!」

    读子正面跌了个狗吃屎，周围吵吵闹闹地渐渐聚集许多围观民众。

    「请让我过去啦!」

    男子在这段时间里仍然继续奔跑，看来对方相当擅长打劫，只见两边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

    行李箱的里面装满了研发部的特殊用纸与书籍，要是在这里被偷走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等一下!快来人帮我抓住他!」

    虽然读子想抛出纸张阻止对方的行动，却被路人阻挡而无法如愿。

    于是，读子只好放声喊叫请民众帮忙。

    就在这个时候，群众里突然有个宛如要杂技的人影高高地一跃而出。

    「!?」

    人影就像是上海杂技团的表演般轻盈地在空中旋转，并且在跑离现场的男性面前落地。

    「啥……?」

    那是个留着一头短发，而且拥有白色肌肤的妙龄女性。

    虽然男性瞬间对她的美貌看傻了眼，不过立刻伸手打算推开对方。

    「啥……?」

    美女微微一笑并抓住他的手腕。

    「呃嘎!?」

    手肘关节被一把拉到身后牢牢固定，让男性痛得发出惨叫声，美女也在这时将男性一脚扫翻在地。

    接着，美女的膝盖随即压在男性的背上。

    而这也是在仅仅一秒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完成的动作。

    「唔嘎!?」

    男子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被抓的，只能痛苦地发出惨叫声。

    「怎么死到临头还不放弃呢……再吵就把你的手折断喔☆」

    美女喃喃地对拼命挣扎的男性发出警告，这股美艳的声音让人倍感恐怖。

    「谢、谢谢您的帮忙～～!」

    读子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并且一股脑地紧紧抓着差点被偷走的行李箱。

    「…………………………」

    美女默默地看着读子，然后放开男性并缓缓站起身，即使被放开的男性连哭带爬地打算逃离现场，美女却已经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了。

    「真的非常谢谢您!那个……请让我送几本书给您当做谢礼吧!」

    美女紧紧地盯着频频点头道谢的读子。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吗?」

    「……戴眼镜、留长发、穿着松垮大衣而且看起来非常邋遢……还用手拖着行李箱……」

    她一边用手指确认，一边喃喃地说着读子的特征。

    「咦?」

    最后美女还指着读子的胸前。

    「……还有大得莫名奇妙的胸部。」

    「这、这样真的大得很莫名奇妙吗……?」

    读子忍不住频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前，美女呵呵地笑着说道：

    「……嗯，不过还是我的比较丰满。」

    的确如她所说，从衣服外面也能明显看出丰满的双峰。

    「喔……」

    「妳就是读子·利德曼?」

    听到对方突然指名道姓，让读子惊讶地张大嘴巴。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啊……难道您就是……」

    事情进展至此，就连迟钝的读子也总算发现对方的真面目了。

    「没错，我就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雇用的情报员，接到裘克的指示后才出来找妳的。」

    没想到对方是个如此美丽的女性，而且居然还会使用这么漂亮的擒拿术。

    「啊，我就是读子·利德曼!还请您多多指教!」

    看到读子高声地打招呼，让美女不禁开始思考，一个情报员在人群里堂堂说出本名直一的好吗?

    不过话说回来，对先前接受过BBC采访的读子来说，这似乎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了。

    美女满脸无奈地对读子露出苦笑，并且伸出手准备与读子握手。

    「读子·利德曼，欢迎妳来到中国，我是南西·幕张。」

    「还请您多多照顾，南西小姐!」

    读子紧紧地握着南西所伸出的手。

第五卷 尾声

    诞生于英国而举世闻名的名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与他的拍档华生居住在贝克街的二二一号B座。

    目前该处已经设置纪念碑，是世界各地『福尔摩斯迷』的朝圣圣地。

    贝克街的车站前还设立了福尔摩斯的铜像，甚至还有专为福尔摩斯设立的博物馆。

    而乔·格林居住的公寓，就位在这个推理小说与现实互相混合的场所。

    这是个既没有红发联盟也没有鸦片窟的公寓，是格林在报社渡过一天的大半时间后，顶多让他能够好好睡觉的地方。

    久违几天后，格林总算回到这间公寓里了。

    因为对『芳邻日报』来说，这几天伦敦发生的怪事可说是绝佳的报导题材。

    从泰晤士河畔出现纸龙开始，接连发生大英图书馆大量杀人与皮卡迪利圆环消失的事件，彷佛就像是古典恐怖片的预告片般，如果这时候再出现开膛手杰克，伦敦肯定会被一口气拉回到十九世纪时的气氛。

    「这时候才更应该请福尔摩斯出来解决问题吧。」

    格林对这些完全没有露出曙光的事件感到相当烦躁，就连政府的官方宣言都只是敷衍了事，而且随着时间经过变得越来越短。

    格林凭直觉认为事件应该与大英博物馆或大英图书馆有关，可是却迟迟无法掌握关键的情报。

    他一边上下摆动着僵硬的肩膀，一边打开公寓房间的门。

    里面的惨状仍然与几天前一模一样。

    到处都是威士忌的空瓶、空烟盒与卷起来的报纸。

    这是独居者颓废生活的最佳物理证据。

    「……唉，至少没有碰海洛因这点还比福尔摩斯好了。」

    格林如此喃喃说着，并且一头倒向沙发。

    因为床铺已经没有能够供人类睡觉的足够位置了。

    他闭起眼睛，意识在几秒内瞬间远去。

    至少现在先暂时忘记独家的事吧。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就是这里吗!?比我家还大耶!」

    「读子小姐居然会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基地呢!」

    「哇～～!妳看有好多书喔!」

    隔壁房间传来阵阵高分贝的声音。

    「!」

    让格林不自觉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他记得隔壁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居住，不过从迟迟没有新房客进来居住的现象判断，或许对方只是和他一样很久没回家而已。

    虽然他时常看到有个看似不知世事的女性从隔壁出入，却几乎没有听到生活的声响。

    「应该不会是闹鬼吧?」

    大白天的应该不会闹鬼吧?不过，格林还是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结果根本没有竖起耳朵的必要。

    「没有睡觉的地方耶～～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因为读子小姐叫我带妳过来这里!」

    这股尖锐的音量比格林的SONY制组合音响还要大声，直接狠狠地刺进他的耳膜里。

    到底在搞什么东西!?

    虽然能听到声音，格林却无法理解内容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对方说的都是异国的语言。

    如果他对日本女性有意思的话，说不定会发现她们使用的是日语。

    可是，对于爱着本国女性的格林来说，这两位少女所发出的只是刺耳的声音罢了。

    「…………………」

    纵使格林想要冲到隔壁抱怨几句，不过他觉得自己应该吵不赢两个女生，而且身体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吵架了。

    于是他决定和平地把耳塞塞进耳朵里，并且把棉被紧紧盖在头上。

    等体力恢复后，再到大英图书馆一趟。

    然后，随便抓个口风不紧的女馆员问出事实真相吧。

    在出发前往中国前。

    读子将某间公寓的住址告诉奈奈奈与温迪。

    这是连裘克与多雷克都不知道的秘密。

    当温迪问她「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呢」，读子只是腼腆地「因为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如此回答。

    从她的反应能看出，这个房间对读子来说拥有相当特别的涵义。

    而读子要奈奈奈住在那间公寓里。

    毕竟一直待在特殊工作部的休息室里会让她喘不过气，待在温迪的房间里也会造成困扰。

    虽然奈奈奈绝口不提，不过她仍然很感谢读子的这番心意。

    她不知道读子会何时完成任务从中国回来，但还是打算尽量能等多久就是多久。

    当一切事情结束后，奈奈奈打算和读子一起回到日本。

    然后继续在神保町过着生活。

    这是奈奈奈心底唯一的期望。

    虽然她很讨厌无聊而想追求刺激，可是当身边没有那个名叫读子·利德曼的奇怪女性时，又会觉得自己浑身不对劲。

    「总觉得您好像是硬要倒贴的新娘子呢。」

    「看我的头槌!」

    听到温迪说出此种恶心的话，奈奈奈立刻用一发头槌让她安静下来。

    「……不过这里真的是老师的房间吗?」

    「都有钥匙应该就不会错了吧?」

    「可是外面的名牌是写『D·N』耶。」

    观察能力果然还是奈奈奈较为敏锐。

    「……D·N……啊……」

    经过几次反复咀嚼，奈奈奈总算发现这个缩写的含意。

    也就是读子以前的男朋友『中岛道尼』（DonnieNakajima）。

    奈奈奈曾经听读子说过这个名字。

    她重新转头环视整个房间。

    里面仍然到处都是书，与读子的房间一模一样。

    不只是景象，连里面飘散的气氛也相当类似。

    虽然书本散落各处，却有种能让访客安心的沉稳感觉。

    就像是表现出房间主人的性格似地……

    「原来是这样啊……」

    奈奈奈自顾自地表示理解之意。

    「请问是怎么回事呢?」

    温迪从旁看着奈奈奈的脸并如此问道。

    「其实这里是老师以前男朋友的房间喔。」

    「读子小姐有男朋友吗?」

    听到这件事，只要是认识读子的人应该都会很惊讶吧?

    温迪立刻露出充满兴趣的眼神，不过奈奈奈尽量避免详细说明这件事。

    毕竟她对这件事并不算很清楚，而且还会触及读子敏感的另一面。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进来会让人觉得怪怪的耶……」

    这么说来，这里算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花园」，待在里面会有种很尴尬的感觉。

    虽然平常奈奈奈都很粗鲁地对待读子，不过在这方面反而显得比较收敛。

    但另一方面，她对读子如此敞开心胸的举动感到非常高兴。

    「温迪，我还是去住妳家好了，可以吗?」

    「咦?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我家只有一张床铺喔。」

    「又没关系，反正我们都是女生，一起睡应该没差别吧?」

    「咦～～!?不就因为是女生才会做那档事吗!」

    「哇，妳这个大色狼。」

    即使温迪比奈奈奈年长两岁，两个人还是表现出不像别国人的亲密态度，或许因为双方只能用只字词组沟通，因此无法完全传达语意的说话方式似乎也让两人更加亲近。说到在日本能和奈奈奈如此打闹的朋友，顶多就只有河原崎纪与三岛晴美了。

    但回头仔细想想，奈奈奈大部分都是以日语说话，所以不论怎么说，奈奈奈也无法小觑温迪优秀的语言能力。

    「看来肯学才是最大的重点嘛……」

    对目前休学中的奈奈奈而言，此种态度对她产生相当程度的影响。

    既然要以作家的身分继续生活下去，虽然奈奈奈决定让有用的社会经验优先于念书，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处理每件事的态度。

    「……回国后再来想想要不要复学吧。」

    越是身处于异样的状况中，奈奈奈的心态似乎也越显认真。

    「那您要怎么办呢?要来我家住吗?」

    看到奈奈奈独自喃喃自语的模样，温迪开口如此询问。

    「说得也是，虽然对老师有点不好意思，还是到妳家住吧。」

    就在两个人准备走向门扉的时候……

    奈奈奈在进入视野的书柜里看到某样东西。

    「……啊。」

    只见书柜里有许多奈奈奈的著作。

    从出道作『很清楚我的你』开始，整套作品就这样在书柜里一字排开。

    「啊……」

    每部作品都有两本整齐地摆在里面，看来分别是读子与道尼两人份的书。

    「奈奈奈小姐?您怎么了呢?」

    「里面……有我的书……」

    奈奈奈知道读子是她的忠实读者，不过当她实际看到自己的作品摆在书柜里，心里又油然冒出另一种的感动。

    因为她感觉到自己写出的东西确实地传达给读者了。

    而这股心情现在正萦绕在奈奈奈的心头无法散去。

    「反正等她回来这段时间也满无聊的，干脆来写点东西吧。」

    「啊，真是个不错的提议呢，这样读子小姐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一从中国回来，读子立刻就能见到刚出炉的新作。

    这个点子让奈奈奈显得相当兴奋。

    「好耶!总觉得创作灵感一直冒出来啰!温迪我们走吧!」

    「好的!」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人身旁的书堆突然垮了下来。

    原来是长年堆积的书堆失去平衡倾倒了。

    「啊……」

    奈奈奈总觉得是自己的错，于是赶紧把书堆成一叠。

    「您在做什么啦……真是的……」

    「什么嘛，又不是我弄倒的!」

    她对帮忙整理书的温迪如此回嘴，但手也在这时突然停下动作。

    「奈奈奈小姐?」

    「…………………………」

    因为有本日记从书堆里掉了出来。

    不知道这本日记多久没打开了，封面被灰尘描绘出各式各样的图案。

    下方写着这本日记所属者的名字。

    那是一行以流畅笔迹书写的『中岛道尼』。

第五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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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六卷 序章

    都给我让开!俺可是如同怒涛般的读弹列车!不管见到什么书，都要一宇不漏地看个精光!

    就连女性及孩童向的书都别想逃出俺的掌心，俺要把看过的书撕成碎片，全世界的书都是俺的东西!只要是俺经过的地方，就连像豌豆点大的书都别想留下来!

    比起绝世美女、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绝品料理或是完美艺术品，俺想要的就只有书!书!书!

    只要听到东边出现新书，俺就会以有如疾风的速度赶到现场全部买断。

    要是西边准备举办旧书跳蚤市场，俺就会如同森林把阻扰者全部撞飞，把自己想要的书找出来。

    如果南边有藏书家过世。俺就会像熊熊烈火将所有收藏的书搜刮一空。

    假使北边有图书馆准备开幕，俺就会稳卯泰山地坐在里面，直到看完所有的书为止。

    俺就是所向无敌的读弹列车，停靠的车站就只有书店、旧书摊、图书馆和旧书仓库而已。

    那个可爱的新书妹妹别害怕，乖乖地在俺的面前张开双脚吧!让俺看清楚每一页的最深处吧!

    俺会把妳身体的每个角落一宇不漏地看个精光，让妳尝尝被阅读到接缝处的快乐。

    妳为什么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妳是为了什么而被写出来的?现在俺就一页页地看个仔细，妳就尽量沉浸在流出黑墨的快感中吧!

    俺从三岁就开始磨练指艺、视线与甜言蜜语，根本没有任何书能违抗俺的读书技巧，不论是深锁在博物馆里的稀有书籍，还是在小书摊招揽买书客的三美元言情小说，甚至是在全世界畅销一亿本的畅销书籍，最后都得在俺的面前以欢喜之泪冲掉浓妆。将最真实的面貌呈现在俺的面前。

    借着爱书本的举动，以及用全身紧紧抱着赤裸裸的书，就能得到从其它地方无法获得的愉悦感。

    听懂的话，就快让出一条通道，俺可是四处徘徊彷徨的读弹列车!

    俺要穿梭在充满霉味的书架间寻找尚未碰面的「真命天书」，而且将头探进几十年都不曾照过阳光的仓库里。就算连哄带骗，也要从猪身上拿回如珍珠般稀有的书，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俺了。

    即使会断送自己的性命，来世俺也绝对要继续看书。

    这里是东京神田的神保町。

    对某些人而言，光是听到这个地名就会雀跃不已，而这些人就是称为「爱书家」的人种。

    这个城镇位于JR线的御茶水与水道桥车站之间，在仅仅一站的距离里，贩卖新书与旧书的书店就有接近两百家之多，在全世界可说是最大规模的书店街。

    人们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收集癖以及探求心，纷纷聚集在这个城镇里四处走动，然后又四散回到各自应有的场所。

    在庞大的书本量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书就像是淘砂金般困难，除了一点点的运气外，还需要不惜花费时间的坚强意志力。

    但即使如此，仍然有各式各样的爱书家为求新的邂逅，不分昼夜地造访这个城镇。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东京曾经受到空袭而化为一片废墟。

    在当中神保町之所以没有受到严重损害并保留市街原貌，据说就是由美国的日本文化研究家叶理绥（SergeElisseeff)向麦克阿瑟极力进百的。

    而在明治初期，神保町才渐渐成型为书店聚集的学生街。

    从当时经过一个世纪的时间，这个城镇仍然维持着书店街的风貌，相信在往后岁月里，这些既五花八门又高贵的书籍，应该也不会有任何衰退的迹象。

    而位于神保町的书店，大多都聚集在靖国路的南侧与白山街。

    为了让店面朝向北方，因此大部分店家都聚集在南侧，这是为了避免阳光直接曝晒而让书本「晒伤」。

    在主干道靖国路上，有几十间的书店比邻而居。眼前无尽延伸的专门书店招牌，可说是爱书家们的繁华街道。

    不过，只要从街道稍微跨进小路里，就会发现喧嚣声与人迹突然变少了。

    再进一步通过铃兰路后，城镇就会宛如梦境般化为一片沉寂。

    虽然能够看见几栋与书籍有关的印刷厂或制纸公司，但是否有在使用的废弃大厦也不在少数。

    这时，有两名男性正走在这个划分为开发重划区的区域里。

    其中理着一头短发的男性看似约二十五岁左右，即使身穿中山装让轮廓看来有些饱满，但还是能从脖子与手腕看出身体的细瘦程度。虽然是属于黄色人种，肌肤颜色却显得格外白皙。

    至于另一个男人……不，或许称为少年还比较贴切，外观看起来顶多只有十岁左右，一头金发已经掉色接近白发的颜色，一身少年用西装与领带有如名家子弟的装扮，甚至连走路方式与视线都能感觉到一些高贵气质。

    可说是相当奇特的二人组。

    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到底又有什么目的?准备前往什么地方?

    与他们擦身而过的路人应该都会怀着此种疑问。

    不过，之后的推测却几乎没有人能够准确猜中。

    因为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察觉两人的真实身分。

    「……应该就是在这附近，没有明显路标实在很难找呢。」

    少年突然如此开口说道。

    他的名字叫做浮士德。

    虽然不是本名，但对他的传奇生涯而言，区区名称并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能叫出他本名的人都已经魂归西天了。

    即使外观酷似少年，他却已经活了四百年之久，由于他不曾出现在外面世界，因此外界才没有对他的存在出现质疑声浪。

    浮土德至今有半生都是在密室里度过，大英博物馆深处还有个专为他打造的个人牢狱。

    当初将浮土德囚禁的全世界屈指权力者曾经说过：

    「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这里了，当你在这里断送生命后，我会让你成为展示品的。」

    而实际上，原本应该也是这种结果。

    但是，却有个出乎意料的机会降临在他的身上，因为有个浮士德才能胜任的「工作」出现了。

    他让这个「工作」成为最强之盾，并且运用名为智慧的最强之剑赢得了自由。

    那是约十天前所发生的事。

    在先进都市里，东京的空气污染程度可说是名列前茅，不过名为自由的微粒却将此种缺点完全掩饰。

    能够以自己的脚四处走动，并且亲眼见到经过巨大演进的建筑物与文明利器，十天里根本是大开眼界。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真不愧是她居住的城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书店林立的街道呢。」

    浮士德以轻松的语调如此说着，身旁并肩前进的男子却仍然保持缄默。

    这名男子名叫凯歌。

    他是隶属于中国秘密结社「读仙社」的情报员，拥有用声音操纵纸张刮起旋风的特殊能力。

    先前他与三位同伴共同潜入英国，并且从大英图书馆抢回「古腾堡书页」。

    不过，却在途中失去了两位名叫白龙与连莲的同伴。

    毕竟这是必须最优先执行的任务，因为浮士德的头脑是解读「古腾堡书页」不可或缺的条件之一。

    因此他们才会接受浮士德叛逃的提议。

    虽然凯歌能够理解，但仍然无法对曾经参加英国阵营的浮士德怀有好感。

    凯歌陪同「想到某个地方看看」的浮上德一同来到日本，目的是负责监视不让他逃走，还要保护他不被大英图书馆抢回去。

    也就是说，即使他必须随时跟在浮士德的身边，却几乎不曾回答过他的问题。

    「要是他想逃走的话，就立刻把他的脚砍断，千万别大意。」

    与凯歌共同生还的同伴——王炎曾经提出此种忠告。

    四个人在读仙社里并称为「四天王」，同时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感情甚至能够比拟义兄弟。

    其实王炎心底怀着与凯歌一模一样的感情。

    他们打算将浮士德当成道具使用，而且绝对不能当成伙伴，要是不将这件事铭记在心，总有一天绝对会在背后被反咬一口。

    因为这个邪恶少年的心底正住着一只狡猞的怪物。

    「……好像就是这里。」

    浮士德突然停下脚步。

    这里是离神保町铃兰路有段距离的某个角落。

    两人的面前有栋古老的多功能大楼。

    这栋建筑物有四层楼高，虽然看起来屋龄已经超过三十年，但每个楼层都没有类似招牌的物体。

    窗户都已经拉下百叶窗，丝毫没有半点人类居住的气息。

    即使外观是栋废弃建筑物，浮十德却笑着说道：

    「……看来她并非只对自己的穿著漠不关心，还真像她的个性呢。」

    浮土德紧紧地盯着入口的玻璃门。

    上面贴着一张用签字笔写着『读子大楼』的再生纸，这张纸似乎已经从门上剥落无数次，还能够见到许多裂痕与脏污。

    彷佛鲜明地表现出这栋大厦持有者的个性似地。

    凯歌将视线转向昏暗的入口处，看来正在警戒里面是否有埋伏，不过他很清楚里面并没有人的气息。

    毕竟凯歌已经看惯香港的多功能大楼，因此他很轻易能够分辨出仍在使用的「活大楼」与「死大楼」。

    这栋大楼几乎没有人类的存在感。也丝毫没有半点生活的气息。

    但即使如此，这还不到完全死寂的状态，严格说起来算是处于中间的「沉眠」型大楼。

    「那我们进去吧。」

    浮士德毫不避讳地踏进建筑物里，而玻璃门也没有上锁。

    凯歌跟在他的身后。

    首先，迎接两人到来的，是空气里飘舞的尘埃。

    在走进玻璃门后，立刻能够见到眼前的走廊堆着许多纸箱。

    从敞开的纸箱里还能见到几座凸出的书山。

    走廊的墙壁几乎被纸箱与矗立的书堆完全掩盖。

    而这些纸箱与书本延伸到昏暗走廊的深处。

    「……………………」

    虽然凯歌没有发出声音，但仍然是惊讶地张大嘴巴。

    浮士德则用手掩着嘴发出「咯咯」的笑声。

    因为不需要多做确认，就能知道纸箱里全部都是装著书，除此之外根本不可能有别的东西。

    浮土德与凯歌的身体都不算是相当巨大。

    但即使如此，为了避免前进时不撞倒书山，还是需要相当慎重地跨出步伐。

    把视线一转向地面，就能发现空出一定距离的空间，此外的大部分位置都是被坍塌的书淹没，简直就像是猎人们所使用的「羊肠小道」。

    他们将脚跨进腾出的些微空间，并且宛如穿过书墙般继续前进。

    接着，眼前突然出现一具似乎已经好几年没使用的电梯。

    至于说到为何能一眼看出好几年未经使用，因为门扉都是持续敞开，里面还有彷佛雪崩般满溢而出的书籍，甚至连电源都似乎没有打开，看来是故障后就直接拿来当成仓库使用了。

    浮士德用手制止准备前往楼梯的凯歌，将眼神转向一楼深处的某个房间。

    那个房间的门并没有关上。

    两个人以绝佳的平衡感尽量不让书堆倾倒，并且缓缓地走向该房间。

    入口旁的名牌写着「读子-利德曼」这段即将磨损消失的文字，在其它房间前并没有看到此种名牌。

    「……………………」

    凯歌以随时都能应付各种状况的姿势，缓缓将半个身体探进室内察看情况。

    虽然里面仍然是昏暗不清，但至少比走廊还要明亮几分。

    室内之所以会如此昏暗，或许都是因为百叶窗遮挡掉重要的阳光所致。

    不仅如此，原本应该当成办公室使用的楼层也完全被书埋没。

    这些书的轮廓就像是以黄昏为背景的摩天楼般高高矗立。

    在微微透进室内的阳光中，尘埃正在不规则地四处飞舞。

    连时光都彷佛缓缓沉淀停止流动了。

    这时，凯歌总算发现散发出「沉眠」气息的真正原因。

    浮士德将手指摆在门附近的某本书上，并且轻轻地划过封面。

    堆积的灰尘形成一道弯月的形状，将白皙的手指瞬间弄脏。

    「……这里已经几年没使用了呢?」

    两人甚至能轻松猜出，这栋大楼的每个房间绝对是与这里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这栋大楼本身就是个巨大的「书柜」。

    而且是专属于持有者读子-利德曼的书柜。

    读子-利德曼。

    既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情报员，也是英国最强的操纸师，先前担任监视浮士德的任务，对凯歌来说则是打倒白龙的敌人。

    原来浮土德「想要造访」的地方就是她居住的大楼，从读子的工作性质来看，或许称为秘密基地还比较适合。

    不过，凯歌完全不知道他想这么做的理由。

    虽然对方是个需要戒备的对手，但根本没必要特地跑到日本调查情报，而且读仙社的调查部队早已掌握她身边的资料了。

    「……总觉得有种闻起来很舒服的味道呢。」

    浮土德对凯歌充满疑问的视线视若无睹，只是迈步走向房间内部。

    对受到比任何重刑犯都还要长时间幽禁的他而言，似乎相当习惯于这个房间里的沉静气息。

    凯歌开始看着走廊处摆放的书柜。

    里面有几成是西洋书籍，但大部分都是日文书。

    如果是英语。出身于香港的凯歌倒还能够理解，可是日文就几乎是一窍不通了。

    「……要不要告诉你我想来这里的原因?」

    不知何时，浮上德已经站在房间的中央，并且突然转过头如此说着。

    透过百叶窗的阳光，让他的身体背光形成一团黑影。

    站在走廊处的凯歌无法看清楚浮士德的表情。

    「因为我要把读子的全身扒个精光。」

    影子里的嘴巴处彷佛裂开一个大缝似地。

    「…………………………!?」

    此种错觉让凯歌顿时感到有些惊讶。

    浮土德其实是个存活四百年以上的怪物，这件事他已经重复说服过自己很多次了。

    但是，平常的他却是个与旁人无异的普通少年。

    虽然「不能以封面判断书的价值」与「人不可貌相」是同义词，但视觉效果仍然是最容易让人加深印象的特质。

    因此，浮士德偶尔显现的内心黑暗深渊，会产生一股震撼他人的压迫感。

    凯歌轻轻地吞了一门口水，不知道浮士德是否察觉他的紧张心情，只见他继续开口说着：

    「……她绝对还会出现在我们面前，而且无庸置疑地是以敌人的立场。」

    平稳的语调缓缓融进寂静的房间。就像是将两种黏榈液体互相搅拌均匀似地。

    「你们很强，而我也很强……如果依照过去搜集的资料，应该能很轻易地收拾掉读子。」

    凯歌紧紧地盯着浮十德，盯着这位仍然是一团黑影的奇妙少年。

    「……不过，那个女的到现在还没拿出实力……」

    「?」

    凯歌的眉头突然一挑，浮士德因此对他的反应如此回答：

    「我很清楚你的疑问，毕竞无论是大英图书馆的战斗，或是在皮卡迪利圆环的交涉，这些都不是能轻松解决的事。」

    他缓缓地将脸转向书柜。

    「因为她现在还很迷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正在做的事。」

    在交易古腾堡书页的前一天晚上，浮士德曾经听读子分享自己的烦恼，不过这件事他并没有告诉读仙社。

    「……只要屏除迷惘做好心理建设，人就会变得更坚强……可是，实际上心理建设并不是能够这么轻松完成的事。」

    他沿着书柜逐一看过每本书的书背。

    数百本书的书名就这样记忆在丝毫没有衰退的脑海里。

    「我会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要判断这件事，读子-利德曼到底会不会变得更加坚强?判断她是否会对我们造成威胁。」

    「……………………」

    凯歌却仍然无法将浮士德的话与行动划上等号。

    「为了要判断这件事，只靠你们搜集的资料是不够的，要更加了解连她本人都无法发现的深层想法才行。」

    浮土德已经不再把视线转向凯歌，甚至丝毫没有离开书架半刻。

    「这里就是能够提供线索的地方……书柜能够忠实地呈现出拥有者的个性，举凡到底是喜欢哪些种类的书?数量呢?排列方式呢?哪些书会在哪些时候阅读?同样类别的书买了几本?对哪些事情有兴趣?甚至是想要获得、拥有好奇心、厌恶或疯狂追求的东西都能从里面看出来。」

    对爱书狂而言，书架就等同于是画家的画布。

    他们使用买来的书作为颜料，描绘出只属于自己的绘画，将自己的嗜好、兴趣以及欲望涂上这块画布。

    光是以排列文库本为例，以作家或是出版社做为区分，抑或是没有特别思考随便排列……都能创造出数百种的排列方式。

    「只要能分析出规则，就能得知她的内心想法，也能判断连她自己都没发现……不，或许该说即使想得知都无法如愿的潜意识心态。就让我把她身体的书一本本拔下来，让她全身脱个精光吧。」

    『杀机分水岭』『幼虫期性成熟』『美国神秘之旅』『战中派非战日志』『行尸走肉』『魔法师拉警报!』『BEEGLE』『深海探究调查』『浮伞』『跳过去就有书』『深蓝之眼』『让猴子逃走的正确方法』……

    从推理小说、论文集、少女漫画、散文、图画书、写真集、哲学书到杂学书籍等等，一连串的书籍似乎看不出任何脉络或关联性。

    「好像比想象中还要难缠，不过人的心理在混沌中绝对拥有规律性，只要知道这个规则就好处理了。」

    接着，他伸手拿起摆在身旁的某本书。

    这本书的书名叫做『自暴自弃心理学』，是一本封面绘有诙谐插画的心理测验书，浮士德不禁对这本讽刺现况的书露出苦笑。

    『……读子，妳总是以敬语和眼镜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就让我看清楚妳到底是纸张的使徒，还是将灵魂出卖给书本的恶魔吧。」

    「……………………………………吗?」

    心情愉悦的浮士德突然听到一道即将消失的微弱声音。

    原来是凯歌正在说话。

    「…………真、真的有必要做这种事吗……?」

    这是浮士德首次听到凯歌亲口说话，由于先前都是与读仙社的另一位操纸师王炎进行交涉，因此毫无听凯歌亲口说话的机会。

    「喔?你果然能说话嘛，看来一路上你还满讨厌我的。」

    凯歌微微提高音量继续说着：

    「……要、要是那个女人过来，只要动手杀掉她就好……我才不管她有什么样的个性……」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沙哑，没有特别留神根本无法听清楚，但字字句句都含有相当浑厚的力道。

    「……那、那个女的曾经杀掉白龙和连莲……要是碰到她，我绝对会把她杀掉……」

    浮土德突然轻轻地挑了一下单边的秀丽眉毛。

    「那能请你只把她打得半死不活吗?因为她只有打倒那个骑在龙身上的白龙而已。」

    听到浮士德的话，凯歌的神情渐渐转为惊讶。

    「……你、你说什么……?」

    浮士德露出挑衅的表情继续说着：

    「我之前没说过吗?那个叫做连莲的女人是我杀的，是我把她塞进滚轮里碾成红色墨水的喔。」

    凯歌的身体立刻感觉到一股热度突然降温的感觉。

    由于新闻也有报导出部分与白龙进行的战斗，因此他知道对方就是读子。

    但因为连莲是在大英图书馆的特殊工作部内遇害，王炎与凯歌并无法掌握整场战斗的详细情况。

    要打倒与白龙同为操纸师的连莲，两个人都先人为主地认为对方应该也是操纸师，所以他的愤怒才会自然地朝向读子。

    不过，现在却因为浮士德的一句话而完全改观。

    连莲是个既任性、傲慢又无情的女生，从小时候就常常把凯歌当成家臣般使唤。

    但即使如此，她仍然是义兄弟的其中一人，也是共同经历过生死板头的伙伴。

    凯歌在这时张开嘴巴。

    而且宛如深呼吸般静静地吐出气息。

    「………………喔?」

    浮士德以饶富兴味的眼神看着凯歌的动作。

    凯歌的气息中还混有些许音调。

    而这些音调缓缓地化为旋律，渐渐充满整个房间。

    随意摆放的书籍也开始「啪啪」地翻动书页。

    在这个紧闭窗户的房间里。居然慢慢地吹起一阵风。

    虽然凯歌唱出的旋律非常动听，但表情却带着一股冷冽的杀意。

    就在这个时候，书页突然传出「啪唰」的声响应声撕裂。

    化为纸片的书页在风中飞舞，渐渐飘向浮士德的身边。

    「………………!」

    一张锐利的纸片划过浮士德的西装，纤维立刻出现仿佛被刀片划过的裂痕，白皙肌肤从中显露而出。

    「……真是奇怪的能力呢，这就是你的武器吗?」

    不过，浮十德并没有露出恐惧的神色，眼瞳里反而还燃起强烈的好奇心。

    凯歌很不喜欢他的眼神，见到此种既贪婪又裸露毫无掩饰的好奇心，他更加提高愤怒的音阶。

    更多数量的纸片随着飘散至空中。

    旋风不自然地从几个方向吹向浮士德，并且将他的身体切出许多伤痕。

    不只是西装，就连脸颊与手露出的部分都微微地渗出血丝。

    不过，即使处于此种危险状况，浮士德却丝毫没有害怕的迹象，甚至停留在原地没有移动半步。

    他只是以宛如说着「攻势是掌握在我这里」的眼神盯着凯歌。

    接着，他张开小嘴缓缓说出这句话：

    「要是杀掉我的话，古腾堡书页就会永远陷入无法解读的迷雾中，连莲的死也会完全白费喔。」

    「!」

    这句呢喃让凯歌顿时停止发出声音。

    失去旋律的纸片有些落至地面，有些直接插在墙壁上。

    因为浮土德的话可说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身为读仙社的操纸师，这句话深深地刺进凯歌最脆弱的部分。

    他说的确实没错。

    不论连莲或白龙都是为任务牺牲性命，都是为了将古腾堡书页带回中国，交给对四个人有恩的「奶奶」。

    因此要是无法解读那张纸的内容，就会让一切努力失去意义。

    「……………………」

    看到凯歌将憎恨之意吞回肚里。浮士德开口对他说着：

    「这点程度的觉悟是没办法杀掉我的。」

    说完后，浮士德再度把视线转向书柜。

    「……但是。那她又是怎么样呢?」

    从脸颊伤口流出的鲜血滴落在白色的衬衫上。

    浮土德的眼瞳里已经没有先前那股充满好奇心的神色了。

    体验并瞬间理解凯歌的能力后，几十秒前的兴奋感也随着消逝无踪。

    浮土德转过身背对勉强取回冷静的凯歌，然后再度环视整个房间。

    「那我们开始吧。凯歌，如果没事的话，去帮我买瓶红酒回来吧。别担心，我不会逃走的……对了，顺便帮我买一套新的西装，因为我这个样子就像是被强暴过呢。」

第六卷 第一章 『亚洲的中心处』

    从位于北京中心的天安门广场稍微向东边前进，就能见到一条名为王府井大街的热闹街道。

    这里是条拥有大型百货、著名时装、饭店与购物中心的繁华街，还有很多诸如肯德基、麦当劳、31冰淇淋和星巴克这些在日本司空见惯的连锁快餐店。

    随着一九九九年建国五十周年的国庆节到来，经过整修的道路让人潮与日俱增，居留于中国的日本人，甚至将这条拥有许多店铺的街道称为「北京银座」。

    这时，某位客人正准备走进街道某个角落的茶馆『清香茶』。

    那是个将黑发修剪成圆形短发的妙龄美女，胸前的丰满双峰甚至连女服务生都瞬间看傻了眼。

    不过，打扮成嫔妃模样的女服务生立刻找回职业意识，并且露出职业的欢迎笑容接待客人。

    「欢迎光临!」

    美女回以美艳的微笑，然后竖起两根手指头。

    「两个人，麻烦帮我送茉莉花茶过来，配茶甜点就点凤梨酥吧。」

    「好的……那请问另外一位客人呢?」

    听到女服务生满脸狐疑地问出问题，美女跟着转过头。

    只见身后原本应该跟来的人已经不见了。

    「咦?」

    美女的笑容也因为这个意外状况瞬间分解，她瞪圆双眼并露出出乎意料的可爱表情。

    「我、我先稍微失陪一下喔……」

    她转头环视外面的街道，接着在某个地方立刻发现想要寻找的身影。

    在距离几间店旁的书店前，有名女性正将脸紧紧地贴在书店的橱窗上。

    「嘿嘿……」

    那名女性身穿大衣并留着一头黑发，正带着闪闪发光的眼神看着橱窗内展示的『中国平民大舰』套书，脸颊已经变得异常红润，而且还从嘴边流出一道口水。

    看到这次任务的拍文件——读子-利德曼摆出宛如「黑人少年在城镇里想买小号」的表情，这位名叫南西-幕张的美女不禁将手抵在额头上，就像是想要减轻自己的头痛似地。

    「那个……」

    「……我点的东西就是刚刚那些，先等我把朋友抓进去。」

    对女服务生说完后，南西便转头看往读子。

    「好想要喔……可是全部有二十六集……要是现在买会很难携带……不知道中国这里有没有送货到府的快递呢?」

    读子一边用脸颊摩擦玻璃，一边开始烦恼。

    「……唉。不过要是现在买，绝对会想马上拆开来看……又不能给刚见面的南西小姐添麻烦……」

    「妳已经在找麻烦了。」

    南西毫不客气地朝她凸出的腰一脚踢下去。

    「哇哩喔唔!」

    读子发出七零八落的惨叫声摔倒在路边。

    「……啊，南西小姐……」

    「现在不是叫我名字的时候吧!我不是要妳好好跟紧我以免迷路吗!结果妳贴在玻璃边挣扎个什么劲啊!」

    「其、其实我不是挣扎啦……」

    这时读子不好意思地涨红脸颊，而且有如被教师责骂的学生般在路上正座。

    读子接获抢回古腾堡书页的任务后，为了掌握读仙社的动向，她与裘克事先派遣潜入中国的南西会合。

    不过，当她被路边书店的书引开注意时，行李差点被窃贼偷走，而替她抢回行李的人正巧就是这位南西。

    从首次接触开始，就已经决定了两个人的地位关系，但其实话说回来，读子并不是个会想采取高压态度赢过别人的人。

    「其实我最近已经少了很多能到书店的时间了……该怎么说呢，就像是被神秘光线吸引的美丽蝴蝶一样……」

    读子开始胡言乱语并稍微美化自己的借口，南西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然后用一句话轻松地将她解决掉。

    「这就是所谓的『飞蛾扑火』。」

    这句精准的指摘让读子顿时冒出冷汗，玻璃所残留的口水则宛如互相呼应般缓缓地流向地面。

    「不，话虽然这么说……可是这已经像是本能一样，同样喜欢书的南西小姐应该也能理解这种心情吧?」

    「我哪知道，我又没有特别喜欢书。」

    「咦?」

    当南西满脸平静地这么回答时，读子立刻冒出问号。

    见到店门口的美女突然展开问答，店员们都满脸狐疑地探出头，几个行人也停下脚步看着她们。

    「好好，先到安静的地方再开始自我介绍吧。」

    南西一把抓起大衣的衣襬，突然将衣襬从后面盖着读子的头，手腕以上被盖住的读子便疑惑地问道：

    「南、南西小姐……您这是在做什么……」

    「只要盖着头，妳就不会再被书店引开注意力啰，我会从前面带着妳走路，记得紧紧地跟在我后面喔。」

    南西若无其事地抛下这句话后，便抓着衣襬带领读子准备离开。

    纵使有点摸不着头绪，无计可施的读子还是跟在南西身后，简直就像是被逮捕的犯人或是被主人牵着的狗一样。

    「那个……南西小姐，请妳动作温柔一点啦……」

    「嗯?妳说什么?我没听到耶?」

    读子从大衣里支支吾吾地发出抗议，却被南西完全当成空气视若无睹。

    而读子的行李箱则孤伶伶地被留在路边。

    「真的很抱歉啦，妳就别再生气啰。」

    当两人回到『清香茶』并坐到桌边时，服务生已经替她们准备好茉莉花茶了。

    在无人座位泡完茶后，女服务生在绝佳的时间点对两人微微一笑并离开座位。

    南西似乎相当期待刚泡好的茶。但总算被放开的读子却带着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还鼓着脸颊气呼呼地坐在位置上。

    拜托女服务生把行李箱拿过来后，南西把茶碗递给读子。

    「哎呀，先喝杯茶冷静下来吧。中国茶对养颜美容、健康和减肥都很有益处喔。」

    「……我才不胖呢……」

    即使颇有微词地如此反驳，读子还是将茶碗送往嘴边。

    「咦?」

    当她喝下一口茶时，表情随着瞬间改变，因为在清香的口感中还能感觉到一股甘甜的滋味。

    「好好喝……」

    除了书本以外，包括味觉的各种感觉，读子都与常人无异，却还是能瞬间品尝出此种茶的美味之处。

    「我就说吧，毕竟这里可是导览手册都推荐的店喔。」

    南西一边说着，一边将茶碗送往嘴边。

    「……哎呀，真的很好喝呢。」

    看到两人的反应，在厨房里待命的女服务生们高兴地微微摆出胜利姿势。

    「可、可是……别以为一杯茶就能打发我喔，虽然一开始四处乱跑是我的错，不过也不需要把我像落网嫌犯一样带着游街嘛……毕竟我们已经是伙伴了，所以要更加爱护和温柔体贴地照顾彼此……」

    「凤梨酥也很好吃喔。」

    南西指着盘里黄色的方型甜点如此说道。

    「这是煎蛋吗……?」

    读子用竹签刺起凤梨酥，并且频频察看眼前的这块甜点。

    「嗯，应该算是菠萝派的一种吧。」

    南西一边说明，一边自行将某块凤梨酥丢进嘴里。

    「嗯～～～～～～好好吃喔………………」

    看到南西的反应，读子也将凤梨酥放进嘴里。

    先前经过茉莉花茶洗涤的口中。顿时充满带有酸味的甘甜口感。

    「……嗯～～～～～～～」

    就连读子也忍不住瞇起眼睛。

    「……真的很好吃呢!」

    这次女服务生对两人的反应高兴地互相击掌。

    虽然英国也是世界有名的产茶国家，但中国茶又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香醇魅力，毕竟中国可是全世界里对饮食最为讲究的国家。

    读子甚至连每家超商的平价便当都分不清楚，光是一口茶却能让她产生此种反应，由此可见中国茶博大精深的魅力。

    「到中国来只有一件事让我感到非常庆幸，那就是美食，要是连这个都没有的话，我绝对会逃亡到某个地方的。」

    这句话要是被裘克听到，肯定会让他尴尬地皱起眉头。南西迅速地将手伸向第二块菠萝酥。

    「对、对了……要赶快讨论有关任务的事!」

    读子这时罕见地回想起自己的职业意识，却被南西立刻伸手制止。

    因为将行李箱从路边拿回来的女服务生正站在桌旁。

    「谢谢妳，赶快向对方道谢吧。」

    「啊……谢谢，THANKYOU。」

    女服务生微微一笑，并且将行李箱放在附近的墙壁边。

    「啊，我要再多点一份月饼。」

    南西在这时开口追加点餐，桌面的四个凤梨酥不知何时消失踪影了。

    「啊……我才只吃一个而已耶……」

    「这就要怪妳自己动作慢啰，要趁还能吃的时候多吃点，不然临时碰到紧急状况就麻烦啰。」

    接着，南西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将茶碗送往嘴边。

    「话说回来，妳还没有学会说中文吗?」

    「看的话还勉强可以……不过要我说就有点……」

    两个人目前是用英语对谈，不过南西对女服务生就是使用中文。

    为了读遍各国书籍，读子能够发挥出非比寻常的读解能力，但先不论「阅读」，在「会话」方面需要相当程度的训练，而文化水平越高的地区就必须花费越长的时间。

    「文法和英语是一样的，记得赶快学会中文吧，毕竟本小姐可不是妳的导游呢。」

    「喔……」

    听到南西以有些绝情的语调如此说着，读子不禁沮丧地垂下肩膀，总觉得南西似乎想随便敷衍过读子。

    「……南西小姐，那有关任务的事……」

    「说得也是。」

    为求保险，南西左右环视地确认是否有可疑的人物。

    店里的顾客还有一位坐在里面的老婆婆，但因为双方有段距离，因此对话内容应该不会被听到。

    「我先把目前知道的事告诉妳吧。」

    南西放下手边的茶碗，并且将手肘抵在桌面微微探出身体，相当有料的胸部正好托在桌面上。

    「我和妳一样是受雇的情报员，平常是在澳洲经营骨董店，接下特殊工作部的工作才第二次。」

    「骨董店……感觉听起来很优雅呢。」

    读子的回答似乎让南西相当愉快，只见她微微地挑了一下差缓的眉毛。

    「附带一提，其实我是个代课老师。」

    「是喔。」

    读子只以短短两个字简单回应。

    「四十二天前，裘克要我到这里调查读仙社的动向，包括我总共有四个情报员潜入中国。」

    「四个人?」

    这是读子首次听到的消息，因为她一直以为裘克只有派南西独自潜进中国境内。

    「中国人口可是有十二亿，就算派一个大队的情报员都不够，不过也因为这样，报酬倒是相当优渥喔。」

    月饼在这时送到面前，两个人闭起嘴巴保持沉默。

    「……………………那么，另外三个人目前在哪里呢?」

    等到女服务生离开后，读子抓时间提出这个问题。

    「天晓得。」

    「咦?」

    南西用竹签切开月饼，月饼立即露出黑色的甜馅。

    「因为我们决定分头调查情报，然后每十天就在北京集合交换情报……」

    「原来是这样啊……」

    读子对此种有效率的方式点点头表示理解。

    「……可是，经过十天后就只剩两个人了。」

    「怎么会……?」

    南西的声音变得有些僵硬。

    「不只是这样，原本预定碰面的饭店还受到袭击，有可能是某个人被抓到而吐出情报，要不然就是两边都被抓走了。」

    南西将月饼送进嘴里，但这次并没有露出先前的笑容。

    「十天后，这次我们约在上海碰面，不过对方并没有出席，取而代之的是对方被塞在冰块里冷冻的单边手臂。」

    读子忍不住吞了一口凉气，毕竟潜进敌阵就是如此危险的任务。

    「接下来三个礼拜我都是自己撑过来的……嗯，不过我比较习惯单独行动啦。」

    「是喔……不过话说回来，南西小姐妳居然有办法存活到这个时候呢。」

    这句话让南西立刻瞪着读子。

    「这是什么意思?妳的意思是我把其它情报员出卖给读仙社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读子赶紧张开嘴大声否定，她那简单易懂的困惑表情让南西露出苦笑。

    「我是开玩笑的啦……其实是我的能力很适合逃跑喔。」

    南西从茶壶里重新倒出一杯茉莉花茶。浓郁的香气顿时窜进读子的鼻腔。

    「……说得也是，刚刚那段格斗技巧确实很完美呢……」

    读子回想起先前南西压制窃贼时的情景，冲出人群将男性制服的姿态确实很像是武打电影里的场景。

    「那个根本不算什么能力，我的必杀技可是别种东西喔。」

    只见南西轻松地如此说着，并且把茶碗送往嘴边，她那修长的手指像是茶碗的装饰品般美丽。

    「那么……南西小姐妳的能力到底是什么呢?」

    「……到时候妳就知道啰，现在是读仙社的事比较重要。」

    或许因为凤梨酥已经被吃光，盘子里还剩下一块月饼，不过话题也即将逼近核心，这让读子很难将手伸向那块月饼。

    「有查到什么消息了吗?」

    两个人放低音量。并且面露神秘地互相将脸靠近彼此。

    「虽然读仙社和特殊工作部一样是不得公诸于世的机构，却没有像大英图书馆这种表露在外的一面。因此根本无法得知幕后的支柱到底是谁。就连他们称呼的『奶奶』都是行踪成谜。」

    当浮土德与连莲交手时，曾经听对方说过『奶奶』这个专有名词。

    这位到底是等同于英国的绅士，或者是代表其它意思的人物，这些问题都尚未明朗。

    「唯一好像有关系的。就只有本公司位于香港的某间贸易厂商，他们好像让海外进口的书流通到中国全土，据说几个国际书籍的中介商也已经确认过交易场所了。」

    「我碰到读仙社情报员的时候，他告诉我他是在香港从事贸易的!」

    读子说的就是在黑昂歪首次遇见王炎那件事，虽然现在已经很难确认是否为真，但那时候王炎应该也没有发现读子的真实身分。

    「……那间公司叫做『成龙社』，在北京、上海和西安都有大型分公司，不过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大本营应该是在别的地方……」

    「为什么呢?」

    「因为我已经潜进去找过了。」

    南西简单地如此回答。

    一自己一个人?难道那边的戒备不会很森严吗?」

    南西露出一派轻松的笑容。

    「这个世界还没有我进不去的地方喔。」

    在说明细节前，南西继续报告内部的情况。

    「虽然里面的确有暗房和伪造用的机器，但并不是像特殊工作部那种大规模的机器……所以我认为本部应该离都市有段距离。」

    不过，再怎么说中国还是地大物博，先前白龙等人对大英图书馆展开偷袭，也是因为直捣黄龙才能收到此种成效，无谓地攻击分部只会增加危险而已。

    「那古腾堡书页有运送到分部的某个地方吗?」

    「关于这点，我有收集到一点小道消息。」

    南西得意地歪着嘴角继续说着：

    「这几天北京的气氛变得有点怪怪的，虽然外表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不过有些接受过军事训练的人开始在城镇里四处走动，就算他们穿着便服，从正确的步伐和视线方向就能看得出来啰。」

    「是中国的军人吗?」

    「有这个可能，也有可能是退役军人。」

    能从人群中发现此种变化，表示南西的眼力可说是非比寻常，她应该就是靠着此种注意力与观察力才能活到现在的吧?

    「虽然看起来很像随便散步，不过都是以固定的路线来回巡逻，监视的地方就是北京的中心处——故宫博物院。」

    故宫博物院位于天安门的深处，是收藏中国四千年历史文物的地方。它是周围被高达十公尺的城墙与宽五十二公尺的城壕紧紧围绕的城堡，内部的面积高达七十二万平方公尺。

    历经繁华王朝、后宫悲剧与权术斗争后，目前这个城堡对外公开为一般博物馆使用，就连许多观光客也会前来参观文物，正可说是中国的中心处。

    「那就是说……」

    「古腾堡书页有可能送进博物馆里面了。」

    「南西小姐已经调查过了吗?」

    「别说得好像很简单，我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做这么多事吧。」

    「可是……妳刚才明明说『没有我进不去的地方』耶……」

    读子并没有责怪南西的意思，但南西似乎被这句话激怒而开口回答：

    「我现在当然能潜进去!不过博物馆里有八千六百六十二个房间耶!要我一个一个调查完，那根本就是要我永远住在这里嘛!」

    中华文化的特征就是豪华灿烂以及过剩，即使是繁华时代遗留的遗物，但故宫在规模上仍然是震慑人心。

    「原来是这样啊……」

    南西露出怀疑的表情紧紧盯着理解这番话的独子，似乎正在想着「让这家伙成为搭挡真的没问题吗」。

    「……所以这时候就需要妳的能力了，我已经听裘克说过啰，听说妳对纸拥有像缉毒犬一样的敏锐嗅觉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至少挑别的形容词嘛……」

    虽然读子看到稀有书籍时。确实会像小狗股吐出舌头摆头晃尾，不过身为女性还是要对此种比喻提出抗议。

    「那今晚我们两个就潜进里面吧，博物院在五点就会关门，所以时间还是挑深夜吧，潜入时间就决定是午夜十二点啰。」

    「好的……可是到底要怎么进去呢?」

    「这妳就自己用脑袋想想吧。」

    南西拿起茶所剩不多的茶碗，看来这个团队已经由她掌握主导权了。

    「………………啊……那么……在那之前我可以到书店逛逛吗?」

    读子的表情突然变得豁然开朗。

    在爱书家的领域中，甚至还有两三天不到书店就会生病的重度狂热者，由于到书店已经是普通生活的既定行程，因此只要忽略就会让精神平衡产生变化，简单说就是类似某种程度的强迫症。

    「不行，给我好好学中文。」

    南西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

    「呜呜……」

    看到读子皱起眉头的模样，南西跟着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

    「这种时候应该要说『哎呀』喔。」

    啪嚓。

    就在这个时候，某个巨大的黑色块状物突然抵在南西的后脑杓上。

    那是一把**。

    「别动。」

    「咦?咦咦?」

    读子不禁吓得瞪圆双眼，因为有几个眼神凶狠的男人突然闯进店里。

    这些并不是顾客，很明显是称为暴徒的一群流氓，他们已经将女服务生们赶进厨房，在深处的老婆婆也很早就被赶出店外了。

    「哎呀……」

    南西困扰地皱起眉头。

    「南西，真是好久不见哩。」

    某个年约三十五岁的男子坐在两人间的椅子上，看来他就是带领这群流氓的人，虽然他拥有狭长的脸颊与一对看似温和的眼睛，但脸颊的伤痕却着实地表现出他绝非善类。

    「崔先生……我还是第一次碰到男生使用这么刺激的打招呼方式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比较喜欢用更和平的处理方式解决事情喔。」

    「这样啊，可是我比较喜欢热情的做法呢。」

    这位姓崔的男子歪着嘴角露出笑容，还能见到里面染成红色的牙齿。

    「那个……到底发生什么事?」

    读子频频转头看着两人，由于双方是用中文进行对谈，因此读子完全无法理解状况，不过只能确定并不是友好的关系。

    「先准备一下，THEPAPER。」

    南西突然用日语说出这句话。

    「不准说话!」

    一听到崔姓男子的叫声，后方的男性立刻向后拉起击锤。

    在仅仅距离南西十几公分的后方，**完成即将击发子弹的准备。

    读子从袖口将几张纸片滑进手里，不过如果要解决掉南西身后的男子，就必须从椅子站起身并丢出纸片这两个动作，这段时间里对方肯定会开枪。

    「是妳把我的交易密报出去的吧?多亏妳让我被抓走七个年轻手下，妳会接近那个姓黄的就是这个原因吧?妳是当局饲养的母走狗吗?」

    「这是误会，我对你们怎么卖药根本没兴趣，或许该说我们擅长的领域完全不一样，我只是个好奇心强烈的女生而已喔。」

    虽然南西露出敷衍的笑容，不过并非是拉下脸求饶的态度，从她拿着茶碗的姿势来看，能感觉到游刃有余的气氛。

    「这样啊，那我知道了。」

    崔姓男子突然爽快地表示理解状况。

    「不过呢。我还是决定把妳杀掉，因为我讨厌大胸部的娘们。」

    「那还真可惜呢，因为我也很讨厌没肚量的男人，我们这样就算扯平啰。」

    南西大胆地抛出这句话，并且把剩下的茉莉花茶一口气喝干。崔姓男子特地等她把茶喝完，这似乎是他故意表现出有风度的一面。

    「开枪。」

    身后的男性忠实地执行首领的命令。

    「南西小姐!」

    读子立刻从位置上站起身。

    子弹却提早一瞬间冲出枪管，硬生生地直接贯穿南西的头部，她手里拿的茶碗也被击碎，子弹将桌面打出一个弹孔。

    「!?」

    明明已经顺利执行首领的命令，男子却困惑地张大嘴巴。崔姓男子也惊讶地瞪圆双眼，就连读子都是维持举着手的站姿直接僵在原地。

    因为南西丝毫没有溅出任何鲜血，仍然稳稳地坐在位置上。

    子弹确实已经贯穿南西的头部，茶碗被打碎就是最好的证据，可是别说是弹孔，她的美丽脸庞甚至没有半点伤痕。

    子弹就像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物般穿过脑部……不，应该说是南西让子弹穿过去的。

    南西对哑口无言的崔姓男子微微一笑，并且开口说道：

    「这里的费用就麻烦你付啰。」

    就在下个瞬间，她的身体突然沉进地面，失去主人的衣服也啪唰地掉在椅子上。

    「!?」

    崔姓男子、部下与读子都同时露出惊愕的神情，因为南西就像是潜进水里般消失踪影了。

    「妳在发什么呆?赶快准备逃走啰。」

    突然有个人从背后对读子说出这句话。

    「咦!?……南西小姐!?」

    此时南西就站在读子身后，不过身体穿的衣服却完全改变，除了胸前之上与颈部以下之外，其它部份都被皮革紧身衣紧紧包覆，这件衣服完全衬托出她的身体曲线，还能见到各处有钩型饰品与金属环发出极具特色的光芒。

    南西一把抓起读子的手腕。

    即使处在极度慌张的情形下，读子居然还能用手拉起行李箱，此种动作确实很令人佩服。

    「这些家伙会负责付钱!我吃饱啰!」

    南西朝厨房抛下这句话后，便一口气冲出门口，读子也与进来时同样被拉在身后。

    「………………快追!」

    崔姓男子用握起的拳头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

    桌子在弹痕处出现裂缝，并被敲成两半。

    当她们一冲到街道上，往来的路人跟着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声。

    毕竟对白天的街道来说，南西的紧身衣装扮还是太不合时宜了。

    而且穿着邋遢大衣的读子就在身后慌慌忙忙地奔跑，更加衬托出南西的显眼模样。

    这个奇妙的二人组立刻成为整条街的焦点。

    「在那里!」

    稍过片刻后，冲出『清香茶』的崔姓男子手下发出喊叫声，照理说应该没办法在大白天做出开枪的举动，不过实在很难预料这群血冲大脑的暴徒会做出什么事。

    「南西小姐!刚、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读子灵活地拉着行李箱，并且跑在南西身边如此问道。

    「没错!那就是我的特殊能力!我能让物体穿过身体，或是深深潜进某个物体里!代号名叫做『MISSDEEP』!」

    如果拥有穿透物体的能力，对潜入任务可说是易如反掌，读子瞬间理解她能存活至今的理由。

    「那些人是读仙社的手下吗……」

    「怎么可能是!那些只是卖毒品的小混混!我只是想要了解黑社会的情况，才会稍微接触他们的!」

    一转过头，就能见到崔姓男子的手下紧紧追在后面，虽然因为一边推开挡路的大群观光客而减慢速度，不过对方似乎没有放弃追赶的意思。

    「情报就是要从黑社会搜集才够快嘛!」

    「所以刚刚那群人才会说什么密报吧……」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只见南西将手里的月饼送往嘴边，就是刚刚那个仅剩一块的月饼。

    「……哎呀，不过我还是有尽到爱护和平观光客的义务喔。」

    她带着毫无悔意的笑容，读子无法分辨这到底是因为月饼的甜蜜口感，还是对那位崔姓男子所露出的笑容。

    「虽然南西小姐看起来好像是个坏人，但其实是个好人呢!」

    读子一边奔跑，一边如此笑着说道。

    「那是什么意思?我可是正义、和平、金钱与美食的好伙伴喔!」

    两个人从王府井大街跑向东长安街，是沿着原路折返的路线，由于经过东安门大街就会到达行人专用区，因此投往两人的视线自然也会变多。

    「这套装扮果然还是很引人注目呢……」

    「呼……呼……需不需要我把大衣借给妳呢?」

    南西丝毫没有流出半滴汗，读子却已经是气喘吁吁，平时累积的运动量在这时忠实地呈现出来。

    「我才不要这么土的衣服呢，我会自己准备啦。」

    南西毫不考虑地拒绝读子的好意，并且把眼睛转向附近并排的店铺，将目标锁定在几家时装店上。

    「妳看，橱窗购物就是要这样做的喔。」

    才刚说完这句话，南西就已经迈步走向时装店的尽不橱窗前了。

    「呼……呼……咦?」

    当读子还在拖拖拉拉的时候，南西「跳进」展示橱窗里，她当然没有打破玻璃，而是穿过彷佛变成水池般的玻璃。

    「哇!」

    即使是第二次亲眼目睹，但还是让读子感到相当惊讶，难道别人看到操控纸张的特殊能力时也是这种感觉吗?

    南西迅速地把展示用的大衣披在身上，并且跳出橱窗继续奔跑，橱窗里则能见到购买用的纸钞四处飞舞。

    几名目击者不停地揉着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做白日梦，不过还来不及确认真假，当事者已经离开现场有段距离了。

    南西仍然选择黑色的长皮革大衣，与身旁的读子正好形成黑白对比，但南西应该不是刻意如此搭配的。

    「可是……呼……呼……这样那家店的店员实在太可怜了!」

    读子一边想着『清香茶』的那群女服务生，一边如此说着。

    毕竟崔姓男子颜面扫地后，实在不太可能乖乖付钱。

    「别担心啦!我已经把钱放在留下的衣服里啰!」

    南西看着后面并如此回答。

    崔姓男子的手下仍然紧追在后，先不论自己是否撑得住，读子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因为拖着行李箱逃跑确实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虽然对方不是难以应付的对手，但南西尽量不想让事情闹到警察出面。

    即使前方有许多人潮，南西还是能够「穿过」这些阻碍物，因此和直线冲刺没什么两样，不过读子就必须慌张地挤在人群中逃命，这样肯定没过多久就会被追上了。

    「THEPAPER!听我的指示扰乱追兵!」

    「好、好的!」

    两个人目前正在东长安街的前方，正准备冲进东方广场内部。

    由于这边有地下铁的车站，因此人潮变得更加拥挤。

    读子与南西冲进某个写有『鬼脚七』旗帜附近的人群里。

    「就是现在!」

    「好的!」

    一听到南西的声音，读子立刻转过头，只见追兵已经接近到仅仅数公尺的距离了。

    虽然从这个距离发动攻击应该不会落空，但不知是否因为被强迫跑马拉松的怨恨，男子们都已经把手伸进怀里，看来似乎想用**迅速解决掉两人。

    读子将行李箱的扣锁打开，并且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那是个宛如牛奶糖包装纸，而且刚好能够放在掌心的小小立方体。

    「……」

    接着，读子将纸丢向举着枪的男性们面前。

    立方体发出「碰」的声响并冒出白烟应声破裂。

    「什么!?」

    原来立方体是由几千枚超薄纸片堆栈而成，撞击地面的冲击力也将这堆纸片瞬间打散到空中。

    而每张纸的背后，都涂有接触空气就会发挥强力黏性的药品。

    纸片紧紧贴在三个追兵的脸颊、手臂以及衣眼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

    「黏、黏到嘴巴里面了……呸呸!」

    正当男性们准备把纸片撕掉时……

    「………………哇啊啊!」

    他们突然开始搔着脸颊，因为被纸张贴到的部分突然传出剧烈的刺痒感。

    这是特殊工作部研发部主任基奇。史坦达斯特制造的战斗用纸『圣甲虫』，涂在纸片内侧的药品只要感应到体温，就会出现化学反应转变为刺激物，虽然因为微量而只能出现十几秒的效果，但这段时间内被贴到的对手就会感觉到激烈的刺痒感。

    「噫啊啊!」

    「好痒啊!这是什么东西!」

    看到男子们丢掉**拚命抓痒的模样，读子也不禁吓了一跳。

    虽然基奇先前曾经说过，会准备读子尚未使用过的战斗用纸，不过当她实际看到此种破坏力后，实在不知道该感到高兴还是感到困扰……

    「快点上来!」

    身后突然传出南西的声音。

    读子一回过头，见到一辆黄包车正以恐怖的速度瞬间逼近。

    黄包车就是人力脚踏前进的出租车，那是在脚踏车后座装上两轮的座位，也是亚洲地区观光地或繁华街常见的交通工具。

    『鬼脚七』正如其名，这里的黄包车就是以「有如鬼神般的脚力」著称，南西雇用的这位车夫把如同木材般的粗壮脚踝踩在踏板上，还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

    「嘿喝吧!」

    读子发出不知是何种语言的叫声，并且连忙跳进座位里。

    「出发吧!」

    车夫激烈地摆动宛如蒸气活塞阀的双腿。黄包车立刻以能够媲美重型机车的加速度向前奔驰。

    「还真是……」

    「……请先等一下再说!」

    话才说到一半，读子突然把南西的头向下一压。

    就在下个瞬间，原先南西头部所在的位置传出「唰」的一声，原来是剥掉纸张的某个男性朝着黄包车发出的枪弹。

    「………………」

    子弹深深埋进读子举起的纸张里，这次换成南西对操纸师的神技惊讶地瞪大双眼。

    黄包车绕过东长安街的转角，追兵从视野中消失踪影，总之危机总算暂时解除了。

    南西重新看着读子拿着的纸片。

    「……这个真的是纸吗?」

    「嗯……是纸没错……」

    黑色弹头深深埋进白色纸张的中央，不过周围却已经变成柔软的纸张了。

    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看到，肯定会认为这是变魔术或戏法的道具。

    「……还满厉害的嘛。」

    「谢谢夸奖……」

    两人在以超常速度奔驰的黄包车上相视而笑。

    车夫的脚力已经达到难以想象的境界，毕竟车子载着两位女性，居然还能超越过旁边的摩托车。

    看到这位即使参加环法单车大赛都不奇怪的车夫，南西对着他的背后出声叫道：

    「车夫先生，麻烦你往西边前进，再来就是别因为超速而被逮捕喔。」

    经过连莲袭击十天后，大英图书馆总算又开始平时的业务了。

    但这并非是全部，顶多只有一半的区域恢复作业，并且将受害程度较轻的区域一如往常地开放供民众使用。

    但即使如此，造访人数却仅仅只有平时的三成左右。

    经历过泰唔士河的怪龙袭击事件，以及皮卡迪利圆环消失事件后。政府已经对接连发生怪异现象的伦敦提出警告，因此人们都尽量减少外出的机会。

    首相的官方发言也变成「目前正在倾全力调查中」此种毫无新意的内容，而政府之所以没有发表任何情报，就表示已经演变成相当严重的局面，要不然就是真的还没有掌握到任何情报。

    为了追求真相与满版的头条新闻，媒体们都四处寻找线索。甚至还有人找上英国警察、首相官邸、军方或医院。

    不过，却仍然还是没有发现事件的有力情报。

    而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毕竟掌握事态全貌的人可说是极少数中的少数。

    而且这些人都忙于处理眼前的任务，因此根本没有站在麦克风或镜头前接受访问的时间。

    至于说到另一方面……

    在如此混乱繁忙的局面中，有名少女正坐镇在大英图书馆的角落。

    那就是身为日本少女小说家的董川奈奈宗。

    她是读子-利德曼的朋友，追着读子来到英国后被卷入这个事件中。

    从事件结东后，她便以「得知内幕的一般民众」的身分处于特殊工作部的监控下。

    虽然「监控下」这几个字听起来有些严肃，但其实只是受到见习生温迪-雅哈德的照顾而已。

    即使立刻将她送回日本也没关系，不过负责指挥特殊工作部的裘克，却还是将她留在英国当成「预防万一」的筹码。

    奈奈奈就是用来避免读子跟随浮士德叛逃至读仙社的人质，不过这件事他当然没有透露给别人知道。

    但比起一事无成地归国，奈奈奈其实想待在这里等待读子结束任务。

    或许因为年龄相近，她与温迪之间也满合得来的。

    问题是该怎么打发在这里的剩余时间。

    温迪必须同时处理特殊工作部内的业务，因此这段时间里的奈奈奈可说是无聊至极。

    难得有这个机会来到伦敦，明明还有外出观光这个选择，不过裘克却迟迟不同意奈奈奈外出。

    「要是还有恐怖份子的残党会很危险。」

    理由似乎就是这个。

    因为如此这般，奈奈奈只好坐在大英图书馆的某个角落看书，并且开始思考下部作品的故事内容。

    由于大英图书馆离特殊工作部很近，毕竟用直达地下道只要几分钟的路程，也可以比较轻松监视，所以裘克相当爽快地答应这个要求，但由于他必须忙着处理任务，因此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只要知道她在哪就好」。

    奈奈奈先向馆方借英语辞典与听力练习的光盘，试着让自己学点简单的英语会话。

    纵使温迪的日语讲得半生不熟，奈奈奈有部分还是受到这点刺激，而另一部分则是对全世界的宏观视野产生兴趣。

    在学校念书时，她对英语完全没有半点兴趣。

    因为她常常听别人说学校念的英语实际上根本没用，而且她自己也认为「反正我不出国又没差」。

    没想到遇见读子后，居然会休学四处追逐她的踪迹，最后甚至还来到英国在大英图书馆里自修英语。

    人生就是如此变化无常。

    她一边听着耳机里播放的英式英语，一边将视线落在从适合日本人书店找来的英语书籍上。

    周遭几乎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顶多只能看到馆员在远处若隐若现。

    奈奈奈首次来到这里时，刚好碰到连莲对图书馆发动攻击。

    负责带领她寻找读子的馆员姐姐遭到连莲杀害，就连奈奈奈本人都以些微之差危险地躲过一劫。

    即使已经经过一段时间，但想起那件事还是会让她背脊发凉。

    ……那就是读子身处的世界。

    平常的读子时而欢笑时而落泪，面对奈奈奈不讲理的胁迫还会怕得缩起身体，不过真实身分却是大英图书馆信赖的情报员。

    没错，奈奈奈认为自己仍然完全不了解读子。

    「……………………」

    她到底是经过何种人生，而且经过什么样的恋爱，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的呢?

    奈奈奈仍然没有接触到半点线索。

    ……其实她很想知道这件事。

    而奈奈奈也得到能够查清楚这件事的手段了。

    奈奈奈从背包里拿出一本老旧的日记本。

    封面还能够见到一行以流利笔迹写着『中岛道尼』的文字。

    这就是读子前男友中岛道尼的日记本。

    这是奈奈奈几天前在读子告知的道尼住所找到的，发现这本口记时让她瞬间全身僵硬，听到陪同在侧的温迪问着怎么回事，奈奈奈赶紧以「没、没什么啦!我只是不小心把书本撞倒而已!」的理由敷衍过去，并且偷偷地把这本书带了回来。

    她拿掉耳机。然后将日记本盖在英语书籍上。

    封面由一条从封底绕过的皮带紧紧固定，用来避免被其它人轻易打开阅读，不过因为皮带已经松脱，因此用拆信刀似乎都能轻易切开。

    为什么自己会把这本日记拿出来呢?

    这可说是窃盗，是有可能会偷窥得知朋友恋情的肮脏行为。

    就算是这样，奈奈奈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

    这件事她并没有告诉温迪，要是她知道肯定会反对。

    奈奈奈的心底甚至很希望某个人能反对她的行为。

    如果温迪能及时提出警告，奈奈奈或许能临时悬崖勒马。

    这里面到底写些什么东西?里面肯定是写着读子与道尼的往事，这些事到底能不能让别人知道?还是保密比较好呢?

    要是知道这件事的话，自己对读子抱持的感情会产生变化吗?

    这样是否会伤到读子呢?

    而且话说回来，侵犯两人的隐私会是亵渎他们的行为吗?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知道这两人的事?是因为作家的好奇心吗?还是令人厌恶的狗仔心态呢?抑或是想与读子产生接轨的心态呢?

    各式各样的犹豫在脑中不断浮现并消失。

    「呼………………」

    奈奈奈将日记收回背包里，并且一头趴在英语书籍的上面。

    她还是无法做出最后的决定，她只能频频躲避温迪的视线，反复地烦恼并将日记数度收回背包里。

    干脆把日记还回去吧?

    当做一切都不知道，等读子主动敞开心胸谈起这件事吧?

    这或许是最正确的抉择。

    不过，奈奈奈却迟迟无法跨出这一步。

    「唉……看来我还是很不成熟嘛……」

    她对自己的判断和行动力很有自信，不过她万万没有料想到。原来心底还有这么污秽的好奇心与优柔寡断的心态。

    「您在睡午觉吗?」

    奈奈奈一拾起头时，见到温迪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哇……温、温迪妳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就在刚刚而已，因为现在已经是午休时间啰。」

    温迪仍然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看来她并没有看到那本日记。

    「如果要过来的话。至少一边发布温迪警报再过来嘛!要通知大家温迪准备过来啰～～」

    「为什么要发布警报啊……」

    温迪把某个小篮子摆在桌面并如此回答。

    「在睡午觉前，要不要先用点中餐呢?」

    由于警方的搜证作业已经结束，大英博物馆前的广场也如往常般开放供民众使用。

    虽然还有几处受到纸龙攻击的痕迹，不过这些地方都已经用绳索围起来，做好预防孩童或看热闹民众受伤的措施。

    即使人数减少许多，但鸽子的数量却与事件发生前丝毫没有两样。

    温迪与奈奈奈坐在临时准备的长椅上，吃着由三明洽与红茶构成的午餐。

    「这个是培根与莴苣口味，这个是凉拌鲔鱼口味，里面的红色蔬菜是蕃茄，还有加了一点点兔肉。」

    「兔肉!?就是那个兔子的肉吗!?」

    听到温迪若无其事的说明，奈奈奈忍不住如此大声叫道。

    「在日本不吃兔肉的吗?」

    「呃……也不是完全不吃啦……不过，至少不是三明治里常用的材料啦……」

    奈奈奈曾经听说野兔肉锅是某个地方的名产料理，在东京的外国料理餐厅应该也会有这道菜。

    可是，对时常倚靠超市便当、外送披萨或垃圾快餐的奈奈奈而言，这仍然是相当少见的食物。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手里拿的三明治，然后下定决心将三明治塞进嘴里咀嚼。

    「………………味道如何呢?」

    温迪似乎比奈奈奈还要紧张，只见她战战兢兢地如此问着。

    「………………还满嫩的，口感很像鸡肉…………还满好吃的喔。」

    她一边咀嚼嘴里的食物，一边从温迪手中接过装有红茶的茶杯。

    「这真是太好了，因为奈奈奈小姐是日本人。我还想说要不要做纳豆三明治呢。」

    「……劝妳最好别做，这已经完全搞错纳豆的用法啰。」

    不知是否看到有面包，有几只鸽子飞到两人的脚边，温迪将事先准备好的白面包撕成碎片丢在地上。

    「唉……如果我是男生的话，绝对会趁早把你这种女孩子弄到手的……」

    奈奈奈的感想听来相当写实，丝毫不像是个描写纤细少女情怀的小说作家。

    「……请您别说得这么恶心，而且如果奈奈奈小姐是个男生，妳绝对会黏着读子小姐不放的。」

    温迪用斜眼瞪着奈奈奈如此回答。

    「这样才恶心吧……唉，为什么我会特地追着一个女的绕地球半圈来到这里呢?」

    「我才想问这个问题呢。」

    温迪也咬了一回泺拌鲔鱼三明治，虽然她之前已经问过一次，不过仍然搞不清楚奈奈奈与读子的关系。

    「奈奈奈小姐，您没有男朋友之类的异性朋友吗?」

    「啥?妳说我?怎么可能会有嘛!」

    奈奈奈在脸颊前满怀否定地挥着手。

    「毕竞我可是个美少女高中生作家，还是有人向我表示想交往的意思，不过每个都是乳臭未干的小鬼头，而且我忙着执笔写作也没那个多余时间。」

    「是……喔……」

    对于日语独特的兜圈子语法，温迪只能勉强大略理解整段话的概要。

    「也就是说，目前您还没有交往的经验啰?」

    听到这句经过省略的事实，奈奈奈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头。

    「说得有够直接的，真不愧是外国人耶。」

    虽然语气听起来有点冲，不过两个人间的气氛绝非是尴尬不快，还比较接近就学时与河原崎纪和三岛晴美说话的语气，明明温迪是个大她两岁、连国籍与人种都有段差距的外国人，这也是相当令人意外的现象。

    毕竟当奈奈奈在异国之地孤单流浪时，就是温迪伸出援手拯救她的。

    即使连奈奈奈自己都很清楚这件事，但她绝对不想说出口，因为这会让她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话说回来，那妳又怎么样?曾经和男生交往过吗?」

    「完全没有，因为我之前是念女校喔。」

    「就因为是女校，才更应该要偷偷出来约会，谱出一段浪漫的恋情吧?」

    「其它同学好像常常做这种事，可是因为我那时候忙着念书，而且也很想赶快出社会赚钱。」

    话说回来。温迪与其它馆员相比确实显得年轻许多。

    「因为我的肤色有点黑，在学校会常常被同学欺负，所以我才会希望有番成就让别人认同我，当我一认真拚命念书后，就跳级受到大英图书馆的采用了。不过也因为这样，别人都常常说我缺乏协调性喔。」

    温迪以若无其事的语调如此说着。英国从古至今都保有相当严谨的阶级制度，从贫富差距、人种差别与思想对立衍生的恶意，甚至还有一部份仍然深植于社会中。

    「所以，我连现在都还是给裘克先生与读子小姐添很多麻烦。我会在从见习生成为正式馆员的这段时间好好努力，男朋友就等之后再……」

    话还没说完，温迪的脖子就突然被奈奈奈紧紧勒住了。

    「……奈奈奈小姐……」

    「好伟大!我好感动喔!」

    「咦?」

    「我还以为妳是个粗线条的天然呆，没想到人生并不是被牵着鼻子走!不过看妳处理事情的方式，我觉得要独当一面可能是条无尽的路喔!」

    听到奈奈奈的赞美（?），温迪的额头立刻流出汗水。

    「我的成功之路真的有这么遥远吗……?」

    「别在意!千里之行始于一步!就算要花几十年的时间，只要能抵达终点就好啰!别担心!如果这段时间里超过适婚年龄，那就来当我的老婆吧!」

    温迪的额头流出加倍的汗水。

    「我才不要!我已经预定要让王子骑着骆驼来接我了!」

    「这种王子最好是会来英国啦!我觉得还比较会在月夜沙漠里迷路吧!与其想这些事，还不如赶快成为我的娇妻，乖乖埋头处理煮饭、洗衣服和打扫这些家事吧!」

    「这样根本就和女仆没什么两样嘛!」

    听到奈奈奈说出自己的心声，温迪用力想把她推开。

    就在这个时候……

    长椅前方突然传来一道拍手声。

    「哎呀，还真是美丽的友情呢。」

    两个人的视线移往传出声音的方向，只见眼前有个身穿皱折西装的男子。

    男子看着两人，并且停下动作露出认真的表情。

    「………………这应该不是爱情吧?」

    「当然不是!」

    听到温迪如此回答，奈奈奈也总算将抓着她的手放开。

    「失敬失敬，我的名字叫做乔-格林，是『芳邻日报』的记者。」

    他向温迪递出自己的名片，而温迪也反射性地收下名片。

    「…………您是报社记者吗?」

    温迪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僵硬。

    「没错……看妳身上那套制服。妳应该是大英图书馆的馆员吧?」

    「嗯，是这样没错……」

    两个人互相以英语交谈，奈奈奈只能站在旁边听着两人说话，不过她很清楚温迪对这位突然出现的男子怀着戒心。

    「那刚好，其实我正在寻找有关那只纸龙的消息，可是一直找不到有利的情报，我记得那时候大英图书馆也有发生凶杀案，所以小姐妳知道什么情报吗?不管是哪边的消息都没关系。」

    「关于官方发言、情报与调查报告，都是遵照政府指示由公关部门负责处理，麻烦您亲自到该部门询问。」

    温迪以处理公事的语调如此回答。

    「哎呀，这样根本没有任何进展嘛，官方发言也已经拖三天没消息了，所以我才会亲自到现场搜集情报。如何?能不能稍微帮忙一下新闻报导的自由呢?」

    他露出有些瞧不起两人的奸诈笑容，总觉得似乎想用胁迫、哄骗和吹捧的话语套点消息出来。

    奈奈奈对这名男性抱持着极为反感的印象。

    「我已经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请您到大英图书馆的公关部门询问相关事宜。」

    看到温迪迅速收拾餐篮准备离开的态度，奈奈奈也从旁帮忙收拾东西。

    不过，格林却突然用力抓着她的手。

    「你要做什么!」

    格林却只是对出声抗议的温迪竖起拇指，拇指指着大英博物馆的屋顶方向。

    「……我记得和纸龙交战的时候，从那里好像有飞出一道白色的影子吧?」

    「!」

    格林所指的就是当时读子搭乘的纸飞机，虽然似乎还没有被拆穿，但他却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新闻媒体记者。

    当时待在现场的人，都已经接获相当严厉的封口令了。

    幸好当时因为已经发出避难命令，而且时间又是傍晚时分，因此并没有出现一般民众的目击者，虽然电视与网络曾经流传出些许影像，却都仅止于是不清楚的白影而已。

    「那到底是什么?是秘密武器吗?如果是的话，又是哪个部门的?是军方吗?应该不会是警方吧?这和大英博物馆与大英图书馆遭到攻击有什么关联?」

    当初原本已经预定要公开特殊工作部的存在，却因为接连发生绑架女王事件而闹得沸沸扬扬，因此错过了公开发表的时机。

    如今要是发表特殊工作部和古腾堡书页的事，英国肯定会陷入更加混乱的局面，甚至还会对外交产生影响。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请你赶快放手!」

    格林的手却握得更加用力，让温迪痛得不禁皱起眉头。

    「快点告诉我嘛，我们生活的国家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们国民应该有知道这件事的权利吧?」

    正当格林准备加重手掌力道的时候……

    「奈奈奈飞拳!」

    突然有个小小的拳头打中他的脸颊。

    「唔嘎!」

    虽然拳头不大，却是一道速度相当结实的拳击，而挥拳的人就是坐在旁边的东洋少女……也就是董川奈奈奈。

    格林被这道出乎意料的冲击打得放开手。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啦!」

    这的确是事实，由于奈奈奈是用口语说话，因此格林完全听不懂她说的话。

    「不过从刚刚的事情判断，我认为你是个坏家伙，会虐待女生的人根本没有活着的资格、权利和义务!」

    她的手似乎也很痛，只见她说话时还带着泪眼汪汪的表情。不过她还是以完全不通的语言破口大骂。

    「妳这家伙想干么……」

    格林重新站稳脚步，奈奈奈对双方差距过大的体格显得有些退缩。

    「哼……哼!别看我这副模样，我可是被恐怖份子和跟踪狂绑架，都丝毫不会退缩的无敌作家奈奈奈喔!我怎么能输给你这种传统型白痴!」

    她勇敢地挺身挡在温迪面前。

    「混帐……」

    正当格林准备抓起奈奈衣服的时候……「看看看看看我的!volavola……Volarevia!（译：快点飞过去吧）」（注：此为意大利语，同时也是JOJO奇妙冒险第五部中使用的台词。）

    温迪突然把面包屑丢向格林。

    鸽子群也跟着面包屑冲到他的身体上。

    「唔哇!」

    此种出其不意的攻击让他顿时跌倒在地。

    鸽群踩在他的身上拉扯头发，或是用鸟喙啄着他的身体。

    「快住手……可恶!」

    听到这阵喧闹声，大英博物馆警卫的身影立即出现在入口处。

    「啊，在这里!」

    「这里有个怪叔叔!请赶快把他抓起来!」

    温迪和奈奈奈以绝佳的和声挥着手如此喊道。

    「……还来啊!」

    勉强爬起身的格林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警卫则频频吹着口哨追赶在后。

    「………………………………」

    「………………………………」

    两个人互相看着彼此，然后一屁股重重地坐在长椅上。

    直到这个时候，身体才开始发着抖的温迪开口说道：

    「奈、奈奈奈小姐!」

    「有、有何贵干?」

    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喊叫声吓到，让奈奈奈不自觉地用敬语回答：

    「谢谢妳挺身出来帮我!」

    「别、别放在心上……」

    甚至还低下头频频向对方回礼。

    「以前我以为奈奈奈小姐是个既粗暴、任性、自我中心、傲慢又爱欺负别人的女生，很怀疑读子小姐到底觉得奈奈奈小姐哪点好……」

    「……原来妳这家伙之前都是这么想的啊……」

    温迪丝毫不理会奈奈奈的冷淡吐槽，只顾着握起拳头继续说着：

    「不过，刚才的奈奈奈小姐实在太厉害了!而且实在很帅气呢!让我稍微对奈奈奈小姐改观啰!」

    她露出闪闪发光的眼神，崇拜地看着奈奈奈的脸颊。

    「…………………………」

    奈奈奈对此种直率的眼神感到很不好意思，忍不住害羞地别开视线。

    「……哼，别这样，爱上我可是会受重伤的喔。」

    象征和平与正义的鸽群一边发出「咕咕」的叫声。一边在地面啄着剩余的面包屑。

    正当两个女生培养出奇妙的女性情谊时……

    男性们却正在进行互相洒着讽刺调味料的交际应酬。

    「马尼拉?你是说菲律宾吗?」

    「还有其它地方能让你想到马尼拉吗?而且那个马尼拉还有能让核子潜舰稍微停靠的完善『停车场』喔。」

    这里是位于大英博物馆地下的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本部负责人裘克正在与美国佣兵多雷克面对面交谈。

    由于受到连莲袭击，特殊工作部暂时丧失部份机能，不过目前已经恢复了事件发生前约七成的功能，几乎没有人员以外的问题了。

    虽然工作区里的空位仍然相当醒目，但遗留着的人根本没有沮丧的时间，因为现在不只是特殊工作部，连整个英国都处于存亡危机的关键时刻。

    而此种重责大任就落在裘克的双肩上。

    随着女王遭到绑架，还接连发生浮士德逃亡与古腾堡书页遭读仙社抢夺的事件，照理说这应该是相当致命的失误，裘克已经做好遭撤换的心理准备了。

    不过，由于读子-利德曼负责处理的袭击根据地与报复活动，让这个名为「古腾堡书页夺回作战」勉强激起绅士的兴趣，但就绅士的立场而言，其实也已经没有其它有效手段能够使用了。

    要是动用军队可能会引发全面开战，即使绅士也希望能如此处理，不过包括首相、阁员与皇室相关的人，甚至连军方成员都提出反对的意见。

    虽然伦敦袭击事件的背后已经查明「有东洋方面的组织参与此事」，却无法证明幕后黑手就是中国。

    而且说实在话，国际舆论认定英国为正义方的机率只有一半。

    中英间的战争肯定会对世界带来一股来路不明的野火，没有人能够预测会造成什么样的混乱局面。

    这也代表着绅士的权势将会如同外观般，缓慢并确实地逐渐减弱殆尽。

    「所以我们要尽快抢回古腾堡书页。」

    现在只有这个想法能够继续支撑着绅士的内心了。

    重点就是裘克掌握的某张王牌，虽然有点为时已晚，不过幸好在六个礼拜前已经让情报员潜入中国了。

    「不过，毕竟舞台是敌人的大本营，如果敌人是实力不容小觑的情报员，那不管提供多少支援都没办法放心。」

    裘克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要是可以的话，其实他很想在读子背后绑颗核弹头再送她进去。

    可是，将白种人的情报员或情报部队送进中国，就和大剌剌地拿着「我是特殊工作部派来的潜入情报员」的告示牌是一样的。

    裘克只能保持一定程度的距离，根据读子的需要做好随时登陆的准备。

    当进度约进行八成时，他便将多雷克叫到办公室并如此说道：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跑一趟马尼拉吗?」

    而之后就是说着开头时所说的那些话。

    「我记得纽约的某家偏僻酒馆就是叫这个名字。不过店门口的路实在很窄，不太像是能停靠核子潜舰的地方呢。」

    听到多雷克的回答，他发现自己话中的讽刺香料加得太过浓烈了。

    「抱歉……因为我还满累的。才会不小心把开玩笑的份量搞错了。」

    裘克用手指揉了揉皱起的眉头，并且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既然很累的话，那至少用处理公事的语调说话如何?」

    「要是没办法开玩笑，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呢?」

    对过着既认真又单纯人生的多雷克而言，他实在相当难以理解裘克的此种心态。

    而且明明面临自己人生与英国的存亡危机，为什么还要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要是没办法轻松地开点玩笑。有时候是很难面对人生或命运的喔。」

    裘克恢复成若无其事的表情如此回答。

    「言归正题，目前海军的维多利亚号核子潜艇已经在南海待命了，需要你会同支持部队共同前往马尼拉，接触现场的情报员后搭乘这艘核子潜艇，我已经获得海军的许可了。」

    「然后呢?接下来该怎么办?」

    裘克一边找着文件，一边继续说道：

    「当你们登上船舰后，维多利亚号将会沿着东海北上，然后在原地点待命与THEPAPER取得联系，并且负责处理相关的支持作业。」

    东海在暗地里拥有「核子潜舰交叉路口」的别称，是各国潜水艇时常出没的海域，包括美军、南韩、中国、日本与北韩等等国家都在这里互相牵制或监视彼此，想到自己即将前往如此高度紧张的海域，多雷克忍不住皱起眉头。

    「那会有登陆作战吗?」

    「当然有这个可能性，虽然用飞弹直接轰炸会比较迅速，不过要是在那片海域发射飞弹，就有可能会衍生成世界大战的局面。所以千万要慎重行事。」

    「慎重行事啊……不过该用的时候我还是得用，毕竟我可是很爱惜自己生命的。」

    当多雷克护送古腾堡书页回国时，曾经见到操纸师白龙将核子潜舰复仇号轻松破坏。

    根据对手不同，有可能会出现现代武器完全无效的状况。

    「如果需要这么做的话，我这边也会做出判断，还请你尽全力支持THEPAPER的作战行动。」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支持部队有十一个由东洋人为主的成员，里面有以前的战友，也有些是从前的敌手，共通点就是「皆为有能的士兵」。由于这是匆忙编成的队伍，因此还有几个必须考虑的问题，但如果是执行通常任务，靠这些成员应该能让生还率超过九成。

    「那武器呢?要从哪里准备?」

    「只要列出清单，我会在马尼拉帮你准备女当。」

    「好吧……那我两个小时后出发。」

    「我会替你准备专机，准备好会再通知你。」

    见到多雷克准备前往出口时，裘克突然出声将他叫庄。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这次可能要请你别跟可爱女儿通电话啰。」

    「!」

    裘克指的就是玛吉的事，她是多雷克与分居妻子所生的独生女。

    在女王绑架事件时，多雷克曾经在特殊工作部里连络玛吉，而且曾经对她说过有关「珍」的事，而「珍」就是参考读子捏造出来的女间谍。

    那通电话果然已经受到特殊工作部监听了。

    「玛吉和这次任务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不过很难确定情报会不会走漏，我只是想预防万一而已。」

    裘克露出微笑，但话语中却丝毫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气氛。

    「……好吧，我不会再打电话给她了。」

    听到多雷克的回答，裘克满足地点点头回答：

    「很好。」

    多雷克反手将门关上走出房间……与其说是关起门，还比较像是用力将门甩上，门板发出的巨大音量在裘克的办公室不停回荡，冲击力道还震得几座资料山应声倾塌。

    「呼……」

    裘克深深并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多雷克的弱点就是女儿，从他的反应看来，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有效，只要能持续掌握他的爱女所在处，多雷克应该就不会背叛特殊工作部了。

    「……………………」

    而读子的弱点则是那个奈奈奈。

    身为统括整个作战的负责人，裘克必须事先预想各种状况与对策，甚至连身为作战中心的要员，都必须先掌握每个人的优缺点与弱点才行。

    而且他也很清楚，这样会让原本应该筑起信赖关系的成员间产生嫌隙。

    因此从今天起，他决定与多雷克划清界线保持距离。

    两人的关系原本就不算亲密，多雷克今后应该会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对待裘克。

    要是知道将奈奈奈留在英国的真实原因，读子面对裘克的态度肯定也会大幅改变。

    因为这证明了裘克并不相信读子。

    这样也没关系。

    裘克认为认为现在的自己就是需要此种心态。

    就算没有人相信他也不要紧，只要作战能够成功就好。

    只要当初能掌握浮士德的弱点，或许就能避免叛逃至读仙社此种最糟糕的状况了。

    也就是说，英国阵营就是缺乏这方面的严格认知。

    「……………………」

    裘克又再度回想起抽屉里的东西。

    抽屉的秘密暗袋里正潜藏着绅士的「弱点」。

    那是窃听绅士与浮士德暗地里交谈的录音带，而且从之后绅士的态度来看，能够猜得出来内容并不单纯。

    可是，直到现在裘克都还没有听过里面的内容。

    因为他还无法克服得知这件事的恐惧感。

    但即使如此，却也无法下定决心删除录音内容。

    于是，裘克决定将档案保存到作战结束后，做为最后的保险筹码，这应该也是最佳的选择。

    毕竟掌握弱点是很重要的。

    就算对象是位高权重的绅士……

    「裘克先生，我是温迪。」

    门扉的另一侧突然传出敲门的声响。

    「……进来吧。」

    他约花零点五秒的时间整理好表情，让苦恼的痕迹完全消失踪影。

    让自己变回以往身为温迪上司的那个裘克。

    「打扰啰。」

    走进办公室的温迪仍然穿着一如往常的制服，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篮子。

    「午餐是吃便当吗?」

    「咦?啊……是的，只是几个简单的三明治……」

    温迪却不知为何害羞地将手抵在头上。

    「自炊真的很不错呢，哪像我已经不知道在特殊工作部的餐厅住多久啰。」

    裘克目前仍然未婚，也没有固定交往的女朋友。

    吃饭主要都是外食，如果像现在忙着处理任务，就会住在特殊工作部里倚靠餐厅提供的餐点。

    虽然都是一些在营养层面无可挑剔的美食，但连续几天重复吃着同样菜色还是很容易腻。

    即使裘克能够运用权力强制雇请专用厨师，不过由于现在处于紧张时刻，要是这么做肯定会招来大部分馆员的抱怨声浪。

    连研发部的基奇也是同样连日住在工作部内，而且三餐都是与属下在餐厅解决，从旁人眼中也能发现他与属下们产生一股看不见的连带感。

    「……那个……那需要明天我做点料理过来吗?」

    裘克对温迪的话惊讶了数秒之久。

    因为他完全没想到会得到此种回答。

    「呃……还是别麻烦妳了。」

    即使感到有些困惑，裘克却还是谢绝温迪主动提出的善意，毕竟现在的他并不需要将来还有可能造成障碍的善意。

    「之后还要麻烦妳照顾董川老师，所以我不想再让妳多添麻烦。」

    「这样啊……」

    温迪也出乎意料地爽快点点头表示理解。

    对于此种从未体验过的尴尬场面，裘克努力地想要化解此种气氛。

    「呃……话说回来。妳找我有什么事?」

    「那、那个……说不定是不用特别报告的事情啦……」

    「什么事?」

    「其实我刚刚在上面和董川老师用餐，结果……」

    温迪把先前在大英博物馆入口处发生的小骚动告诉裘克。

    「『芳邻日报』……好像有听过这个报社，是大众报纸吗?」

    「是的，对方自称是该报社的记者乔-格林。我原本觉得不用特别报告，可是对方居然说出有关读子小姐搭乘的纸飞机，所以我才会很在意这件事……」

    「…………………………」

    裘克在脑中思索温迪的报告内容。

    不只是格林想要追求头版消息，在专用窗口可说是挤得人满为患，甚至还有狗仔队执拗地进行跟拍。

    不过，确实没有任何人指出读子搭乘的纸飞机，而且格林明明知道温迪是大英图书馆的馆员，还大胆地向她提出这个问题。

    既不是对军方或警察，而是直接找上大英图书馆……

    裘克的脑中瞬间拾回某样差点被遗忘之河冲走的记忆。

    那就是在伦敦遭受袭击后，约瑟夫-理德首相曾经进行一场官方的发言记者会。

    当时他将演讲稿内的「大英博物馆」误念为「大英图书馆」。

    虽然裘克曾经指出这个问题，但并没有特地订正，因为纠正错误反而会造成让民众加深印象的反效果。

    照理说应该没有几个人会在意此种失误。就算有应该也是个性相当乖僻的家伙。

    「……看来就是有这种怪人呢……」

    「怪人?」

    温迪对裘克的喃喃自语不解地歪着头。

    「没什么……话说回来，辛苦妳回报这件事了，我认为应该不用担心这件事，倒是妳需要我准备告他对妳施暴吗?」

    「不、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啦!因为奈奈奈小姐已经帮我赶走他了!」

    温迪连忙挥着手如此回答。

    「好吧……看来她比我想象中还要有气度呢，真不愧是读子看上的人。」

    「是啊，虽然嘴巴有点坏，而且个性既急躁又任性，不过奈奈奈小姐真的是个好人喔。」

    听到此种毫无心机的回答，裘克再度体认到温迪是个十九岁少女的事实，要是她发现裘克正在监视她口中所说的「好人」，真不知道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会以文书向『芳邻日报』提出抗议，这样应该能牵制他一段时间。」

    「谢谢您……那我就继续处理下午的工作了。」

    温迪行完礼后。便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

    接着，她以比多雷克还要轻许多的力道轻轻关上门。

    留在房里的裘克开始思考。

    比起目前特殊工作部所面临的危机，这并不算是很严重的问题。

    只是个一般报社的记者，随便想个办法都能轻松解决掉他。

    对他耗费时间与精神反而还很浪费，视若无睹应该是最有效率的处理方式。

    「…………………………」

    不过，裘克总觉得有件事让他一直耿耿于怀。

    就像冰水渗进臼齿般，也像是疲累身体钻进被单时。突然有颗豆子从后面刺着背部似地。

    明明是件能够置若罔闻的事，却迟迟无法完全收进心底的垃圾桶里，还能见到桶外露出一截令人在意的边缘。

    裘克从杂乱的桌面找出便条纸，并且在上面写着「乔-格林」与『芳邻日报』这两排字。

    只要知道名字与工作单位，就几乎等于是掌握对方的行踪了。

    要是情况不对。也能立刻派人过去封住他的嘴巴，不论是用利诱或是胁迫，甚至祭出物理层面的方法也没关系。

    而这也如同字面所述，将会使用「物理」手段让对方乖乖闭嘴。

    「……………………唉……」

    真是的，为什么我连这些繁琐的事都必须烦恼成这样呢?

    南西与读子从玉府井大街南下，并且顺着前门东大街往西边前进。

    一抵达地下铁的长桩街站，南西便要求车夫停下车子。

    「……………………看来已经没有追兵啰。」

    确认后面一段时间后，两个人跳下黄包车。

    之所以会停靠在地铁站前，是为了预防崔姓男子开车追赶时方便逃进电车。

    不过，今天的敌人似乎已经毫无继续追赶的力气了。

    「辛苦你啰。」

    南西将加量的车资交给车夫，应该也有请他对这件事保密的意思。

    「总算能稍微放下心了……我说得没错吧?」

    读子模仿南西看往大街的方向，不过就算有行迹诡异的人，也不知道她到底看不看得出来。

    「目前是这样没错……不过还是早点回到秘密基地比较妥当。」

    「南西小姐的秘密基地?该不会就在这附近吧?」

    读子似乎相当期待「秘密基地」这个字词，只见她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如此问道。

    看到她的态度，南西微微露出有些傻眼的表情。

    「说是秘密基地，其实只是普通店铺的二楼而已，麻烦妳别期待会有雷达侦测器、雷射光和机关这些东西。」

    「咦?好的……哎呀，我怎么可能会期待这些东西呢……哈哈哈……我又不是小学生……哈哈哈……唉……」

    与嘴里说出的话正好相反，读子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

    「那我们就先回去一趟吧。」

    南西从长桩街转进下斜街，并且一脚踏进里面的暗巷里，她似乎不想引人注目，因此步伐显得相当迅速。

    「那、那个……可不可以麻烦您稍微走慢点……」

    相对地，读子喀啦喀啦地拉着行李箱，并且摇摇晃晃地以蛇行姿势跟在后面，只见她在不熟悉的街道上四处张望，怎么样都是慢南西一步跟在后头。

    「不行，妳好歹也是个情报员，给我好好适应快步走路的方式。」

    南西丝毫没有要放纵读子的意思。

    「可是，要我突然走这么快实在有点……」

    「生物只要受到逼迫，都会出现适应环境的能力，就连妳在战斗的时候不是也能移动得非常迅速吗?与平常差距这么多，就代表妳平时缺乏锻炼自己。」

    「呃……我并没有缺乏锻炼自己啦……」

    虽然读子想要提出辩解，但南西说的确实也是事实。

    当她拖着行李箱继续前进时，读子突然发现某件事。

    「南西小姐……我们是不是正在走回头路?」

    两个人正朝着先前搭乘黄包车前来的方向，也就是朝着东边前进。

    「真亏妳能发现这件事呢。没错，虽然才大约走了一公里，不过我们正在掉头往回走。」

    即使方向相同，但她们却避开大街走在暗巷里，而读子之所以会发现这件事，都是靠着视野边缘曾经扫过的某家书店招牌。

    「为什么我们还要往回走?」

    「毕竟黄包车的车夫最后还是会回到那里吧?要是那个姓崔的把他抓起来，就算我们已经付了封口费，说不定还是有可能会被严刑逼供，这样我们下车的地点就会穿帮，也会变成寻找秘密基地的线索。」

    「是喔……」

    「所以我故意在有段距离的地方下车，然后再转头折返，毕竟还是得多做几道保护措施嘛。」

    「原来如此……」

    对情报员来说，南西的行动可说是基本常识，有些野生动物也会采取同样行动隐藏巢穴，或许此种细心之处，就是她与其它情报员分出优劣的特征。

    而全世界最不像情报员的读子，也只能对南西的思维感到相当佩服。

    片刻后，两个人穿过某条名为宣武门外大街的路。

    「…………………………啊……」

    大约从这里开始，读子感觉到空气中的味道突然改变。

    「怎么了?」

    南西回过头看着忍不住停下脚步的读子。

    「呃，没什么……因为空气里好像有股香味……」

    读子不雅地频频用鼻子闻着周围的空气。

    一看到读子的模样，南西却没有出声指责，而是感叹地吹了一声口哨。

    「喔……没想到还有两百公尺妳就能发现了呢。」

    「什么两百公尺?」

    「就是我的秘密基地『琉璃厂』喔。」

    南西说完这句话后，便继续迈出步伐。

    「琉璃……厂?」

    读子一边如鹦鹉学话般重复说着，一边气喘吁吁地跟在南西身后。

    当她一回过神，才发现附近建筑物变得古色古香，变得与先前的王府井大街截然不同，仿佛像是清朝时代的建筑物。

    随着慢慢走进里面，窜进读子鼻腔的空气也变得越来越香。

    读子曾经在世界各地闻过类似的香味。

    不论是东京的神保町、英国的黑昂歪、比利时的雷度（REDU），还有爱尔兰的德里（DERRY）与书虫（BOOKWORMS）等等……

    读子不禁对这道舒服香味陶醉地闭起眼睛，身体也直接撞上南西的背部。

    「啊呜……」

    「我们到啰，这里就是琉璃厂。」

    读子一睁开眼睛。眼前立刻见到一条古色古香，而且被鲜艳无比的招牌、旗帜、灯笼、垂幔装饰得美轮美奂的街道。

    「哇啊……」

    面对这些宛如在电影中出现的「中华风建筑物」，读子忍不住傻傻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陈列在店前的商品包括有壶、浇水器、盘子与老钟等等骨董，以及海报与装饰品一类的伴手礼，当然也有书本。

    「……………………书!」

    一看到书本，读子立刻向前拔腿狂奔。

    「给我冷静点，真是的……」

    南西抓着大衣的衣襬勉强把她拉住。

    「请快点放开我!南西小姐!如果问我为什么想到书店，因为书本就在我的眼前啊!」

    明明没有人问她，读子却擅自盗用挑战圣母峰登山家乔治-马洛里的冬言，从这点就能发现目前的她有多么兴奋。

    「我叫妳冷静点。不用这么急，这附近不论是哪里都有堆积如山的书喔。」

    「不论是哪里……都有堆积如山的书……」

    南西的话让读子的脸顿时变形，因为她高兴得连脸部肌肉都无法控制了。

    「嘿嘿嘿嘿嘿嘿嘿……」

    南西被她的诡异笑容不禁吓得倒退几步。

    「要是眼前有座山，我怎么能放着不去征服它呢?话说回来。刚刚南西小姐也阻扰过我买书耶!」

    南西硬拉着缓缓前进的读子不放，就像是驯兽师拚命拉着猛兽时的景象。

    「……我会用同样理由阻止妳的，怎么不等任务结束后再来好好逛呢?」

    「任务……」

    被丢到脑袋边缘的职业意识，在这个时候勉强拉回到思考的主干道上。

    「……还是非得处理工作才行吗?」

    「废话。」

    这时由南西带着读子继续往前走。

    「快点跟我过来，在这边做这些事只会更加显眼而已。」

    「好啦……」

    于是读子只好不甘愿地，却又带着闪闪发亮的灿烂眼神跟在南西身后。

    琉璃厂是个聚集骨董商、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旧书商与绘画商的街道。模仿清朝建筑复原的建筑物也吸引了许多观光客，传闻要是没有车的时候，甚至还能让人有种时光倒转的错觉。

    而南西的秘密基地，就是里面某间名为屏占庄的骨董店。

    但即使说是秘密基地，其实里面就如同本人所述，只是个将建筑物二楼隔出的某个房间而已。

    里面随性地摆有一张张朴素的床铺、桌椅、最低底限的家具以及旅行用的行李箱，与读子书本乱丢的房间可是说形成强烈对比。

    不过，从窗户却能见到琉璃厂的主要街道。

    比起任何一幅名画，这扇窗充分地将镇上的活络气氛，以及丝毫不会生腻的美丽景象传至房间中。

    从甚至连学者都会造访的旧书店与中国书店将读子拉回来后，南西总算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哇……好漂亮的房间喔。」

    读子从窗户探出头左右张望，很明显正在确认附近书店的位置。

    「妳的举动还真真是有够明显的，等任务结束后妳爱去哪就能去哪，所以麻烦妳好好忍耐一下，毕竟都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啰。」

    「……只要是有关书本的事，我就会很难舍弃如同少女的纯真情怀……」

    「应该说是像小女孩一样肆无忌惮吧。」

    读子完全无法反驳。

    「……南西小姐，妳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呢?」

    南西走到房间角落隔间板的另一侧。

    她「唰」地把大衣丢到上面，并且开始把身体穿的皮革紧身衣脱掉。

    「我不是说过吗?之前我在澳洲经营骨董商店，还常常和下面的店铺进货喔。」

    看到南西隔着板子露出的身体轮廓，让读子的心脏传出加速跳动的感觉。

    虽然双方都是女生无须特别在意，但此种突然出现的景象还是太过刺激了。

    「呃……对喔，说得也是……」

    「所以我这次的借口是观光兼调货，要是对方问起这件事记得要帮我圆谎喔，店长多少会说一点点英语的。」

    她看起来没有在皮革紧身衣里加穿内衣。

    读子忍不住别开视线，不过南西似乎是个不太在意这种事的人。

    「唉，又有一套衣服泡汤啰，如果裘克不想处理这件事，记得帮我证明这是必要的经费喔。」

    「我知道了……」

    南西换上衬衫配合牛仔裤的轻便装扮，并且从隔间板里走了出来。

    「……那妳呢?妳不换衣服吗?穿这样应该很热吧?」

    「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但即使如此，读子只是将身穿的大衣脱掉而已。

    「妳没有带换洗衣物过来吗?」

    「是的……」

    「那行李箱里是装什么?」

    「部是纸和书。」

    南西立刻打开行李箱确认，当她发现里面确实都是书和纸后，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衣服弄脏的话要怎么办?」

    「呃……其实我不会很在意这种事……」

    听到这么随随便便的回答，南西不禁高声回应道：

    「我会在意啊!真是有够夸张的!妳的个性都是这么大剌剌吗!」

    「对不起……别人也常常这么说我……」

    读子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既然常常有人说这种话，那妳就要努力改善自己的个性啊……真拿妳没办法，我借妳一套衣服赶快换上吧。」

    「唔喔……」

    读子忍不住皱起眉头，毕竟要是有这种闲时间的话，她很想赶快冲到外面的众多书店里疯狂购物。

    「就算成功潜进敌方大本营，这种事务员的打扮还是很显眼吧?既然要藏树叶就要藏在森林里，有句俗话说入境随俗喔。」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不禁冒出「那南西小姐又是从哪里来的啊」的疑问。

    「……穿这样反而会更显眼吧……」

    读子正带着前所未见的红润表情，因为这套服装实在让她害羞得无法说话。

    「不会啊，这套衣服很适合妳喔，看喜好应该会有人觉得很可爱喔。」

    但不知为何，南西却露出一脸忍住笑意的表情。

    读子走到镜子前，对自己超乎想象的火辣外观差点晕倒。

    因为南西借给她的是一套白色旗袍，而且还是裙襬超级短的类型，裙襬的长度直逼双腿股间，平常被长裙完全遮盖的双脚显露在外，胸部也受到衣服挤压，强调出成长至不必要尺寸的巨大胸型。

    而读子张大嘴巴看着自己过度养眼的模样。

    在镜子反射的景象里，还能见到南西弯着腰忍住笑意的模样。

    「南、南西小姐!这套衣服实在太危险了啦!不能穿这个!要是穿这样出门绝对会被逮捕的!」

    先姑且不管是被谁以何种罪嫌逮捕，这套旗袍确实很不适合穿出门。

    「不是很好吗?这样妳就不能到书店啦，我会好好教妳中文直到晚上的。」

    看到南西露出奸诈的笑容，读子发现自己被陷害了。

    「好、好奸诈喔!这根本是诈欺嘛!真是太卑鄙了!」

    「随便妳说吧。反正这个业界就是这么无情喔。」

    南西轻松地将读子的抗议当成耳边风。

    「出任务的时候，我会再把衣服还给妳的。」

    被算计的读子只能红着脸鼓起双颊，实在看不出来是二十几岁女性会做出的动作。

    「……这种衣服是在哪里买的啊……南西小姐真是有够色的……」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我又下会穿着这种衣服出门，这只是土产啦。」

    南西一边把茶具摆在桌面上，一边如此回答。

    「我只是想看看买这件衣服回去后，男朋友会不会觉得很开心而已。」

    南西只是一派轻松地如此说着，读子则以充满怨恨的眼神紧紧盯着南西。

    「………………南西小姐果然很色……」

    「『别跟着我!』」

    听到南西突然语调一变说出这段中文，让读子吓得瞪圆双眼。

    「刚刚那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别管我』的意思啦。」

    南西高兴地看着一脸困惑的读子。

    距离秘密基地约一百公尺的地方，有个名为「荣宝堂」的文房四宝商店。

    里面不只有纸墨笔砚，还是个贩卖印鉴与书桌的小有名气店铺，由于商品都拥有一定程度的质量，因此许多作家与学者也经常会造访这家店。

    要是能提供相当程度的预算，甚至还能订做原创商品。对于有特别要求的人来说，可说是一间相当令人在意的店铺。

    在荣宝堂的工坊里，擅长各分野的名匠今天仍然是灌注己身的所有技术，只为了创造出令人垂涎三尺的梦幻逸品。

    而有对男女就站在这间店铺的前方。

    男子看起来约四十五岁左右，身上还有一件与其说是穿着，还比较像是裹着身体的僧侣僧衣，衣襬与袖子都已经磨损露出健壮的肌肉。

    只要仔细观察，还能见到僧衣的里侧缝有「少林」两个字，不过几乎没有多少人能发现这件事。

    他一边摸着四方形的下颚，一边带着微笑环视着店里，下颚也能见到看似很硬的粗胡须。

    相对地，另一位女性却是细瘦得令人吃惊。

    不论是脸颊、脖子、胸部、腰围、手腕、双脚或是头发。

    每个地方都是细瘦无比，长长的发丝盖着整个脸颊，从发丝间只能隐隐约约见到湿润的眼瞳。

    就连身穿的衣服都与男性形成强烈对比。

    她穿着一件长达脚尖的连身礼服，颜色清一色的黑色色调。

    简直让人会以为是用笔直接画出来的「线」。

    「欢……欢迎光临……」

    看到店员走出店外，男子张开大嘴露出笑容说道：

    「俺是来拿订做的东西的。」

    女性默默地跟着点了点头。

    先不论那名女性，男性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使用文房四宝的人，即使说是刚结束修行下山的格斗家都不奇怪。

    「请问是什么样的商品呢?」

    「是特别订做的东西。」

    男子回答时仍然保持着笑容。

    「那么恕我失礼，能请教一下您贵姓大名吗?」

    听到这个问题，男子的态度微妙地产生了变化。

    「嗯……还真麻烦哩……」

    他的脸仍然维持笑容，并且用粗壮的手指搔着头发看向远处。

    「…………………………社……」

    「社?」

    女性突然发出这道声音，音量却细微得彷佛会让人误认为是空气的摩擦声。

    「………………读………………仙………………社……」

    「读仙社?」

    听到店员如此回问，站在深处的店长立刻转过头。

    「我们有接过读仙社的订单吗?」

    在最后的问号消失前。店长已经急忙地跑到店门口了。

    「非常抱歉!我们已经准备好订做的商品了……很抱歉，因为我们没想到您会直接从正门进来……」

    「嗯?其它家伙都是从后门进去的吗?这样反而看起来有别的企图吧?嘎哈哈哈!」

    男性豪爽地发出大笑，不过身旁的女性却仍然保持沉默。

    「真的非常抱歉……这两位客人交给我处理。麻烦你先去顾店。」

    后半部是对店员说出的话。

    虽然店员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但他立刻理解这两位是特殊顾客，而迅速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喂，这里还真多好笔哩!」

    两个人被店长带进深处的会客室里。

    目送三个人离去后，突然放低视线的店员在地面看到几根毛。

    「………………毛?」

    那撮白毛似乎是兔毛。

    毕竟店员在开店前已经清扫过环境，而且陈列的笔都已经装上防尘套，于是店员摸不着头绪地准备用手捡起那撮毛。

    「……………………好痛!」

    毛却瞬间有如坚硬的针刺进店员的手。

    「!?」

    指尖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当店员吓得再度低头察看地面时，毛却不知道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让两位久等了，东西就在这里……」

    店长推着一台推车走进会客室里。

    上面有个长约两公尺、宽高约六十公分的皮革搬运箱，就像是演奏交响乐时用来运送管乐器的巨大皮箱。

    另外还有一个看似厚雪茄盒的东西。从扣环来看应该同样是个盒子，不过却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那对男女坐在沙发上，并且瞇起眼睛看着这些等待已久的特制品。

    「我们已经依照您的需求完成物品了……请您亲自过目一下。」

    「真是麻烦你啦。」

    男子突然站起身，轻轻松松地将巨大搬运箱直接扛了起来。

    他的动作看起来毫不费力，但从推着推车的店长所露出的惊讶表情，就能得知这名男性具有非比寻常的惊人怪力。

    男子将搬运箱放在桌面，打开扣环并探头察看里面的物品。

    「…………………………」

    他的脸上缓缓浮现出笑容，宛如得到新玩具的孩童般渐渐面露喜色。

    「这东西还真不错哩……」

    店长发出放下心底大石头的声音回答：

    「谢谢您的夸奖……那么关于确认效果的部分……」

    「俺回去再试吧，在这边测试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哩。」

    男子的回答让店长更加放下心底的重担。

    就在这个时候，女性突然伸手拿起另一个小盒子。

    「…………………………………………」

    她放在大腿上打开盒子，有如工具箱使用的扣环也随着敞开，里面出现两排的小瓶子。

    数量大约有三十瓶左右，每个都是长约十几公分的相同瓶子，而玻璃表面贴着写有『影』这个宇的标签。

    「………………………………」

    「那个……」

    正当店长准备对毫无反应的女性说话时，女性却突然做出某个动作。

    「啊……!」

    她以流畅的动作打开盖子，并且将瓶子送往嘴边。

    咕噜……

    喉咙随即发出这道声响，女性把里面的东西直接吞下肚。

    「那对人类来说是毒药啊……!」

    店长忍不住瞪圆双眼如此说道。

    不过，看似液体的内容物仍然在一瞬间消失在女性身体里。

    「…………………………………………」

    即使喝掉整瓶液体。女性的态度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仍然是毫无表情地默默坐在原处。

    「……怎么样?」

    男子代替店长发出声音，女性则缓缓转头看着男子并微微点了点头。

    「看起来味道还不错哩，那接下来……」

    只见男子从沙发上站起身，店长却仍然无法从惊讶中回过神，因为如果是微量倒还无所谓，那个女的却把整瓶液体都喝进肚里，这不让人惊讶才奇怪!

    「那咱们回去吧，麻烦你帮俺对那些工匠们道谢哩。」

    男子扛起整个搬运箱，动作轻松得仿佛里面没有装任何东西似地。

    女性跟在他的身后，丝毫没有露出半点痛苦的神色。

    店长勉强让自己回过神后，才总算对准备前往门口的两人出声问道：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向两位请教一个问题吗……」

    「嗯?」

    两个人转过头俯视着店长，之所以会需要低着头，都是因为店长尚未取回让自己从沙发站起身的力气。

    「请问……两位订做这些东西到底是要拿来做什么的呢?」

    该不会是自己做出相当夸张的东西，还把这些东西交给相当危险的对手吧?即使已经为时已晚，店长却还是浮现出这个问题并不自觉地问出口。

    「这当然是……」

    男子张开嘴露出豪爽的笑容。

    「用来维护世界和平啦。」

    女性跟着男性露出微微笑容。不过，她的牙齿却完全被染成黑色，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笑。

    两个人把诡异的气氛留在会客室里，径自转身走出店外。

第六卷 第二章 『黑色墨渍』

    位于北京中央的故宫博物院，原先其实是明清时代皇帝使用的宫殿，这栋曾经名为紫禁城的建筑物，含有许多既华丽又厚实的建筑群，在一九八七年甚至被指定为世界级遗产。

    总面积约七十一万平方公尺，平常分为用来处理政事的外朝，以及皇族过着日常生活与执行勤务的内朝，当初只有外朝公开做为展示宝物与展览用途，但内朝部分也从一九四七年公开供民众使用，最后演变为目前故宫博物院的形式。

    一般的开放时间为上午八点半到下午五点（冬天下午四点休馆）。

    根据清朝史籍记载，据说里面拥有高达九千个房间，在一九五五年经过调查后，证实总共有八千六百六十二个房间，但不论是多少，都无法改变房间数相当可观的事实。

    故宫的面积为南北约九百六十公尺，东西七百五十公尺，所有占地都被高达十公尺的城墙包围，周围还有名为筒子河的护城河层层围绕，即使现在已经成为观光名胜，此种巨大的建筑规模与压迫感仍然是让人为之震慑，并且重新体认到这里曾为权威与历史观的建筑物。

    而从外部有四条桥能够进入故宫。

    包括东边的东华门、西边的西华门、北边的神武门以及南边的午门，观光客通常都是使用南边的午门进出，这座门也从矗立的五座崇楼而得到「五凤门」的美称。

    今晚是个无法见到星辰的神秘夜晚。

    在漆黑夜空的中央，只能见到一轮绽放光芒的明月。

    旁边还能见到如同碎纸般围绕的细碎云层。

    而今晚就是个还无法用「月黑风高」形容的夜晚。

    这时，有名男子正走在从东华门朝着偏北延伸的道路上。

    虽然是个穿着普通服装的中年男性，但走路的样子却毫无破绽，而且视线丝毫没有半点温柔神色，能够推测出应该是受过某种程度训练的人。

    男子的耳朵听到微微的流水声。

    他转头看往护城河的上方，却没有见到任何东西。

    他以为是水鸟飞出水面而抬起头，但空中并没有半点物体出现的形迹。

    男子从怀里拿出手电筒，为求保险把灯光照向河面。

    灯光却只是如同夜空般映在漆黑的水面上。

    四处察看附近十几秒后，男性总算又将手电简关掉，判断现场并没有任何异常状况。

    接着，男性又朝着北边的角楼再度迈开步伐。

    当男性消失踪影约两分钟后，水面上的空间突然冒出阵阵波纹。

    「……好危险喔……」

    「……虽然打扮得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那个人应该是负责监视附近的……尤其是今晚还监视得特别勤快呢。」

    这时，身穿大衣的读子正在与身穿皮革紧身衣的南西说着话。

    两个人坐在水面上。

    不，虽然附近很暗无法看清楚，不过她们的下方还有一张巨大的纸，就是用这张黑纸当成船浮在护城河上的。

    这就是基奇准备的潜入用特殊纸『鲁宾逊』。

    「也就是说，古腾堡书页真的被带到这里来了吗?」

    「希望是这样，我也很想赶快结束任务回澳洲去。」

    要是现场有人看到她们对话的模样，肯定会感到相当惊讶，因为即使能听到声音，却只能看到下半身，理应拥有嘴部的上半身消失在黑暗中。

    随着一道「啪唰唰」的声响，两个人的上半身缓缓显露而出。

    「这种纸还真方便，对方好像真的看不到我们呢。」

    「听说这里面混有能改变折射率的矿物纤维，这也是基奇先生发明的纸喔。」

    两个人盖在头顶处的纸，是名为『隐形』的特殊用纸，能够阻绝灯光成功躲起来就是拜这种纸所赐。

    「这算是很厉害的发明吧?看起来能够卖不少钱呢。」

    「听说这还在试验的阶段，能够使用的场所仅限于海上或没有花纹的墙壁边，而且基奇先生担心会被用来犯罪，所以好像不打算公开让社会大众知道喔。」

    「原来是这样……」

    明明里面混有矿物，触感却比丝绸还要光滑柔嫩，纵使拥有这么高的完成度，开发费用应该也是同等昂贵吧?

    「与其说是情报员，我们还比较像是忍者呢。」

    南西背对着连忙折起『隐形』的读子，并且喃喃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南西小姐，我们动作要快点，因为『鲁宾逊』没办法撑得太久喔。」

    即使是特殊用纸似乎还是拥有极限，纸张的表面确实开始渗出护城河的水了。

    「这种事妳要早点说啊!」

    两个人急忙地用纸桨划着水面继续前进。

    越过护城河来到城墙边后，两个人又再度抬头仰望城墙，从正下方仰望，让十公尺的城墙看来格外高耸。

    「那我先走啰。」

    南西将手抵在墙壁上，身体毫无声响地直接「溶进」城墙里，读子独自留在城墙的外面。

    「………………………………哇啊……」

    即使白天已经看过一次，读子还是对此种能力惊讶地说不出话，应该没有其它能力比这个更适合潜入了吧?南西之所以能存活到现在，就是因为拥有此种能力与细腻思维才能办到。

    不过，读子认为自己也不能傻傻待在这里，必须要活用自己的特殊能力完成这项任务。

    于是。读子将自己带来的行李箱打开。

    「…………呼……」

    穿过厚实的墙壁后，入侵故宫内部的南西将闭着的气吐了出来。

    当她潜进物体时并没办法呼吸，这是几乎等同无敌能力的唯一弱点，而且物体内部施加的压力也会消耗相当程度的体力。

    「……我该不会是有特殊癖好吧?结婚后该不会就变成『Mrs.Deep』吧?」

    正当她无头无脑地说出这个问题时，空中突然有个东西掉了下来。

    「?」

    她低头看着那个在地面滚动的物体，原来是一卷纸胶带。

    纸胶带就像拥有意识般。持续滚到附近栽种的树干旁。

    「…………………………」

    纸胶带就这样在南西的注视下，绕行两到三圈并紧紧缠着树干。

    「喔……」

    正当南西感到相当佩服时，纸胶带突然从城墙的另一侧「唰」地拉直，看来这是读子打算当成绳索拉自己过来的方法。

    「没有随便拜托别人帮忙，这点我倒是给于很高的评价喔。」

    如果倚靠南西的能力，就能轻松地让守卫睡着从内侧开门，或是从城墙垂吊绳索让读子爬过来。

    但读子并没有拜托南西，而是使用自己的能力。虽然这只是很细微的地方，不过这些举动累积起来却能影响对方对她的观感。

    自己到底能为对方做到多少事?

    对方又能让自己信赖到什么程度?

    要是碰到危机状况时，到底能不能为对方舍身卖命呢?

    即使读子本人应该没有这个意思，不过南西从两人见面起的所有举动，都当成是衡量此种心态的测验。

    毕竟就算是命令，要她把一个直到昨天都从未谋面的人当成伙伴，当然必须要相当慎重小心地行事。

    不过光是靠轻浮的语气与和善态度，以及类似斗嘴的适度沟通。似乎就已经让读子完完全全地信赖南西这个人了。

    不过，南西却认为自己没办法这么做。

    因此她还是明确地划分界线，例如要是现在被监视员发现，就算抛下读子不管，南西仍然会一溜烟地迅速逃走。

    然后，等待裘克再派接替任务的后继者。

    最优先考虑的还是成功完成任务与报酬，还有能够收下报酬的性命。即使有点残忍，南西并不想替这个只见面半天多的拍档冒险。

    当她想着这些事情时。头顶突然有道声音垂直传进耳里。

    「南西小姐……」

    读子正从城墙上探出头，声音勉强压低到不被守卫发现的程度。

    「妳在做什么?快点下来吧。」

    附近没有人的气息，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呃……就是这点有问题……」

    读子却带着困惑的表情看着南西。

    「我到底该怎么下去呢……?」

    南西一听到这句话，心底对读子的评价向下修正了几个层级。

    「……自己用脑袋想吧。」

    目前时间已经来到午夜十二点。

    理所当然地，故宫里没有半点人类的气息。

    虽然偶尔能够见到警卫的手电筒如萤火虫般在黑暗中闪烁，但在广大的宫殿中仍然是稍纵即逝的细微光线。

    最后读子从城墙垂下一卷纸胶带，并且以难看的姿势从上面滑了下来。

    「大衣变得好脏喔……」

    「反正就当成是迷彩伪装吧，而且话说回来，潜入作战根本不能穿这么白的衣服吧。」

    读子的大衣是大英图书馆配给的服装，虽然仔细观察能够发现比较偏向象牙白，但还是无法改变在夜晚非常显眼的事实。

    而两人目前正准备潜进故宫东侧的清史馆后门。

    「怎么样?有感觉到吗?」

    听到南西这么一问，读子立刻闻了闻周遭的气息。

    「……………………嗯……」

    她朝四面八方竖起鼻子闻着气息，此种滑稽的动作让紧张感变得越来越薄弱。

    即使是自己主动提出的要求，南西却还是难掩看傻眼的神色。

    「到底怎么样?有没有任何感觉?就算是有点鼻感也没关系。」

    「……很难分辨……总觉得好像有很多味道混在里面……」

    故宫里有超过九十万件的收藏品，不论是书籍、史料、绘画、骨董品、石像与服装等等，种类与数量几乎可说是海纳各式各样的物品。

    而且，大部分都是在近五百年的明清时代创造的优秀逸品。

    即使是读子，在里面只靠嗅觉找出一张纸可说是困难至极。

    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乐观的希望。

    在聚集众多东洋艺术品的故宫里，从西洋诞生的古腾堡书页肯定会释放出显眼的异样气息。

    而且读子还曾经亲眼并亲身闻过古腾堡书页。

    那股虽危险却浓郁的香味仍然烙印脑筋的深处。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带我到这个区域的中央吗?从圆心处说不定能让味道变得更清楚……」

    一听到读子的愿望，南西不禁开始思考。

    从中心处确实会比较容易发现目标物。不过也代表必须承受相对应的风险。

    稍微在心底的天秤衡量风险与优点后，南西做出了决定说道：

    「OK……那我们到太和殿去吧。」

    两个人立刻动身走向西边，幸好从清史馆到太和殿很少有需要警戒的建筑物，因此该区的警备也显得较为松散。

    由脑中已经记住地图的南西走在前面，读子将行李箱的拉车卸下以免发出声响，并且用手提着箱子跟在南西身后。

    「南西小姐……」

    这时。读子将心底挂念的某个小问题问出口。

    「什么事?」

    「您白天不是说过自己并没有很喜欢书吗?」

    南西曾经在玉府井大街的书店前说过这句话。

    「请问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南西一边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一边开口回答：

    「没什么，就是妳听到的意思，我没有像妳这么沉迷于看书喔。」

    即使警卫数量不多，但还是有可能设有警报器一类的装置，慎重行事绝对没有坏处。

    「那每个月大概会看几百本书呢?」

    「……我怎么可能会看那么多书?扣掉杂志顶多只有一本吧?」

    一听到这个答案，读子惊讶得让行李箱掉落到石地板上，南丙被这道声响吓得转过头。

    「喂!妳要好好拿紧行李箱啊!」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您是被医生禁止看书吗?还是因为奶奶的遗言才不能看书?还是双亲被书本杀掉而在心底造成阴影不敢看书呢!」

    原本南西只是出声提醒，结果却被读子饶舌地说出这一长串话。

    她赶紧用手遮住读子的嘴，读子总算回过神随即保持沉默。

    「我说啊……要是我们潜进来的事被发现，一个不小心可是会衍生出国际问题的。」

    「对、对不起……可是一个月只看一本书实在有点……」

    读子很清楚自己和别人的读书量差距，不过面对南西，读子却先人为主地怀着「同为特殊工作部的情报员，照理说看书量应该不会差距太远」的观念。

    「妳管我，那妳一个月又看多少书?」

    「……每个月的量不太一样……大约都有四、五百本以上……」

    这时换成南西差点大声叫出声音。

    「怎么可能看这么多……」

    这样一天平均也得看十三到十五本书。

    「没问题的，应该说很轻松就能看完了。」

    「那这样不就不能做其它事了吗?」

    「喔……那别做其它事就好了……」

    听到读子如此爽快地回答，让南西忍不住惊讶地停下脚步。

    平常如果说到喜欢书，顶多一天看个一到两本书就很厉害了。

    「所以妳是用速读吗?」

    「说是速读……其实我只是用平常心看书而已。」

    「这样能记进脑袋里面吗?」

    「嗯……勉强可以……」

    读子莫名地露出害羞的笑容。

    「真是太夸张了，这样绝对有问题。」

    「……南西小姐才夸张呢!」

    南西的语调似乎让读子有点不高兴，只见她嘟起嘴巴继续问道：

    「每个月只看一本书……那南西小姐其它时候都在做什么事呢?」

    「过普通的生活啊，处理工作、找朋友或是在家里闲晃等等。」

    「既然在家里闲晃，那就拿点书出来看吧。」

    读子手忙脚乱地打开行李箱，并且从里面拿出几本书。

    「唔……妳该不会都是带著书四处乱跑吧?」

    「是的!尤其是到国外的时候，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买书来看嘛。」

    里面不只有鲜艳封面的小说、精装书，还有文库本与杂志等各式各样的书籍。

    「这是日本有名作家笔村岚老师的『豪杀!猿人餐厅繁盛记』、『欧式精神的危机』『快餐默示录』还有『月刊岳友』……您要看哪本呢?」

    南西静静地把读子高兴推荐的书推了回去。

    「都不需要。与其看书，我还比较想要喝着茶看DVD，或是打电话和朋友聊天。」

    读子明显地露出失望的神色。

    「……那您为什么会从事特殊工作部的工作呢?」

    「因为报酬很优渥啊，而且又很符合我的特殊专长。」

    读子被辩得无话可说，难道「从事与书籍相关工作的人都是爱书家」的想法只是任性的偏见吗?

    举凡书店店员、杂志编辑、作家、图书馆管理员与如同读子一样的内部馆员。

    这些大部分应该都是爱书的人，不过却并非绝对需要喜欢书不可。

    毕竟每个人都已经是成人，只要能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其它人也无权批评各自拥有的兴趣。

    「可是……我还是希望南西小姐能好好看点书。」

    「真是的，妳好啰嗦喔。为什么啦?」

    「因为我很喜欢南西小姐喔。」

    南西完全没料想到读子居然大剌剌地说出这种话。

    「………………………………啥?」

    「面对喜欢的人，您不会想让对方了解自己喜爱事物的魅力吗?」

    在黑暗的夜色中，两个人的身影都是一团黑影。

    不过，南西却觉得读子的表情看来格外开朗。

    「……这只是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想法吧。」

    「……………………是这样吗……」

    读子像是被责骂的学生般沮丧地垂下头。

    「……要聊天等之后再说。现在先以任务为重，走吧。」

    南西打断这个话题并迈出步伐。

    「好的……」

    读子便拖拖拉拉地跟在她的后面。

    从午门直直经过外朝正门的太和门后，中国最宏伟的木造建筑太和殿立刻映入眼帘。

    只要见到太和门至太和殿之间的宽广石面路，就能轻松地想象出「举办典礼与仪式时人山人海」的景象，并且再度体认到皇帝所拥有的权力。

    屋顶由七十二根巨大木柱支撑所有重量，再搭配经过豪华雕刻技术刻出的瓦片、墙壁与天花板，以及当时皇帝使用的宝座，正可说是中华文化的王宝。

    另外，天花板的龙还咬着一面「圆球轩辕宝镜」，据说要是不适合成为皇帝的人登上宝座，宝镜就会从头顶直接落下，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喜剧中油桶直接倒把的情景。

    而读子与南西就站在具有重要历史价值的人和殿前。

    「好宽广喔……如果在这里办旧书跳蚤市场，应该会别有一番趣味吧……」

    无论造访何种观光名胜，读子都仍然会用主观基准评断该处的价值。

    不管在什么场所，即使互相抢书根本毫无趣味可言，她还是认为同为爱书狂的人都会聚集到这个地方。

    「这里就是故宫的中心……赶快闻闻看吧。」

    南西一边注意周遭的情况，一边如此催促着读子。

    由于宽广的太和殿前能见度极高，也代表很容易被警卫发现。

    「我知道了……」

    读子站在通往太和殿前的阶梯上。

    「呼嘶……呼……」

    只见她闭起眼睛并顶出鼻尖，寻找溶进夜晚空气中的书香微粒。

    空气中混有土壤、树木、尘埃与檀香的味道，夜晚特有的潮湿感触，轻轻搔着读子的鼻腔。

    读子并非拥有如香水师般的敏锐嗅觉，因此只能动用全身喜爱书的本能寻找书页。

    寻找那股打从出生以来就陪在身边的纸张微粒。

    「呼嘶……嘶嘶……」

    要是从正面直接观察，她的表情就像是个要求亲吻的少女般，不过抖动鼻子的模样却与「罗曼蒂克」这四个字天差地远。

    「…………怎么样?」

    连这样都没办法的话，就必须赶快思考别的方法，南西朝四处乱晃的读子如此问道。

    「嘶嘶……………………嗯?」

    彷佛像是钓手察觉到钓线传来的感觉般，读子的动作突然改变。

    只见她皱起眉头，鼻孔也跟着频频撑开。

    「怎么了?有感觉吗?」

    「请等一下……咦?可是……」

    读子打断南西的话，让自己集中精神寻找捕捉到的微弱气味。

    不过，她的表情却立刻变成充满困惑的神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西完全无法掌握状况，跟着露出困惑与烦躁的表情。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到底是有找到还是没找到?」

    南西靠到读子身边，并且伸出手准备搭着她的肩膀要求说明。

    可是，读子的身体却突然向地面一沉。

    「咦?」

    只见读子将整个身体趴在石面路上。

    「嘶嘶……………………呼……」

    她就像小狗一样把鼻尖贴近地面，弓起腰部的模样看来十分难看。

    「喂……我说妳啊……」

    她毫不理会出声提醒的南西，继续维持趴着的姿势向前推进。

    「嘶嘶……好奇怪喔……」

    方向朝着通往太和殿的楼梯。

    她灵巧地用趴卧的姿势顺着阶梯往下移动，从远处观望，她那拖着大衣的模样就像是某种昆虫似地。

    以一个妙龄女性的立场而言，绝对不会想让自己的朋友或家属看到此种模样，不过只要一埋首专心处理任务，读子就会对外界的任何眼光视若无睹，而这既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

    「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嘶嘶……」

    总之南西先提着行李箱跟在她的后面，要是在这里被警卫发现的话，从很多层面来说都会让情况变得很糟糕。

    这时，读子突然在楼梯的最下方停止动作。

    「嗯……………………」

    她维持趴着的姿势开始沉思。

    「赶快把状况告诉我，妳到底发现什么东西?」

    当南西怒气冲冲地说出这段话后，读子才总算把脸转向南西。

    「……就是这里。」

    读子的手指指着石板铺设的路面。

    「那里怎么了?」

    「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就是从这里传出古腾堡书页的味道……」

    她的指尖摸过石块的细缝间，南西也紧紧盯着手指画出的痕迹。

    「…………………………」

    接着，南西默默地走到读子身边。

    「那、那个……我不是开玩笑的啦……」

    读子忍不住用手挡着自己的头，不过南西并没有特别露出愤怒的表情，只是站在读子所指的石块上。

    「南西小姐?」

    这时换成南西完全不理会读子，并且用靴跟轻轻地踩了踩地面。

    地面随即发出「喀喀」的干涩声响。

    她用脚踩了踩旁边的地面，同样也传出先前的干涩声响。

    「…………………………」

    南西露出思考事情的表情，然后移动到有点距离的位置再度踩着地面。

    地面发出「叩叩」的低沉声响。

    「那个……」

    读子完全无法理解她的行动，只能用恳求说明的眼神继续看着南西。

    南西用手抵着下巴，喃喃自语地走回读子面前。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南西小姐……」

    她的身体却在读子面前缓缓地沉进地面。

    稍微感觉到石头给予的压力后，南西的肉体掉落到某个空旷的空间中，脚底也碰到更下方的地面。

    为了不让自己摔伤，南西微微挪动重心让自己安全着地。

    眼前有条隧道。

    那并不是以石块堆栈而成的老旧风格隧道，而是用水泥铺设的近代隧道，宽度几乎能让两台轿车错车。就连高度都有三公尺左右。

    两侧墙壁的照明设备以一定距离区隔开来，证明这条隧道目前还有人正在使用。

    天花板则能见到接近十公尺长的直线。

    「……………………」

    南西开始思考这条线的涵意，并且转头察看四周的状况。

    「南西小姐……妳还好吧……」

    被独自留下的读子正用拳头敲着地面。

    随着时间每分每秒流逝，不安感也随着增加。

    「应、应该没问题吧……」

    读子赶紧掏出一张纸摆出架势，不过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而静止不动。

    「南、南西小姐……如果没事的话，拜托妳用开朗的声音回答一声嘛……」

    读子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地面突然出现一条裂缝。

    「!?」

    石板路面朝若两侧缓缓敞开。

    被吓得瞪圆双眼的读子面前突然冒出一个空间，或许该说是一条空旷的隧道。

    南西站在左侧。用手拉着墙边控制盘的操纵杆。

    仿佛像是邀请忍不住正座的读子进入般，天花板的一部分缓缓滑降成为通往隧道的斜坡。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过程中几乎是无声无息，明明是个就算发出有如工地般的吵杂声响都不奇怪的机关，音量却比读子与南西说话时还要安静。

    「……哎呀，都是多亏妳帮忙啰。」

    当扳下操纵杆后，南西发觉到这个举动相当危险，实在不像是自己会犯下的错误，或许是因为连她都对这个隧道感到相当惊讶的关系吧?

    而别说是一点点，只见读子的整个身体都被吓得浑身僵硬，南西也在这时赶紧对她说道：

    「快点下来，小时候没有人对妳说过吗?打开的东西要赶快关上喔。」

    「好、好的!我马上就……」

    读子立刻抓起行李箱准备走下斜坡，不过脚却被行李箱绊到……

    「哇、哇、哇哩噗嗤!」

    整个人发出奇怪的叫声向前滑倒。

    接着，她以不自然的正座姿势直接「嘶嘶」地从斜坡滑了下来。

    「……神经真是有够大条的……」

    南西无奈地摇了摇头，并且将操纵杆扳回原位。

    不知道各位是否听过「东京迪斯尼乐园的地底其实有网状隧道」的传闻呢?

    据说那是用来运送食物与饮用水，供给园区内各处餐厅与咖啡厅的通道，目的就是为了不干扰游客们而决定从地底运送物资。

    由于迪斯尼乐园并没有公开此项情报，因此真伪仍然无法脱离推测的领域。不过要是有此种隧道存在，也确实能替园区内不间断供应食物与饮料的现象提供相当有力的证据。

    可是，有谁能想到封为世界遗产的故宫居然会有此种隧道，而且就在紫禁城皇帝居住处的正下方呢?

    「这条隧道的年代还没有那么久远，因为水泥地几乎都没有任何伤痕喔。」

    南西与读子走在这条隧道中。

    由于一路上还要闪躲偶尔出现的监视摄影机，因此前进的速度并非相当迅速，不过对方并不会毫无理由地建造这个隧道，甚至可说是抢回古腾堡书页的重要线索。

    「嘶嘶……往这边走。」

    而且潜入地底后，其它书籍与骨董的气味都被遮盖掉，让古腾堡书页的气息变得更加明显。

    读子发挥出有如猎犬般的敏锐嗅觉，在首次造访的隧道中左来右往。

    「方向应该没搞错吧?」

    「绝对没错的，汪汪。」

    最后似乎只是读子一时兴起发出的叫声，不过她仍然非常确定是在这个方向。

    古腾堡书页绝对就在这里，居然能在来到中国的第一天就发现书页的踪影，实在可说是相当幸运。

    不过，南西的想法并非如此乐观。

    毕竟古腾堡书页如果在这个地方，就代表附近的戒备会变得越来越森严。

    只靠自己和读子两个人，实在没办法让南西放下心，她的脑中甚至还浮现出「先确认位置后折返等待援军」的选择。

    但话虽如此，即使古腾堡书页今晚在这里，不代表明天也会继续留在此处，在辽阔中国找到一张纸的可能性根本是亿分之一。

    经过六个礼拜暴露于危险中搜集情报，而且仔细观察城镇内的景象后，今晚可说是所有努力集大成的结晶。

    一想到这里，南西仍然感到相当犹豫。

    「……………………」

    要是碰到最坏的情况。只要自己能逃出去就好了。

    南西的脑中导出这个结论，毕竟她一个人比较容易逃走，就算读子被抓也有机会把她救出来，必须有个人留下来向特殊工作部报告任务的经过。

    一想到这里，南西觉得这是最正确的决定。

    不过，当然没有比抢回书页后，一起逃出故宫博物院还要更好的选择了。

    南西一边在脑袋里描绘着走过的路线，一边思考着抢回书页后的逃走路线。

    两个人似乎已经走了十多分钟的路，隧道内也开始分枝成许多细小的走道。

    宽度几乎能够比拟大厦内的走道，南西因此更加提高戒备。

    「啊啊……好近……就在那里……就是那里啦……啊啊……」

    相对地，读子已经兴奋地快要向前拔腿狂奔，就连脸颊都变得相当红润，说话的语气也变得越来越激动。

    「先等等，要是这时候被发现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南西赶紧拉着大衣衣襬将读子拉住。

    因为这个女的实在太过缺乏判断状况的能力了。

    「是、是这样没错啦……」

    南西带着读子躲进通道的角落处。

    「已经很接近了吗?」

    「我觉得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读子肯定地点了点头，眼睛难得流露出充满自信的神色。

    「不过就算在附近，也没办法大剌剌地打开门说声午安就走进去呢……」

    南西从大腿处的枪套拔出枪，并且预先让子弹上膛，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读子绷紧了表情。

    「那这个时候就……」

    既然位置处在地底，那就绝对需要使用空调设备，南西转头察看四周后，如同猜想般发现一个通风的排气口。

    「用最王道的方法试试看吧。」

    说完后，南西对读子抛了一个媚眼。

    「……总觉得有点不公平耶……」

    读子正在通风口里匍匐前进，通道内的灰尘将大衣沾得脏兮兮的。

    「这只是适才适所，要是不服气就钻过来啊，我可是很讨厌狭窄的地方喔。」

    前面的南西正从通风口的墙壁探出头。只要使用穿透能力，在墙壁里「游泳」前进会比爬行的速度还要快。不过当然需要探出头呼吸。

    但即使如此，四处碰壁并弄得脏兮兮的读子仍然是难掩羡慕的神色。

    「说到间谍就是要从通风口进出，所以别抱怨啰。方向要往哪边?」

    「气息是从正前方传过来的……」

    在通风口匍匐前进比走路的速度还要减慢许多，因此两个人花费十几分钟的时间后，总算来到某个房间的上方。

    读子悄悄地从透出灯光的滤网探出头，南西也从正上方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

    这个房间似乎是间实验室，或许应该称做工坊还比较适合。

    整面墙壁摆满许多药品，里面还混有小药瓶、药锭以及贴着破纸片的老旧药瓶。

    还有一些笔、刷毛、修理用纸、镊子、汤匙以及手术刀。

    桌面上并列着许多计算机屏幕，里面正显示出演算软件与经过仿真描绘的书籍。

    有人用推车将旧书运进室内，即使说是旧书，但都是经过五、六世纪岁月的骨董品。

    身穿白袍的工作人员都戴着遮住口鼻的口罩，在中央摆放的圆桌旁四处来回走动。

    没错，中央有个相当巨大的圆桌。

    而坐镇在中心处的物体。毫无疑问地就是古腾堡书页。

    与大英图书馆带出来时丝毫没有任何改变，唯一的差异点就只有压克力板被拆掉而已。

    或许因为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读子才有办法如此容易发现书页的所在处。

    「……就是那个吗?」

    「是的……」

    读子的喉头突然抖了一下，看来是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

    她勉强将视线移开古腾堡书页，观察周围是否有认识的人，却没见到浮土德与王炎的踪影。

    毕竟浮上德是解读古腾堡书页不可或缺的关键，而王炎没有负责戒护也相当令人在意。

    不过，反过来说这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因为对读子而言。两人缺席能够让她的精神层面较无压力，敌方的攻势也会跟着弱化许多。

    而且其它工作人员的装扮也相当容易变装混进去。

    只要再配合南西的特殊能力……

    无庸置疑地是抢回书页的最佳机会。

    「他们该不会是要进行某种实验吧?总觉得好像很忙呢。」

    看到实验室里的模样，南西如此喃喃说着。

    确实有很高的可能性，虽然还无法确认读仙社里是否有类似基奇的人才，不过在造纸技术方面，中国可是比英国还要拥有更加悠久的历史，就算得到比特殊工作部更详细的调查结果也不奇怪。

    对英国而言，这绝对不是一项有利的消息。

    而且话说回来，既然会举行实验，就代表浮士德与王炎出现的机率将会大幅提升，看来还是要尽快做出决定较为妥当。

    「怎么办?要今晚就动手吗?」

    南西罕见地对读子询问意见，不过她的心底似乎已经做出相当程度的结论了。

    而读子也毫无停顿地立刻回答：

    「就今晚动手吧。」

    其实古腾堡书页是在前天运送至故宫博物院的。

    而这当然是在极为机密的情况下进行运送，就连博物院的内部成员，知道这件事的人用单手的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

    或许该说甚至连内部成员都不知道故宫的地底有条隧道，因为读仙社是个比特殊工作部还要保密的幕后机构。

    因此会聚集在这间研究室的人，都是相当了解这整件事的成员。

    在前往日本的浮士德归国开始解读前，他们必须彻底执行「事先调查」的任务。

    包括印刷工匠、造纸学者、墨水调合师、笔迹鉴定师、历史学家与考古学家等等，各个领域有关联的人才几乎都被暗中聚集在这个地方了。

    由于他们过半数都是戴着眼罩与耳塞被带到这个地方，因此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但不可思议的是，却没有很多人对此种措施提出抗议。

    与其让他们知道自己正走在薄刃上，还不如让他们完全被蒙在鼓里完成任务。这样还比较不会产生无谓的恐惧感。

    不过，此种混编部队在团队默契上稍微出了一些问题。

    「今天请务必让我先做表面处理的实验。」

    「等鉴定完笔迹后再说!要是墨水扩散，整篇文章都会完蛋的!」

    「克瑞安数值的测量仪还没搬到这里吗?」

    「别随便把板子拆掉，我很担心风化会伤到书页!」

    各自的主张从四面八方不断交错飞舞。

    自从古腾堡书页送进这里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由于负责指挥的人并不在现场，因此地位关系迟迟没办法取得平衡。

    负责警备的人员站在墙壁边远远观望分析组，而他们的心底都怀着「不管是谁都没关系，拜托你们赶快决定好，要不然今晚又得浪费无谓时间了」的想法。

    其中某个人转头看向时钟，再过二十秒就要深夜一点了。

    当他紧紧盯着时钟时，突然发现某件事。

    这些成员里同样有人正在看着时钟。

    由于所有人都是身穿白袍，因此他并不知道对方是谁，就连名牌也刚好被前面站立的人挡住了。

    至于说到为什么会如此令人在意，是因为对方戴着一副与众不同的眼镜。

    因为分析过程中偶尔会用到剧烈药剂，所以分析组的成员都戴着遮掩眼鼻口的塑料头罩。

    但这家伙却把眼镜挂在头套外，就算视力再怎么差，模样看起来还是非常奇特。

    警卫们瞇起眼睛看着那个人。

    只见白袍的胸前处有两团鼓起物，好像是个女人。

    「?」

    那家伙是隶属于哪个单位的?正当他挪动身体准备查看名牌时，秒针也刚好走到深夜一点的位置，女性同时走向墙壁边。

    下个瞬间，室内的灯光突然熄灭。

    「怎么了!?是停电吗!?」

    由于身处地底，因此室内随即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紧急照明设备立刻亮起，设备已经设定成室内持续熄灯一秒以上就会自动开敌，目的就是为了防范宵小趁虚而入。

    在红色灯光的照耀下，许多怒骂声宛如掩饰己身的恐惧般四处交错。

    「这是怎么回事……」

    「警卫快点处理啊!」

    「是谁弄的!如果是开玩笑，可别以为等一下就没事啦!」

    见到眼前混杂着红与黑色的景象。就足以让整个现场的不安感与紧张感提升到最高点了。

    「所有人都别动!」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道低沉浑厚的声音传遍整个房间。

    所有人的视线立刻聚集到传出声音的方向，灯光也突然恢复成平常的模样。

    有对男女就这样大剌剌地出现在室内。

    那是一个全身黑色打扮的女性，以及身穿暗褐色僧衣的男性。

    女性的手指抵在通常用照明设备的开关上。

    「你们是谁?」

    「你在开什么玩笑!?是谁允许你进来……」

    身穿僧衣的男性却露出牙齿笑若回答：

    「与其问咱们是谁，先转头看看那边吧。」

    所有人转头看往男性所指的桌面，原先应该放在上面的物体已经消失踪影，整个古腾堡书页连同夹板都完全消失了。

    「!?」

    房间内立刻浮现出一股无法成声的惊愕感。

    「是谁把书页藏起来了!?」

    「是叛变!所有人都别动!」

    警卫们纷纷拔出枪枝，某个人将枪口对准黑衣女子。

    「喂喂，别紧张，要是这时候内哄就着了对方的道哩。」

    男子只是悠哉地摸着自己的落腮胡，虽然他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但很明显是负责指挥整个现场的人。

    女性紧紧瞪着将枪口对准她的警卫，看到她那比起常人还要漆黑许多的眼瞳，让人有种会被吸进里面的错觉。

    「劝你最好把枪放下，墨蕾可不像俺这么有办法忍耐喔。」

    看来那名女性的名字就叫做墨蕾。

    不过，在还没有确认对方的身分前，警卫还是迟迟无法把枪放下。

    两个人就这样互瞪一段时间后……

    「………………………………的家伙……」

    墨蕾先开口说话。

    「什么?」

    正当这句回问的话还在空中飘荡时，警卫的视野突然被染成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思考理出头绪前，眼睛就已经传出激烈的疼痛感了。

    「啊!啊～～!」

    被丢到地面的枪走火朝天花板击出枪弹。让其它人立刻忍不住蹲低身体。

    「……俺就说吧。」

    男子笑着如此说道，除了男子以外的人都纷纷露出恐惧的表情。

    那位名为墨蕾的女性，以不靠近就几乎无法听见的音量喃喃说着「没礼貌的家伙」，下个瞬间从嘴里吐出浓浓的雾，虽然看起来像是墨水，不过看到警卫在地面痛苦挣扎的模样，就能发现那并不是普通的墨水。

    「!救、救我……!」

    警卫的脸有如被烧伤般焦黑溃烂，看来墨蕾吐出的墨水拥有类似剧毒的效果。

    「顶多只是很痛苦而已，不会死掉的啦……不过这只有少数人能这么幸运啦。」

    其它警卫连忙把枪放下，几个人跑到痛苦的同僚身旁。

    「接下来……」

    只见男性将手伸进僧衣里，并且掏出六张符咒。

    「在说明之前先把这个贴好吧。」

    他把看似写有某些文字的符咒丢向房间四周与天花板，符咒像是被铁钉钉着般紧紧黏在墙壁上。

    「这应该看得出来是简单的结界吧，就算对外国人也能拖延两到三秒的时间，只要有这些时间的话……」

    他把单手扛着的搬运箱摆在桌面，让整个桌子被震得剧烈摇晃。

    「就够把人的头打得稀巴烂哩。」

    说完这些话后，男子便看似相当高兴地环视房间里的所有人。

    「那个……请问两位到底是谁?」

    某个有勇气的成口贝如此询问男子，而表情只能用「困惑至极」四个字形容。

    「喔，该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常常笑瞇瞇的家伙……」

    「……………………王炎………………」

    墨蕾替男子补充说明。

    「对对，俺就是王炎雇请的清道夫。他说附近有两只寻找古腾堡书页的小虫，要俺把他们通通抓起来。」

    众人再度露出另一种惊愕的神情。

    因为王炎就是召集现场这些成员的人，不过奇怪的是，从古腾堡书页搬运进来后就迟迟没有现身。

    「那家伙说等抓到人之后才会出现，真是个有够恶劣的家伙哩。」

    「这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是敌方派来的间谍刚刚把灯光关掉偷走书页的吗?」

    「俺刚刚就是这个意思吧，你们还真缺乏想象力哩。」

    只见男子频频抽动眉头，却并非是表示不愉快的动作。

    「那赶快把对方抓起来!灯光只有一瞬间熄灭，所以间谍应该还在这个房间里!」

    「俺说啊……」

    男子突然抓着发出嘶吼的警卫的白袍，并且用力将他的头罩剥掉。

    「俺的委托人是王炎，所以俺只听那家伙的命令，像你这种小根本没资格在那边说大话。」

    他的粗壮拇指深深地压着警卫的颧骨。

    激烈的疼痛感让警卫痛得翻着白眼。

    「噫!噫啊啊!」

    接着，他把警卫有如垃圾般丢了出去。

    「小角色…………?」

    另一位成员也喃喃地重复男子说出的这个单字。

    「没错，钓鱼的时候不是都会用到拟饵吗?而且还做得和小虫一模一样，在设置陷阱的时候都得要放在里面吸引猎物哩。」

    「我们都被骗了吗?只是当成为了吸引那两个敌人的诱饵?」

    「诱饵是古腾堡书页，你们连诱饵都称不上，只是普通的钓鱼用小道具而已。」

    男性愉快地露出笑容，墨蕾用黑色眼瞳看着每个人的失望神情。

    「钓鱼用小道具!?我们可是每个分野的优秀人才!居然被这么瞧不起……别妄想之后我们还会帮忙!」

    某位老人径自把头罩脱掉，挂满皱纹的脸颊气得满脸通红。

    「老爷爷，这里是中国，人才可是多到随便抓都有哩。」

    男子却用一句话轻松地予以否决。

    墨蕾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看来她丝毫不在意现场的紧张气氛。

    「墨蕾好像有点想睡觉啰，那就赶快把事情解决掉吧。喂～～间谍先生，如果你在这里就赶快出来吧。」

    理所当然地，没有半个人向前跨出步伐。

    「俺也觉得会是这样啦，真是没办法……」

    男性「磅磅」地拍了拍搬运箱，就像是炫耀玩具的孩童般洋洋得意。

    「那俺就一个个抓起来拷问吧。」

    「!」

    宛如夸耀力气的少年般，男性似乎相当喜爱此种粗鲁的气氛。

    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有个身穿白袍的成员倒向地面。

    「!」

    那个人并非是吓得昏过去的，仔细一看也不算是倒向地面。

    因为这名女性是缓缓沉进地面的。

    「在那里!」

    男性从衣袖里掏出一支笔丢了出去，有如粗钉子般尖锐的笔朝着女性直直飞去，正当笔的前端准备刺进女性身体的瞬间……

    整个房间突然传出一股「铿」的尖锐刺耳声响。

    「嗯?」

    被弹到空中的笔直接刺进地面，而将笔弹开的物体居然是一张纸。

    「……纸……………………?」

    周遭的视线立刻集中在纸划过的方向，先前那个头罩外戴着眼镜的成员就站在该处。

    而她的手正摆出准备丢出纸张的姿势。

    「墨蕾!」

    男子高声喊道：

    「这家伙交给俺!妳去追那个女的!」

    「………………………………遵命…………」

    准备沉进地面的南西向后仰起上半身，并且再度撑起身体。

    她已经脱掉白袍，恢复成身穿黑色紧身衣的模样，而她那丰满的胸前就抱着密封在夹板内的古腾堡书页。

    警卫们的枪口全一起转向南西。

    「开枪!」

    周遭的成员连忙蹲低身体，但身为目标的南西却满脸平静地站在原地。

    发射的数十发枪弹全数穿过南西的身体，并且将背后的药瓶打得粉碎。

    「还不快住手!要是把纸打伤该怎么办!」

    男子以超越枪声的巨大音量发出怒喝，让所有人立即停止开火。

    「……THEAPER……」

    「好的。」

    一听到南西的声音，戴着眼镜的研究组成员变回读子-利德曼的模样，原来她是将几百张纸缠在身体上，变装成与内部成员一模一样的姿态。

    趁着她将电源关掉的瞬间，潜伏在天花板的南西立刻跳到房间里，并且将古腾堡书页抢了过来。

    不过，却因为那对男女设下陷阱守株待兔，而让她们错过能够逃走的时机。

    尤其是对方设下结界这点特别棘手。

    初次碰到此种超乎想象的激烈抵抗，就连南西部感到相当困惑。

    只要花点时间还是能够穿过墙壁，但别说是一瞬间，那对男女甚至不会让两人有犹豫的时间。

    而且最重要的是，今晚的潜入过程会如此顺利，原来都是事先设计好的圈套，这让南西感到相当不愉快。

    「果然是这样……看来这个世上还是没那么好混呢。」

    南西一边露出苦笑，一边走向读子的身边。

    男子与墨蕾并肩站在一起，视线丝毫没有离开过南西与读子。

    见到读子的操纸术与子弹穿过南西身体的模样，其它人发现自己已经被卷进奇特的战斗中，只能缩在房间角落不敢乱动。

    「……请南西小姐先带着古腾堡书页逃出去!」

    「别说得好像很简单，那个臭和尚的符咒可不是普通东西呢。」

    读子盯着男性直接回答：

    「那我会开出一条路的!」

    她的语调里能够感觉到相当坚强的决心，这也是读子从两人见面以来，首次以较高的姿态说出这番话。

    两个人是以英语进行交谈，现场应该也有人听得懂这段内容，不过对峙的那对男女却没有任何动静，似乎认为无论读子使出何种手段，都有把握能将她们直接活捉。

    「…………………………」

    只见四个人静静地互相对峙。

    而最先做出动作的人是墨蕾。

    她的长长浏海随着动作瞬间扬起。并且微微嘟起嘴唇。

    「!快躲起来!」

    由于事前见过墨蕾对警卫喷出墨水，因此读子随即作出反应，下个瞬间墨蕾果然从口中喷出拥有剧毒的墨水。

    读子边转身边脱掉大衣，然后将大衣挡在前面，南西迅速地绕到读子背后，大部分墨水都被读子的大衣挡了下来。

    特殊工作部的大衣拥有对剧毒墨水很强的抵抗能力，虽然被多量墨水喷到的地方出现许多破洞，但读子与南西并没有受到伤害。

    「喔喔!」

    看到读子一连串的动作，男性反而发出感叹的声音。

    「身手还不错嘛!」

    墨蕾皱起眉头。

    不过读子并没有停下动作，她立刻从大衣内侧的暗袋抽出一张黑色的纸。

    那是战斗用纸第二十七号—B『炸弹追杀令改』，也是先前奈奈奈被绑架时，对剪刀手使用的战斗用纸改良版。

    只要使用读子的能力，就能将此种涂有黑色火药的「纸炸弹」瞬间引爆。

    读子躲在大衣后方将『炸弹追杀令改』丢向墙壁，用『炸弹追杀令改』盖住男性所丢出的符咒。

    「看我的!」

    读子从袖口滑出一张纸，并且瞬间用单手折成一架纸飞机。从后面看到的南西感到相当惊讶，因为从她那敏捷的动作与反射神经，根本无法想象她就是先前那个趴在橱窗前流口水的人。

    宛如按下炸弹的引爆开关般，读子丢出的纸飞机直接射中『炸弹追杀令改』的中心处。

    黑色纸张突然冒出一阵火焰熊熊燃烧，将下面的符咒一起燃烧殆尽。

    「南西小姐!就是现在!」

    不用读子多加提醒，南西早就已经拔腿向前狂奔，朝着墙壁火焰描绘的四边形直直奔去，并且以宛如猛兽跳过马戏团火圈的华丽姿势，毫不犹豫地朝中心处纵身一跳。

    经过约一次眨眼的瞬间后，南西已经消失在墙壁的另一侧了。

    「快追!」

    男性立刻发出这道声音，但他并没有露出焦躁或惊讶的神色，视线仍然紧紧停留在读子身上。

    就像是模仿读子与南西的动作般，墨蕾擦过男性的身旁跑到后面。

    「我不会让妳过去的!」

    读子立刻将双手手指夹着的纸飞机丢了出去。

    「哼!」

    男性举起摆在桌面的搬运箱，超越两公尺长的巨大搬运箱也成为屏障挡下纸飞机。

    众人还来不及惊讶，墨蕾已经在男性身后取出墨水瓶敲向墙壁。墙壁上立刻被四散的墨水染出黑色的花朵。

    接着，仿佛像是模仿几秒钟前的南西般，墨蕾也跟着跳进花朵的中心处。

    读子不禁惊讶地张大嘴巴，难道她拥有和南西一样的穿透能力吗!?

    男性有如看穿她的心思般笑着回答：

    「……那是类似仙术的能力，妳看起来好像是用纸张，墨蕾是用墨水，至于俺的话……就是用这个哩。」

    搬运箱的扣环发出「铿」的清脆声响应声解开。

    刺在上面的纸飞机纷纷被甩落地面。

    搬运箱朝着读子打开，只见里面有两根长两公尺、宽约五十公分的巨大毛笔。

    「………………」

    与其说是毛笔，这两支笔实在是既巨大又粗得太不象话了。

    朱红色的光泽宛如反射火光股闪闪发亮，而看起来最恐怖的地方，就是在两根毛笔的笔尾处系有一条铁链，外观根本就像是双节棍，已经完完全全脱离毛笔的概念，或许用凶器形容还比较恰当。

    「就是毛笔。」

    「……那根本不叫毛笔吧……」

    读子对眼前的景象相当震惊，而嘴里只能勉强说出这句话。

    男子完全无视于她的举动，便从搬运箱里拿出毛笔。

    他用壮硕身躯将毛笔「轰」地划过空气，风压也将纸飞机吹得沙沙作响。

    「书页交给墨蕾处理……妳的对手就是俺!」

    他将其中一支笔绕过背后，并且用双手将笔抱在腰际两侧。

    只要仔细观察，还能见到毛笔的笔柄处有根垂直凸出的细长棒子，男子就是用手握着那个位置。

    在还没开打前，这支已经脱离毛笔境界的逸品，让读子感到强烈的压迫感。

    不过，现场并非只有读子吓得不知所措。

    在这里的所有成员部忘记逃跑，并留在原地看着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事。

    「……这是今天刚出炉的新笔，这次可是这支笔的破处秀哩。」

    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黄色双关语，读子瞬间结冻不知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突然发现某件事，这个男的居然从途中开始用日语说话!?

    「那就好好地大闹一场吧!」

    说完这句话后，男子将握着的横杆用力一转。

    这个动作让笔尖的毛突然「唰」地张开，里面能够见到有如格林机枪般捆绑的竹筒。

    接着……

    「吃俺这招吧!」

    竹筒里突然发射出如同枪弹般的细细毛笔。

    这道出乎意料的攻击让读子反射性地蹲低身体。

    毛笔穿过读子头顶的空间，将药品架瞬间打成碎片。

    看到此种景象。部分研究员被吓得脸色苍白。

    他们宛如金鱼般嘴巴开开合合，并且勉强从口中叫出声音。

    「……硝酸!」

    光是这个字就足以说明一切了，充满整个房间的恐惧感也在下个瞬间被爆炸声完全吹飞。

    将时间稍微往前回溯。

    经过读子支持顺利穿过墙壁后，南西一个翻滚来到走廊。

    她将视线转向手边的夹板，里面并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如果今晚的事都是事先设计的圈套，该不会连书页都是假货吧?南西脑中闪过这个推测，不过刚刚男子的语调里并没有此种感觉。

    而且读子还在里面长时间观察过书页，如果是假货应该能感觉到些许差异感。

    换句话说，对方的高层认为即使使用真货，靠那对男女还是有办法抢回书页。

    仙术。

    这个单字不禁让南西寒毛直竖。

    她不知道自己与对方的能力有什么样的差别。

    不过，男子设下的结界却能有效阻隔穿透能力，与崔姓男子那类黑手党的等级截然不同，她还是首次碰到此种令人畏惧的敌人。

    读子面对此种敌人该怎么应战?

    「…………………………」

    不行，现在还是应该以任务为优先。直到刚刚为止，自己不都是这样决定的吗?只要自己能够成功逃出去，就会出现拯救读子的机会。

    ……就算她不幸丧命，任务仍然算是顺利完成。

    正当她用零点五秒的时间整理好思绪，并且准备继续逃走时……

    方才穿透出的墙壁却突然出现一片黑色的墨渍。

    「!?」

    就像是滴到纸张的墨水般，这块斑渍缓缓地越变越大。

    可是，走廊当然没有见到其它人的踪影，墙壁里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准备穿墙而出。

    那绝对不可能是己方的伙伴。

    因此南西甚至没有确认对方的身分，就立刻往前拔腿狂奔。

    背后传来一道「啪唰」的液体滴落声。

    南西说服自己只要往后回头一次就好。

    不过，她立刻后悔自己做出这个举动。

    因为房间里那个名为墨蕾的女性正从墙壁垂直探出上半身，看来不只是毒墨，她还能使用穿透物体的能力。

    墨蕾就像是墙壁装饰的动物标本般探出身体，还用湿润的眼眸看着南西，她那露出诡异笑容的嘴巴还流出墨水，先前南西听到的就是墨水滴落地面的声音。

    南西的脑中立刻浮现好几年都不曾出现过的感觉。

    就像是在梦中被鬼怪追赶似地。

    又像是在夜晚的森林中迷路一般。

    或像是在黑暗中被莫名物体紧紧瞪着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名为恐惧。

    南西赶紧用意志力压过恐惧感，并且纵身跳进旁边的墙壁里。

    只要是有关潜入或逃亡的任务，没有人能够出南西其右，就连那个女的好像也需要用墨水才能穿透物体。

    只要注意那滩墨水，就绝对能成功逃离这里。

    「……………………………………」

    这时，墨蕾发出一道滴墨声出现在走廊里。

    之前那个操纵纸的女人曾经在对话里说出「南西」这个字，那应该就是穿墙女的名字，虽然她听不懂英语，但多少还能分辨出人名。

    消失在墙壁里前，南西曾经转头看着墨蕾一眼。

    从她的表情能够明显看出恐惧的神色。

    要抓到怀着恐惧心逃跑的对手可说是轻而易举。

    而且故宫几乎等同于自家庭院，或许南西会认为自己的能力占有优势，不过地利却是在墨蕾这边。

    墨蕾露出扭曲的笑容，并且动身准备进行狩猎。

    而最诡异的是，墨蕾前进时居然异常地没有脚步声，双脚根本没有摆动的动作，仿佛像是溜冰般让身体保持垂直向前移动。别说是脚步声，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这样就算从背后接近，应该也没有任何人会发现吧?

    南西跳进墙壁的另一侧似乎是个地下仓库。

    里面有许多以细铁条组装的铁架，上面放着木材、硬铝合金、热硬化性塑料与塑料制的盒子，就连尺寸都是林林总总毫无统一性。

    简直就像是随便收刮进来的物品。

    南西一边前进，一边确认贴在盒子上的标记牌。

    上面使用的文字包括英语、法语、俄语、韩文与日语……多样性丝毫不输给这些盒子。

    「……是偷来的赃物吗?」

    如果是外国输入的舶来品，根本不需要收藏在地下的仓库里。

    「这些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的……」

    虽然南西的脑中闪过许多疑问，不过现在没有多加确认的时间，因为正当她在这里犹豫的时候……

    「!?」

    脚踝突然被某个东西抓住。

    当她低下头一看，只见到自己的影子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架子的另一侧流出与影子重叠的墨水，手就是从墨水里伸出来的。

    墨蕾的头就像是从沼泽浮出的溺毙尸体般缓缓出现，并且在嘴巴浮出水面时突然开口说话：

    「………………………………我不会让妳逃走的……」

    南西立刻集中意识让脚「穿过」手掌，在挣脱墨蕾手的瞬间向前方一滚并拔出枪。

    接着，她随即以蹲姿朝地面冒出的头扣下扳机。

    不过，早已预测到的墨蕾以些微之差迅速躲回墨水，南西的子弹只有轻轻地掠过她的头发。

    脚踝处还留有一股鲜明的触感。

    即使隔着马靴，还是能感觉到如同结冻般的冷冽感。

    这时，右边传来一道物体摩擦的声音。

    「!」

    头顶处突然冒出一道影子，原来是整个架子连同堆放物都倒下来了。

    失去平衡的盒子首先砸到南西的身上。

    而架子直接撞上旁边的架子，让整排架子有如骨牌般接连倾倒。

    整个室内立刻被一阵巨大轰隆声完全支配。

    被压碎的盒子碎片从墙壁上四处反弹，将房间内扬起大量的灰尘。

    南西穿过堆放物并游到架子的残骸上后，便低头看着散乱不堪的内容物。

    「……………………亚修帕?」

    眼前有尊印度雕刻家亚修帕制作的悉达多像，虽然已经受到撞击破损，不过从质量来看怎么样都不像是赝品。

    不过，照理说悉达多像应该是纽约美术馆收藏的艺术品。

    「……!」

    说不定这就是读仙社赚取资金的来源。

    「…………………………」

    就在这个时候，从极为接近的距离突然传出一道吸气声。

    而且是从正后方传出来的。

    「!」

    南西反射地回头一看，但这却是相当严重的失误，照理说应该要赶紧沉到下面的地板里，由于先前墨蕾拥有各式各样的奇异攻击模式，深植于心底的恐惧感就是让南西瞬间迷惑的最大原因。

    墨蕾朝着南西的脸喷出毒墨。

    南西赶紧用手里唯一的物品当成盾牌抵挡攻击，那就是装有古腾堡书页的压克力板。

    压克力板的表面立刻沾满毒墨。

    「…………………………!」

    稍微沾到毒墨的耳朵传出剧烈的疼痛感。

    装有书页的压克力板是由特殊工作部负责制造，不傀是当初拍胸脯保证「能抵挡军方武器的攻击」的特殊制品，就连墨蕾的毒墨都无法对它造成损伤，顶多只是出现沾满墨水的讽刺结果而已。

    南西以半认真半演技的动作扭过身体，并且拔出枪对准墨蕾。

    「什么!?」

    虽然墨蕾已经猜想到这发攻击会被挡下，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迅速做出反应。

    她赶紧大大扭动头部，但眼前随着传出一声枪响。

    左耳瞬间窜过一股疼痛感。

    抵着耳朵的手沾满鲜红色的液体，是血。

    看到自己的身体滴出墨水以外的液体，墨蕾显得相当震惊，因为耳朵上面的部分都被枪弹整片削掉了。

    接着，枪身传来一声「喀嚓」的弹药用尽声，即使情况紧急，但没有掌握剩余弹药这点确实是相当严重的失策，毕竟只要再一发子弹就能收拾掉这个女人了。

    就在这个时候，南西耳朵的痛觉突然扩散到附近的部位。

    虽然没有出血，但说不定已经被毒墨腐蚀溃烂了。

    两名女性同样按着左耳拉开距离。

    「………………………………」

    并且默默地瞪着彼此。

    处在胶着状态对南西会相当不利，毕竟已经东窗事发，故宫博物院的馆员与读仙社的成员应该都会陆续赶来这里。

    随着时间每流逝一秒，脱逃行动就会变得越来越困难。

    「…………………………我绝对不原谅妳……」

    只见墨蕾将手从耳朵上移开。

    向前伸出的手指还缓缓滴着黑墨与鲜血混合的液体。

    「…………………………妳是不需要的那边……」

    虽然语气听起来相当沉静，却似乎带有些许怒气。

    不需要的那边?南西开始思考墨蕾说出的话，也就是说另一边是「需要」的吗?她的意思是指读子吗?

    「…………………………看我怎么把妳完全涂成黑色的……」

    南西这时发现自己正面临致命的危机。

    虽然她对自己的穿透能力很有自信，但目前站的位置实在非常不利。

    因为她正站在架子与装运盒的残骸上。

    距离墙壁还有超过三公尺的距离，如果要躲避攻击就只能往下潜行。

    不过，只要是「下沉」的垂直移动，上半身无论如何都会慢半拍进入地面，并且长时间暴露在墨蕾的面前。

    要是墙壁就在旁边，就能让动作变成水平移动，让全身能够提早消失在墙壁的另一侧。

    或许零点几秒与几秒间的差异并没有如此明显。

    不过，墨蕾根本不可能放过这点时间差。

    要是一个不小心让眼睛受伤，就会直接落入敌人手中。

    南西立刻感觉到背脊窜过一股寒意。

    墨蕾似乎也发现她的想法而露出笑容。

    「…………………………再把妳的血做成朱墨……」

    当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整个房间突然传出剧烈的晃动。

    在深夜的故宫里，原先静谧的景象突然传出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就像是几千道闪电或几百条龙同时发出怒吼，又像是同时敲响一万组铜锣般，这股巨大音量顿时将寂静的故宫完全敲醒。

    在休息室稍微合眼的警卫也被瞬间吓醒。

    「!?」

    地面发出「滋滋滋」的晃动声，准备跳下床铺的男性们纷纷摔倒在地。

    「是地震吗!?」

    「地震!?原来这么可怕吗!?」

    这些在内地长大的男性们根本没有体验过地震，于是纷纷发出惨叫声。

    「不……………………是火灾!」

    另一个看向窗外的男性如此叫道。

    因为在西北方远处的陶瓷馆方向，正熊熊地窜出道道火舌。

    虽然这么形容有点失礼，不过此种景象肯定是相当壮观。

    在具有历史与威严的紫禁城内，这个中华帝国的中枢处竟然朝着夜空冒出火柱，而且不只是一条，数条熊熊火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直冲天际。

    包括西北方的英华殿、东南方的文渊阁、钟粹宫以及西三所，不论是新旧的大小建筑都接连喷出火光。

    不仅仅是建筑物，飘散至空中的火花间接点燃院内的花草树木，将整个院内烧成一片火海。

    至于原因相当明显。

    就是古腾堡书页分析组带进去的硝酸。

    不过，照理说只有硝酸并不会引起如此强烈的爆炸，问题出在研究员收集的其它化学药品上。

    由于这些药品是拿来准备进行各种实验，因此也在那场打斗中混合成硝化甘油而引爆。

    火舌从走廊窜出隧道，并且通往院内的每个地方。

    火焰将地面铺设的石板冲毁，有如条条猛烈的火龙般在地面上四处肆虐。

    负责警备的管理室却突然变得一片寂静。

    警卫们亲眼目睹监视摄影机的画面接连消失，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飞机失事坠落到紫禁城吗?

    这座经历几百个年头夜晚的城堡，居然会在今晚碰上前所未有的灾祸。

    「快点通知警方和消防队!还要向军方与主席，以及想得到的地方报告这件事!」

    就像是嘲笑这道宛如尖叫的命令股。最后一台监视录像机的画面接着熄灭了。

    尚未窜出地面的火龙仍然在隧道中四处奔窜。

    在其前端还能见到一颗白色的大球。

    火龙就像是把玩翻弄着那颗球般，将球推向昏暗隧道的深处。

    虽然实际上只是那颗球被爆风吹动翻滚，但模样看起来实在太过梦幻，甚至与传闻中的龙正好吻合。

    只要更加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颗球其实是纸做成的。

    那是以几百张纸互相黏贴。相当类似运动会里所使用的大球。

    如果有人能接近那颗球，应该也能发现从里面传出的声音。

    「哎哟～～～～～喂呀～～～～～」

    这股微弱的惨叫声被火焰的轰隆声完全掩盖吞没。

    这条火龙最后终于将身体挤进最宽敞的隧道里。

    前方能够见到从天花板降下的斜坡，就是读子与南西潜进这里时使用的密道，不过控制天花板开关似乎还要操控别的握把。

    「不要啊～～～～～～～!」

    这颗纸球便沿着斜坡被逐渐往上推。

    虽然很快就被卡在天花板与斜坡的夹缝中，不过纸球似乎拥有超乎想象的硬度。只是柔软地稍微扭曲变形而已。

    接着，从太和门到太和殿之间的广大石板路突然出现变化。

    只见铺设的石板「啪唰啪唰」地碎裂扭曲，并且冒出巨大的裂缝。

    就像是火山喷火似地，火柱从裂缝中钻破石板，瞬间冲出地面。

    并且比周围的火柱还要更为巨大。

    「啊～～～～～啊～～～～～啊～～～～～!」

    然后一颗纸球从火柱的顶端发射而出。

    构成球体的纸张似乎也已经到达极限，几个地方已经冒出烧焦的痕迹了。

    「啊啊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里面还能听见一道听似不太可靠的女性声音，要是被人听见，肯定会歪着头思考这道声音的意思吧?

    向天空发出咆啸后，火柱静静地消失踪影。

    纸球也同时在太和门前着地。

    「嘎尼!」

    纸球在撞到地面时瞬间解体。

    被埋在纸张堆里的读子从里面采出头，身体仍然穿着被弄脏的大衣，手里抱着平常使用的那个行李箱。

    「噗噜噜!」

    读子甩甩头把黏在脸上的纸张甩掉，当眼镜上的纸掉落后，夸张的景象立刻映入读子的视野中。

    「………………………………不会吧……」

    故宫的每个地方都冒出熊熊的火柱。

    当她在研究室一听到「硝酸」这两个字时，立刻反射性地从行李箱里掏出纸张，那是名叫『泡泡龙』的特殊用纸，原本是从飞机空降时使用，此种多重构造的纸片能够成为减缓冲击的软垫。

    而且拥有短时间的耐高温耐水效果，还能拿来当成临时躲避攻击的屏障。

    没想到居然会在故宫的地下碰到这种被甩来甩去的事……

    读子只能一边傻傻地穿起大衣，一边转头察看周围的情况。

    一股烧焦的气息阵阵刺激着鼻腔。

    约一个小时前所闻到的悠久历史芳香也已经荡然无存。

    「……南西小姐!」

    读子突然想起另一位拍档的事，于是赶紧大声呼叫。

    不过，西边塔却宛如刻意掩盖这道声音般传出爆炸。

    塔朝着四面八方爆散出火焰，并且化为瓦砾应声倒。

    从长长火柱的前端，突然冒出一根似曾相识的物体。

    彷佛已经经过精密计算似地，该物体描绘出长长的拋物线，直接刺在离太和门前的读子有段距离的位置。

    「……唷，看来妳还满耐打的哩。」

    看到那个物体，读子又再度惊讶地张大嘴巴。

    刺在地面的物体就是研究室里所见到的巨大搬运箱，上面还能见到有如当成冲浪板踩着的那个「操笔师」。

    「……不过好像是彼此彼此哩。」

    男于搔着自己肮脏变黑的脸颊，有如晒黑肌肤的污垢则纷纷剥落掉到地面。

    「墨蕾那家伙说这种墨水有耐热效果……感觉好像没啥用哩。」

    他似乎已经向伙伴借来拥有耐热效果的特殊墨水了，不过能从如此强烈的火焰中存活，那名男子果然拥有超乎常人的体力。

    男子眺望着故宫的惨状，并且豪爽地笑着说道：

    「真是绝佳美景，战斗的舞台果然还是得气派点才对哩!」

    他把扣环打开让笔滚到石板路面，读子反射性地将纸举了起来。

    「接下来……」

    男子握着其中一端举起毛笔。

    「哼!」

    读子以为男性只是准备摆出架势，他却凭着自己的蛮力将毛笔用力一甩。

    锁链随即发出「喀啷喀啷」的挤压声。

    「!」

    另一只毛笔的前端则发出呼啸声迅速接近读子，男子将手掌一转，让看似具有操纵功能的握把跟着转动。

    接着，软毛中突然冒出一把镰刀。

    读子不禁惊讶地瞪圆双眼，镰刀的刀刃则反射出读子苍白的表情。

    她赶紧让自己的上半身向后仰倒，刀刃则在千钧一发之际划过读子的胸前。

    「……噗哈!」

    读子向后倒向地面，并且将肺里囤积的空气一口气吐了出来，要是自己的胸部再大个一公分的话……光想到这里，就让读子吓得冒出一身冷汗。

    「大姐，还不错嘛。」

    男子将飞回来的笔直接绕过腰际并摆出架势，看来这才是最基本的攻击姿势，而男子也转动握把将镰刀收回软毛中。

    虽然在日本的时代剧里常常看过暗藏刀刃的杖，却还不曾出现过暗藏刀刃的毛笔。

    或许应该说，毛笔根本无法容纳刀刃的长度。

    读子调整自己的呼吸并撑起身体。

    「……其它人呢……?」

    读子指的就是房间里的研究员与警卫。

    「天晓得，提早发现的家伙应该早就逃走了吧?其实俺光是保护自己就很拚命哩，妳应该也是这样吧?」

    明明引起爆炸的人就是他，他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如此说道，此种态度让读子感到相当担心。

    「……那么……至少不用把整栋建筑物都牵扯进来吧……」

    就算身处在故宫中央，都能明显感觉到火势正在逐渐变强。只是因为附近没有太多可燃物，附近的火势才没有显得如此猛烈。

    要是不赶紧灭火，这座历史遗产肯定会很快化为灰烬。

    「关俺屁事，俺的任务就只有保护书页和抓住妳而已，其它事情王炎都没有告诉俺，俺也不想听那么多事……因为和妳对打好像比较有趣，所以俺就把书页推给墨蕾处理啦。」

    男子的态度令人相当难以理解。虽然他与读子为敌，却丝毫没有替读仙社做任何考虑，仿佛像是只想享受眼前的状况似地。

    而读子在这时则想起另一件事。

    虽然读子仍然处在相当惊讶与激动的状态进行对话，不过她还没有学会能与对方流利对谈的中文。

    就连在研究室里时，男子说出的话也是口语。

    「你是日本人……」

    毛笔却代替回答突然飞了过来。

    「!?」

    据说与剑道高手对峙时。竹刀的前端看起来会显得异常巨大，甚至大得能够完全盖过对手，这就是高手释放压迫感所造成的错觉。

    不过，目前逼近眼前的笔尖看起来就是如此巨大。

    大得夸张的笔尖就这样直直刺向读子。

    读子下加思索地立刻拿行李箱当成盾牌抵挡攻击。

    即使稍微缓和几分力道，这股强大的动能还是将读子推了出去。

    「哇呀!?」

    读子朝着后方直直飞去，还来不及采取落地姿势，就被打得在石板路面上频频翻滚。

    行李箱受到冲击扭曲变形，扣环也被撞坏，使得里面的行李飞散而出，特殊用纸与成叠的纸张四敌到周围。

    如果要持续进行战斗，就必须四处奔跑捡回纸张。

    虽然大衣里也藏有纸张，不过因为在研究室用掉不少，里面的存量实在并非相当乐观。

    要是火势延烧到这附近，防火纸以外的纸张有可能会被烧掉。

    「……………………………………喔?」

    原本以为男子会因为绝对有利的战况发出大笑，结果当他看到行李箱里凌乱的物品时，却微微发出惊讶的声音。

    他的视线并非是停在特殊工作部的特殊用纸，而是停在各式各样的书本上。

    「…………嗯?这不是俺的书吗?」

    「………………………………………………………………咦咦咦!?」

    这句话让先前的紧张气氛与戒心顿时烟消云散，连读子也慌张地转过头看着那本书。

    两个人看着的书就是先前推荐给南西的『豪杀!猿人餐厅繁盛记』，而作者名就叫做『笔村岚』。

    与其说是凭借判断，先前的动作还比较接近本能反应，而且没有那道偶然的帮忙就绝对无法达成。

    当房间突然传出摇晃的瞬间，南西原本打算先使用穿透能力，不过随后出现的冲击力却让她丝毫没有思考的余地。

    爆风将门板吹破并肆虐整个房间内。将残骸连同两个人都瞬间推向空中。

    因此南西根本来不及发挥特殊能力，就被吹向墙壁与天花板的交界处，墨蕾似乎也受到同样的情况，当南西在空中失去上下左右的感觉时，首次见到墨蕾有如小女孩般惊讶地瞪圆双眼。

    当身体即将被甩到天花板的瞬间，接近本能反应的判断立刻闪过空虚的脑袋中。

    南西让自己的身体立刻发动穿透能力。

    她穿过墙壁飞出地面，整个身体被直接吹往空中。

    她见到下方穿透出的建筑物正在剧烈摇晃，不过还无法知道这是因为爆炸引起的事故。

    当身体呈现拋物线坠落后，南西才总算回过神。

    「!」

    她先确认书页是否还在自己手中，并且再度让身体发动穿透能力。

    即将坠落的预测地点有栋铺着瓦片的屋顶。

    她弯起身体让自己准备着地。

    虽然在穿透时维持哪种姿势都没有差别，却会影响到之后落地的情况。

    纵使南西对自己的格斗技巧有点自信，但因为单手还握着书页，仍然必须慎重地选择接下来的动作。

    她穿过屋顶后，让身体在地面做几个翻滚减缓速度停了下来。

    即使先前已经是驾轻就熟，不过她还是第一次从此种高度做出此种动作。

    「…………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事?」

    她知道刚刚是一场爆炸，却不清楚到底是谁为何引起这场爆炸，虽然成功从墨蕾的追击中逃脱，不过还是无法老实地感到高兴。

    地面慢半拍传出晃动。

    爆炸似乎波及到相当广泛的范围。

    应该是沿着隧道扩散到每个地方的吧?

    即使这里算是敌阵，但光是想到让此种文物古迹受到如此严重打击，还是不免让南西冒出一股凉意。

    而且话说回来，读子在这场爆炸里到底怎么样了?这是南西最想知道的事。

    从逃走前见到的那副敏捷身手来看，南西认为她拥有超乎想象的能力，不过那个身穿僧衣的男子应该也不是省油的灯。

    要折返回去帮忙吗?还是逃出去向裘克寻求援军呢?

    正当南西犹豫着该怎么做时，窗外又再度传出一阵爆炸声响。

    「……………………」

    虽然这栋建筑物目前还没有出现火势，爆炸的规模却比想象中还要夸张。

    消防队与救难人员从外面赶来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于是南西走到窗边，察看附近建筑物的状况。

    今晚的天空算是较为多云，可是仍然能从微弱的月光看到树木与墙壁。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窗户的玻璃突然被染成一片漆黑。

    「!」

    脑中还来不及思考，南西的身体就已经反射性地向后一跳。

    只见平行并排的窗户接连被染黑，原来是被墨水喷黑了。

    她还活着!

    对方应该没办法在那瞬间穿过墙壁。

    因此她才会一厢情愿地认为墨蕾已经被卷进爆炸丧命了。

    不过。玻璃滴落的墨水很显然是她所做出的事。

    「…………………………啧。」

    南西将手抵着地面，既然窗户已经被封锁，那就只能选择从地底逃脱了。

    不过，抵着地面的手传来出乎意料的状况。

    南西从地面感觉到轻微的震动与声响，这栋建筑物的地下仍然有隧道通过，里面正充满因为爆炸而出现的熊熊火焰。

    这样根本没办法潜进地下。

    当南西做出此种判断时，所有窗户的玻璃已经被染成黑色了。

    这时南西发现墨蕾正在逐渐缩小包围网。

    建筑物里没有任何灯光。

    先前倚靠的月光被墨水完全遮盖掉了。

    也就是说，房间里目前已经接近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南西根本无法用眼睛观察墨蕾从哪里潜进室内。

    既然玻璃不行的话，那就从墙壁直接探头出去看吧?

    不过，要是墨蕾已经先绕到外面埋伏，肯定会被轻易地收拾掉。

    不，如果墨蕾又像先前将毒墨喷到脸部，南西的视野绝对会完全被染成一片漆黑。

    我要冷静下来。

    南西一边换装弹匣，一边站在房间的中央处。

    她靠着手的触感与从墨水缝隙间透出的光线，掌握室内目前摆有哪些东西。

    就连做着这些事的时候，墨蕾随时都有可能发动攻击，说不定还会突然抓住南西的手，或者是直接喷出墨水发动攻击。

    南西勉强压抑住自己即将发狂的情绪。

    这个房间里摆有许多仿造钟与镜子的日常用具。

    南西根本无从得知，其实她跳进的是文房四宝馆，而且讽刺的是，这里还是名为古墨室的地方。

    从五百公克以上的重量级到几公克的轻型墨条，约有两百种的墨条陈列展示在这个地方。

    因为这些古墨拥有许多雕刻图案，才会让南西误以为是日常用品，颜色由黑到红、蓝、绿色等等，甚至还有许多打破传统刻板印象的墨条。

    也就是说，目前南西就是处在敌方巢穴的正中央。

    「……………………………………」

    由于太过紧张，汗水从额头缓缓地流了下来。

    总觉得汗珠就像是墨水般，让南西感到相当不悦。

    ……墨蕾她已经进到房间里面了吗?南西集中神经寻找空气的质感。

    她让自己的神经绷紧到最高点，对方该不会已经准备从后面偷袭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喀嚓」的声响。

    如果是平常的话，这肯定是一道会让人遗漏的声响。

    不过，现在的南西却迅速做出反应。

    她立刻朝着传出声响的斜后方天花板开了一枪。

    房内传来子弹击中墙壁的着弹声。

    南西紧紧盯着那道空间，习惯黑暗的眼睛总算掌握到目标物了。

    那是一只蜘蛛。

    「………………………………!」

    不过，那却是至今从未见过的邪恶蜘蛛，而且还拥有人类的脸颊与姿态。

    「妳这只怪物………………」

    这个字眼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因为墨蕾正将手脚抵在天花板与两边墙壁的交界处。

    她的细长手脚如挂勾般挂在墙壁装饰与天花板上。

    头从中央直接垂了下来。

    向前探出的脸正对着南西露出诡异的笑容。

    「………………………………好逊喔……」

    没有半颗子弹击中墨蕾的身体，只是空虚地射进墙壁与天花板里。

    当南西一回过神，便准备朝着墨蕾的笑容中心处扣下扳机。

    不过，墨蕾却早一步向后弯下身体，让身体消失在天花板冒出的墨水中。

    她是个妖怪，南西重新体认到自己的对手根本不是人类。

    就像是小时候看过的鬼故事与怪谈。

    同样的恐惧感又再度从南西的心底油然而生。

    她很想赶快丢下书页逃出去。

    而且是大声发出尖叫跳出这个房间。

    她很想赶快回到澳洲，然后用棉被盖着自己的头忘记一切。

    不论是任务、读仙社、特殊工作部还有这个怪物的事……还有读子这个人……

    「我会开出一条路的!」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的话突然闪过脑中。

    这是两人分开前，读子曾经对南西说过的话。

    这也是首次听到读子意志坚定地说出的话语。

    而后来她也遵照自己所说的，杀出一条活路，并且独自一个人留在敌阵中。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任务。

    可是，真的只是为了这个原因吗?

    「因为我很喜欢南西小姐喔。」

    脑中又回想起读子曾经说过的另一句话。

    这句话根本不可能有其它意思，而且两个人虽然只认识半天，南西却不认为读子是个会装模作样演戏的人。

    正当她想到这里时，黑暗中仿佛渐渐冒出读子的开朗表情。

    为什么她的表情看起来会如此开朗呢?

    因为她的表情里看不到一丝迷惘。

    那又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她说过的两段话呢?

    这两句话想对南西表达什么样的涵义呢?

    不知是否想要逃避眼前的恐惧感，脑中的思绪正在错综复杂地四处交错。

    话说回来，在这么危险的情况里思考这些事真的好吗?

    照理说应该要把每个脑细胞都用来思考逃走与击退墨蕾的方法吧?

    南西在心底对自己提出此种忠告。

    自己总是以任务与利益为优先，她对自己的想法不曾出现疑问，而且存活至今，还没有碰过真正危险或由衷感到恐惧的情况。

    但只有今天，心底的另一个自己却从旁插嘴说着。

    南西，别想太多，用身体去感觉吧。

    「呵……呵呵……」

    这并不是笑声，而是相当惊讶的惊叹声。

    在眼镜里侧，读子正以前所末见的惊讶表情大大瞪圆双眼。

    眼瞳中央有个怎么看都不像是文学家，还将僧衣包覆住整个壮硕肉体的男子。

    直到几秒钟前，读子都还是将对方当成足以畏惧的敌人，而状况也确实没有任何改变。

    不过，「那不是俺的书吗」这句话却让读子的心态瞬间产生剧烈变化。

    「笔、笔村老师!?」

    读子忍不住用手指着对方，虽然姿势看起来毫无防备，但笔村不知该说是游刃有余，还是对读子的反应相当乐在其中，他并没有趁机发动攻击。

    「怎么啦?」

    甚至还带着笑容如此回答。

    读子身为爱书狂，尤其有几个作家更是让她爱得如痴如醉。

    其中一个就是堇川奈奈奈，而另一个则是眼前的这位笔村岚。

    虽然奈奈奈是畅销小说作家，不过笔村却是个不曾挤进排行楞，甚至连作品都不曾再版印刷的冷门作家。

    小说内容总是充斥色情与暴力。或是某个奇怪的拳法家四处奔走，还有许多怨灵与妖怪阻挡在面前，最后甚至冲过头冲出宇宙的场景也是时常出现，总之就是此种追求娱乐的纯娱乐型小说。

    光凭这点似乎与其它作家没什么差异，但笔村小说里的主角不是猴子，就是到路边面摊进行战斗训练的外星人，或是在核战后存活的美俄拳法家互相用飞弹互殴等等，从好坏两面都可说是个贯彻独创特色的作家。

    纵使风格听起来似乎很独具一格，但几乎无法对一般读者群造成共鸣，还陷入每当推出新作就会让读者减少的恶性循环。

    而且就算新作已经出现在发售表上，他也会用「突然想去看看鹤」、「想和熊打场架」或「突然想看看犀牛交配」这类难以理解的理由销声匿迹，甚至还会不小心把原稿弄丢，读者或编辑部还能对他如此死忠也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事。

    读子就是几乎能与稀有动物比拟的死忠支持者，她却不曾实际看过笔村的长相，即使只要有签名会的消息就绝对会参加，不过每次都会以「老师临时到委内瑞拉旅行寻找灵感」或「到西藏参观鸟葬仪式」的夸张理由宣布取消。

    就连小说折衣刊登的作者近影都是很夸张的远景，或者是使用爱鳄「鳄介」的照片代替，真实身分长久以来都是保持神秘。

    因此对读子来说，眼前这名男子就是笔村岚的事实简直是晴天霹雳。

    「你说谎!」

    「啥?」

    也难怪读子会突然如此大叫。

    「因为笔村老师怎么可能是……不只是扰乱世界和平……还替邪恶组织做事……老师绝对不可能是这种挥动巨大毛笔的怪人!」

    就反驳来说相当缺乏说服力，不过或许因为笔村的外观与一般作家实在有段差距，因此读子会有此种支持者心态也是情有可原。

    「妳还真是个麻烦的女人哩，那要怎么样才会相信俺是笔村?」

    「……那我问几个有关老师的问题!如果是本人绝对能说出正确答案的!」

    「喔，要是这样能让妳满意……那妳就说说看吧。」

    战斗渐渐朝着越来越奇怪的方向发展。

    不过，读子仍然露出只能用「认真」两字形容的表情。

    「笔、笔村老师的出道作是………………」

    笔村保持沉默盯着读子。

    「…………是『热情!纯情总统』!不过呢!」

    看来读子似乎想引诱对方提早抢答，可是她并没发现在这种时候根本是毫无意义，看来她的脑袋已经是一片混乱了。

    「那么，第二部作品『维他命姐妹艳杀蒸气大旋转!』的主角叫做什么名字呢!」

    从书名完全无法联想到会是什么样的故事内容，但笔村仍然立刻回答：

    「是罗蜜和米歇尔。」

    「答对了!」

    读子惊讶地向后退了几步。

    「那么……您真的是笔村老师吗……」

    「俺从刚刚就说是俺了吧!」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

    当读者碰到自己憧憬的作家时，脑中都会想着哪些事呢?

    有些人会愤怒地认为与想象中有所差异，有些人会因为亲眼碰面而更加喜爱该作家，也有人会突然划分清楚作家与作品的界线，甚至还有人会一回家就把作品封箱丢进置物柜里。

    读者会从作品的另一侧幻想作家的模样。

    就某种层面而言，这其实是相当正常的现象，因为作品就是推测出作家的最重要线索。

    不过，就像一部作品会有几百种读者解释成几百种见解，作家与作品印象完全吻合的情形可说是非常少见。

    读子也从作品里塑造出想象中的笔村，不过这仍然还在常识的合理范畴内，谁能想象得到笔村居然是个挥舞巨大毛笔，而且还是被敌方组织雇用的怪人呢?但换个角度思考，其实也并非完全无法从作品里推敲出笔村的印象。

    「为为为什么会这样……我、我我我可是老师的忠实支持者耶!」

    「嗯?」

    读子的呼唤让笔村抖了一下眉头。

    「为什么老师还待在这里，不赶快写出『动物领袖建吉』的续集呢!」

    读子说的就是先前宣传「新系列作揭开序幕」，却从推出第一集后整整六年没有续集的作品。

    「没想到妳居然还知道那本书啊……」

    笔村露出既感动又有些儍眼的表情。

    「看来妳真的是俺的忠实读者……」

    他重新由上往下再度频频打量读子。

    「原来这就是读者啊，俺还是第一次看到读者哩。」

    「初、初次见面请老师多多指教……」

    读子忍不住没头没脑地如此回答。

    「对妳这样说好像有点抱歉，不过『建吉』不会再出续集哩。」

    「!为什么会这样!不出第二集根本没办法称为系列作吧!」

    「理由很简单……因为根本卖不出去!」

    会对自己作品卖不出去的事大声吶喊，看来笔村的神经不是普通大条。

    「就是这样!俺也觉得很奇怪啊!明明没啥缺点就是卖不出去!」

    虽然听起来文法好像有点问题。不过意思还是充分地表达出来，这种说话方式也是他的写作风格。

    反而是读子被他的气势吓得说不出话来。

    「或……或许现实是这么残酷……不过只要在新作灌注心血的话，我们这些读者应该也会很高兴的……」

    「呸，别以为只有『建吉』卖不出去，不是俺要自夸，俺根本没有半本书能卖得出去!」

    笔村却得意洋洋地如此说着，与说话内容完全无法吻合。

    「之前出版那本『肌肉大小姐一百万伏特』后，庄荣出版社也打算完全放弃俺啦!还说绝对不会再帮俺出书了!」

    「那本书我有买!而且还买了七十二本!」

    「在神保町的销售量调查里，每家店的书都被某个穿着大衣的眼镜女全部买走，结果还被出版社当成灌票!最好是俺会做这种卑鄙的事!」

    「啊哇哇……真的很对不起……」

    两个人的对话在奇怪的层面变得越来越热烈。

    「不过，俺想写的东西还是多得数不清!俺决定不再靠出版社，俺要亲手创造一间专门替俺出书的出版社!然后把俺的小说推广到整个世界!这家出版社就叫做『笔村王国出版社』!」

    「『笔村王国出版社』…………」

    听到此种甜美的音色，读子瞬间忘记眼前的情景而显得异常陶醉。

    「所以俺需要创办出版社的资金!还需要能够刺激创作欲望的事!就是那种平常旅行没办法得到的极限紧张感!」

    所以他才会接下读仙社的委托。

    「……那个……该不会之前老师一直在签名会缺席是因为……」

    「没错!为了迈向全世界，俺才会接下这种委托的!」

    自己喜爱的作家正与自己做着同样的事，而且还是以敌人的身分阻挡在面前，虽然此种命运的恶作剧听来有些牵强又豪快，但读子却莫名地能够接受此种事实。

    毕竟这才像是笔村小说中的世界。

    「这样妳知道了吗?知道就乖乖就范吧……别担心，俺不会让这次经验白白浪费，俺会把它当成下部作品的肥料!」

    这番理由听起来既任性又毫无条理，不过作家就是这样的人种，如果将读子比喻成把灵魂卖给读书的女性，那么他们就是把一切事物奉献给写作的人。

    「…………………………」

    读子垂着头不发一语。

    「小姐，妳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经过一阵沉默后，读子微微地张嘴喃喃说道：

    「笔村老师……其实我还认识另一位身为作家的老师。」

    「啥?」

    笔村根本不可能知道，但读子的脑中还是浮现出「那位女性」的身影。

    「虽然她和老师一样既任性又我行我素……可是并不会为了作品伤害其它人。」

    远处传来高塔崩毁的声响。

    「代表那家伙还是个菜鸟，作家只要认清自己后，迟早都会伤害到别人的，这就是身为作家最自私的地方哩。」

    「请您不要逃避现实!」

    读子的话直接刺进笔村的耳中。

    「妳说俺是逃避现实?」

    「请问您写书是为了谁和什么目标呢……老师的每本作品我都很喜欢，每部作品都拥有能让我感到很有趣的气魄，所以就算只多一个也没关系，我一直想让其它人能知道老师的作品。」

    推荐给南西的『豪杀!猿人餐厅繁盛记』横躺在地面上。

    「可是……我不觉得牺牲其它人写出的作品能让我从里面感到乐趣!因为老师正在逃避分享出自己的心情!」

    「…………………………」

    笔村默默地盯着读子，不过握着握把的手腕肌肉却渐渐膨胀变大。

    「为了让老师和作品能够继续受到大家的喜爱，要是老师坚持那是作家自私的地方，那我也要用读者自私的想法阻止老师!」

    说完后，读子举起纸准备应战。

    「…………有意思……真是个有趣的女人……俺能理解王炎那家伙为啥那么执着要抓住妳了……」

    笔村的手腕缓缓地开始抖动。

    「好吧……咱们作者和读者平常都是隔着书本交手……」

    一股热气拂过两人之间，将几张纸吹得在空中飘舞。

    「……今晚就好好地来打个一场吧…………看看妳的纸和俺的笔……到底能写出什么样的原稿哩?」

    故宫博物院的中心处彷佛像是一张巨大的稿纸般。

    两个人的战斗在此处揭开序幕。

    「…………………………」

    不知道已经过了几分钟，墨蕾却迟迟没有现身。

    她正在等待援军吗?还是在地下受到的伤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不，最好还是先排除乐观的看法比较妥当。

    因为正确把握现况才是逃生的不二法门。

    「!」

    不过，南西也发现自己正在被迫「浪费」时间。

    窗外夜空的云层正缓缓地将月亮遮蔽，墨蕾就是正在等待这个时刻，等待一切都化为黑影的这个时候。

    快逃!

    南西朝着墙壁的方向拔腿狂奔，这已经接近是豁出去的行动了。

    而墨蕾并没有放过这次好机会。

    马靴突然踩到地面泼洒的墨水，南西跟着滑倒失去平衡倒向地面，**与古腾堡书页被抛往空中。

    「!?」

    正上方突然有道黑影覆盖在头顶处，在漆黑的黑影中只能见到眼睛与嘴巴，正当南西准备爬起身时，颈项则被无法看见的双腕紧紧抓住。

    「嘎哇!」

    墨蕾以强烈的力道勒紧脖子，南西立刻集中精神让自己发动穿透能力，可是手腕并没有穿过脖子，仍然紧紧地勒着准备捏烂喉咙。

    「!?」

    在漆黑的视野中缓缓地浮现出一道文字，那是刻在墨蕾手腕上的字，文字的字型与笔村所贴的结界完全相同，而且犹如火焰般鲜红无比。

    「……………………这是毒墨和血混合的特殊结界……」

    就在这个时候，墨蕾的脸突然接近到令人惊讶的超近距离。

    「…………………………这样我的手以后就不能用了，可是……」

    墨蕾的嘴巴却露出笑容。

    「………………至少要用这双手把妳……」

    南西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朦胧。

    视野渐渐变得比黑暗的房内还要漆黑，脑袋里却反而传出一道响亮的声响……不，应该说是一道声音。

    「因为我很喜欢南西小姐喔。」

    那是读子的声音。

    「我会开出一条路的!」

    南西，别想太多，用身体去感觉吧。

    只要从正面老实接受这句话的意思就好，不需要多加揣测或臆测说出这句话的理由，和那家伙相处半天就能轻松发现，她根本不是会耍心机的那块料，因为她是个老实得令人傻眼的笨蛋。

    不过也因为这样，她才有办法改变别人对她的看法为她卖力。

    「因为我很喜欢南西小姐喔。」

    就因为喜欢才会如此信任南西。

    「我会开出一条路的!」

    就是因为信任，才会将保护书页的任务托付给南西。

    没错，那个女的一直都很相信我。

    这不就是拍档应该做的事吗?拍档应该就是要能为彼此卖命吧?

    「………………!」

    南西的眼瞳瞬间恢复精神，虽然只有一点点，却还是让墨蕾显得有些退缩。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地板突然急速扭曲，并且随着一道巨大声响喷出火柱，黑暗的室内顿时被照得一片明亮。

    「!」

    墨蕾被此种景象吓了一跳，南西没有放过这次机会，将墨蕾连同自己的身体拖进裂缝喷出的火焰中。

    「……………………………………妳这家伙!」

    「看我的!」

    她维持被拉住的姿势直接倒在火柱上。

    「嘎呀～～～～!」

    墨蕾被烧得发出尖叫，因为南西使用穿透能力让火焰穿过自己的身体，但只有被墨蕾抓着的脖子被高温灼伤。

    「呀啊啊啊!」

    墨蕾忍不住放开手痛得在地面打滚，烧起来的衣服还窜出浓浓的烟雾。

    「……………………!」

    墨蕾立刻取回有如猛鬼般的表情并转过头。

    不过，却只有见到背对火焰并形成一道轮廓的南西。

    在仿佛变成墨水般漆黑的身影里，手腕处还握着一把枪。

    「拜拜。」

    随着这句道别的话语，子弹从枪口进射而出，直直打中墨蕾的身体并将她打向后方。

    南西盯着墨蕾一段时间，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动静或是呼吸的声音。

    地面上缓缓地流出一滩黑色液体，被残余火光照耀的液体已经无法分辨到底是鲜血还是墨水了。

    南西感觉到颈项传出阵阵剧痛，但还是捡起书页向前迈出步伐。

    「……………………要赶快逃出去……才行……」

    就在这个瞬间，她的意识突然变得朦胧不清。

    「咦……?」

    一股甜美的睡意瞬间窜进脑中，让南西完全无法抵抗地倒向地面。

    「…………读…………子…………」

    有名男性打开房门缓缓接近合起眼皮的南西。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冒出烟雾的香炉，半边脸颊还戴着一副面具。

    男子转头看着古腾堡书页以及房间的惨状。

    「…………………………………………」

    这名男子——凯歌露出苦涩的表情，并且低着头俯视躺在地面的南西。

    「别想逃!」

    笔村的吆喝声丝毫不输给爆炸声，并且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不停回荡。

    「我就是要逃啦!」

    读子的微弱惨叫声夹杂在内。

    虽然读子先前放话要笔村「请赶快逃走」，不过现在却是自己大衣飘扬地四处逃窜。

    「真是有够会躲的哩!」

    笔村正在转动握把，接连发射出先前在研究室曾经看过的毛笔子弹。

    形势对读子可说是非常不利。

    只要一接近，笔村就会将巨大毛笔如同双节棍般挥舞，拉开距离又会被前端发射的毛笔扫射。

    读子拿手的纸飞机也被接连弹开，光是打中笔身就已经很勉强了。

    藏在大衣里的纸在瞬间告罄。

    而且广场内没有能够躲避的障碍物，根本无法停下来休息半秒钟。

    「老师!你那只毛笔是从哪里得到手的?」

    「这是特别订做的!下部作品的主角就会拿着这家伙四处乱闯乱闹!」

    笔村一边如此回答，一边转动握把打开另一样武器。

    毛前端突然冒出一个圆筒状的物体，还发射出具有黏性的液体。

    「哇哩勒!」

    黏液喷洒到大衣的衣襬处。

    读子被紧紧黏在地面的衣服拉倒在地。

    「逮到妳啦!」

    笔村立刻纵身一跳，并且以有如背着毛笔的姿势朝着读子的头顶奋力一挥，读子的身边瞬间出现一条粗大的长长黑影。

    「!」

    读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脱掉大衣，然后向旁边滚开躲过攻击。

    「啧!」

    毛笔发出巨响深深打进石块中，被击中的地面也出现一道彷佛经过轰炸的陨石坑。

    与其将此称为挥毫的功力，这方面笔村应该算是全世界屈指可数的佼佼者吧?

    「喝啊啊!唔喔喔喔喔!」

    他将毛笔举到身体与头顶处频频旋转威吓读子，划过空气的声响几乎能够等同渡轮的涡轮般吵杂，隆起的肌肉则像是雕像般健壮美丽。

    「喝啊!」

    最后，笔村把毛笔夹在腋下两侧摆出架式。

    「笔村老师……为什么你会这么强呢……」

    读子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并日用疲累的声音如此说着。

    「不锻炼自己，怎么有办法写出很强的主角哩!俺可是为了小说豁出这条命啦!」

    仔细一看，那件缝有「少林」二字的僧衣原本好像是黄色的。

    不过，僧衣的大部分都已经被染成褐色了。

    当读子发现那是敌方喷出的血形成的血渍，再度倒抽了一口凉气。

    「妳也差不多该成佛啰，看来作者和读者的气魄还是有差别哩。」

    一听到这句话，读子突然用指甲往地面一刮，还能听到「啪唰」的声响。

    「!」

    地面到处都是纸张，那些是先前从行李箱四出飘散出来的纸。

    「………………绝对不是这样!读者是很用心在阅读作品的!」

    「哼……花钱买书当然会用心看哩。」

    引用「笔诛胜于剑伐」这句俗语或许有些问题，但笔村就是沉醉在这支拥有强大破坏力毛笔的魔力中。

    「不是因为花钱买书的关系!因为我们都很喜欢书!而且是喜欢得无法自拔!甚至还能为了书不惜牺牲生命!」

    读子认为受到污染的笔与邪恶的剑并没有两样，她觉得必须将「自己是全世界最喜欢他作品的读者」的事传达给笔村。

    读者并非是单方面接受作者想表达的意思，甚至还能透过书本将自己得到的想法传达给作者。

    或许用一封信就能办到，或许是一种生活方式，又或许「阅读」这个行为就能代表此种举动。但不论是哪种，这场战斗就是读子表达此种心情的方法。

    「今晚的老师已经被力量冲昏头了!这种老师实在很没用!」

    「!?」

    双方的灵魂在此时互相激烈碰撞，因为读子居然会说出平常在签名会碰面，或是读者聚会时绝对不会脱口而出的话。

    不过，这也是释放出对笔村的爱的最佳写照。

    「说得好!那咱们就在这里分出胜负吧!」

    由于愤怒过度，笔村回答时额头还冒出青筋，两只毛笔冒出枪管开始进行扫射。

    「!」

    读子立刻将手摆在地面向上一拉，与纸片重叠的手突然拉起一道纸墙。

    「唔!?」

    虽然是临时搭建的墙壁，但已经足够用来躲避攻击，读子躲在墙后挡下数百根袭卷而来的笔。

    「妳这个女人小把戏还真多哩!」

    趁着笔村换弹匣时，读子迅速四处移动将散落的纸片筑成高墙，经过几次同样的动作后，广场内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十几道「纸墙」了。

    就连月亮也被云层完全遮盖，传来远方熊熊火光的广场则显得有些昏暗。

    「哼……!」

    视野确实受到相当程度的影响。不过这不代表形势已经逆转，笔村还是游刃有余地走在林立的纸墙间。

    「妳这家伙!快给俺滚出来!」

    虽然纸墙很难对付，但读子能用的纸张也会相对减少，仍然无法改变笔村的有利局势。

    「混帐家伙……」

    月亮再度缓缓从云层间探出头。

    在纸墙延伸的黑影之中，笔村见到一道移动的女性身影。

    「逮到妳哩!」

    笔村绕过纸墙直接挡在黑影前面。

    「!」

    不过，那却是一个由纸张做成的假人，只是因为重心偏移显得稍微倾斜而已。

    「啧!」

    笔村发现这是陷阱而立刻转过头，她打算从背后进行攻击吗?

    可是，身后却还是没有见到读子的身影，只有传出阵阵「啪唰唰」的纸张掉落声，覆盖在假人身上的纸张缓缓掉落。这些随风飘散的纸张就是从『豪杀!猿人餐厅繁盛记』里撕下的书页，而假人里突然冒出眼镜反射月光的光芒!

    「!」

    发现这股气息的笔村赶紧回过头，但其中一根巨大毛笔却被纸墙勾住延误转身，瞬间让笔村的身体都暴露在读子面前。

    甩掉纸张的读子举起双手，分别从两边的袖口滑出纸张并折成细长的纸飞机。

    接着，以有如发射双枪的姿势将纸飞机抛了出去，两架纸飞机接连剌进笔村的左右肩。

    「嘎啊!?」

    发麻的双手无法支撑重量，让毛笔发出巨大的声响掉落至地面。

    笔村转头看着刺在双肩的纸飞机，上面还印有「对笔村岚老师的感想或意见请回函至编辑部」的文字。

    「…………………………混帐……」

    笔村就像是被击中的枪手般摇摇晃晃，读子站在他的面前，这场月下之战看来是由读者获得胜利了。

    ……看起来似乎是这个样子。

    「笔村老师，请您赶快投降……然后麻烦您和王炎先生进行交涉。」

    「……妳真是太天真啦，娱乐小说最后总是会出现翻盘的剧情哩!」

    笔村突然朝毛笔的握把踢了一脚，结果前方的毛与后面的锁链瞬间断开，还频频发出「轰隆隆隆」的声响。

    「!」

    接着，笔柄后方滑出两片尾翼。

    「吃俺这发飞弹吧!」

    笔村发出大笑。

    「虽然没有雷管，不过还是能撞断妳几根肋骨哩!妳就乖乖躺在那里等王炎过来吧!」

    从软毛里侧露出的圆形弹头，感觉就像是正在瞪着读子似地。

    「去吧!」

    当笔村发出这道喊叫声后，飞弹从后方喷射孔发出烟雾与火花飞向空中。

    「!」

    读子吓得蹲低身体，这并没有任何理由或经过计算，只是单纯害怕的反应而已。

    不过……

    即使如此，只要她是如此爱护书本，并且为了与书本有关的人而战。

    所有纸张就会站在读子这边帮助她。

    只见飞弹直接撞上纸墙，由于里面没有雷管与炸药，因此并没有发生爆炸。用途顶多就像是镇暴用的橡胶弹而已。

    似乎因为撞击角度太过歪斜，飞弹的轨道突然向左偏移，而左方刚好又有一道墙壁，墙壁又让飞弹转往另一个不同的方向。

    「…………………………什么?」

    笔村对眼前的景象顿时哑口无言。

    飞弹就像是弹珠般被林立的纸墙四处乱弹，并且缓缓地改变飞行轨道，简直就像是被某种东西控制……或许该说是被纸张玩弄在股掌之间。

    「这……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笔村所见到的，就是此种超过己身想象并荒谬至极的高潮场景。

    经过十几次碰撞后，飞弹突然像是跑回主人身边的爱犬般直直飞向笔村。

    「!?!?!?!?……唔呃!」

    被直接击中腹部的笔村直接向后弹飞，并且挂在飞弹上飞到遥远的后方。

    「笔村老师!?」

    就连读子也同样吓了一跳，她连忙站起身并追赶在笔村的后面。

    「嘎啊啊!」

    飞进太和殿内的笔村持续前进，而最后抵达的位置就是……

    「唔嘎!」

    就是元明清三朝皇帝使用的宝座，笔村被飞弹狠狠撞上宝座，还传出「啪嚓啪嚓」的肋骨断裂声，痛苦地发出闷哼。

    似乎已经用尽燃料而失去推力的飞弹直接往下坠落，从七层的阶梯上缓缓滚落地面。

    不知是否因为冲击力道还是传说成真，圆球轩辕宝镜从宝座头顶雕刻的龙嘴中掉了下来。

    随后也如同传说般直接打中笔村的头。

    「噗嘎!」

    笔村被这道致命一击打得不省人事。

    「笔村老师………………」

    赶到殿内的读子不禁停下脚步。

    在这个经历过众多野心与梦想的宝座上，笔村到底会梦见什么样的梦呢?那个梦又会让他编织出何种崭新的故事呢?

    身为读者的读子目前仍然无法得知。

    「就情报员的程度还算是二流呢……嗯，不过至少比当作家还要好多了。」

    王炎突然出现在读子的身边如此说着。

    「!!!!!王炎先生……!」

    脑中被惊讶与混乱的情绪瞬间支配，读子完全无法对他突如其来的现身做出反应。

    而王炎只是看着读子并露出微笑。

    「欢迎来到中国……读子-利德曼，让我诚心诚意地好好招待妳一番吧。」

    「!…………………………」

    脚踝处突然冒出一道被针刺到的伤痕，读子的视线在下个瞬间渐渐沉进黑暗中。

    「………………咦……」

    这片黑暗变得越来越深沉……

    「……………………南西……小姐……」

    最后终于变成一片漆黑。

    王炎抱起失去意识昏倒的读子。

    「……她就是王炎很在意的女生吗?」

    就在这个时候，柱子的后方突然冒出一道小小的人影。

    「没错，她就是绅士相当器重的女性。」

    一听到这个名字，人影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个死老头怎么还那么喜欢年轻女生呢?难道男人就算活几千年都是这个样子吗?」

    那是个看起来顶多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身体穿着一件蓬松的中山装，但反而有种更加惹人怜爱的印象。

    小女孩走到太和殿外，朝着四处冒出黑烟的院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居然被打得这么凄惨……」

    「毕竟我们也把伦敦闹得一团乱，这样算是扯平啰。」

    用双手抱着读子的王炎跟在女孩身后。

    「不管怎么样，这样所有成员总算到齐了。奶奶，那我们回总部去吧。」

    小女孩天真地笑着回答：

    「说得也是，那我们到王府井大街买完肯德基再回去吧。」

    「这样好吗?小心会胖喔。」

    「又没关系，反正我还在发育嘛。」

    在化为瓦砾并四处飘散黑烟与火花的院内，两个人朝着午门迈出步伐。

第六卷 尾声

    唉…………………………我好想看书喔……………………

    总觉得最近好像很久没有逛书店了……

    要是没买到新书该怎么办……

    早稻田的旧书跳蚤市场应该早就结束了吧……………………

    等这次任务结束之后…………我要回神保町尽情买书……

    要不要找董川老师一起去呢……

    仿佛像是雾气消散般，读子慢慢地从梦中醒来。

    「…………………………哎呀呀?」

    从挂有微微口水的嘴里，还发出此种起床时特有的莫名叫声。

    「…………………………那个……」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中国风的床铺上，四个角落的床柱还能见到雕刻的纹路。

    「到底发生什么事……」

    当她撑起身体时，脑袋突然窜过一阵晕眩感。总觉得身体里还有一股相当沉重的感觉。

    而此种感觉让思考与视野变得雾茫茫的。

    「………………………………嗯……」

    读子在眼镜里侧频频眨着眼，试着让自己找回平时的感觉。

    「……………………???」

    最先理解的就是室内的摆设状况。

    里面有张床铺、椅子与置物柜，所有东西都散发出中华式的风格。

    周遭还能见到细锁链缠绕的金属棒栅栏……与其说是栅栏，感觉还比较像是鸟笼，而且不知该说是设想周到还是开玩笑，里面甚至还设有一条木制吊椅。

    「咦……」

    这架牢笼就设置在由石制栏杆隔出的石块地面上。

    栏杆外则能见到深邃的溪谷，由于被一阵薄薄的雾气笼罩，因此根本无法判断到底有多深。

    「怎么会这样!?」

    远方还能见到矗立的一座座高山与岩石。

    有如古老水墨画的山脉轮廓就这样延伸到视野尽头。

    很明显这里是在山上，而且肯定是个离城镇有相当距离的地方……

    「啊!」

    这时，读子总算想起失去意识前所发生的事。

    当她以为已经打倒笔村时，王炎却突然出现在她的身边。

    然后脚踝突然传出一阵疼痛感……

    读子低头看着被刺中的地方，该处有个红色斑点，不过从伤痕周围皮肤已经渐渐复元的样子来看，应该已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了。

    「现在到底是几点……这里又是哪里……南西小姐应该没事吧……?」

    当这些话一说出口，不安感也跟着变得越来越强。

    「有没有人在这里!王炎先生!」

    读子摇着栅栏如此大声喊叫。

    不过，声音却在山间回荡并逐渐消失。

    读子立刻「唰唰唰」地翻遍自己的身体，服装仍然是穿着大英图书馆的制服，但大衣已经不见，而且还找不到半张纸。

    房间里应该也没有书本或纸张一类的东西，看来对方也相当提防读子的能力。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啦……」

    无计可施的读子只好坐在垂吊的木椅上，姿态就像是被关在笼里的小鸟。

    「谁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啦……南西小姐……裘克先生……温迪小姐……堇川老师……就算是王炎先生也没关系啦……」

    当读子垂着头喃喃自语时，耳里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我就不行吗?」

    「!」

    读子拾起头一看，就见到浮士德正站在笼子的外侧。

    「浮土德先生!」

    「嗨，读子。」

    浮士德对读子的模样微微发出笑声。

    「和我们初次见面时的处境正好相反呢。」

    他说的是读子在大英博物馆首次碰到浮士德的情景。当时浮士德就是被关在压克力制的罕笼里。

    「浮土德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古腾堡书页呢……南西小姐呢……啊，其实南西小姐是我的拍檔啦……难道这里是读仙社的别墅吗……」

    听到读子接连抛出问题，浮士德静静地制止她的行动。

    「这些状况王炎之后会再向妳说明。」

    他用深邃无法见底的眼眸紧紧盯着读子。

    「只要知道妳清醒，他应该马上就会赶过来了……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先问妳。」

    「……是什么事呢……」

    读子露出极为不安的表情回看着他。

    「没什么，其实问题很简单……只是要妳二选一而已。」

    「二选一?」

    浮土德一派轻松并清楚地说道：

    「妳要成为我的老婆还是被我杀掉?妳想选哪边?」

    （待续）

第六卷 后记

    各位读者好久不见，这是本系列作的第六集。

    今天是公历2002年7月1日，经过一个月激战的世界杯足球赛终于宣告落幕。「这样总算会变得安静点啰，话说回来那种踢球进网的比赛到底是哪里好看?瞬间最高收视率居然还冲到80%，春季选拔赛明训高中对土佐丸高中时，山田与犬神对决的收视率不就是80%（注：漫画『大饭桶』里的剧情）吗?为什么世足赛没有他们还能冲得这么高?」，想着这些事的孤独情绪也总算慢慢恢复步调了。

    虽然这次仍然让许多人添麻烦，不过总算能像现在这样写到后记部分，真是太好了。

    结果才一这么想，计算机又突然严重当机，写到一半的文章也全部泡汤，害我差点沮丧得想喝着闷酒唱『在大阪出生的女人』直到第十六节，不过因为截稿日就是今天，最后我只好用第二台计算机继续执笔写作。

    但是，这台专门用来玩十八禁游戏的VAIO计算机根本没有安装文书软件，害我只能用不熟悉的记事本勉强把原稿救回来，这些有如午间连续剧才会出现的命运波折让我有点火大，于是我还是模仿荻原健一的唱腔把『在大阪出生的女人』唱到第四节。

    再继续讲下去只会成为普通的现场转播，因此还是提点有关本篇故事的剧情吧。

    其实这些剧情原本是预定要放在前一集的，不过说来惭愧，以当时的情况根本没办法放进去。

    说到中国就会想到紫禁城!正当我对这个宽广舞台以「THEROCK!」（并非WWF摔角手）的心情翻着数据时，对「原来中国的文房四宝是笔墨纸砚」这个有用知识露出会心一笑。原来如此，既然读子是个操纸师，那出现用笔或喷墨的敌人不只会让故事的文学气息大幅增加，就连我家小犬都赞成我的意见呢!话说回来，前几集刚好不是有个没用到的笔村岚老师嘛!

    因为如此这般，这集就变成尽情破坏他国世界遗产的遭天谴动作类小说了。

    不过。总觉得好像很少有会参考『地球の步き方』这本书进行剧情的小说呢。

    这集故事里连奶奶都稍微露脸，感觉故事已经即将进入高潮，按照惯例从没有放进这集的小插曲推算，我想差不多再两集就会……哎呀，不过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呢。

    先姑且不论这个，本人在后天（七月三号）将会出发到美国约一个星期的时间，这也是本人打从出生以来的首度海外旅行。

    我、舛成导演与石滨先生将以来宾的身分。受邀出席美国一间名为AX动画公司举办的『R.O.D』招待会。

    美国就是约翰卡本特和寇特罗素出生的国家!虽然我高兴得立刻随口答应，不过我到底能不能在没有（日语）书的环境里渡过一个星期呢?当我发现自己即将面临和读子相同的情境时，忍不住再度把『在大阪出生的女人』唱到第二节，再提这个梗应该会很烦吧?

    总而言之，我在各位读者买到本书时应该就已经回国。而且还会故意装成「ME可是从美国回来的宇宙泰山」这种受到影响的模样。

    另外还有一件事，昨天黑田先生给我五万日圆要我「带点DVD回来」，我打算拿用五美元买的『星际大战二部曲』盗版VCD混过去，还用「其实这部片值六万日圆」的理由把钱偷偷私吞。拿去买『我果然还是喜欢猫』的成套BOX，这件事当然是对黑田先生完全保密。

    因为如此这般，虽然『R.O.D』的剧情出现新的进展又即将推出动画续作，还常常延误出书时间或休刊，不过要是推出续集的话，希望能与您在时常造访的书店SEEYOUAGAlN（马上就来练习英语会话）!

    其实我最担心的是，另一头的人到底听不听得懂「替身」这个词呢?

    仓田英之

第六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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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七卷 序章

    首先请容我介绍一下自已。

    我是拥有庞大智能与深深感动的物体。

    长时间经过人们的书写，读许多人为了我挥洒金钱与书柜的空位。

    不论是有关耶稣基督的疑惑与痛苦，或者是其中任何愉快的插曲，都随着我的身体，四处散播到世界的每个角落。

    甚至连便宜汽车旅馆的书桌抽屉里都能见到我的踪影。

    很荣幸能见到您，或许您会对我既众多且复杂的身分感到相当困惑。

    但还是希望您能喊出我的名字。

    当我身处在大不列颠与北爱尔兰共和国时，我曾经试着做过某项变化。

    我记载着某个眼镜小鬼前往魔法学校的故事。

    当我的同胞增加到一亿时，我读人潮在午夜十二点的书店前大排长龙，还读大家只看除了艾玛华特森演出的电影。

    之后，我被摆在某个东洋岛国店铺前的陈列架上。

    很荣幸能见到您，或许您会对我既众多且复杂的身分感到相当困惑。

    但还是希望您能喊出我的名字。

    当人们彼此争论着自己信奉的神祇时。我正从纸上看着他们争吵的过程。

    甚至还试着叫出『谁杀了知更鸟？』。(注1〕

    注1：鹅妈妈童谣集里的其中一员。

    但最后其实犯人就是你和我。

    首先请容我做一下自我介绍。

    我是拥有庞大智能与深深感动的物体。

    多亏了古腾堡与赤川次郎，才读我有办法拓展到这个国家。

    而抢走吟游诗人工作的也是我。

    很荣幸能见到您，或许您会对我既众多且复杂的身分感到相当困惑。

    但还是希望您能喊出我的名字。

    就像每个作家都是罪犯一样。

    就像所有读者都是圣人一样。

    也像每本书的目录都会有版权页一样。

    希望各位能称呼我为『刘易斯-赛佛』〔LouisCypher〕。

    我必须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绪。

    因此当各位在书店看到我时，

    希望各位能怀着些许尊敬、好意与良好的品行对待我。

    千万别做出将东西放在我身上的举动。

    并且遵照所有礼数再碰触我的身体。

    否则我就要把全世界的书籍都纳为己有。

    很荣幸能见到您，或许您会对我既众多且复杂的身分感到相当困惑。

    但还是希望您能喊出我的名字。

第七卷 第一话『纸福的时光』

    就像全世界的每个角落都会迎接早晨一样，神保町也毫不例外。

    神保町位于东京神田、线御茶水与水道桥站仅仅一站的距离里，是国内外公认，世界最大的书店街。

    只要从中心处的靖国路与白山街十字路口放眼望去，应该会对无穷无尽的书店与旧书店招牌感到相当感动。

    这里不只是能够找到自己寻求的书，还能与未曾谋面的书籍展开邂逅。

    因此对爱书者而言，神保町就是这些人的天堂。

    有名女性就是居住在这个乐园里。

    这里是热闹书店街稍微南边的二期开发重划区。

    这间老旧的多功能大楼就伫立在人烟极度稀少的某个角落。

    在这栋四层楼的大楼屋顶还另外加盖了一座组合屋。

    只要仔细观察，就能透过窗户发现，除了顶楼的组合屋以外，整栋大厦里塞满数量惊人的书和纸箱，实在不像是能够读人居住的地方。

    也就是说，这栋大楼本身就是个巨大的装书盒，那个女的就是生活在自己的藏书上。

    此种生活和「情趣」二字可说是完全扯不上边，不过对一个爱书家来说，这或许是最幸福的生活方式也说不定。

    接着，神保町也同样迎接着这天的来临。

    不过话虽如此，其实早就已经拂晓一段时间了。

    从几乎被书本塞满的窗户缝隙中，能够见到已经变强许多的阳光透进室内，时钟的指针即将来到十点的位置，与其说是清晨，还不如说已经快要接近中午了。

    将整个组合屋塞满的物体，除了书以外果然还是书。

    覆盖整个墙壁的书柜里已经塞满书直到极限，上面还有装著书的纸箱，天花板甚至已经没有塞进半本杂志的空隙。

    将视线落向地面后，也同样见到布满整个地面的书海。

    不，高声的地方或许还能够算是「山脉」。

    超越书架收纳空间的书都摆在地面，就像是青苔花费数百年的时间努力生长般，书本的高度也频频地朝上成长。

    里面出现的些许空间，就是从门口走进房间内的「羊肠小道」。

    在书本构成的山脉中，床就像是飘浮在里面的白云，是这个房间里除了书柜以外的少数家具。神奇的是，虽然上面铺有床单，却没见到类似棉被的东西。

    有个女性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而且就像木棒一样趴得直直的。

    「呼哈哈哈哈~~~~~~」

    那名女性髙兴的摆动腰部，正发出不知道是笑声还是叹息的声音。

    『于是，身为星星船长的孙子并是火爆船长的儿子，同时是宇宙大魔王的外甥兼提按修女的未婚夫，这位能够自由操控宇宙飞船彩虹1-7号的银河救世主，并且拥有「Mr.Growingup」与「读死神哭泣的男人」这两个称号的黑鹰兹蓝达，总算从宇宙大魔王的魔掌中，拯救了新太阳系重生银河宙域7—3……谢谢你！做得真是太棒了！兹蓝达！人民欢呼喝采声此起彼落的传至耳中，不过兹蓝达的战斗和修剪无谓毛发的工作并没有就此划下句点，这时宇宙大魔王Jr.Reloaded正将魔爪伸向新太阳系重生银河宙域7—4，兹蓝达立刻驾驶最迅速的宇宙飞船彩虹3号赶往现场。他稍微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还浮现出笑容兵器(SMILEWEAPON)第三号水晶闪电，并如此说着：「更令人期待的还在后头呢！读我们兴奋地拭目以待吧！」完……』

    念完最后一页后，这位女性——读子-利德曼将自己的脸深深的埋进枕头里。

    「终于看完了……」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看完书后的成就感与满足感，还比较像是带有极度疲劳的呻吟声。

    她在外界的身分是个高中代课老师，在私底下却是受到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雇用的情报员，同时也是个爱书成痴的爱书狂。

    在没有工作和任务时，謓子总是会待在神保町拼命买书，然后看着这些书度过日常生活，她完全不会做其它事情，因为书本对她来说就是人生的全部。

    四天前。

    读子在神保町四处乱晃寻找新书时，突然发现了一本令她相当惊讶的书。

    那就是在美国造成轰动的科幻小说『兹蓝达传说』，而且是全系列作一百集同时出版。

    这原本是由住在俄亥俄州的农村作家里克-法连因为兴趣随手书写的作品，不过毫无科学知识的架构，与「主角拿着光线枪乘坐宇宙飞船，并且将英俊脸蛋当成武器打败企图征服宇宙的坏蛋」的单纯剧情，却受到部分读者疯狂支持，而且还创下相当程度的销售佳绩。

    里面使用不知该说是天生还是刻意矫作的奇特文体，还有多处使用农业用语的描写，不知是否因为判断此种引用独特文化的文章很难被外国接受，因此日本是这部作品首次在海外出版的国家。

    不过话说回来，一口气出版一百集，确实是能够名留出版史的创举，也或许能够说是异常鲁莽的赌注。

    读子的「爱书」之血，对这部占据书店一角的作品封面产生敏锐的反应，每集封面都是身为主角的兹蓝达，而且相似程度猛然一看就像是大家来找碴似的，但从不是宇宙就是怪物体内的背景来看，还是能看出些许差异之处。

    从『阻止小型宇宙飞船坠机』、『潜入！再会烤披萨多重次元！』，与『恋爱兵器培解！距离心跳加速爆炸还剩三百秒！』这些书名来看，不难发现译者对这部作品的苦思与烦恼。

    然而不管是好是壊，读子都立刻决定买下这套显眼至极的作品。她随即跑到收银台，并向店员做了「不好意思，我要买那套书的全部集数」的宣言。

    通常购买系列作时，可以分为两种情况。

    其中一种是把已经出版的集数全部买下，另一种先买第一集试试温度，再从有趣度判断是否要购买后面的集数。

    一般情况下，大部分都会选择后者，毕竟这比较不会造成经济压力，又能减轻采到地雷作时的伤害。

    不过，读子个人却极端地倾向前者，无论那到底是从未听过还是已经出过几集的书，她只要不全部买完就绝不罢休。“

    在就读小学的时候，读子曾经只买史蒂芬-金的『燃烧的凝视』，与村上龙的『寄物柜里的婴孩』上集，这两部作品都是分成上下两集，而读子就是怀着先前叙述的「试买」心态买下这两本书。

    晚上看完这两本书后，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书店开店前，她被很想看续集的心情折磨得在床上不停打滚。

    光是想着下集的内容，就让她迟迟无法入睡，因此当晚可说是等同恶梦的一晚。

    「如果要我再体验一次，那我还不如冒着危险把全部一次买齐，因为书只要在我身边随时都能看，书不在身边就没办法看了嘛！」

    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持续影响着读子的行动。

    就这样，读子把这套总共一百集的书，全部搬回自己的房间里，而这是四天前所发生的事。

    「那么……」

    读子挽着双手站在新堆积的书山前开始思考。

    这算是靠着冲动购物的类型，因此现在读子想看完这部作品的情绪可说是达到最高点。书籍是很容易受到冲动驱使购买的商品，相信每个人都曾经有过在书店突然被兴趣或求知欲吸引，结果一买完书回家，就塞进书柜里直接忘记的经验。

    就连读子也是一样，她的藏书里还有一些从未打开过的书，她曾经有一次还没看完大量购入的书籍，注意力就被其它「更能引起她兴趣」的书拉走，因此剩下的书也自然地被延到后面。

    她不想让这种悲剧再度发生。

    因此，读子在心底做出绝对要一口气把『兹蓝达传说』看完的心理准备。

    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这阵子她刚好没有任何代课与身为情报员的委托，对一个毫无工作的女性来说，就只有时间多得不知该如何打发。

    读子在床上调整成正座的姿势，并且对这部作品的第一集『宇宙化为奶酪的惨叫声！戛呀啊啊啊~~！』深深一拜。

    「恕小女子不才，请读我读子-利德曼仔细地拜读这部作品吧……」

    接着，读子就这样展开了这场接近一百个小时的阅读马拉松。

    就平常她阅读的速度而言，一本书平均花不到一个小时还算是比较慢的，但这只不过是平均值而已，即使她都是躺在床上翻着书页，但随着时间经过就会造成睡眠不足，不仅仅会消耗许多体力，而且也会读理解力与集中力大幅度降低。

    或许有人会说：「那怎么不干脆睡个觉」，不过读子很坚持完成自己「绝对要看完！」的誓言，因此毫不休息地持续翻着书页。

    当她回过神时，太阳已经随着时间经过西下东升，她把除了排泄以外的所有时间花费在这套书上，就连用餐都是靠着冰箱里的果冻和竹轮勉强裹腹。

    只要没有发生很严重的事，读子一旦开始看书就绝对会看到完，因为直到最后一页都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剧情。

    『兹蓝达传说』的剧情首先由某架迫降在俄俄州的农场揭开序幕，发现UFO的农夫班-兹蓝达被任命为英雄后，开始在地球、太阳系、银河系、银河系的另一侧、过去的银河系、未来的银河系、暗黑银河系与新太阳系这些舞台展开一场浩瀚的冒险史诗，故事甚至还衍生到儿子与孙子的世代。

    总算看完这长达一百集的科幻小说后，读子感觉到超越现实马拉松的疲劳传遍全身。

    「喔~~~~呼~~~~哈~~~~」

    她的脑中不停回荡着小说里，兹蓝达说过几十次「读我们兴奋地拭目以待吧！」的台词，虽然她还没有实际体验过，不过这应该还满类似吸毒的飘飘欲仙感。

    经过这四天的激烈缠斗后，读子总算勉强从脑袋里挤出对这部作品的感想。

    「唔…………好累喔…………」

    要是作者听到肯定会变得非常拽气，总之是读子的读书方法有很大的问题，正确的判断都是要等休息后再好好回头思考的。

    「嘿咻……」

    读子用手撑起上半身，这时整个世界突然大幅度倾斜。

    「唔喔喔喔……」

    失去平衡的她缓缓滚向床外，而且还把抗议判决不公的『兹蓝达传说』一-九十九集全部撞倒。

    「哇啊啊啊啊~~~~！」

    她的全身被几乎一模一样的封面图盖住，只能从四十五集与第七集的中间伸出手，而且倒在地面挣扎一阵子后……

    「噗……噗哈！」

    她才总算勉强拨开书本活了过来。

    「我、我还以为差点会死掉……」

    看来睡眠不足与空腹，比想象中还要耗费体力，虽然她常常说希望自己能被书淹死，不过现在的她倒不希望实际发生这种事。

    读子先调整呼吸，重新环视整个房间，她的下半身仍然被『兹蓝达传说』淹没，从旁边看来，就像是从书田里冒出的东西似的。

    视野里九成以上都是书的封面与封底，即使这是司空见惯并让她爱不释手的景象，但还是无法扭转其它空间正在逐渐减少的事实。

    这些堆积得相当完美的书，甚至不放过几公分的空隙，据说马丘比丘的石造遗迹连刺刀都没办法插进缝隙里，而藏书家的书柜也能够与之匹敌，因为对这些收藏家而言，要怎么把各式各样尺寸的书本塞进书柜里，也是他们必须永远思考的课题。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一年内再不好好想个办法，很显然这个房间就会被书本淹没了。

    「嗯……这里差不多也快塞不下去了……」

    反复进行同样的举动后，读子不断被赶往楼上，最后终于被逼到顶楼，而且，发现自己已经快要走投无路了。

    不过，读子却仍然用一个深深的懒腰，解决这个迫在眉梢的危机。

    「……先睡个觉再来想吧。」

    这很明显是逃避的行为，但不管再怎么想，睡眠不足濒临极限的脑袋，还是没办法想出好点子。

    于是读子慢条斯理地爬回床上，并将印有几天前日期的报纸盖在身上。

    虽然原本还是有睡觉用的棉被，不过已经在很久以前就被书海淹没、消失踪影，特地找出来还要多费一番功夫，用报纸当床单不仅仅能随时替换，而且报纸还不需要洗涤晒干。

    「呼嘎……」

    当她一躺平，眼皮就重得立刻盖了下来。

    房间内充满外面照进的柔和阳光，读读子不自觉地再度感到从事自由业的优点。

    她的意识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

    刚刚看完的『兹蓝达传说』登场人物还在脑海中跳着波尔卡舞，因为跳波尔卡舞就是兹蓝达的特技。

    正当读子准备将意识托付给睡眠欲时……

    「早啊！」

    组合屋的门突然迅速地……或许该说是被某个人粗暴地打开。

    前女高中生作家董川奈奈奈，以如同暴风雨般的气势冲了进来。

    身后还能见到脱掉的鞋子在空中旋转，只见奈奈奈将某个小篮子夹在腋下，并且毫无减缓速度地冲进赎子身处的室内。

    她用熟练的步伐踩着书本间构成的羊肠小道，以宛如跳舞的姿势跳到床边。

    即使读子没有张开一丁点嘴巴回答……

    「太小声啦！再回答一次！」

    奈奈奈却还是大声地把报纸掀开，并且将柔嫩的脸颊「唰」地逼近读子。

    「早啊！」

    读子被这股气势吓得缩起身体，只好勉强地举起手回答：

    「早、早安……」

    奈奈奈露出白皙的牙齿，并带着笑容用单手抓着读子的肩膀，将她拉起来。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啦！快点起床！」

    虽然两个人并非是毫不相识，不过这确实是会读人感到相当困扰的任性举动。

    脑中还留有微微睡意的读子，只能一边晃着脑袋，一边开口回答：

    「那、那个……老师……其实我正要睡觉……当我正准备前往梦境里的时候，老师您就……」

    奈奈奈狠狠地一刀斩断这段口齿不清的反对意见。

    「你说什么？你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吗？」

    她一把抓起旁边的闹钟递到读子面前，这时指针刚好来到上午十点的位置，闹钟便发出「叽钤钤钤钤」的吵杂声响。

    「你看！就连闹钟都在叫你起床啰！」

    「不、不是这样啦……那是我昨天晚上设定的……」

    昨晚读子差点无法敌过强烈睡意时，便打算如果睡着的话，等闹钟把自己叫醒后再继续看，因而设好闹钟，不过幸运的是，她还是勉强撑到看完所有集数了。

    奈奈奈把闹钟的钤声关掉，然后挥了挥手说道：

    「我听不到你刚刚说的，闹钟一响就要起床！这可是生活在都市丛林里的铁则！」

    她突然握紧拳头挥出一拳，「呼哈」地吐气，并摆出跪异的功夫姿势，篮子不知何时已经摆在书本堆稹成的桌子上了。

    「吾等原稿可说是无怨无悔！」(注2〕

    注2：北斗神拳中，拉欧的经典台词。

    看到奈奈奈呈现完全相反的兴奋状态，读子从床上紧紧地盯着她。

    「老师……总觉得您今天好像特别兴奋耶……」

    奈奈奈转过头用食指指着读子。

    「呵呵呵……读子同学，你果然看出来啦？」

    「嗯……看得比想象中还清楚……」

    这样还看不出来应该就是脑袋有问题了，从奈奈奈进来后，室内温度甚至好像还有种提高几度的错觉。

    「是不是碰到什么好事了呢？」

    就读子的立场来说，她只能提出这个问题，另一方面奈奈奈摊开双手，简直就像正在等着这个问题似的。

    「仔细听清楚！我昨晚总算从名为原稿的地狱里逃出来啦！」

    她高声地如此宣布，脸颊还微微地朝着斜上方透进阳光的窗户，表情简直就像电影『刺激1995』里成功逃狱的安迪-杜佛兰一样。

    看来她总算在昨天把小说月刊杂志的原稿交出去了。

    「现在我是只自由的蝴蝶！啊啊，希望全世界的人类也能在我之后得到幸福！」

    她那眼神闪闪发亮的欣喜模样似乎有点过头，不过作家写完原稿时的心情，就是会兴奋得让人如此傻眼。

    「是喔……难怪这一个礼拜以来都很安静呢……」

    自从被读子拯救性命后，奈奈奈甚至不惜休学缠着读子，虽然她很好奇读子的真实身分也是理由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对这个大八岁的女性产生不应该会有的共鸣感。

    不论理由为何，奈奈奈每个星期会到读子的大概造访两到三次，有时候会捉弄或打扰读子看书，有时候玩弄随意捏着读子的脸颊。

    虽然奈奈奈一整个礼拜都没有过来，但读子现在才发现。原来如此，难怪这阵子看书都没有人打扰……

    奈奈奈不知为何用鼻孔喷了一口气，然后把读子的话打断。

    「这位除了书本以外没有其它朋友的孤单小姐，我不在的时候，会不会让你感到很寂寞呢？」

    「呃……其实还好耶……因为我一直到刚刚都没发现……」

    毕竟读子可是拚命地想把『兹蓝达传说』看完。

    「唔……你这是什么意思啦！？你是说自己能忍耐大家的好友奈奈奈不在身边的孤独感吗！？」

    「对啊，而且还很轻松喔。」

    读子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真是不可原谅！我难得做的这个东西不给你了！」

    奈奈奈立刻把篮子高举过头，并且「唰」地摆在头顶。

    注意力被拉向篮子后，读子感觉到有股香气正窜进鼻腔。

    「嘶嘶……总觉得好像有股很香的味道耶。」

    读子忍不住开始用鼻子四处闻嗅，不过整个房间里已经没有其它人会提醒她这种动作很进遢了。

    「你觉得里面是什么东西？猜对的人就把这个篮子送给她喔。」

    奈奈奈用充满挑爨的眼神看着读子，并如此问道。

    读子确实拥有超乎常人的嗅觉，不过都要在鉴定书本时才能发挥出来，要是她能成为调香水师的话，肯定能发挥出相当优秀的本领。

    「来吧，用你那有如狗狗敏锐的鼻子，还有像牛一样大的胸部，仔细猜看看吧。」

    「老师……一直提到胸部可是性骚扰喔……」

    听到奈奈奈接二连三的轻浮言论，就连脾气好的读子都不免嘟起嘴巴如此回应。

    「什么啦！这可是女生间甜蜜蜜的可爱对话耶！」

    「哪里可爱啊……总觉得老师最近的男人味正在逐渐增加喔……」

    奈奈奈的言行确贲不像是个十七岁少女，她的话里总是毫不顾虑他人感受、毫不隐瞒，而且毫无意义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算是被外表吸引的男生，应该也会被她的激烈个性吓得退避三舍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改变的意思。

    「你要感谢我替现在经济那么不景气的日本带动买气！而且这个世界上，比我更粗鲁的女高中生多到都只能扫出去做资源回收啰！快点猜猜看篮子里到底是装什么吧！你到底猜不猜得出来？」

    奈奈奈仍然凭着气势无视于读子的指摘，并且「唰唰」地晃着头顶处的篮子。

    读子闭起眼睛，然后用鼻子「嘶嘶」地闻了几下。

    「嗯……这应该是三明治吧？里面有鸡肉、莴苣、蕃筋还有煎蛋……啊，好难得喔……这次是做成好几片迭在一起的法式三明治呢。」

    听到读子准确过头的回答，奈奈奈惊讶得瞪圆双眼。

    「哇~~！完全正确！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嗯……因为老师会带来的礼物通常都只有三明治、饼干，还有红豆汤麻糬而已……」

    也就是说，这是三选一，没有人会把红豆汤麻糬装在篮子里，因此只要从味道分辨是饼干还是三明治就好。

    「居然被你发现了！」

    奈奈奈觉得很可惜地弹了一下手指。

    「……每次您带来的东西都是这几种，难道就没有别的变化了吗？」

    一听到读子的问题，这次换成奈奈奈嘟起嘴巴。

    「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并且还会煮菜的女生，都已经快要能列入世界遗产啰。又没关系，反正只要有三样拿手菜，每星期就能连续轮流煮两次啰。」

    「那这样还多出一天耶……」

    「唔……那天就不吃饭当作减肥！」

    虽然奈奈奈如此强调，但每次只要到那天，都能明显地看到她跑到便利超商、家庭式餐厅或订到府披萨来吃，这几乎已经是一成不变的定律了。

    「如果是三明治和饼干这种很像女生会吃的看物，我还能大概猜得出原因，不过为什么老师会把红豆汤麻糬当成拿手料理妮？」

    当读子问出这个一针见血的问题后，不知为何，奈奈奈却得意地回答：

    「那是我在小学料理实习课学的，后来男生吃过我们做的菜，就只有我们这组做出来的红豆汤麻糬造成最少伤亡喔！」

    读子至今已经吃过无数次奈奈奈亲手做的红豆汤麻糬，这番话让她「唔呃」地吐出舌头。

    「……这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吗……」

    「那天晚上我做给爸爸吃过后，他还对我露出从来没见过的笑容喔。」

    奈奈奈看向远方的天空，脑中还浮现出目前住在美国的父亲充满血泪的笑容。

    「……老师，那您还在杂志的访问里回答『嘿嘿，煮菜也是我的专长喔』，感觉这样有点夸大其词耶……」

    听到读子执拗地持续逼问，奈奈奈大声一喝：

    「至少比谎报年龄出来写轻小说的〇〇和〇〇还好吧！」

    奈奈奈突然喊出个人档案理应是「同学」的另外两位作家本名，难掩惊讶神情的读子赶紧把奈奈奈的嘴巴捣起来。

    「老师，这是很危险的发言喔。」

    只要两个人单独相处，奈奈奈就会完全变成胡乱耍任性的小孩，根本让人无法联想到她是常常登上畅销排行榜的作家，而无法控制这股能量的读子总是被她当成玩具，不过最近读子慢慢看开了，要是这样能让自己喜欢的作家纡解压力，也没什么关系。

    「反正就是这样，那我们来吃这顿有点晚的早餐吧。」

    奈奈奈兴奋地把三明治摆在书本堆成的桌子上。

    「呃……老师……其实我原本想睡个觉……」

    「稍微撑一下不会死掉啦。」

    就算奈奈奈很习惯熬夜，但她似乎没考虑到自己与读子之间的年龄差距。

    「……睡眠不足可是肌肤的头号敌人喔。」

    「你平常根本就没在管什么肌肤吧？明明就已经邋遢到无药可救了。」

    听到读子一反常态地拿保养当成借口，奈奈奈立刻用毫无少女情怀，却又正中要害的回答直接戳破。

    「……睡前吃东西可是会变胖的。」

    「就算老师你再怎么胖，全世界八十亿人都没半个人会在意啦。」

    即使两个人的感情已经好到无话不谈，但奈奈奈的回答仍然是接近虐杀的言语暴力。

    不过话说回来，摆在桌面上的三明治确实频频刺激着读子的食欲，这几天她都没有好好享用过一顿可以称为餐点的食物。

    于是读子便「咳哼」地清了清喉咙……

    「……可是，这样拒绝老师的好意又有点怪怪的……」

    她从床上挪出脚，并且读身体转向三明治。

    「宝贝，一开始这么说就好啰。」

    奈奈奈从带来的热水瓶里将红茶倒进纸杯，准备之周到与粗暴言行可说是天壤之别，因为她很清楚读子家除了书本外，没有任何象样的餐具。首次来到这个房间时，当她一看到红茶包盒上的标价牌，差点没吓得喷出嘴里的红茶，因为上面居然是没有标示消费税的旧式标签，幸好那次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不过光是想象那是几年前的东西，就读奈奈奈不禁打了个哆嗦。

    而且她会带东西过来给读子吃，也是替读子不规律饮食生活的健康状况着想，不过餐点的种类确实要增加一点变化。

    「我要开动啰！」

    读子就像是幼儿园孩童般双手合十，并且将手伸向鸡肉三明治。

    但就在这个时候……

    「！？给我等一下！」

    奈奈奈突然把篮子遮起来如此喊道。

    「有、有什么事吗？」

    读子不自觉地抽回手，这时换成奈奈奈「嘶嘶」地将鼻子靠过来不停闻嗅。

    「老师？」

    「嘶嘶……嘶嘶嘶……」

    奈奈奈的鼻子沿着读子的脸颊来到颈部，然后还四处游移差点贴到胸部前。

    被这样从极为接近的距离吹气，读读子痒得不禁缩起身体。

    「唔哇……老师您在做什么……」

    奈奈奈皱起眉头，然后将脸离开读子的身体并冷冷说道：

    「……你好臭喔。」、

    一听到奈奈奈没头没脑地说出这句话，读子忍不住赶紧转过身。

    「！？老、老师您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没什么，就跟我刚刚说的一样。」

    刚才的亢奋情绪慢慢消退后，奈奈奈的五官似乎渐渐再度恢复机能，而且还在鼻孔前拼命挥着手掌。

    读子把脸靠近衣服的袖子试着闻了几下。

    「根本没有味道嘛………………，哪有那么夸张……」

    其实人类很难发现自己的体臭，但即使如此，读子确实能感觉到房间深处飘散着一股甜甜的香味。

    「你最后一次洗澡是在什么时候？」

    「这个嘛……」

    听到奈奈奈的问题后，读子看着天花板并弯着手指开始思索。

    「因为这四天都一直在看书……然后之前又……」

    「………………」

    当她从右手用到左手继续数着天数时，奈奈奈忍不住出声打断她。

    「停！读子同学！」

    「又有什么事……」

    奈奈奈立刻闭起眼睛并大大地摇头回答：

    「够了，你不用回答啰。」

    「一开始先问的人是老师您耶……」

    「不，我已经知道自己想问的答案了，简单说你现在必须赶快去洗澡。」

    听到奈奈奈的笃定回答，读子跟着皱起眉头。

    「什么嘛……为什么要去洗澡啦……」

    「这可是身为女性最低限度的卫生习惯，也是身为人类最后的堡垒！」

    不知道是否因为此种有如说教的语气，读读子有点不愉快地别开视线。

    「人就算不洗澡也不会死掉的。」

    懒人都绝对会用这个借口瞒混过去，不过当人用到这个理由时，就代表品格与人格层面都已经等同死亡了。

    奈奈奈不禁对这番幼稚的言论皱起眉头。

    「那看书也是一样嘛，不看书又不会死掉。」

    话还没说完，读子就突然将头转向奈奈奈严格澄清。

    「不！绝对会死掉的！」

    看到今天读子首次摆出剑拔弩张的模样，读奈奈奈忍不住缩起身体。

    「为、为什么会死掉？」

    「我不是很清楚原因，不过就是会死掉！绝对会死的！」

    读子的眼镜发出光芒，而且还将脸颊不断凑向奈奈奈，即使对方是奈奈奈，也似乎毫无退让一的意思。

    「……先别管这个，下次我再拿你当小白鼠实验吧……总之现在的问题是要洗澡。」

    奈奈奈冷静地把对话拉回正题，让读子的气势瞬间消散许多。

    「洗澡喔……」

    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忧郁，虽然她已经将手伸向三明治，但却见不到食欲受到满足的感觉。

    「一吃完就马上去洗澡，不准再狡辩了，知道吗？」

    这种时候奈奈奈就会摆出有如年长者的态度，因为读子在日常生活面偶尔会出现相当不规律的情形，这种时候就要靠奈奈奈从后面推读子一把。

    「可是……」

    「可是什么？你对我这么亲切的态度还有任何意见吗？」

    读子一边将莴苣送进口中，一边摇着头回答：

    「不，我是没什么意见……可是现在的状况好像不允许我这么做……」

    听到她既慢吞吞又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如果不是很清楚读子个性的人，肯定会越听越火大。

    「唔……这是什么意思？详细说给我听听。」

    「喔……因为外面的澡堂要三点才会开……」

    这个答案罕见地简洁有力。

    「澡堂？老师你都是到澡堂洗澡的吗？」

    「嗯，这半年来都是这样。」

    不过，奈奈奈知道这间组合屋的角落有间浴室。

    「为什么要去外面洗？这里不是有浴室吗？」

    「虽然里面有间浴室……可是因为没有热水，现在都已经当成堆书的地方了……」

    「这点小问题打电话给自来水公司就好啦。」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但从读子的个性来看，她可能会连打这通电话都嫌麻烦。

    「下面的房间都没有能冲澡的地方吗？」

    「有是有啦……可是仔细想想，因为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只需要一间浴室，所以其它浴室就全被书塞满啰，而且从现在开始整理也会有点麻烦……」

    别说是吃饭，看到读子连生活面都这么随便，奈奈奈忍不住抖着握紧的拳头说道：

    「唔……你这个三年输班的读子老师……你不知道『人』这个字看起来就是互相扶持的模样吗？」

    「『入』这个字也是一样呢，只要这样想就会让感恩的心情突然消失不见握。」

    读子带着傻笑如此回答，看起来丝毫没有半点担心的神色。

    「别给我随便岔开话题……所以呢？你从那时候就一直到外面澡堂洗澡吗？」

    「是的，不过因为澡堂也有澡堂的规定，所以我原本想在浴池里看文库书时，还被骂了一顿呢。」

    「废话。」

    光是想象读子把脸盆装满书的样子，就读奈奈奈感觉到有点烦。

    「可是那些书都是用防水纸做的耶。」

    「问题不在这边吧？」

    「所以第二次进去的时候，我就偷偷把书藏起来带进去啰。」

    「你是藏在哪里啊……」

    读子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结果看书看到一半就泡昏头……为什么澡堂里的水都那么烫呢？」

    「我哪知道啊。」

    随着对话越偏离主题，奈奈奈的语气也越来越随便。读子吃完三明治后，似乎又想睡觉似的张开嘴，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

    「……总而言之，要到三点才有办法完成老师的要求，真的很对不起……」

    奈奈奈转头看着手表，目前时间大约才刚过早上十点。

    「那不是还要五个小时？」

    「在那之前请先让我好好睡个觉，请老师在房间随便自由坐坐，这附近的书都能拿起来看喔。」

    「最好是我能在这么乱的房间里随便坐坐啦！」

    光是看完这个房间里所有书的封面，或许确实能瞬间打发掉五至六个小时的时间，但奈奈奈实在没办法忍受这种如此静态的时间。

    「就算到外面走走也没关系喔，毕竟小孩可是活活泼泼的风之子呢。」

    「哇……再怎么忽视季节感也要有个限度吧，而且会说这种话的通常都是老人家喔。」

    这个一针见血的率直感想，让读子把嘴歪成乀字型。

    「………………总之请老师随便坐坐吧。」

    读子重新爬回床上，并且「唰唰」地盖起报纸准备睡觉。

    「……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你至少去买件棉被来盖嘛，总觉得这样好像路边的游民喔。」

    「盖报纸还比较方便喔，不只是能一边看着新闻睡觉，而且比想象中还要温暖喔……老师您知道吗？求职栏因为字很多，也比其它字段还要温暖喔。」

    「最好是这样啦！」

    奈奈奈挽起双手开始思考，关于入浴这件事居然被读子的意见硬拗过去，但她很不喜欢这种有如败诉的心情。

    「唔……」

    稍微沉思一段时间后，奈奈奈便站起身走到外面，读子迷迷糊糊地听到门扉关闭的声响。

    「呜呜……面试后立刻采用、欢迎毫无经验者应征、可采日薪制、内容当然是从事那方面的工作……」

    她一边念着求职栏的文字，一边慢慢地敞开通往梦境的门扉，『兹蓝达传说』的登场人物牵着手在脑中不停跳着舞。

    「过来吧-欢迎来到废人的世界-欢迎来到大白天都能睡午觉的颓废世界-我们不知道什么是通勤尖峰时段就连到澡堂都是第一个泡-虽然对人生没有任何保证可是只要习惯就能活得很快乐喔-好快乐好快乐力废人的世界-」

    虽然听起来是首会浇熄勤劳欲望的歌，不知为何却忠实地呈现出读子的心情，正当她差点被这股旋律带进梦中时……

    「真是个好主意！我奈奈奈的脑袋真是太聪明啦！」

    外面的奈奈奈又走回室内，还像是演出『无责任系列』戏剧的植木等般，摆出举高双手双脚的姿势。

    「快给我起来，醒来，起床，振作，清醒点！」

    她兴奋地把报纸掀开，并且用手拚命地摇着读子。

    「唉唷……又有什么事啦……」

    见到(前)女高中生奈奈奈的威力，把兹蓝达传说的人物吓得四处逃窜，被这么一吵醒后，就连读子的语调都显得有点不耐烦了。

    「我找到一个好东西了！快点跟我出来！」

    不过，奈奈奈却对此种态度完全视若无睹，并且硬是牵起读子的手向外跑。

    「不要啦~~~~」

    读子只能一边发出微弱的惨叫声，一边束手无策地被她拉到外面，而且途中还顺便撞倒了许多书堆。

    在组合屋外面的大厦顶楼，只见到一个汽油桶直挺挺地摆在面前，看起来很像是会堆在工厂角落的那种空油桶。

    「这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

    读子歪着头如此问道。

    「就在组合屋的后面，这里不是你家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除了书与书柜以外，读子对其他东西可说是毫无兴趣，甚至有人偷偷住在下面或许都不会发现。

    「会不会是前任屋主留下来的……可是话说回来，要拿这个空油桶做什么事？」

    奈奈奈心怀鬼胎地将双手挽在胸前，还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回答：

    「在大厦顶楼、组合屋、空油桶还有没洗澡的女生……这些东西组合起来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她用食指「唰」地紧紧地指着读子，并且继续说道：

    「当然就是入浴场景囖！」

    组合屋后面还发现许多水泥砖块，从上面留有焦黑的烧焦痕迹来看，前任屋主似乎真的有拿空油桶当成洗澡桶使用过。

    奈奈奈把油桶放在碑块上，并且把损坏书柜的木材和旧报纸塞进下面腾出的空间。

    接着她用水管把水放进桶里，然后用厨房的火柴点燃柴火。

    「锵啦啦啦~~啦啦~~啦~~-」

    她一边哼着自己出生前播放的连续剧主题曲，一边做着这些辛苦的肉体劳动，看来她好像还满期待这个活动的。

    一切准备就绪后，水也加热得差不多能泡澡时，太阳已经爬升到接近头顶的位置了。

    奈奈奈将手腕伸进水里测量温度。

    「嗯……感觉还不错，我这边准备得差不多啰。」

    她高兴地朝着组合屋入口处如此说着，从微微敞开几公分的门缝处，还能听到一道微弱的回应声。

    「真、真的要出去吗……？」

    读子畏畏缩缩地打开门，还将害羞得满脸通红的脸颊探了出来。

    「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你还在磨蹭什么东西？」

    火焰传来「啪嚓啪嚓」的燃烧声，由于油桶底部会被烧得很烫，所以奈奈奈已经事先把厨房拿来的托盘放进底部，只要站在上面就不会烫伤了。

    「我又没有拜托老师这么做……」

    读子谨慎地察看附近的情况，只有街道对面的大厦能从这个角度看到她，于是她逐一检查窗口是否有人影出现。

    「真的不会被别人看到吗？」

    奈奈奈探头察看死角处的后方与侧面大厦，周遭的大楼都比读子家还要高，不过侧面几乎都是墙壁，顶多只有几扇采光或通风用的小型换气窗，里面并没有见到任何人影。

    「别担心啦，现在大家都还在外面工作喔。」

    「真的是这样吗……」

    「我允许你这么做！快点过来吧！」

    「就算老师允许也没用吧……」

    看到读子畏畏缩缩的模样，虽然从头到尾都是奈奈奈擅作主张，不过她也快要按捺不住自己的性子了。

    「别在那边拖拖拉拉的！快给我滚过来！」

    她的语调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是个女生，而且还用力地拉着读子的手腕。

    「哇呀啊啊啊~~~~~~！」

    读子被拉得从门后跳了出来，还能见到她那无谓丰满的身体只裹着一条浴巾的模样。摇摇晃晃的动作差点让浴巾掉到地面，让她用手赶紧压着浴巾以免掉落。

    「嗯……真是个不知羞耻的家伙……」

    奈奈奈用手指抵着下巴，并且频频打量着读子的身体曲线，读子满脸通红地从浴巾上遮住胸部。

    「都是老师叫我脱的吧……」

    「废话，有人是穿着衣服洗澡的吗？每个人都是回到赤裸裸的模样洗澡的喔。」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即使现场只有奈奈奈的视线，读子还是头一遭只包着浴巾走到自家屋顶，此种混有羞耻感的剌激，让读子的心跳越来越快。

    「老、老师……这样不行啦……」

    「不行什么？」

    「……这样会让我出现另一种刺激感啦……」

    「你到底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啊？」

    「少在那边说恶心的话，快点给我进去！」

    「哇呀呀……」

    读子在油桶前停下脚步，只见油桶边缘已经铺好毛巾，旁边还有用来挂浴巾的西式挂衣架，可说是考虑得相当周到。

    「……………………」

    感觉到视线的读子转过头，发现奈奈奈正紧紧地盯着她猛瞧。

    「……老师，可以请您转过去吗……」

    「为什么？又没关系，反正我们都是女生嘛。」

    「不，就算交情再怎么融洽，都还是要遵守基本礼仪喔。」

    奈奈奈刻意用爽朗的语调回答：

    「哎呀，本少爷可没有这种特殊嗜好喔。」

    不知为何还用男生的语气如此回答。

    「……………………」

    「……………………」

    两个人稍微互瞪一段时间后，首先由奈奈奈先选择妥协。

    「……好啦，趁我转过头的时候赶快进去吧。」

    奈奈奈用无法听见的音量轻轻地「啧」了一声，然后转过身背对读子。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哈啾……」

    读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即使已经快要进入夏天，只包着一条浴巾站在屋顶还是会有点冷。

    读子为求保险，再度转头看了看附近的大楼，确认附近没有人影后，便把身上的浴巾挂在挂衣架上。

    接着，读子让自己的身体缓缓地沉进装满油桶的水中。

    满溢而出的热水发出「啪唰」的声响落在屋顶的地面。

    奈奈奈保持背对的姿势开口问道：

    「好了吗？」

    「已经可以啰……」

    当奈奈奈转过头时，读子已经泡进水中直到脖子处，而且还露出极为舒服的表情，眼镜也理所当然地仍然挂在脸上。

    「哇啊啊啊~~~~~~好舒服喔~~~~」

    她发出陶醉的声音，看来懒人还是没办法抵抗泡澡的魔力，也或许是身为日本人的血脉读她产生此种感觉的。

    奈奈奈走到油桶前开口询问：

    「温度怎么样？」

    「真是太棒啰~~~~」

    读子用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声音如此回答，虽然这里是大楼屋顶，但怎么说还是野外，看来在外面洗澡此种大胆行动的紧张感，已经暂时消失了。

    看到自己的辛苦付出得到回报，奈奈奈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老师，你连洗澡都不把眼镜拔下来耶。」

    奈奈奈很清楚那副眼镜和读子前男友有很深的关系。

    「啊……这个请老师不用担心，这可是防水防起雾的特制眼镜喔，」

    读子用有些自豪的语气如此笑着回答，难怪即使蒸气直接扑向脸颊，镜片也丝毫没见到半点起雾的现象。

    「呃……其实我不是担心这个啦……」

    奈奈奈踩着水泥块堆成的踏台，并且探头看着水里的状况，读子也歪着头回看着突然默不作声的奈奈奈。

    「有什么事吗？」-

    「……我从以前就一直在想，你真的是混有英国人血统的混血儿吗？」

    「喔……对不起……」

    毕竟读子拥有一头黑发称稚嫩五官，实在看不出任何日英混血的外国特征。

    不过，奈奈奈的视线却紧紧地锁在飘浮于水中的胸部。

    「原来是那里啊，真不愧是大英帝国的血统呢。」

    「请、请不要这样看我啦……」

    一发现奈奈奈的视线，读子赶紧用手遮着胸前，然后让自己沉进水里直到嘴巴的高度。

    「唔……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会把这么雄伟的东西，赐给这个人生已经接近绝望的家伙呢……我好想告诉祂『适才适所』这句话的意思！」

    从奈奈奈的态度看来，甚至会让人怀疑她刚刚那么努力准备洗澡水，就只是为了好好确认读子的胸部而已。

    「……老师，总觉得好像每经过一分钟，你就会越来越像个色老头耶……」

    读子用贴近水面的嘴巴一边「咕噜咕噜」地吐出泡泡，一边开口如此反驳。

    「而且我的父亲是英国人，所以胸部基因应该是身为纯正琦玉县人的母亲遗传给我的……」

    「原来如此，没想到日本的巨乳业界还满行的嘛。」

    奈奈奈的语调似乎能够接受这番说词，就算旁边没有其它人听到，但这段对话确贲是无聊到极点了。

    「话说回来……我去把肥皂、洗发精和润发乳拿过来，记得好好把身体清洗干净。」

    「谢谢老师的好意……」

    听到奈奈奈准备把入浴用具拿过来，读子老实地低头表示谢意。

    「然后，我先把要洗的衣服拿去洗衣店喔。」

    她指的是读子脱掉的衬衫与裙子，她所穿的衣服都是大英圆书馆的配给品，组合屋里辽有很多套一模一样的衣服。

    不管怎么说，奈奈奈还是拥有很会照顾人的一面，或许应该是身为大姊头的气质，也许与她年纪轻轻就自己独立的处境也有关系。

    当她准备走到组合屋的入口处时，读子突然开口对她说道：

    「很抱歉，可以请老师随便帮我拿本书过来吗？」

    「书？你要在里面看书？」

    虽然刚刚已经听过在澡堂曾经发生的事，不过奈奈奈从来没有在浴缸里看过书，因此很难理解谮子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要求。

    「老师都不会在洗澡的时候看书吗？」

    「这样纸会弄湿吧！」

    「那只要让纸张尽量别弄湿就好啰！在浴室里看书真的很好玩喔！请老师务必要试一次看看！」

    读子把手搭在油桶边激动地如此强调，随时随地都想追求书本可说是她的天性。

    但令人意外的是，其实还满多人会在浴室里看书的，有些人甚至会把浴缸盖当成桌子，并且一边喝饮料、一边享受长时间的入浴读书时光，虽然水蒸气确实是书本的强敌，但只要注意通风，也并非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

    即使奈奈奈顿时有些傻眼，却还是把看到的小说和盥洗用具拿了过来。对读子来说，从脸盆边缘微微露出一角的书本实在太具有吸引力了。

    奈奈奈把东西交给从浴桶边伸出手的读子。

    「拿去，记得别泡太久喔。」

    「谢谢老师。」

    奈奈奈把另一只手提着的纸袋拿给读子过目，只见里面装有读子先前脱掉的衬衫。

    「我会把这些衣服拿到洗衣店送洗，等一下记得别忘记拿喔。」

    「真的很感谢老师替我设想得这么周到。」

    虽然先前受到偷袭而被吵得没办法睡觉，但看到奈奈奈准备出这么舒服的环境，让读子老实的表示感谢之意。

    「要是水烧得太烫会很危险，所以我先把火浇熄啰，记得要趁水还没冷掉前洗好澡赶快出来。」

    「我会注意的。」

    奈奈奈榜起油桶里的水洒在火堆上，确认过火势变弱许多后，奈奈奈消失在屋顶的出口处。

    「老师慢走喔……」

    虽然读子就像是『请把我们家的读子捡回去养』的弃猫般被独自留在此处，心底却没有任何不安的感觉。

    抬起头一看，还能见到神田即将迎向夏日的万里晴空。

    在这种天气下边泡澡边看书，可说是奢侈至极的享受。

    「呼……这种感觉还满新鲜的耶……」

    读子打开单行本的书页，这本书的书名叫做『樱园失踪事件』，幸好她还没看过这本前阵子刚买回来的推理小说。

    「这么幸福真的好吗……」

    读子一边享受着相当舒服的热水，一边翻着书页开始看书。

    原本她以为自己会舒服得再度萌生睡意，不过脑袋似乎已经撑过最想睡的时段，因此让她能够集中精神好好看书。

    经过一段时间后，当这本『樱园失踪事件』差不多看完一半的时候。

    读子突然发现身边有股不协调的感觉。

    「……………………」

    肌肤正被水烫得传来剌痛的感觉，水温似乎正在逐渐升高。

    「咦？怎衡会这样？」

    奈奈奈在离开前已经把火扑灭，照理说水温应该不会再升高了。

    读子战战竞兢地从边缘探出头往下一看。

    「咦？咦咦咦！？」

    底部已经完全恢复成刚才的火势……不，甚至比刚刚还要变得更加猛烈，看来应该是内部还有火苗没有被浇熄。

    虽然读子很舍不得离开，但很显然现在已经超越过舒适的等级了。

    「总之赶快出去吧……」

    回过神后，她发现自己只顾着看书忘记洗身体，要是奈奈奈回来说不定又会被臭骂I顿……不，现在只要先出去把火扑灭的话……

    「哇！？」

    读子想赶紧从油桶里爬出来，并且将手伸向挂着浴巾的挂衣架，却一个不小心把挂衣架撞倒了。

    「不会吧。」

    就在这个时候，落到地面的浴巾突然被一阵风吹到屋顶的角落。

    「难、难道这就是莫非定律吗！？」

    她会说出这句令人怀念的话，代表目前的她确实感到相当困扰。

    「该、该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解决……为什么偏偏会是这个时候发生这种事……」

    当读子咒骂自己的命运时，水温仍然缓缓地持续上升，肌肤的刺痛感从锐利逐渐变成烧烫的炙热感。

    「看来只能一口气逃进房间里了……」

    她开始计算自己与组合屋入口处的距离，顶多只有几公尺左右，不过读子仍然相当犹豫是否该用全裸的模样奔回屋内。

    话虽如此，自己真的有办法撑到奈奈奈回来吗？

    「老、老师~~！你到底在做什么啦~~！」

    现场却没有传来任何回答声，就连神田的天空都只是默默地看着读子陷入危机。

    「呜呜……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麻烦……」

    被逼进绝境的读子忍不住望天兴叹。

    「！」

    视野边缘突然闪过惊人的东西，读子总觉得旁边的大楼窗户好像瞬间出现一道人影。

    「不会吧……」

    有可能只是看错而已，并没有确切证据能够证明，不过读子无法断定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要是窗户对面有人的话……而且还在大楼屋顶看到某个泡在油桶里洗澡的疯狂女生……

    「那、那是从什么时候……」

    对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不，这个问题还是其次，既然已经出现有人正在旁观的可能，那就更不能全裸冲回屋里了。

    因为这样岂不是丢脸丢到家了吗！

    读子突然冒出宛如置身于少年向情色漫画的心情。

    「啊呜……啊呜呜……」

    害羞的感觉与接近搞笑节目惩罚游戏的水温节节升高，让她的脸颊变得异常红润。

    读子正被迫面临与几天前在巨大书店截然不同的危机……不，说不定那时候还比较好处理，因为当时只有性命的危险，但现在却是丢脸与生命危险互相加乘的状态。

    在这个确实已经能说是「滚烫」的热水中，读子拼命地扭动身体。

    「再……再这样下去的话……我绝对会变成甜辣炖读子的啦……」

    到底哪部分会甜还是会辣，被逼到绝路的读子已经混乱地无法判断状况了。

    在渐趋朦胧的视野中，大楼窗户似乎又冒出摇晃的身影，总觉得里面似乎有人又好像没人……

    不过即使面临此种状况，读子还是很佩服自己能紧紧握着单行本不放。

    「………………………………！」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的脑中突然闪过一道逃脱的好主意。

    「唔唔……呜呜呜………………」

    她的额头因为热度和烦恼而不断冒出冷汗，眼睛则紧紧盯着手上的单行本。

    「真的很对不起……不过我之后绝对会把你看完的！」

    身体已经滚烫得到达极限，要是再继续待在里面，再过几秒钟说不定就会昏倒在油桶里了。

    「……………………看我的！」

    随着这道叫声，读子把手伸向『樱园失踪事件』的书页。

    并且一口气撕破几十页洒向空中。

    屋顶立刻被飘散的书页瞬间覆盖。

    读子同时将手搭着油桶边缘撑起身体，虽然身体对突如其来的动作稍微传出昏眩感，但还是勉强成功跳到外面。

    纸片纷纷贴在变红的身体上；而且还以胸部与腰部做重点式的遮盖。

    其它纸片贴在沾湿的纸上，藉此增加黏性并减少露出的幅度。

    当身体落到地面时，读子的全身已经被纸张完全覆盖，看起来就像是穿着纸张构成的紧身衣，虽然这样让读子相当害羞，但总比全裸要好太多了。

    「哇啊啊………………」

    她就像是即将抵达终点的长距离跑者般，以左右晃动的姿势跑向组合屋，离开时脚似乎还不小心绊倒油桶，身后还能听到油桶倾倒的巨大声响。而更讽刺的是，溺出的水彻底地将火焰完全浇熄。

    几乎变成木乃伊的读子总算勉强跑进组合屋的门口，并且倒在书本上。

    「老师你这个笨蛋……」

    与白色纸张覆盖的身体相比，她的脸被烫得红通通的。

    「我回来……啰……」

    经过这场连魔术师都会同情不已的读子逃脱秀十几分钟后，奈奈奈总算回到屋顶了。

    「油桶怎么会倒在地上？到底发生什么事……」

    奈奈奈探头看往房间内，只见读子正在流理台边洗着头发。

    「你在做什么？」

    「请老师什么都别问，我现在不想说明。」

    她已经一如往常地穿着大英图书馆的制服，而且「唰唰」地用力刷洗着自己的长头发。

    奈奈奈往旁边一看，还能见到房间吊挂的绳子上用洗衣夹夹着数十张纸片。

    「这是什么？」

    「我正在把纸晒干，等一下还要把这些纸看完。」

    读子用听似心力交瘁的语气如此回答。

    「……喔，这样啊……我把冼衣店的领衣券放在这里，等一下记得去拿回来喔。」

    奈奈奈把领衣券放在书本堆成的桌上。

    读子用水龙头把头发的泡沫冲掉，然后用毛巾唰唰地把头发擦干。

    「喔……之后我会再找个时间……不过老师怎么会这么晚回来呢？」

    她从缝隙间用阴沉的视线盯着奈奈奈，读她差点发出「明明刚洗完澡怎么还这么郁闷」的抗议。

    「我刚刚稍微到书店绕了一圈……可是还是找不到要的东西。」

    读子坐在床边，然后「啪唰」地直接倒在床上。

    「老师打算找什么东西呢？」

    「我想找找下集作品的数据，原本想找点有关艺能界和虐待儿童的资料，可是都没有什么好书，而且这个城镇的书店和书都多得太夸张了啦！」

    「毕竟这里可是神保町嘛……」

    读子的回应听起来没什么精神，不过仔细想想这句话，并没有确实的根据。

    「所以这种时候就需要那家伙的帮忙！只有这种时候能倚靠那个拥有特殊能力的小姐了！」

    「那位小姐是谁啊……」

    奈奈奈走到回答得有点随便的读子身边，并且把手「啪」地摆在她的肩头。

    「咦咦！」

    奈奈奈「嗯嗯」地点点头，还带着「应该不需要我说明吧」的眼神看着她。

    「呃……那个……其实我已经要撑不住了……其实老师不在的时候还发生了很多事耶！不只是洗澡水被煮得很烫，而且浴巾还被风吹走，让我只能遮着身体冲回房间里！根本没有消除任何疲劳嘛！」

    但奈奈奈只是露出慈祥的表情斩钉截铁地说道：

    「别担心，你可是书虫兼书本的奴隶，只要到书店就会恢复精神的！」

    读子被辩得顿时闭起嘴巴。

    因为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好像是这个样子。

    趁着这一瞬间出现的空档，奈奈奈立刻拉着读子站起身。

    「走吧！快点把我带到书店去吧！」

    就在这个时候，『樱园失踪事件』的某张书页缓缓地掉落地面，就像是欧-亨利『最后一片叶子』里描写的情景似的。、

    在拳击场的擂台上，才能让拳击手尽情地发光发热。

    而棒球选手当然就是要在棒球场，厨师就是要在厨房，指挥者要站在指挥台，棋手要在棋盘上，船员是在船上，时装模特儿就是要在走秀台，国王要在自己的王位上。

    也就是说，这些都是他们的主场，也是他们能够将自己能力发挥到最大限度的场所。

    至于对代课老师兼英国情报员的读子-利德曼而言，她的主场当然就是书店。

    「哇啊啊………………」

    一走进这间推出新书的大型书店，读子立刻发出此种叫声，不只是奈奈奈，就连附近望着平台的顾客都惊讶地看着她。

    「好多书喔……」

    读子直挺挺地杵在门口，并且发出这句感叹的声音。

    她的眼睛就像是切割的宝石般闪闪发亮，先前随便洗洗的黑发开始冒出光泽，脸颊缓缓地染上桃红色，甚至连嘴唇都像是新鲜果实般充满水分。

    她的全身正释放出一股相当难以理解的气场。

    不论是既整洁又朴素的大英图书馆制服，毫无化妆的脸颊戴着一副男用黑框眼镜，抑或是在街头毫不显眼的外观，但只要走进这个名为「书店」的领域，就能读謓子化身为美丽的女神，不过这么形容似乎有点过于夸张了。

    就连拉着她过来的奈奈奈，都瞬间被吓得后退几步。

    原本读子走下楼梯时还频频发着牢骚，但随着脚逐渐接近地面……也就是逐渐接近书店时，情绪明显地越来越高涨兴奋。

    就像是孩童从准备接受预防注射的惊恐神情，突然蜕变成准备参加生日派对的少女似的，完全无法压抑打从心底冒出的欣喜心情。

    「说是这么说啦……你家不是也有很多书吗？」

    「因为这里大部分都是没看过的书嘛~~」

    她看起来相当陶醉，而且还挂着甚至能形容为「淫荡」的笑容，感觉到这股不寻常的气氛后，平台前的顾客纷纷移动到别处，就像是瘦弱的鬣狗把猎物读给狼似的。

    新刊书店特有的新纸味频频搔弄着鼻腔，虽然有些人一走进书店就会产生尿意，但幸好读子并没有这方面的坏习惯，或许是因为她已经读身体完全适应书店里的环境了。

    「哈哈-哈哈-……仔细想想已经四天没有过来了-到底会出现什么样的书呢？」

    她的语调显然变得相当兴奋……而且有点兴奋过头了。

    「和五分钟前差有够多的……」

    奈奈奈抬起头紧紧盯着读子，虽然把读子硬拉来这里的人是她，不过看到她态度急速转变的模样，奈奈奈还是有点不太能够接受。

    睡眠不足只要超过某个阶段后，疲劳感与混浊的意识就会消失，反而会读精神变得异常亢奋，情绪也会毫无理由地越来越高涨，甚至连五感都会变得异常敏锐，简单说就是接近「自嗨」的状态。

    再加上这四天以来都没有到书店，因此读子的情绪才会显得如此高涨。

    「老师我们进去吧！青鸟就在我们的面前喔！」

    只见读子踩着宛如跳舞的步伐，蹦蹦跳跳地跑向摆放书的平台。

    「我说啊……这趟可是过来找我的数据的，等一下要告诉我数据放在哪里喔。」

    只要一边兴奋得难以控制，另一边就必须保持冷静，因此，她们的关系就像是同时兼具吐槽和耍笨的搞笑二人组似的。

    摆放书的平台可说是等同于书店的门面。

    如果是拥有一定程度空间的书店，通常都会在入口的正前方平台摆放新出的书，或是设置摆放目前造成热门话题的书籍。

    而造访的顾客首先就会将注意力集中在此处。

    不过，这里并非是单纯地将新出或畅销书随意堆放即可。

    目前日本每年会出版六万七千本的新书，平均每天就有一百八十三本新书会出版至市面上。

    而书店当然不可能将这些书照单全收，毕竟内部空间还是有限的。

    因此经过出版社营运状况、出版前市场调查以及进货负责人层层筛选后，只有能通过生存竞争的书才能通过书店的大门。

    而在这些书籍中，能够摆放在平台促销的书更是少之又少。

    因此负责平台的店员总是会经过再三思索，才会决定今天到底该摆哪些书在平台上。

    不论是其它书店的销售排行榜、流动出货量、网络评价、顾客订单、媒体炒作程度、时事性、与名人的关连性、自己的第六感，以及顾客层的嗜好等等……各式各样的因素都会影响到最终判断。

    只要传出某某作家病逝的新闻，就会立刻设置追悼用的区块。

    当有名电视节目介绍到「纳豆」时，就要将与「纳豆」有关的书籍一本不漏地摆出来。出版社还会在书展时特别设置专属平台，将畅销书籍迭成有如巴别塔般吸引读者的购买欲。

    这些平台就像是拥有生命般，每天都会有不同的书籍点缀妆扮它们的脸频。

    有时甚至会化身为充满诱惑的魔女，让读者们巧遇自己心目中的爱书，并且将空虚的时间化为能够充实知识的活动。

    因此爱好书本的人只要有空……不，就连忙碌时都以「想看看它的脸」的理由抽空前往书店。

    「啊……多宾兹出新书了耶！」

    读子立刻将手伸向占据平台一角的翻译小说。

    这本推理小说名叫『神童们』，内容描写许多同时代的作家、音乐家、学者与建筑师聚集在交谊厅时所发生的故事。

    书腰处还印着『哪种才能能够解开谜题？』这句宣传标语。

    读子从折衣处稍微看了一下故事概要，然后拿起下面的书，并且把一开始拿的书放回书堆的最上方，这段过程只花了五秒的时间。

    「你要买吗？」

    「是的。」

    「怎么决定得这么快？」

    「我到现在还没有对买书烦恼过喔。」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原因决定是否要购买手里的这本书。

    包括想要这本书的占有欲、价格相关的经济能力，或者藏书量多的人会因为「没地方放」而却步等等。

    读子-利德曼却亲自把这些枷锁全部卸掉了。

    当然她曾经烦恼过这些事情。

    不过，她却在某天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

    她曾经很想要买某本书，却因为某个原因而作罢，回到家后却仍然不停想着那本书的事，结果最后还是忍耐不住，出门把那本书买了下来。

    看到自己不断重复着这种举动的模样时！

    也就是说，她认为自己根本没办法控制或忍耐对书的欲望，不管有什么理由最后还是会买下来，所以再怎么烦恼都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如果一本书就要烦恼一分钟，那一百本书就会浪费一百分钟，既然结果最后都是一样，那把这些时间花在看书，还能读人生过得既充实又快乐！

    自从领悟到这个真理后，读子就不曾在书店烦恼过这些事，甚至连站着白看书的时间都极端地减少许多。

    「就连我伟大的师父李小龙都曾经说过：『别思考太多！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原本是著名武打明星所遗留的经典名句，却被读子用来解释自己的论点。

    「简单说来，就只是靠着冲动买书吧？」

    就连比读子还要少八年人生经验的奈奈奈，都知道这个理论未免「对自己太好」了。

    「这根本不算是冲动，已经是接近反射动作的行为了。

    身为当事人的读子却没有半点反省的迹象，不论碰到任何逆风，她对书本的处事哲学都丝毫不会出现半点变化。

    不过话说回来，居然会到接近反射动作的程度……

    「刚刚我还把你比喻成书虫，看来这个形容词根本不算什么嘛……」

    奈奈奈甚至有种超越过「傻眼」的感觉。

    「那你为什么要拿从上面数来的第二本？这有什么原因吗？」

    奈奈奈在这时展现出作家的精辟洞察力。

    「这个嘛……应该算是我平常买书的习惯……」

    读子不知为何害羞地搔了搔脸颊。

    偶尔会见到书店里的某些顾客重复比较着同本书，他们就是要调查成品书的状况，然后从里面找也最完美的一本书。

    书本是否沾到污垢，或是书页是否有任何皱折，这些顾客都会从堆积的书山中挑选出许多「候补」，而他们重复无数次挑选出最优秀书籍的模样，简直就像是选美大赛的评审委员似的。

    读子并不会执着于书的外观，毕竟书本就是要拿来看的，而且在运送的过程中难免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损伤。

    不过，她能够理解想要挑选书的心情，因为新书都是全国公定价格的定额商品，既然要付相同的钱，那当然会想选比较漂亮的商品。

    因此折衷点就是「从上面数来第二本」。

    「大部分的人一开始都会拿最上面的书，也就是说，第一本就是最容易受到损害和弄脏的书，如果是杂志还有可能会有破页，我不太喜欢买到这种有破损的书，所以我才会习惯拿第二本书喔。」

    奈奈奈立刻冒出「要是你能把这些心思分一点到打扮和整洁就好了」的想法，不过她并没有把这段话说出口。

    「而且老师你看，我把弄脏的书买回去也会感到非常难过，所以只要挑下面的那本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啰。」

    「该不会只有我觉得这种做法很寒酸吧？」

    奈奈奈总是会毫不犹豫地拿起第一本书，顶多只有刮伤得很严重时才会选下面的书，平常不太会注意这些小事。

    「……其实每个人都能不弄脏书就好了……这种和平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呢……」

    更严重时甚至还会有人棚破封住的拉页，直接把附赠的卡片抽走。

    破损的书籍有时还无法退回出版社，必须由书店承受单方面的损失，不论是从礼仪面还是从商业角度来看，这都是相当值得忧虑的问题。

    「还有人会把包包放在书上站着白看书，这样会读想拿下面书的人很难拿到书呢……」

    「那只要跟对方说『你很碍事快滚开』就好啰。」

    「对不认识的人很难这么说吧？」

    「根本不用想这么多啦，毕竟是对方先没礼貌的，如果是在外面的鱼店，就算把东西放在青花鱼上也会被老板骂吧？」

    虽然这种形容有点极端，但奈奈奈的比喻可说是相当简单易懂。

    毕竟根据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同，书本此种商品的存在意义也会有所改变，不论是爱书狂、一般读者还是书商，读子期盼着这三者和平共存的日子能早日到来。

    就连和奈奈奈说着话时，读子仍然在平台与书柜间移动挑选着新书。

    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明明她已经来过这间书店很多次，却还是能发现许多除了新书以外而想买的书。

    照理说这些书名与几天前都没有任何改变，现在看起来却是充满魅力，只要没办法压抑住这股购买愁望，存款簿的余额应该就不会有继续增加的一天。

    「啊……唔哇……」

    看到店深处的空间时，读子忍不住微微地发出叫声。

    她的视线停留在SF区的书柜，而读子会如此惊讶的原因，就是四天前她买的『兹蓝达传说』已经没有任何库存了。

    虽然现场还能看到约剩四到五本方便拿取的一~十集书，但后面集数已经完全销售一空了。

    上面还能见到『出乎意料地广受好评！十一-一百集缺货中！目前已经向厂商紧急加订！让我们兴奋地拭目以待再度进货吧！』的手写告示牌，以及一面印有兹蓝达插图的POP宣传牌。

    这很显然是店员亲手制作的东西。

    读子看到这些告示牌后，心情稍微变得有些愉快。

    因为能够读店员如此宣传这部作品，还能读她与其它购买本书的人产生共鸣感，这些都读她感到非常高兴。

    「你怎么了？」

    「呵呵-这是秘密喔。」

    读子故意不向奈奈奈说明原由，因为她想把这当成与『兹蓝达传说』读者间互相分享的小小喜悦。

    「什么嘛……这样反而会读我很在意耶。」

    就连平时目中无人的奈奈奈，都还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下直接捏着读子的脸颊。

    「真的没什么事啦……既然难得过来这里，那就到老师的作品区看看吧！」

    「唔呃……别过去啦，这样好奇怪喔。」

    奈奈奈歪着嘴赶紧否决读子的提议。

    「我都已经说很奇怪了，还过来看不就是怪癖了吗？」

    「这样哪是什么怪癖，自已出的书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老师都不会担心孩子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吗？」

    看到奈奈奈完全不想参与的模样，读子拉着她的手走向作品区。

    「别随便帮我增加小孩啦！而且只靠我一个女生是要怎么生小孩！」

    奈奈奈的著作大部分都是文库书，而且是适合国高电生阅读的「轻小说」，虽然有几部作品曾经制作成新书判(注3〕与精装书，但最主要还是以年轻族群为大宗。

    注3：介于文库书与A5书中间的尺寸。

    「呃喔……」

    正当两个人准备绕过以出版社为区隔的平行书架时，讃子突然停下脚步。

    「什么啦？」

    奈奈奈直接撞上她的背，读子则立刻用寺指抵着她的嘴巴。

    「嘘……已经有人过来啰……」

    「什么人？」

    两个人偷偷地从书架探出头。

    有个女性顾客刚好站在书架中央处，并旦正在挑选着奈奈奈已经推出的系列作品。

    对方看起来既像上班族又像学生，只见那名女性翻着手里的『在猫咪居住的城镇』，似乎正在思考是否要买这本书。

    「你看，有客人上门囖。」

    「少啰嗦，我有在看啦。」

    不知为何，奈奈奈躲在兴奋的读子身后看着那位顾客，虽然这并不是第一次，不过看到读者拿起自己的著作时还是会满紧张刺。

    女性看了看折页处的作者近况，然后又看了看后记的内容，持续打量着这部作品。

    「对方好像是个会先从后记开始看的人呢。」

    读子如此评断，由于后记能够看出作者拥有什么样的个性，因此对讃者而言是很好的判断材料。

    「唔……总觉得这样有点不好意思耶……」

    奈奈奈很少碰到其它人阅读自己作品的机会，顶多就只有责任编辑和朋友而已，读子则算是朋友的其中一人。

    而且话说面来，不论是作家、漫画家或画家，看到有人正在鉴赏自己的作品时，到底有多少人的心情能保持平静呢？

    像音乐家还有能在观众面前演奏的机会，但类似奈奈奈这类静态艺术家而言，平时在房间里孤独地创造出作品。

    也因为如此，奈奈奈还很不习惯「自己的作品当面被人观赏」这种事。

    而女性当然不知道奈奈奈的困惑思绪，只是自顾自地拿着书本继续沉思。

    「怎么还在犹豫不决呢？这时候只要放手买下去就好啰……」

    「那个才是正常现象，你这家伙根本是少数派中的特殊分子。」

    对先前靠着冲动买书的读子而言，此种犹豫不决的模样读她感到非常焦躁。

    「……真是拿她没办法，这时候我只好稍微小露一下身手了。」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突然说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想做什么？」

    「身为老师的支持者，我要过去向她好好推荐，在猫咪居住的城镇』这本书。」

    只见她推了推眼镜的镜架，而且还露出不可一世的大胆笑容。

    「！别闹啦！这样会让我很不好意思耶！」

    奈奈奈忍不住发出大叫，让那名女性转头看着她们两个。

    「……………………」

    「……………………」

    读子立刻露出敷衍的傻笑。

    奈奈奈瞬间转过头，并且勉强摆出不自然的姿势，以免自己的脸被对方从作者近况里认出来。

    虽然女性带着诧异的表情看着读子，不过还是用日本人特有的方式打声毫无意义的招呼，然后将视线拉回到文库书上。：

    读子和奈奈奈躲回书架后面，并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好危险喔，我还以为会被认出来呢。」

    「所以我才叫你别过去嘛……」

    「是老师大声嚷嚷『别闹啦』才会引起对方注意喔。」

    奈奈奈用力抓了抓头发，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别再管这件事了啦，我们赶快走吧，对方不买书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事吧？」

    读子保持站姿低着头看着奈奈奈。

    「老师您怎么会这么说呢？这种细心的推销活动也是很重要的一步喔，既然有新读者想接触老师的作品，帮助他们就是我们这些支持者的责任，只要这个圈圈能继续拓展的话，世界总有一天会改变的。」

    读子似乎越说越兴奋，就连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紊乱。

    「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啊……」

    读子完全对奈奈奈的困惑视若无睹，并且立刻展开行动。

    「请老师帮我保管一下这个，」

    她把『神童们』的书塞给奈奈奈，然后迈步走出书架后方。

    「喂……你是当真的喔！？快点回来啦！」

    读子却只是用大衣把奈奈奈的话甩掉，然后走到那名女性的身边。

    「……………………」

    这时女性正在看著书背上方的价格，看起来似乎已经做出最后决定了。

    读子带着既温和却看似有点尴尬的笑容，并且站在那名女性的背后。

    「那个眼镜女到底在做什么啊……」

    奈奈奈皱着眉头看着两人的模样。

    就读子本人的立场而言，或许她只是想要好好看着这位新同志的诞生，但对那名女性来说，就只是被某个诡异的家伙盯上而已吧？

    「……………………」

    值得庆幸的是，女性似乎并没有发现读子的存在。

    不过，女性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其它书上，并旦用手拿起旁边某本名叫『Requiemforfame』的书。

    啊……那本不是董川老师的书耶……

    虽然读子在心底如此想着，女性却只是来回比较着这两本书，而且思考着到底该买哪本书。

    「嗯嗯…………」

    女性首次发出微微的呢喃声，听起来似乎还拥有些许犹豫的意思。

    只要她的脸一转向『Requiem』那本书，读子就会在后面挥着手说『不行不行』，不过当然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接着，女性又将脸转向『在猫咪居住的城镇』，读子用力地点着头并摆出拍手的姿势。

    只要看着『Requiem』就会拚命摇头。

    看着『在猫咪居住的城镇』时频频拍着手。

    摇头摇头。

    拍手拍手。

    读子就这样反复地做着这两个动作。

    「真、真是有够蠢的………」

    奈奈奈沮丧地垂下头，虽然读子是为了她才做出这种事，但看到她带着认真表情持续做出诡异的肢体动作，让奈奈奈冒出一股相当奇怪的感觉，而且那些肢体动作怎么看都没有实际效果。

    读子似乎发现到这件事，于是突然改变肢体动作的模式。她开始从后面对拿着『在猫咪居住的城镇』的右手施放念力。

    她把双手手掌摆成有如莲花的形状开始画着圆形，表情看起来相当认真。

    似乎还能见到她的身体散发出「买吧，快点买吧」的话语，不过从别人眼中看来，她的动作就和在玩具卖场模仿七龙珠的幼童没什么差别。

    「唔……光用看的就觉得很丢脸耶……」

    奈奈奈害羞地胀红脸颊，即使读子是出自一片好意想帮忙，但她的「小露身手」实在是毫无意义到极点了。

    而额头微微冒出汗珠的读子又再度更改动作。

    她从孙悟空发出龟派气功的姿势换成高举起双手的欢呼姿势，该不会是想要接收从外层空间来的能量吧？

    「………………」

    奈奈奈的脑中立刻闪过一股莫名其妙的想法，而且在心底以「我的书不使用外层空间能量就没办法卖出去吗？」如此吐槽读子。

    「买吧……快点买吧……买下去就能读大家皆大欢喜了……」

    正当读子散发出此种气息时，那名女顾客突然转过头。

    「！？」

    读子、女顾客和偷看的奈奈奈都瞬间静止毫无动静。

    「！？」

    「………………」

    读子和那名女顾客面露惊讶地互相对看，先姑且不管这时读子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回过神时突然发现有个诡异的眼镜女站在身后，不用多想也能推测出那名女性的表情有多么骛恐。

    「……请问有什么事吗……？」

    女顾客将这个理所当然至极的问题丢向读子。

    「呃…………」

    读子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只见额头处还微微地流下一道汗珠，奈奈奈屏住气息在旁边观看这场闹剧的结局。

    就在这个时候，女性突然满脸狐疑地皱起眉头。

    「请问你想做什么？」

    女顾客似乎总算稍微冷静下来，她的疑问变得比先前还要更加具体。

    读子缓缓地放下双手，然后看似豁出去地开口回答：

    「其实我……」

    奈奈奈变得越来越紧张，并且竖起耳朵继续听着读子的话。

    「其实我是个刚好路过的书本占卜师。」

    结果读子居然撒了个漫天大谎。

    「书本占卜师？」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荖读女顾客不禁皱起眉头，不过读子却仍然冷静地……至少表面还是装成很冷静的模样继续说道：

    「没错，虽然您看起来既沉着又深思熟虑，却出乎意料地充满童话故事般的浪漫个性。」

    在旁边偷看的奈奈奈差点跌倒，而身为当事人的女顾客傻傻地看着读子。

    「而我要推荐给您的就是这本书。」

    读子用完全不读对方反驳的步调指着『在猫咪居住的城镇』。

    「这就是才华洋溢的潇洒美少女作家——董川奈奈奈意图挑战新领域的作品！见到老师对可爱猫咪们的描写，就连小犬都会忍不住举起手高呼万岁喔！」

    随着读子随便胡诌乱掰，内容也变得越来越莫名其妙。

    「绝对没错！今天您的幸运书籍就是这本书！只要买下这本书，包准您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公司都能广受欢迎！不只是泡茶时能够看到茶柱直立，还能读暗恋的对象主动对您提出邀约，甚至是回家搭电车时还有空位能坐，全世界的幸福都会接连出现在您的眼前！」

    读子的脸变得相当红润，就像是混有兴奋、困惑和混乱这三种思绪般，光是读旁人看到都会感觉到很不好意思。

    「没什么好犹豫的！就拿着这本书到柜台结帐吧！」

    读子把『在猫咪居住的城镇』塞到女顾客的胸前，然后唰地举起单手。

    「那么后会有期！当您烦恼着该买哪本书时，我绝对会再度与您擦肩而过的！」

    只见读子浮现出尴尬的笑容，并且迅速地跑向与奈奈奈相反的方向，不过瞎扯完这么多，应该只剩逃跑一途了。

    「………………………………」

    直到读子消失在书柜后方为止，被留在原地的女顾客仍然紧紧盯着她的背影，脸上由始至终都挂着满腹狐疑的表情。

    「…………那个白痴……」

    奈奈奈喃喃地说出这句话。

    顺带一提，在读子离开的五秒钟后，那名女性毫不犹豫的拿着『Requiemforgame』到收银台结帐。

    「到、到底是哪里出问题呢……」

    从店里绕了一大圈回到奈奈身边后，读子抱着头蹲在地上懊恼地如此说道。

    「说是哪里啦……不是全部都很有问题吗？」

    甚至连平常说话恶毒的奈奈奈，就连这时候都不想再消遣读子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那个书本占卜师又是啥东西？」

    「其实那是能从选书倾向算出性格和人生的正义英雄……」

    「是你刚刚一瞬间想出来的吗？」

    「是的……是我临时想出来的……」

    读子的脸仍然相当红润，这类难堪经验都是要事后才会显得越来越不堪回首。

    「……算啰，下次要记得指着另一本书喔。」

    读子沮丧地垂着肩膀，并且用细微的声音回答道：

    「对不起啦……」

    离开新书书店后，两个人决定先把刚刚买的二十六本书拿回读子的大楼里放。

    她们推开有点脏的玻璃门，并且把装有战利品的纸袋随意摆在玄关处堆积的纸箱上。

    「……那我们走吧。」

    「为什么你都不锁门啊？」

    多亏门口没有上锁，奈奈奈才能这样旁若无人地闯进大楼拜访读子，不过她还是很担心读子如此粗心大意的地方。

    「因为我家没什么东西好偷的……」

    说的也是。

    这栋大楼唯一的财产就只有书本而已。

    虽然读子的藏书里也有少量稀有书籍，但因为埋在过于庞大的「同伴」堆里，因此要找出来可说是难如登天。

    就连身为主人的读子，顶多也只能粗略地指出「大概在哪个房间的哪个位置」，如果真的要找出那本书，就必须把堆积的纸箱和藏书清出一条路才有办法前进，简直就像是在密林里探险似的。

    从板空门窃贼的立场来看，与其冒这此种危险，将目标锁定在其它房子或许遗比较安全

    而且再加上读子疏于照顾，结果让这栋大楼形成天然的保护色，不论是毫无人烟且无照明设备的入口，还有仅仅只用麦克笔写着『读子大楼』的再生纸门牌，此种寂寥的模样也会读人误以为是废弃大楼。

    在这个被划分为二期重划区的区域里，其实还有很多同样遭到废弃的大楼，俗话说『藏片树叶就要藏在树林中」，因此读子-利德曼的藏书也等同是偷偷地隐藏在神保町的某个角落。

    「而且连小偷先生都没进来过半次喔。」

    「就算闯进来也不会发现你吧？你平常不是都睡在屋顶吗？」

    「才不会呢，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再怎么说也是个情报员，有没有人进来我都很清楚喔。」

    「今天我过来的时候，你不是还在睡觉吗？」

    「呜呜……」

    两个人就这样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再度走向神保町，由于两个人并肩前进时是读子比较高，因此擦身而过的行人说不定都会把她们误认为姊妹。

    「不只是遭小偷，发生火灾也会很危险吧？要是有纵火犯丢根火柴进来，老师家就全部烧光啰。」

    毕竟整栋大楼里都堆满易燃物。如果发生火灾肯定会变得相当可怕。

    「这样的确有点糟糕呢，焚书可是亵渎文化的行为喔。」

    刚刚差点才被煮熟，读子当然不希望自己又是在家里被烧死。

    「听懂的话就记得乖乖弄把锁，然后养成随手锁门的好习惯。」

    奈奈奈用像是教导幼儿园孩童的语气如此提醒读子。

    「喔……」

    「然后记得要把备份钥匙给我一份。」

    「喔……为什么要给老师一份呢？」

    「要是不给我钥匙，当你饿死化成白骨的时候谁要过来救你？」

    虽然这番话听起来很触霉头，不过想起今天上午自己差点饿死的模样，读子完全无法开口反驳。

    「我真的会像老师说的饿死在家里吗……」

    从机率学来看，在任务中丧命的机率应该会比较高才对。

    「别担心，以后我去扫墓时，会带新书过去给你看的。」

    「喔……那还要麻烦老师了……」

    两个人居然能自然地说着这番有如黑色幽默的对话。

    而她们就是维持着此种很难向他人说明的微妙关系。

    来到靖国路后，两个人从骏河台下方的十字路口往西南方向缫纩前进。

    左手处也能见到数十枚的书店招牌映入眼帘。

    这里就是全世界最大书店街的入口处。

    如果是从乡村首次造访此处的爱书人士，肯定会先被此种壮观的景象完全慑服，然后对书店栉比鳞次的光景感动得说得不出话来。

    里面不只是旧书店，甚至还能零星地见到贩卖旧地圆、西洋书籍、亲笔真迹、浮世绘与照片等等这类特殊领域的书店。

    以这些书籍为中心，也能稍微窥见人类文化史经过浓缩后的模样。

    这里并不算是井然有序，不过也因此能够见到混乱中所呈现的美景，就像是把人脑直接变换成城镇般，此种景象可说是充满神秘的感觉。

    读子和奈奈奈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盯着左侧店铺的读子突然开口说道：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哪里不可思议？」

    「明明我已经不知道走过这里几千次，甚至连数都数不清楚了，可是……」

    她的脸颊微微染上一抹红润，就像是女学生看着暗恋的学长在操场打球似的。

    「可是我完全不会腻呢……」

    「呃……要腻也很难吧……」

    当然奈奈奈并不是首次来到神保町，毕竟这里有很多出版社，而且还来这里找过很多次数据或是与读子四处闲逛。

    光是从这里到神保町十字路口的距离，就有超过二十家以上的书店，店门口能够见到摆在展示盒里的稀有书籍、堆积如山的库存书、杂志、文库书与漫画这类特卖书，还有印著书名与价格的传单琳琅满目地摆在店前。

    只要看着这些商品，就能扔时间在不知不觉中瞬间飞逝。

    「而且在这么多店里还有满满的书……啊啊……」

    「废话，这又不是用来拍电影的布景。」

    这应该就像是好女色的男人来到花柳巷吧？奈奈奈不禁在心底浮现出这个有点夸张的比喻。

    「不过话说回来，你在书店的兴奋模式，刚刚应该也受到不少教训了吧？」

    「啊啊……不要读我想起那件事啦……」

    读子抱着头相当懊悔，现在那名女颞客肯定会在中央线的归途电车上想起读子这个怪人吧？

    「而且我原本是要来这里找数据的耶。」

    「喔……说的也是呢……」

    「结果不只是替你准备油桶洗澡，还看到你替我开拓新读者的失败模样，为什么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不过关于准备油桶洗澡这点，读子认为最根本的原因应该是出在奈奈奈自己身上。

    「为了补偿我浪费这么多宝贵的青春生命，快点带我到有数据的地方吧，这就是你的命运。」

    「可是老师也打扰到我宝贵的休息时间耶……」

    「别把我这个花样年华的十几岁少女，和你这个快要三十岁还过着颓废生活的家伙混为一谈！小心我把这件事告上公平交易委员会喔！」

    奈奈奈的回答可说是口无遮拦，不过公平交易委员会应该不是处理这种事的机构吧？

    「要是你再唠唠叨叨，小心我把你刚刚的糗样写到书里喔！而且是与现实人物、圑体还有眼镜女有超大关系的写实小说！」

    「这根本是用笔进行无言的施暴嘛！」

    不过从客观角度而言，没有执行任务和工作的读子，和目前休学的奈奈奈都是闲暇人士，因此浪费几个小时根本是不痛不痒。

    「我等一下会请你吃晚餐啦！快点带路吧！」

    奈奈奈伸手抓着读子的胸口如此说道。

    「好啦……」

    其实读子原本就没有反对的意思，虽然身体有点疲倦，但只要一到两个小时应该就能找到数据，在这条街没有找不到的书。

    「老师原本是要找什么书？」

    「与艺能界和虐待儿童有关的书。」

    「……总觉得不太像以前老师会用的题材呢。」

    奈奈奈的著作大部分是以奇幻与学校为舞台，作品风格也很实际地反应在读者的年龄层上。

    「一直写同样的东西会有点腻，所以我才想挑战看看其它风格的写作。」

    「是喔……意思就是说，这次是艺人受到虐待的故事吗？」

    「最好是啦，这样根本是成人色情小说吧？作品风格还不至于改变得这么夸张啦。」

    有关艺能界的资料很快就找齐了。

    不论是偶像、演员、音乐家、宝冢歌剧团、歌舞伎、谐星、艺人或是演艺创作者等等，由古至今都拥有为数众多的作品。

    其中一部分甚至能时常创下销售佳绩登上排行榜。而越是大卖的书就越容易流通到旧书摊里。

    这些书通常都会被放进一册一百圆的店头推车里，让来回熙攘的行人实际感觉到时光的流逝。

    虽然有时写真集或后援会会志这类「特定宝物」会被标上高价，但这次奈奈奈并不是为了寻找这些东西而来。

    她买了几本有关艺能经纪公司的内幕书籍、绯闻特集、选秀会现场报导，以及前偶像转型为演员的回忆录等等。

    而从堆积如山的书堆找出这些书的人当然就是读子。

    譲子带着奈奈奈走访几间专门贩卖音乐、艺能与电影界书籍的店，而且还从塞满整面书播的书里，接连「挖掘出」几乎百分百接近奈奈奈要求的书。

    「……我想知道想成为偶像的女生到实际出道前的心路历程，有没有关于这方面的书？」

    「喔……………………那这本『在发光发热前』看起来还满像的呢。」

    每本书的书背大约只有一公分多，读子却只是稍微瞥过就立刻选出一本书，而且内容居然还能符合奈奈奈的要求。

    如果奈奈奈是独自过来的话，光是要找到这本书应该就必须花上不少时间了。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稍微一看就知道是这本书？」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这应该算是一种习惯吧，我只要看到书名就能大概猜出内容了。」

    奈奈奈跟着紧紧盯着书柜，只要看到很类似的书名摆在一起，就会让她产生两本书都是相同内容的错觉，而且只要数量一多，甚至还会读她陷入轻微的混乱状态，突然瞬间忘记自己到底是想找什么样的书。

    「感觉好像在看『威利在哪里』喔……」

    奈奈奈突然想起这本令人怀念的畅销书，然后摇了摇自己的头。

    「书名就是作者为了读读者能找到而取的名字，只要能感觉到作者对这本书的心意，就能自然而然地知道内容到底是什么啰。」

    「总觉得这已经到『专家』的领域了耶……」

    话虽如此，但还是没有其它像读子这种能在书店如此可靠的伙伴，奈奈奈的前半战相当顺利地便宣告结束。

    「再来就是有关虐待儿童的书啰。」

    在新书书店时，奈奈奈曾经在社会问题专区看过几本类似的书，不过内容都是接近报告书的性质。

    「我想找本能更深入探讨这个问题的书，尤其是能专门钻研某个案件的更好。」

    「唔……」

    既然在新书书店没办法找到，那就只能地毯式搜索每间旧书店了，不过这也是读子求之不得的事。

    稍微绕过几间有可能出现的店后，读子突然开口询问奈奈奈：

    「老师，有件事我能请您替我保密吗？」

    「不行。」

    奈奈奈斩钉截铁地如此回答。

    「呃……这样反而会让我没办法继续说下去耶……」

    「我是开玩笑的啦，不过要看内容是什么喔。」

    两个人再度回到大楼放妥资料后，这时站在靖国路与白山街的十字路口处。

    「其实我有一间珍藏的秘密书店喔。」

    「秘密书店？该不会是卖诡异东西的危险书店吧？」

    「我怎么可能会带老师到那种地方呢……」

    一听到奈奈奈老实地说出自己的联想，读子不禁露出苦笑。

    「其实那是一间需要会员制才能进去的书店，而且都是在一般人不知道的地方营业喔。」

    「这样就已经够诡异啰。」

    只见人行道的灯号转为绿灯，读子等人从靖国路的广文馆书店，往岩波剧院的方向迈步前进。

    「书店居然会用会员制，那这样真的有生意能做吗？」

    「听说店长已经住在神保町很久啰，据说大家都叫他『旧书界的教父』喔。」

    「教父啊……」

    和读子认识这段时间以来，偶尔都能见到此种有如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人物，如果对方是个黑手党或政治家倒辽没什么，但没想到连书店业界都能出现这号人物，地下世界确实是相当深不可测。

    「那家店的书柜里摆放着全球收藏家都垂涎三尺的稀有书籍，据说店长都会从收银台旁的收音机得知神保町的最新情报，而那间梦幻的书店就叫做……」

    「叫什么？」

    穿越过斑马线后，两个人在神田旧书集散中心前停下脚步。

    读子抬起头看着大楼侧面的透明电梯，然后语重心长地喃喃说道：

    「就叫做『托特书店』。」

    「托特？」

    这个念起来意外滑稽的名字读奈奈奈有点惊讶，读子似乎也从语调中发现这件事，于是赶紧补充说明店名的由来。

    「『托特』其实是古埃及时代负责掌管书籍的神喔，听起来还满有威严的吧？」

    「你不说我还真的不知道耶。」

    接着，奈奈奈也跟着读子抬起头看着旧书集散中心。

    「所以那家店就在这栋大楼里吗？」

    「是的。」

    神田旧书集散中心是在一九八七年开放使用的九层楼建筑，里面不只是贩卖旧书，各楼层甚至还有贩卖旧唱片、钱币、图鉴与儿童书籍的店铺，可说是点燃收藏家之魂的神保町地标。

    一楼的高山书店更是在明治八年创立的老字号，据说司马辽太郎与海音寺潮五郎这两大作家，都曾经使用这里的数据撰写出名作。

    而八楼的芳贺书店是专门贩卖成人影片与情趣用品的店铺，也是从袋装情色书籍时代就支撑着男性情色需求的屈指老店。

    从一楼到九楼的店铺，都能提供从文艺史到娱乐界的数据史籍，而找到想要的书后，再到二楼的咖哩餐馆『BONDY』品尝欧式咖哩，这可说是旧书收藏家们来到此处的逛街模式。

    如果听到被奉为神保町圣地的大楼里还有一间不为人知的书店，到底有多少人会相信这个传闻呢？

    「根本没有嘛。」

    奈奈奈正在反复地看着标示出每层楼书店名的告示牌。

    「呵呵……那家店的名字并不会出现在上面喔……」

    从人行道绕到一楼的后门处后，读子得意地笑着如此回答。

    这时电梯下降到一楼，里面走出来的某个男子突然被眼前的读子和奈奈奈吓了一跳，从他怀里抱着的纸袋和态度观察，看来应该是刚从芳贺书店买完东西的顾客。

    两人与匆忙离开的男性擦身而过并走进电梯，当这个被玻璃窗覆盖的电梯一爬升到高楼层时，就会瞬间化身为能够俯瞰整个神保町的有名观光景点。

    读子隔着玻璃观望着人行道的情况。

    「你在做什么？」「我正在等路上行人变少。」

    幸好现在是平常上班日的下午时段，结束午休的上班族已经回到公司，因此整条街并没有见到太多行人来往走动。

    就连看似学生的年轻人也将注意力放在手机上，并没有转头看着电梯里的景象。

    「时机差不多啰。」

    读子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图书券。

    她把手伸向通往各个楼层的按钮，然后分别朝一楼按压三下，二楼按了两下。

    按钮下方的空间突然缓缓敞开，并且冒出一个写有『托特书店』字样的扫描感应器。

    「哇……」

    看到此种有如间谍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机关，读奈奈奈忍不住惊叫出声。

    读子将看似平常的圆书券朝扫描仪向下一刷。

    稍微摇晃片刻后，电梯便朝着不应该出现的地下一楼缓缓下降。

    「不会吧……」

    读子愉快地看着奈奈奈惊讶的模样。

    电梯很快就停了下来，门扉也随着缓缓敞开。

    「这里是地下室吗？可是电梯里又没有地下室的按钮……」

    「所以我才会说这里是秘密书店嘛。」

    读子牵着奈奈奈的手走出电梯，电梯也立刻关起门并自动回到一楼处。

    「哇啊……」

    出现在眼前的是书店的门口。

    只见店门口有个写着『托特书店』的招牌，不知为何还有个巨大的招财猫，读奈奈奈顿时冒出「教父和招财猫好像有点不太搭调」的想法。

    从敞开的入口能够见到昏暗的店里堆满书本，库存书甚至都已经堆到外面的空间了。

    入口附近设有收款机的柜台，还能听到老挂钟发出「铿叩铿叩」的声响。

    这是大多数人一听到「旧书店」时会直接浮现的标准场景。

    「老师，我们进去吧。」

    读子拉着奈奈奈的手直接踏进店里。

    「店长午安~~~~」

    她朝着柜台抛出听起来有些脱线的招呼声，还能见到一个戴着蓝色贝雷帽的老人坐在里面。

    他背对着读子与奈奈奈，只顾着观看柜子上的电视。虽然没办法看到他的脸，不过从他后脑朽处的老人斑观察，就能发现对方已经有一定年纪了。

    老人并没有回答读子的招呼声，怀里的猫咪有如代理人般发出「唔喵~~~」的叫声。

    譲子彷佛将猫咪当成店长般深深一鞠躬。

    「好久不见了~~~」

    「嗯喵！」

    「啊……很抱歉，不知道是否能再宽限一点时间呢？月底应该就会有钱汇进户头里了……」

    只见读子对着猫咪……应该是对店长说出这番借口，她似乎已经积欠这家店不少钱了。

    但即使如此，老人仍然没有转过头，甚至还读奈奈奈冒出「那该不会是假人吧？」的想法。

    「那个……其实今天我带了一个想推荐入会的朋友过来……」

    读子在这时把手指向奈奈奈，

    「咦？是我吗？」

    「当然是老师啰，我们不就是为了这件事过来这里的吗？」

    读子带着微笑点了点头。

    「只要成为这里的会员就会很方便喔，不只是找数据会很轻松，还能听到很多神保町的小道消息，而且还会把旧书目录寄到家里喔。」

    不过奈奈奈稍微观察这家店后，并不觉得气氛与其它店有任何差别。

    「那加入会员要有什么资格？还是要缴钱吗？」

    「虽然不用特别缴钱，不过需要一名会员推荐和经过店长面试，只要合格就能正式成为会员。」

    「需要一名会员……」

    读子立刻用手指着自己。

    「然后还要面试……」

    就算两个人已经说到这里，身为店长的老人还是一直盯着电视，电视屏幕里正在播放着下午的连续剧，虽然耳朵处正戴着一副耳机，不过单边耳朵应该还没重听到无法听见对话声。

    「面试照理说应该要看着对方的脸吧？」

    奈奈奈的话里微微混有挑衅的意思，即使对方是较为年长的长辈，但单方面被视若无睹确实不是很舒服的事，而且这样也很没礼貌。

    「……你买完书后会怎么处理书衣？」

    店长突然微微地冒出这句话，而身体仍然维持背对的姿势。

    「哈？」

    奈奈奈忍不住如此回答，虽然她有听到这个问题，但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就是书的外皮，你会怎么处理？」

    店长继续询问，纵使语气没有相当强硬，却能读人感到一股从根部涌出力道的感觉。

    「说是怎么处理……其实我也没有特别在意，顶多只有觉得在会妨碍阅读的时候拿下来而已。」

    「那拿下来之后会怎么办呢？」

    读子在这时从旁边插嘴问道。

    「我就说没特别在意嘛，要把书收回书柜的时候还会装上去，要是弄丢就不管了。」

    「这样是不行的！书本、书衣和书腰都是一家人！绝对要读它们好好相处才可以！」

    读子也拼命地摇着头如此强调。

    「别突然打断话题。」

    「对、对不起……」

    被店长这么一骂，读子立刻后退一步并保持沉默。

    「嗯？你的意思是说要我好好对待书吗？你这个老头连说话的时候都是背对别人，只有说到书才会唠唠叨叨地要人遵守礼仪吗？」

    一听到奈奈奈的强硬回答，读子紧张地频频转头看着双方。

    「唔喵~~~~」

    结果这时候是由猫咪发出声音，牠毫无紧张感地打了个大哈欠，简直像是说着「吾蜚可是猫，这和吾辈没有半点关系」似的。

    「真是个血气方刚的女孩子哩，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我才不想管哪个人会怎么处理书衣这种小事。丨

    明明就是你先提出这个问题的吧？这读奈奈奈立刻嘟起嘴巴。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只见店长先髙高抬起肩膀，然后又让肩膀缓缓地放了下去。

    「有些人会把书衣直接丢掉，也有些人会把书衣好好保存起来，有人觉得就算弄破也没关系，我甚至还知道某个人把书衣煮熟吃掉的。」

    两个人忍不住皱起眉头，并且想着店长刚刚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也就是说，重要的其实是书的内在，为什么人会想要得到书呢？就是为了要看看里面所写的内容。」

    读子立刻点头如捣蒜的表示同意。

    「这根本是废话嘛，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其实看人也是一样。」

    店长的后脑杓微微浮现出血管，虽然语调和先前没有两样，但似乎只要说到想说的话时就会使上力道。

    「我可是卖书的，我不管来的客人长得是什么样子，我只想知道在我店里买书的人拥有什么样的个性。」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采用这种需要面试的会员制吧？

    「……就算你这么说，让我稍微看脸应该也没关系吧。」

    一说到这里时，读子突然用手指点了点奈奈奈的肩膀。

    「什么事？」

    「其实连我都没看过店长的脸喔。」

    这段出乎意料的自白读奈奈奈瞪圆双眼，因为这已经超越过待客态度的范畴了。

    「不会吧？那你们之前是怎么面试的。」

    「我记得那时候……嗯……店长好像是问我第一次看书是看哪本书。」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是『育儿手册』。」

    「呼哈哈哈哈哈……」

    这道奇怪的声音读奈奈奈吓得缩起身体，原来是背对着她们的店长正在大笑，看来好像是回想起当时的事而发出的笑声。

    「那应该是出生后才过几天的事情吧？那时候我当然看不懂字，不过我还依稀记得自己用手指做出翻书的动作喔。」

    读子还详细地用手势如此说明，虽然根据研究人要从三岁开始才会有记忆，不过既然是有关书本，对读子而言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所以这个答案就让你顺利成为会员了？」

    「是的，当时店长就是发出这种笑声。」

    当读子指着店长如此说道时，店长已经止住笑声恢复成原先的模样了。

    「我先声明，我可没有喜欢书到这么脱离常轨的程度，毕竟这可是我混饭赚钱的工具，所以还是有一定程度的感情啦。」

    说了这么多话后，读子才总算开口向店主介绍奈奈奈的来历：

    「很抱歉这么晚才向您介绍，这位就是作家堇川奈奈奈老师，到目前为止已经写出很多优秀的作品囖。」

    「董川奈奈奈……」

    猫咪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似乎正在代替主人做出反应。

    「虽然说是作家，不过作品种类不太适合给老爷爷看就是啰。」

    奈奈奈的话还没说完，店长突然开口说道：

    「是这样吗？你那本『在猫咪居住的城镇』写得还不错喔。」

    「！？」

    奈奈奈吓了一跳，这位店长怎么看都已经年过甲子甚至快过七十岁，居然看过奈奈奈被归类轻小说的作品。

    「你、你看过我写的书吗！？」

    「毕竟你的出道作当时还满轰动的哩。」

    「真不愧是『旧书界的教父』呢……」

    读子似乎有点出乎意料，不过她还是继续说着：

    「而老师这趟就是要找新作品的参考数据，希望店长能助我们一臂之力，不知道能不能让老师通过面试成为会员呢？」

    读子说完这番听来十分笨拙的说词后……

    却换来现场一阵长长的沉默。

    「……………………」

    「……那个……店长你还醒着吗？」

    而猫咪又再度代替主人「喵」了一声。

    「算了啦，都拜托到这种程度，我们又不是过来看这个老爷爷长什么样子的。」

    看到奈奈奈的态度仍然相当强硬，店长又再度晃着肩膀发出笑声。

    「呼哈哈哈哈……小妹妹你是不是会错意了？不是面对面彻头彻尾地问问题就叫做面试哩。」

    「？这是什么意思？」

    「刚刚那段对话就已经是面试啰。」

    读子和奈奈奈面面相觑地互相对看。

    「可是刚刚都还没有问到什么问题……」

    「我从刚才的对话里，就已经知道你是个既顽固、嚣张又会只把话听一半，而且还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小女生哩。」

    「真、真是一针见血……」

    读子忍不住如此回答，奈奈奈立刻朝她瞪了一眼。

    「不过，至少你还满清楚自己的想法，甚至还不想对我这个老头随便阿谀谄媚呢。」

    「那还真抱歉喔。」

    「我没有要你道歉的意思，毕竟这就是你这个人的特质哩。」

    读子顿时露出开朗的表情。

    「那么……」

    只见猫咪「唰」地从店长怀里跳开，并且在读子和奈奈奈的注视下走到墙角处的杂物柜前牠用前脚把抽屉拉开，然后利落地从里面叼出一张和读子同样的图书券。

    接着，牠跳到柜台上把图书券放在奈奈奈面前。

    「你合格了，欢迎来到托特书店。」

    店长冷冷地抛出这句话，而身体当然还是背对着两人。

    「恭喜老师！真是太好了呢！」

    虽然读子高兴地浮现出满面笑容，奈奈奈却带着没有实际感触的表情拿起图书券。

    「虽然不用缴入会费，不过希望你能遵守这家店的几个规定。」

    「什么规定？」

    这时，猫咪又代替毫无动静的店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第一，绝对不能把托特书店的事说出去。第二，绝对不能把托特书店的事说出去……」

    「根本是一模他样嘛。」

    读子在旁边偷偷补充说明：

    「代表这件事就是这么重要，店长不希望这家店泄漏给外人知道喔。」

    「既然这样的话，那最好先把外面电梯的玻璃涂上油漆。」

    店长并没有特别反驳奈奈奈的讽刺，而是继续说明规定：

    「第三，半年内要把赊帐全部缴完。」

    读子跟着耸了耸肩，看来她的赊帐期限已经快到期了。

    「第四，不准在店里抽烟，不准坐在书上，而且不准用『我不是站着白看书而是坐着看』这种歪理坐在走道白看书。」

    「我又不是外面的小学生……」

    「可是真的有这种人喔。」

    读子忍不住握起拳头表示同意，就连在刚刚的新书书店都确实会有人用这种理由逃避责任。

    「第五，这只猫的名字叫做『麦克』。」

    猫味微微地晃着胡须点了点头。

    「……这跟规定有啥关系？」

    「第六，睡觉前记得刷牙。第七，记得好好珍惜自己的父母。第八，别让自家媳妇吃秋季茄子（注4）。第九，记得做好垃圾分类……」

    注4：日本俗语。目前能够分为三种含义解释，其一为『由于秋季茄太过美味，不能让媳妇吃这么好以免宠坏』，另一种为『秋季茄性冷，怕媳妇会弄坏身体。』，最后『秋季茄种子较少，藉此避讳媳妇无法传宗接代』。

    听店长说完托特书店的二十六条规定后，奈奈奈冒出「该不会这个老爷爷还满爱说话的吧」的强烈怀疑。

    「……所以你们要找什么样的书？」

    最后话题总算回到一开始的事了。

    「呃……其实我们是来找有关虐待儿童的书……」

    读子代替看似有点疲倦的奈奈奈如此回答。

    「虐待儿童啊……」

    店长拉远视线，并(看似〕在脑中思考是否有这类书籍。

    奈奈奈则补充说明自己并非想找报告书，而是类似现场报导的深入探讨书籍，而且希望能尽量集中探讨单一案件，至于语言当然是与日语书为佳，不过案件最好是发生在国外的事……

    「……搜寻条件还满清楚的嘛，看来你很清楚自己想找什么样的书喔。」

    在造访书店的顾客中，甚至还会碰到完全不知道书名、作者或出版社的情况，顾客只是抛出「之前电视里介绍的那本书」此种暧昧不清到极点的线索，当店员希望顾客能提供更具体的内容时，却只能得到类似「大和田獏曾经称读过这本书」的答案。

    「……走到最里面找找看。」

    「？」

    读子将手搭在奈奈奈肩上，眼镜深处还露出「我来带路」的眼神。

    店里的日光灯不停闪烁，让昏暗的店里时常被黑暗笼罩，并且让人能够实际感觉到静谧的气氛，不过这并非是会让人感到不悦的感觉。

    两个人一边绕过地面堆积的书堆，一边向深处迈步前进。

    「……老师，店长好像很喜欢你喔。」

    「啥？哪里喜欢？我们刚刚几乎都是在吵架吧？」

    读子的裙襬微微擦过书的封面，让少量的尘埃瞬间飘散到空气中。

    「就是因为这样才看得出来，如果是不中意的顾客，店长根本不会说半句话喔。」

    「……你还有带别人来过这里吗？」

    不知读子到底是把这句话理解成什么意思，她只是微微一笑并开口回答：

    「我是之前来买书的时候，曾经看过店长和其它顾客发生过这种事……请别担心，老师是我第一个带来的顾客喔。」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当两人抵达通道底部的书柜前时，店长似乎是从脚步声来判断，于是开口抛出下个指令。

    「往左边走七步。」

    两个人依照指示向左转，稍微放眼望去，还能见到书柜里塞了许多国内书籍、杂志、西洋书籍、事典，与甚至不知道书名的旧书。

    如果是自己一个人来这种店的话，奈奈奈认为自己肯定会举手投降。

    当她们第七步碰到地面时，另一道指示立刻传进耳里。

    「抬头看看从上面数下来的第四层。」

    两人随着话语从上往下数，发现第四层大约就在比眼睛还要高一点的位置。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店长的声音能传到这么里面的位置，例如伦敦圣保罗教堂的『耳语廊』，就能借着壁面的凹凸反射呢喃声，让远在另一侧的人也能听见声音，这里应该也是使用类似『耳语廊』的效果吧？

    「从左边数来第十一本。」

    两个人沿着区隔书柜的隔板开始细数，最后在店长指示的位置找到一本名为『受虐羽翼上集』的书。

    奈奈奈感到相当惊讶，并且伸手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封面传来宛如紧紧吸附在手掌的触感，读奈奈奈瞬间发现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书。

    封面处还能见到某个少年蜷缩在小小纸箱里的插图。

    「你该不会全都记得每本书放在哪里吧！？」

    回到入口处后，奈奈奈忍不住兴奋地开口如此说道。

    「反正这家店这么小，做个几年就能全部背起来了。」

    店长一派轻松地如此回答，不过此种能够比拟计算机数据库的记忆力与掌握能力，确实不是只用这句惊叹话语就能形容的。

    「所以呢？这本书有符合你的要求吗？」

    奈奈奈一边翻着书页，一边立刻回答：

    「当然啰，虽然文体有点艰涩，可是从满满的分量就能感觉到作者灌注的心力，我就是要找这种书喔。」

    「……听在我们这些书商耳里，这句话还挺令人高兴的哩。」

    毫无毛发的后脑杓似乎也微微地泛出红润。

    「我要买这本书，多少钱？」

    「五千圆就好。」

    「这么便宜？」

    先前听读子说过这么多关于店长的事，奈奈奈已经做好价格应该会更夸张的心理准备，但此种价码读她感到有点出乎意料，不过确实比定价三千八百圆还要再贵了一点。

    「这是经过评估的适合价格，书不是越贵就越能派上用场的。」

    但既然便宜就绝对不是坏事，于是奈奈奈从口袋里拿出皮夹。

    「那下集在哪里？这次该不会是从前面左转数来第四本书吧？」

    「我这里没有。」

    「咦？」

    抽出I万圆纸钞的手立刻停下动作。

    「我这里只有进上集而已，所以才会卖得这么便宜。」

    如果是分成上下集的书，在旧书店要是缺少单边就会读价格硬生生暴跌，最单纯的原因就是因为缺乏买家。如果是只有上集倒还无妨，只有下集就可说是糟糕到了极点，毕竟没有几个怪人会想从中间开始阅读，就得到满足的。

    「真是的，这样只有上集不是很半瓶水吗？」

    「别紧张，我只说这里没有，不代表整个神保町都没有。」

    直到这个时候，店长才总算首次做出肢体动作。

    但话虽如此，店长只是稍微将细瘦的右腕伸向旁边，并且用充满皱纹的手指把电视关掉。接着，店长用有如飘浮在空中的缓慢动作打开收音机。

    他保持沉默听着收音机，收音机里传来的并不是日语或英语，也不是偶尔能够听到的韩文，听起来似乎辽比较像是一种暗号。

    「是哪家电台的节目？」

    「……我也不是很清楚……」

    就连读子都歪着头表示不知道，虽然她已经看过几次此种景象，但店长怎么样都不肯向她说明。

    不过只要当他听完内容后，他就绝对会告知是否有想找的书。

    大约听了几分钟后，店长又以打开收音机时的缓慢动作把开关关掉。

    「的确有这本书。」

    「你是怎么知道的？那是什么节目？」

    奈奈奈难掩作家特有的好奇心如此询问。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这可是商业机密。」

    听到奈奈奈直截了当的疑问，店长似乎没有生气的意思，看来他确实如同读子所说，相当中意奈奈奈。

    而奈奈奈也没有继续多加追究，两个人的关系变得比读子料想中还要融洽，下次就算奈奈奈=独自来到这里，应该都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好吧，那至少把下集在哪里告诉我。」

    奈奈奈把手里的一万圆钞票摆在柜台上。

    「需要开收据吗？」

    「麻烦上面写『堇川奈奈奈书籍费用』。」

    在两人寻找书本的时候，店长似乎就已经把收据写好，麦克叼着写有刚刚那段文字的收据，连同五千圆的找零纸钞一起摆在柜台上。

    「情报费就当成是纪念你成为会员的额外服务吧。」

    「谢啦，所以下集在哪里？」

    店长稍微吊了一下奈奈奈的胃口，然后开口说道：

    「七个月前已经流通到钟蟋书店了。」

    「啊……是钟蟋书店啊……」

    读子对店长的话立刻做出反应。

    「你知道在哪里吗？

    「当然知道。」

    只见读子充满自信地拍了拍丰满的胸部，虽然神保町里有接近一百六十间的旧书店，不过读子可是将所有店铺烙印在脑海中的活动地图。

    「很好，那我们就赶快过去吧。」

    当奈奈奈一拿起收据和找零，麦克也跟着低下头，看来这间书店都是由牠全权负责接待顾客的。

    「那么，不好意思打扰啰~~我还会再过来的~~」

    读子朝着店长告别后，便跟在奈奈奈的身后走向出口。

    「……喂。」

    就在这个时候，店长突然叫住准备离开的读子和奈奈奈。

    奈奈奈停下脚步并转过头，虽然角度和刚才有点差异，却仍然无法看到店长的侧脸。

    「……还有第1I十七条特别规定，写好的书绝对要拿过来给我看看……交换条件就是，下次买的书可以算你免费……不管是价格多高的书都没关系喔。」

    一听到这个有如孩童般的天真条件，读子立刻露出微笑。

    而身为当事人的奈奈奈，则浮现出接近苦笑的笑容。

    「好吧。」

    虽然神保町的主要街道就是靖国路，不过从水道桥方向交错的白山街也能见到几间旧书店的踪影。

    或许因为相当接近日本大学，原本以为店面推车摆放的几乎都是大学教科书或参考书，但走着走着就能突然见到日本唯一贩卖花牌的商店，这些怀旧花牌与双陆棋的画案就像是一场视觉飨宴般，读人走在这条街上时丝毫不会感觉到无聊。

    而『钟蟋书店』就位于白山街的某条小巷里，虽然已经有点偏离人潮，但租金也相对较为便宜，只要能将主要客层锁定在学生族群，就能创造出不错的绡售业额，就连读子每个星期都会造访一到两次，所以她与店长钤木典昭的感情算是相当不错。

    「店长的姓氏叫做钤木吗？」

    奈奈奈一边读读子带路，一边走在白山街上如此开口问道。

    「是的，那位店长还非常年轻，我记得只有二十八、九岁喔。」

    「那哪算年轻啊。」

    「不不，这样其实算很年轻了……」

    在十七岁的奈奈奈眼中，对方或许已经是老十岁的年长者，不过对二十五岁的读子而言，她还是希望这个年龄层能停留在「年轻」的范畴。

    而二十八岁就能成为神保町的书店店长，的确已经算是相当年轻了。

    「听说那位店长从小就被叫成书虫，因此让我很有亲近感喔。」

    「你到现在还是只书虫吧。」

    想起读子刚才在新书书店的反射动作，奈奈奈忍不住如此出声吐槽。

    「唔……先姑且不管这个，那位店长之前好像是在大学担任讲师，一年半前因为父亲不幸过世，所以一口气离开原先的职位继承家业，也总算实现从小以来想开间旧书店的梦想喔。」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因为……店还没什么客人的时候，我常常到店里和店长泡茶，店长就是那时候说出这段往事的喔。」

    虽然听起来有点像老年人的聚会，但这也是读子拥有神秘社交关系的最好证明。

    「然后店长想起自己常常被叫成书虫的事，于是就把姓氏和虫各取一个字，把店取名为『钟蟋(钤虫〕书店』。」

    「喔……原来是这样啊……」

    不知是否该说是「物以类聚」，只要和读子相处时，就能见到许多对书本灌注非比寻常热情的人。舍弃上班族职位并成功开了一间梦想中的旧书店，这听起来确实是别有一番浪漫的事。

    一想到这里，奈奈奈便将心底最单纯的疑问直接抛向读子。

    「……………………老师你没想过要开间书店吗？」

    「怎么会突然这么问呢？」

    「没什么突然不突然的，讲到这里就会很自然地问出这个问题吧？」

    毕竟她拥有整栋大楼的藏书，而且还有面对书本的丰富知识与热情，照理说开书店应该更胜于从事教职，更不用说是成为一名情报员了。

    「其实从小时候就常常有人对我这么说……」

    读子却带着害羞的表情搔了搔脸颊。

    「不过我根本没有经营书店的才能。」

    「少骗人了，你根本是个被书画团团包围活到现在的人耶。」

    「其賨我小时候真的曾经把很多书抱进被窝里睡觉，所以视力会变这么差也是很正常的喔。」

    轻轻笑了几声后，读子用稍显正经的语气雄续说着：

    「刚刚店长不是说过不能坐在书上吗？因为我们都是太过爱书，所以很多事都没办法站在客观角度思考，不过当老师走进一家书店，如果到处都贴着『禁止站着看书』、『别撞倒书堆』、『别从下面选书』或是『禁止携带孩童进入』的字样时，老师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嗯……虽然这要看情况而定，不过应该会不太舒服吧？」

    就连奈奈奈的学区都曾经看过这种书店，在学生顾客较多的店，甚至还有店长变本加厉地贴出「站着看书五分钟酌收一百圆费用」的纸条，最后那家店的生意也变得越来越萧条终至歇业。

    「虽然书店老板很喜欢书是件好事，但我总觉得只是喜欢书并没办法好好经营一家书店，我也很怕自己会用『喜欢书』这个理由推卸责任。」

    读子出乎意料地认真回答着这个问题。

    「而且我的个性也有很多懒散的地方……」

    「原来你有自觉啊。」

    说来也是，不只是今天这副模样，读子连平常都会忽视用餐、入浴甚至是起床时间，这些缺点确实不太适合读她成为书商。

    「不过我当然对这方面很有兴趣喔。」

    说到这里时，两个人来到一间旧书店前，在玻璃制成的门扉上能够见到一个打阅书本的钟蟋彩绘图样，营业时间是从中午十二点到晚上九点这是意识到学生族群而调整成较晚关店的时间。

    「就是这里？」

    「是的。」

    两个人穿过写有『钟蟋书店』字样的入口，而门上也传来彷佛像是钟蟋鸣叫声的「叮叮」钤铛声。

    店里的采光相当明亮，与『托特书店』可说是截然不同。

    整间店呈现纵长状，中央摆放着一面大书柜当成将通道隔开的墙壁。

    一走进店里时，就能在前方的书柜看到大众文学的文库本、小说、全套漫画与过期杂志等等书籍。

    深处的书柜则摆放着文艺类的精装书、实用书籍、字典与写真集等等，而收银台设置在最深处，并且就像是同规模书店般兼具收购旧书的空间。

    这家店并不算大，却是一间能够微微呈现出经营者个性的书店。

    经过清扫与整理的通道很适合顾客行走，并且见不到任何贴有『整理中』内部照明也相当明亮，而且四处都能见到方便拿取高处书籍的踏台。

    奈奈奈只用一眼就能看出，这间店处处都充满着替顾客着想的巧思。

    「钤木先生~~」

    读子朝着店的深处如此喊道，但对方却没有一如往常地传出爽朗的回应。

    「咦？」

    「不在店里吗……应该不会吧？毕竟店还开着耶。」

    「说的也是，钤木先生~~我是读子~~有人在家吗~~」

    读子边发出脱线的叫声边走向深处，奈奈奈稍微转过头朝精装书的书柜瞥了一眼，不过并没有看到自己要找的『受虐羽翼下集』。

    「……钤木先生……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钟蟋书店的店长——钤木典昭正抱着头蹲在柜台里，不知道是否没听到读子的呼叫声，他完全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钤木先生……您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钤木先生！」

    当读子稍微提高喊叫的音量后，钤木总算在这时抬起头。

    「读子小姐……」

    他是个看起来既纤细又老实的男性，只见他穿着一条印有『SUZUMUSHI』字样的可爱围裙，与脸上露出的忧蜜神情正好呈现强烈的反比。

    「欢……欢迎光临……」

    当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时，他那出乎意料的修长身躯与其说是钟蟋，还比较像是蟋蟀或螳螂的绿色系昆虫。

    「其实我们想过来找一本书……请问您到底发生什么事呢？」

    听到读子忍不住如此询问，钤木微微歪着嘴角露出苦笑。

    「唉……因为我正在面临着人生的两难局面……」

    读子和奈奈奈转过头看着彼此。

    「请问是怎么回事呢？」

    稍微保持沉默后，钤木最后总算决定说出来，看来他也认为说出来应该会读心情比较舒服。

    「……两位愿意听我说吗……」

    「其实我之后说不定就要结婚了。」

    钤木准备了两张椅子，分别让读子和奈奈奈坐了下来。

    「哎呀……那真的很恭喜您喔。」

    一听到这件事，读子立刻将手「啪」地合在胸前并如此回答。

    「恭喜……」

    奈奈奈跟在读子后面如此说道，其实她也只能说出这种祝贺词，毕竟她和钤木还是首次见面的陌生人。

    「谢谢两位……请问这位是？」

    或许因为钤木先前都被目前这个问题搞得满头烧，因此直到现在才提出这个问题，而奈奈奈也低下头开口自我介绍。

    「我是读子的朋友……我叫做董川奈奈奈。」

    一听到这个名字，钤木微微浮现出惊讶的神情。

    「…………您就是那位董川老师吗？」

    每当奈奈奈只要说出自己的名字时，就常常能见到对方做出此种反应，以前被那个名为鞠原(注5〕的跟踪狂绑架时，八卦节目的报导读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而且只要是有关书本的业界人士都知道这件有名的案件。

    注5：第一集时为球原，疑似老师笔误。

    「呃……就是我没错……」

    「就是那个会随便闯进别人家里，还会大声嚷嚷捏着别人正在睡觉的脸颊，而且天生就很喜欢欺负别人，还把自己所有的纤细性格都灌注到作品里，结果本人根本是粗鲁得无话可说的……」

    奈奈奈立刻转过头瞪着读子，读子也随即以分毫不差的速度别开视线。

    「但就算是这样，却还是会偶尔做做饼干的可爱董川老师吗？」

    一听到钤木的补充说明，读子赶紧带着敷衍的笑容将头转回正面。

    「可是饼干每五次里就有一次会搞错砂糖分量，结果最后还是不改很像男生的粗鲁个性，难道您就是那位董川老师吗？」

    钤木的这段话又让讃子立刻将脸转向下方。

    「……总之我就是那个董川没错，看来你已经听读子说过有关我的很多事啰。」

    「哇…………咦？两位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

    读子赶紧开口说明岔开话题：

    「其实董川老师想找下部作品的数据，而托特书店的店长说资料就在您这里……」

    「喔……原来是托特书店啊……」

    店长之间似乎拥有专用的联络网络，当他一听到『托特书店』时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请问是什么样的书？书名叫什么呢？」

    「是『受虐羽翼』这本书的下集。」

    一听完奈奈奈说完书名，钤木转头查看收银台里侧还没整理的书堆。

    「我好像有印象……这本书应该还没有摆到架上贩卖，因为没有上集根本卖不掉呢。」

    「那正好，上集我们已经从托特书店那里买到了。」

    「好的……那我去找找看下集……」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突然出声叫住准备站起身的钤木。

    「那个……其实书可以晚一点再找，在那之前请钤木先生说说刚才那件事，为什么您会这么烦恼呢？」

    比起自己的事，书商的职业意识读钤木打算优先解决顾客要找的书，不过平时他并不会露出此种忧郁神情，让读子很在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结婚应该是很值得高兴的喜事吧？」

    「等等……钤木先生刚刚说过『说不定』这三个字，难道是这里出现什么问题吗？」

    奈奈奈的话读钤木再度沮丧地垂下头，或许应该说是点头表示同意。

    「对方是个叫做岛圭子的女学生……之前她原本是我这家书店的顾客，聊过几次天后，我们的感情越来越好，然后就……」

    「我完全没发现耶……」

    虽然读子在条件上算是相当类似，不过对于感情方面，她可说是迟钝到几乎无人能够匹敌。

    「……因为这样……我向对方求婚之后……对方也很赞成这件事……」

    用「赞成」这两个字形容似乎有点奇特，但本人似乎毫无自觉，不过这到底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难道是有人反对这件婚事吗？」

    既然已经经过两位当事人同意，那会有问题的应该就是家人了，于是奈奈奈如此开口问道。

    「因为我父母都去世了……不过对方的父亲却……」

    原来是女方家的父亲，这确实是男方最难突破的难关。

    「听圭子说自己是父亲一手带大的……虽然我们已经到静冈县的老家拜访过好几次，可是对方却怎么样都不肯见我……」

    「嗯……身为父亲应该会觉得百感交集吧……」

    读子将双手挽在胸前点着头，不过照理说她应该还不曾成为这类状况的关系人。

    「……可是，今天圭子的父亲总算肯见我一面，趁着他这趟过来东京处理工作的时候，我们两个决定到外面吃个饭，然后圭子要我把这件事情好好向他说明清楚……」

    「这样不是很好吗？啊，该不会你觉得这样很有压力吧？」

    从奈奈奈的角度来看，钤木是个相当纤细的男性，面对此种会左右将来的事件，难免会显得坐立难安。

    「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

    这句语带保留的话又读奈奈奈和读子面面相觑。

    「钤木先生，我记得您刚刚有提到这是人生的两难局面，那另一道难关又是什么呢？」

    一听到读子的问题，钤木语重心长地回答：

    「……………………其实是这间书店的工作。」

    「工作？」

    「因为我没办法临时关门休息……」

    钤木点点滴滴地说出整件事的原由。

    圭子父亲会在今天下午三点抵达东京车站，由于圭子还有课要上，因此预定先由铃木负责接车，后面圭子再与两个人会合。

    「……可是，现在已经快要两点了耶。」

    神保町离东京车站并不远，只要搭中央线甚至不用花到二十分钟，但现在不开始准备真的好吗？

    「就是这样，所以我今天原本想请打工的小日向帮忙顾店……」

    每当钤木出去调书或有事时，身为自由工作者的小日向就会过来帮忙顾店。

    「结果他今天早上居然盲肠炎临时住院………」

    「嗯……所以今天就没有能顾店的人啰？」

    虽然店里还有些许客人，但已经快要没有能够缓冲的时间，而且店里也没有除了小日向以外的其它店员了。

    「……可是这也没办法，既然这会关系到自己的人生，就算今天临时关店一天也没关系吧？」

    毕竟这种旧书店不会有顶头上司，即使销售额会受到些许影响，不过只要钤木本人做出决定，临时关店应该不是这么难以达成的事。

    「就是这点没办法处理……因为今天有个顾客要从栃木县特地赶来这里……」

    「栃木县？」

    这个出乎意料的地名读奈奈奈不禁歪着头。

    「听说那位顾客一直想找某本书，所以从几个月前就一直过来我们店里光顾……」

    据说那名中年男子居住在栃木县，但因为想找某本旧书而千里迢迢来到东京，而且还在神保町四处搜寻那本书的下落，虽然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但他仍然在店里留下电话号码，希望店里有进这本书时能尽快连络他。

    经过打听后，原来他也同样在其它店留下电话号码才打道回府，而这件事也在店长群里引来一阵话题。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还算是满常见的事情。

    不过就在昨天……没错，那名男性寻找的书就在昨天送进了这间钟蟋书店。

    钤木找出电话号码并顺利连络上那名男性，当他告知书店已经进这本书时，男性在电话的另一头深深表示谢意。

    「只要您告诉我连络住址，我立刻用宅配寄过去。」

    「不，不需要这么麻烦您，明天我会亲自过去一趟的。」

    铃木被对方的回答吓了一跳，就算用宅配送过去只要一天左右的时间，应该不用特地赶来东京一赵吧？

    「因为我想尽快拿到那本书。」

    听到对方如此回答，钤木深刻地感受到对方确实想找这本书的心意。

    「……我知道了，那么我会请店员交给您的。」

    「那就万事拜托了。」

    由于那本书是在傍晚时分送来店里，因此连络那名男性已经是晚上的事，如果这通电话是在上午打的，钤木总觉得对方甚至还有可能搭飞机或新干线立刻赶过来拿这本书。

    「原来如此……可是，没办法连络对方请他过几天再来拿吗？」

    奈奈奈再度提出解决方案。

    不过钤木似乎已经想过这个方法，而且还有个无法这么做的原因。

    「其实我想过这个办法而赶紧连络对方……可是对方好像已经从家里出发，所以电话都没有人接……」

    早上先探望过小日向的病情后，钤木就立刻拨电话向对方取得连繋，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没有向对方询问手机号码，就连对方是否有带手机这点都不是很确定。

    「那个……那能不能请圭子小姐过去迎接父亲呢？」

    「她现在还在上课……所以手机已经关机了……」

    虽然他也想过请大学用广播的方式找她出来，但圭子先前曾经因为受伤而长期住院，因此学分变得有点危险，这样反而会读她和父亲增添麻烦。

    「要是对方能在中午左右赶过来的话……所以我才会开店拚拚看这最后的希望，可是……」

    一开始有顾客上门时，钤木随即跳了起来看向门口，但每个上门的顾客都不是那名男性，逐渐逼近的时限读他越来越无法保持冷静，最后就是读子和奈奈奈来到这家店所看到的情景。

    「我大概知道情况啰……简单说就是要能好好接待女方的父亲，然后再把那本书交给那位客人就好了吧？」

    奈奈奈不知何时又恢复成原本的尖酸语调，看来她已经确实掌握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是这样没错……」

    钤木用手按着频频传出疼痛的胃。

    「那很简单嘛。」

    「咦？」

    钤木忍不住紧盯着奈奈奈，读子当然也同样看着她那平静的表情。

    成为焦点的奈奈奈回看着读子，还带着彷佛正在透露某种含意的视线。

    「……………………啊……」

    稍微沉默片刻后，读子似乎发现奈奈奈想表达的意思而开口说道：

    「…………的确很简单呢。」

    「我说的没错吧？」

    看到奈奈奈露出微笑的模样，无法理解状况的铃木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个……请问两位有什么好主意吗？」

    不过，这时却是由读子负贵回答这个问题。

    「钤木先生，如果方便的话，趁着您出去接待女方父亲的时候，不知道是否能由我和老师负责照顾这家店呢？」

    一听到读子的提议，铃木的眼眸深处微微地散发出光芒。

    「……可、可是……我怎么能这样麻烦客人呢……」

    虽然他满脸困惑如此说着，但很明显能够看出他就是确切需要此种帮忙。

    「毕竟她就像是本活查书机，我会帮忙处理店里的业务，反正顶多就是扫扫地、处理库存、接待顾客和收钱而已吧？这点程度和麦当劳打工没什么两样啦。」

    「老师曾经在麦当劳打过工？」

    「没有耶。」

    奈奈奈毫不在意地用这句话直接响应。

    「……再来还有旧书的收购业务……不过这方面我们店里已经有査询表，而且只是收购漫画书而已……」

    钤木本人接着如此说道，看来他相当希望能采取此种做法。

    「反正你晚上就会回来了吧？只有半天不会出状况啦，而且其实我们也很想当看看『书店老板』喔。」

    当这句话快说完时，奈奈奈转头看着读子，看来她似乎想起来到这里前曾经聊过的事，读子当然也对这个「半日店长」的职位毫无异议，甚至还可说是相当雀跃想接下这份工作。

    虽然从钤木的立场来看，把自己的店交给陌生人似乎不是很妥当，但毕竟他已经见过读子很多次面，她不只是这家店的常客，就连她家的住址都知道在哪里。

    「……………………」

    在最后这段沉默中，收银台的里侧突然传出「哔哔」的电子音效，原来是电子钟告知已经下午两点的声响。

    而这道声响将钤木推了最后一把。

    「……那就麻烦两位了！」

    「慢走喔！」

    这时，读子和奈奈奈穿着同样的无花色围裙站在店门口，目送着做好准备飞奔而出的铃木离开。她们一边挥着手，脸上还一边挂着练习中的营业式微笑。

    「我会尽快回来的！收银台里面的书柜上有本员工手册，如果有问题就看看那本手册！」

    钤木带着看似得救又有些担心的复杂表情离开店前，准备前往水道橘车站搭乘总武线，然后再从御茶水站换乘中央线前往东京，现在时间已经超过下午两点半，能不能及时赶到都遗是个未知数。

    但即使如此，钤木还是简单说明最基本的工作并尽全速完成出门的准备，再来就只能将自己的运气交给天神，而这让所有人很难预料到今天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接着，两个人的视线从白山街奔跑的钤木拉回到彼此身上。

    「接下来……」

    「嘿嘿嘿~~~」

    读子突然发出诡异的笑声，奈奈奈觉得很恶心地立刻皱起眉头。

    「干嘛啦？」

    只见读子抓起围裙的裙襬，摆出彷佛像是穿着礼服的行礼姿势。

    「我们真的很像是书店的店长耶~~」

    「废话，这件围裙就是书店的东西嘛。」

    虽然脸蛋与发型也有影响，不过读子确实很适合穿着朴素的衣服，尤其是穿着此种工作用的作业服后，实在看不出来是英国的情报员。

    「明明之前才说自己没有经营书店的才能。」

    「我是有说过……不过还是会让人很高兴嘛……」

    就像是个憧憬新娘礼服的少女般，读子频频露出傻笑看着自己的模样，明明只是一件普通的围裙，难道成为半天的「书店老板」就能让她这么高兴吗？

    「别太兴奋啰，赶快过来做事吧。」

    奈奈奈一个转身准备走回店里。

    「喔……可是我们到底该做什么呢？」

    一听到这句话，奈奈奈跟着「唰」地停下脚步。

    先前铃木所说的员工手册，确实就放在收银台里侧的整理架上，那是本将印出来的纸装订在活页夹里的简单手册，应该是准备让新进工读生使用的手册吧？

    架上还能见到其它书店的型录与有关旧书的资料，由此可以看出钤木做事相当谨慎的风格。

    读子和奈奈奈将脸靠在一起，看着手册上所写的内容。

    「首先是……要打扫店里。」

    每日工作表的开头就写着『清扫店内』，这可说是最广泛常见的基本工作。

    「清扫工作不是要在开店前就得完成的事吗？」

    要是顾客选书时在旁边打扫，肯定会影响到顾客购物时的心情，最后也会让客人越来越不想在这家店消费。

    「现在打扫应该没关系吧？反正你看店里就是这个样子。」

    店里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当两个人还在听着铃木说明时还有三组顾客，不过最后只有一组拿著书到柜台来结帐。

    「这样真的有办法做生意吗？」

    「毕竟这里是离书店街有段距离的地方，不过因为会开得比较晚，所以从傍晚到晚上会有满多颜客的喔。」

    在靖国路的旧书店很多都会在傍晚六至七点左右打烊，因此很多下课、结束打工的学生或上班族，都会相当倚赖像钟蟋书店这种开到很晚的店家，不过这当然也是铃木费尽苦心所得到的经营成果。

    「那更应该趁现在赶快扫干净吧？」

    奈奈奈伸手拿起挂在墙壁上的鸡毛撢子。

    「呵呵呵……我从以前就很想玩玩看这个了……」

    只见奈奈奈将棒子拿在手上并笑着说道，看来她很想用自己的方式好好享受这个『书店店长』的职位。

    「啊，老师这样好奸诈喔，我原本也想用那个的。」

    「先拿到的人先获胜，你拿扫把去把外面扫一扫，这可是代理店长的命令喔！」

    她用鸡毛撢子指着读子，而适合握在手里的短棒通常是权力的明显象征。

    「老师什么时候变成代理店长了……」

    「毕竟这可是我提出的建议，这很正常吧？」

    看来她已经忘记诌已曾经说过「会帮忙读子」的事了。

    「快点动起来！你这个眼镜女赶快到外面向顾客打招呼！」

    「好啦……」

    读子只好浑身无力地走询出口处，奈奈奈则走出收银台……

    「……………………咳哼。」

    「………………………………」

    她先稍微清了清喉咙，然后缓缓地朝着书柜的书挥出鸡毛撢子。

    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虽然现在已经很少见到，不过一说到店长，应该还是会有人联想到此种鸡毛挥子。每当有人长时间站着白看书时，店长就会拿着鸡毛掸子从旁作势提醒对方，相信很多人的脑中都还依稀地留有此种记忆。

    现在大部分书店的漫画都已经用塑料膜密封，不知是否因为如此，越来越少会站着看书看到忘我的小孩子了。

    或许在不远的将来，鸡毛撢子说不定会从店长的印象中完全消失。

    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奈奈奈大约扫了五层的书架后，便扭扭头读脖子发出啪啪的声音。

    「……………………没想到比想象中还无聊耶。」

    「叮铃~~叮钤~~叮铃铃-」

    而说到另一边的读子，他正从店的里侧拿出扫把和畚箕清扫着店面。

    穿围裙并拿着扫把清扫店面，此种和平过头的情景让读子自然地绽放出笑容。

    「叮钤钤~~~钟蟋钟蟋钤钤钤~~~书虫钤钤钤~~-」

    她擅自创作并哼着店里的主题曲，虽然穿上围裙还没十分钟，心情却已经像是从业十年的书店员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

    有个刚好经过的年轻男性在书店前停了下来。

    他抽出店门口立架的某本杂志，那是今天开始贩卖的周刊杂志，不过价格都统一以一百圆出售，这些是游民大叔们从车站里大量拾获并卖到旧书店的书，如果是当日发售都一并以五十圆的价格收购，然后再用一百圆的价格贩卖。

    「拿去。」

    男性拿着这本『好莱坞漫画周刊』，并且将百圆硬币递给读子。

    「咦？啊……谢谢您……」

    读子以接近反射的动作接过硬币，手掌于是传来百圆硬币的圆型触感。

    「……………………」

    男性将杂志夹在腋下，并且悠闲地迈出步伐继续前进。

    读子突然感到非常感动，看来这位男性就是她的第一位顾客。

    「谢、谢谢您的惠顾！」

    读子不禁低下头高声道谢，男子被吓了一跳并满脸惊讶地回过头。

    「欢迎您再度光临！」

    她挥着扫把表达出自己的感谢之意，但这股魄力却把男子吓得落荒而逃，看来很难判断他是否会再来这家店光顾了。

    读子握着百圆硬币冲进店里。

    「老师老师！书卖出去了！」

    「什么！？你这个臭屁的家伙！」

    玩腻鸡毛撢子你奈奈奈这时已经回到收银台里了。

    「其实是卖了一本外面的杂志出去喔……咦？老师您在做什么？」

    读子一边把百圆硬币放进收款机里，一边转头看着奈奈奈。

    里面能够见到一堆倾倒的库存书，柜台领侧的空间通常是用来保管与整理书籍的场所，例如漫画都是在里面照着集数节冽后，再用塑料膜统一加以包装，而精装书需要用挥发剂和稀释剂把汗垢擦掉，有许多幕后工作都是需要在这里处理。

    「呃……没有啦……我只是想找找看有没有『受虐羽翼』的下集而已。」

    总之奈奈奈似乎是想移动书堆，结果越弄越没办法收拾残局。

    其实整理过多的书籍就像是玩堆积木一样，当脑筋里想着「先把书移过来」时，反而会让书没地方放而渐渐占据能站的位置，最后会读自己被关在书本构成的码堡里。

    「还是等钤木先生回来再找会比较好吧？」

    「好像是这样耶……」

    只见员工手册摊开摆在柜台上，上面还能见到『试着把书包起来吧』并附有插画的说明流程。

    只要确实掌握库存书籍，并且把能够成套出售的书籍统一用塑料膜装好，这类「整套出售」就会是新书书店所无法模仿的强项。

    读子帮奈奈奈两人三脚地把书堆恢复原状。

    「？老师，请问筑紫先生的书放在哪里呢？」

    筑紫就是那位远从栃木县过来的顾客，钤木事前就已经把书放在纸袋里交给两人了。

    「应该在附近吧？我哪知道啊。」

    「可是没看见那本书耶！」

    她们原本把纸袋放在收款机旁边，以便直接把书交给对方，不过似乎在刚刚那阵兵荒马乱中被埋在库存书里了。

    「唔……所以又要从这堆书里面找出来啰？」

    奈奈奈一边问道，一边盯着好不容易恢复原状的书堆。

    「看来也只能这么做了，反正那是放在纸袋里，一定很快就能找到的。」

    「我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吗？我的手好酸喔。」

    由于奈奈奈平常几乎没有机会接触此种肉体劳动，读她频频挥着手表示投降。

    「喔……可是要在筑紫先生过来前找出来喔。」

    结果反而是读子的体力较为充沛，看来每天带着沉重书籍的习惯，间接地让她训练出不少体力。

    「啊………………」

    就在这个时候，柜台另一侧的店内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两人转头一看，发现有名少年正站在柜台对面，这是她们首次在店里碰到的客人。

    「欢迎光银……」

    不知是否有点紧张，读子连这句简单的招呼语都发错音，奈奈奈也赶紧带着敷衍的笑容回到柜台。

    但当少年分别看过两个人的脸后，竟面红耳赤地垂下头，年纪顶多看起来像是个国中生，表情也仍然留有几分稚嫩的感觉。

    「请问有什么事吗？」

    最后，他总算下定决心把书摆在柜台结帐。

    「……………………」

    那是一本写真女星的写真集，封面还能见到女星用凹凸有致的身体摆出煽情姿势。

    现场立即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中。

    「呃……」

    「两千一百圆。」

    相较于同样面红耳赤的读子，奈奈奈倒是冷静地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对少年念出价格。少年似乎已经早有准备，他把完全相同的金额摆在托盘里，并且接过装有书本的纸袋后，便飞也似的冲向出口。

    「谢谢……您的惠顾……」

    这时，读子才总算勉强从背后发出这道声音。

    「我说你啊……」

    「呜哇……有、有什么事吗？」

    被奈奈奈轻轻拉着脸颊如此一骂，读子也只能用不争气的声音如此回答。

    「对付那种客人就是要装成不知情早点结帐，不然对方也会觉得很不好意思吧？」

    「我根本没做什么事……」

    对正值青春期的少年而言，人生中最初的考验，就是思考该如何完整地收集女性身体曝光率较高的照片。

    一开始要尽量挑选只有男店员的书店，然后从堆积如山的候补书籍中迅速选出目标，接着要如同撤风般静静地拿到柜台结帐，最后动如脱兔地离开书店。

    经过无数次的模拟训练后，才总算能鼓起勇气踏进这家书店。

    由于他买的是泳装写真集，因此在法律上并不会构成任何问题。

    但平常这家店都是由钤木和小日向负责结帐，因此今天突然变成读子和奈奈奈当班时，对他来说可说是遭遇到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数。

    不过，到最后欲望似乎还是战胜了羞耻心。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就是这么难捉摸的啦……嗯嗯……」

    虽然奈奈奈看似很得意地闭起眼睛如此说着，不过她似乎还不算是个能将对方叫成『男孩子」的成熟大人。

    不论这两个女生做出何种结论，最可怜的应该还是那名少年，希望他能不被这次挫折打败，并且继续走向正确的收集之路。

    随着时间越来越晚，来访的顾客也变得越来越多。

    原本奈奈奈还拥有「旧书店应该会很清闲」的成见，反而被此种出乎意料的繁忙景象吓了一跳。

    不只是接待顾客，甚至还需要处理其它店家的询问或是顾客的订单等等，读她必须被迫面对这些从未想过的问题。

    毕竟这里还是旧书店，因此照理说不会接受顾客的订单，但似乎还是有替熟客「保留书籍」的制度，而光是电话里的应对，就读没有从事过这类工作的读子与奈奈奈忙得焦头烂额。

    两个人只能忙着处理这些繁琐的事，到现在都还没办法抽空从库存书里找出自己想要的书。

    「麻烦您了。」

    这时，有个看似大学生的女性正拿着某本书到柜台结帐。

    「欢迎光临……」

    逐渐习惯无数次的接待顾客后，奈奈奈的笑容却在这个瞬间突然僵住。

    因为柜台的那本书正是奈奈奈的出道作『很清楚我的你』

    「……光临……」

    她偷偷地抬起头朝那名女性看了一眼，女性却没有任何反应，看来她并没有发现眼前的奈奈奈就是这本书的作者。

    「一共是两百一十圆……」

    女性将硬币交给奈奈奈后，丝毫没有看着她的脸便走向出口。

    「……………………」

    心底涌出一股与先前在新书书店截然不同的感觉。

    要怎么处置自己买的书是客人的自由，连奈奈奈都曾经把自己认为不会再看的书拿出去资源回收。

    因此就算有读者认为「不想再看她的书」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毕竟她认为自己不可能写出有能留在所有人书柜里的书，而且应该也没有其它作者能办到这种事。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想继缤执笔写作，并且努力地读自己的作品给更多读者看见，因为忘记此种心情，她总觉得自己就不会再是个作家了。

    奈奈奈把两百一十圆放进收款机里，并且对把刚刚那本『很清楚我的你』卖到这家店的不知名读者燃起熊熊斗志。

    「……我后面的书绝对会读你留在书柜里的。」

    「既然您要选这本书的话，那要不要连这本书一起参考看看呢？」

    读子正在面对着另一位顾客。

    那名顾客原本只是想问有没有『激斗！地狱高中赶尽杀绝社！』这套漫画，简单说就是少年杂志里连载的不良少年漫画。

    这套漫画总共有二十三集，因此能很轻易地在书柜的上层发现这套漫画的踪影。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出自一片好意推荐那位读者：

    「其实这套漫画还有续集喔，曾经在本篇故事里登场的神马笛将会成为『死斗！地狱高中远泳社！』的主角，而且还会将故事舞台移到炎腭岛喔！」

    她提议既然要看这套漫画，那干脆连后面续集都一起带回家，和麦当劳里点餐时「那要不要加点薯条」的推销手法可说是相当类似。

    「呃……可是『赶尽杀绝篇』就有这么多本耶……」

    顾客拿着塑料膜包好的整套漫画露出苦笑。

    「不过只要能一口气看完，相信也会让故事变得更加感动喔！里面不只还会出现『赶尽杀绝篇』的角色，最后独自游过漩涡的剧情更是会让人泪流满面……」

    「好好……那我就一起买吧。」

    顾客似乎敌不过读子的好意推荐，于是只好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谢谢您的惠顾！」

    接着，读子又把旁边的套书从旁边抽了出来。

    「……啊……话说回来，您要不要顺便参考看看总共四集的外传『热豆！地狱高中男女交际社』呢？」

    奈奈奈记得那本书是装在黄色的纸袋里。

    她从旁边望着堆积如山的库存书，并且试着寻找看似黄色纸袋的书。

    但不知是否已经被埋在深处，视野里并没有发现黄色的纸袋。

    「真糟糕……再不赶快找出来的，筑紫先生就要来了……」

    要是搞丢那本书，那就失去人两人看管这家店的意义了，这人奈奈奈感到越来越焦急。

    「老师……老师……」

    这时，读子突然从柜台里叫着奈奈奈。

    「什么事？」

    「你觉得那个人正在做什么？

    「？该不会是小偷吧？」

    奈奈奈只好不甘愿地回到柜台里，而读子用手指指着自己紧盯的位置。

    那里是摆放文库书的书柜。

    有个看似三十几岁并满脸胡渣的长发男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不断从书柜里抽出书本。

    「他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可是从刚刚从一直都是那个样子……」

    两人自然地压低音量，虽然店里还洧几个顾客，不过每个人都尽量不想靠近那个长发男的身边。

    男子的脚边立刻堆出几座书堆。

    「他该不会是想把那此书全部买起来吧？」

    读子的乐观论调却随即遭到否定，因为那名男性又开始把那些书放回书柜里。

    「那家伙在做啥？」

    相较于皱起眉头的奈奈奈，读子姒乎知道是怎么回事而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他是想把书排成自己心目中得样子。」

    看来读子并没有猜错，因为那名男性正烦恼地喃喃说着话，并且不停地调换着书本的顺序。

    「……他为么要做这种事？」

    「……应该只是没办法忍耐店里的摆设方式吧。」

    但话虽如此，如果是自己的书柜倒还无妨，把书店的书未经同意随便乱放确实很不合常理，仔细观察还能见到对方很专注盯着书柜。

    「这家店里常常有那种怪人吗？」

    「不……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同样身为来到这家店买书的顾客，此种举动的确会读人不寒而栗。

    不知是否因为男子散发出诡异的气息，其它顾客也纷纷皱起眉头，一开始众人还以为他是店员，不过从他那明显的诡异气氛来看，事实并非如此。

    「那应该算是妨碍营业吧？」

    「说的也是……我过去请他住手吧。」

    读子从柜台走向那名男子。

    「记得别再用刚刚那个龟派气功啰。」

    一听到奈奈奈的忠告，读子不禁稍微露出苦笑。

    「那个……这位客人……」

    读子先用小心翼翼的语气向男子攀谈。

    「…………什么事？」

    男子没有转过头就直接回答，看来勉强还能用言语沟通意思。

    「请问您在做什么呢？」

    「…………整理书本。」

    即使一边说着话，男子还是用手一边继续排着书本。

    读子只好转过头看着柜台处的奈奈奈，只见她挥出拳头摆出「快冲」的姿势做为响应。

    「很感谢您有这份心意……不过这样会造成其它客人的困扰，不知道是否能请您别这么做呢？」

    在店里的顾客群里，应该有人对文库书有兴趣，却因为这名男性的诡异行径而无法接近书柜。

    虽然顾客们没有插嘴，但仍然竖起耳朵聆听读子与男性的对话。

    「……………………」

    男子突然保持沉默，然后停下手边的动作。

    「……这位客人？」

    「……我只是想把书排得比较漂亮而已。」

    读子稍微朝书柜瞥了一眼，先前钤木是以作者做为分类依据，不过这名男子却打算自己用出版社的类别重新排列。

    根据出版社不同，文库书的书背也会设计成不同的样式，因此照着出版社排列确实会读者第一眼看起来较为整齐，不过对想找同作者其它著作的人而言，这样反而会比较麻烦，甚至还需要浪费时间寻找自己想要的书。

    「那个……因为我们这里也有自己的一套排书模式……」

    一听到读子这句话，男子的态度突然出现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我可是好心替你们这么排的耶！」

    突如其来的巨大音量，让整间店里的人都转过头，就连刚走进店里的客人，都惊认的察看到底发生什么事。

    「这位客人……？」

    「都是因为你们没有好好对待书，我才会看不下去出手帮忙的！书柜就是要整整齐齐的才行！」

    男子口沫横飞地逐渐逼近读子，这股魄力吓得读子忍不住倒退几步，很显然，这名男子的思考模式已经有点超出常轨了。

    「请您先冷静下来……那个……」

    「别在那边唠唠叨叨的辜负我的好意！记得用心做事！」

    男子把手里的文库书丢向读子，书本砸到读子的胸部并掉落地面，虽然书本的速度并不快。

    但似乎被边角击中的读子仍然痛苦地按着胸前。

    「！」

    顾客们也纷纷发出惊讶与指责的声音，不过男子丝毫没有注意到旁人的举动，只是一脚把旁边地面堆积的书堆踢倒。

    「混帐东西！」

    「！」

    书本被踢得散落各处，甚至还有些书的封面直接剥落让书页翻了出来。

    「喝啊！」

    「咦？」

    读子的身后突然传出这道吆喝声，还来不及转头确认，她就已经躲到一旁并蹲低身体了。

    「奈奈奈飞踢！」

    随着这道尖锐的叫声，奈奈奈的身影瞬间划过空中。

    「老师！」

    奈奈奈的鞋底深深剌进男子的腹部。

    「唔咕！」

    「看来惊讶的程度似乎远胜于威力，男子被冲击力踢得坐倒在地。

    「你、你怎么对客人做这种事！」

    落到地面的奈奈奈保持站姿俯视着那名男子，并且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这家伙哪算是什么客人！根本只是个对女生和书本施暴的歹徒嘛！」

    而且她的语调还不容对方做出任何狡辩。

    「如果你这么想排书的话，那就回家爱怎么排就能怎么排，每个人都有自己对待书本的一套方式，别随便把自己的价值观套在别人身上！」

    男子撑起身体勉强开口说道：

    「你们会说这种话，都是因为偷懒才会找借口想瞒混过去吧！」

    「不是这样的！」

    这时是由读子开口反驳男子的话。

    「这里的店长并没有偷懒！他总是很努力地为书本和顾客着想，就连照著作者名排书的方式，都是希望同一个作家的其它书能受到读者注意，如果只是排得很漂亮，却没有任何读者肯把这些书拿起来观赏，那书本也会感到很寂寞的！」

    今天来到这里时，就是因为看到钤木如此替客人烦恼的模样，让读子忍不住把心底的话全部吐了出来。

    「请您打道回府改天再过来吧！」

    「没错！别满脑子都想著书！稍微想想别人的感受啦！」

    两个人的魄力让男性赶紧转过身，并且愤愤地丢下这句话：

    「这种店谁会想再来啊！」

    他粗鲁地甩上店门，钤铛也短短地发出几声「叮叮」声便恢复安静。

    「………………」

    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读整间店顿时鸦雀无声，而顾客们的视线仍然停留在两个人的身上。

    「……很、很抱歉吵到各位！」

    读子赶紧深深低下头出声道歉，奈奈奈也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

    「非常抱歉打扰到各位选书……」

    原本书店就是要保持安静的场所，身为店员最不应该的就是在里面大声喧闹，就算是铃木在场，应该也会替他造成不少困扰。

    不过，两个人深深鞠躬的头顶处却传来一道出乎意料的声响。

    「…………咦？」

    那是拍手的声音，某个中年男性顾客正在店角落拍着手，他的拍手声立刻传遍整个店内，让读子与奈奈奈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喝采。

    「咦？咦咦？」

    即使奈奈奈的飞踢有些粗鲁，但顾客们似乎还是认为，这是为了保护书店原则的举动。

    这次两个人变成有点不好意思，并且频频点着头向顾客道谢。

    「呃……真的很对不起……」

    当一阵拍手结束后，顾客们又开始挑选着书籍，读子和奈奈奈则开始捡拾男子乱丢的文库书，而且当然是以作者的棑列方式将书放回书柜。、

    就在这个时候，一开始拍手的男性来到她们面前。

    「我来帮你们吧。」

    「不，谢谢您的好意……因为这是我们店员的工作……」

    「哎呀，别这么说嘛。」

    男子委婉地让奈奈奈接受自己的好意，并且开始帮忙把书放回书柜，虽然速度比读子稍慢，但动作却比奈奈奈还要利落许多，看来他大概都知道哪些书是哪个作者写的。

    经过片刻后，书柜终于顺利恢复成原先的模样。

    不知是否对这些文库书很有兴趣，只见其它顾客都纷纷站在书柜前张望观看。

    「谢谢您的帮忙……」

    「不，这没什么。」

    男子看起来约四十五岁左右，是个留着满脸落腮胡的有礼貌绅士，而且拥有与旧书相当匹配的聪慧五官。

    「啊，老师。」

    不知是否正在等两人整理结束，奈奈奈发现有顾客正站在柜台前等待结帐。

    「啊……抱歉读您久等了。」

    读子赶紧跑向概台，书柜前只剩下奈奈奈与绅士单独相处。

    「呃……请问您想要找什么书？」

    男子带着微笑回答：

    「嗯……其实我就是筑紫。」

    虽然回答有点文不对题，但奈奈奈对这个答案约思索一秒钟后，忍不住大声地发出叫声。

    「……啊~~！真的很对不起！」

    这时，筑紫正坐在店角落的椅子上。

    「很抱歉，我们很快就会把那本书找出来……所以还请您稍等一下。」

    从奈奈奈手里接过咖啡杯后，筑紫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没关系的，既然已经知道有那本书，那等起来也会比较轻松喔。」

    虽然他的嘴里这么说着，但毕竟是等不及宅配特地从栃木县赶来东京的人，肯定是很想尽早拿到这本书。

    「我会马上找出来的！」

    奈奈奈又再度低头赔罪并回到店的深处，筑紫一边啜饮着咖啡，一边转头环亲这间数个月未造访的店铺。

    「就只是一个黄色的纸袋而已，为什么会这么难找？」

    「都是老师把那本书和库存书放在一起啦……」

    读子和奈奈奈只好开始拆卸推迭起来的书堆，用来进行作业的空间则立刻被书堆满，让两人被埋在里面越来越无法动弹。

    「什么啦，意思就是我的错啰？」

    「再怎么想都不会是我的错吧……」

    确实是如此，奈奈奈实在没办法一如往常地提出狡辩，看来筑紫在旁边等待读她显得相当焦急。

    「那个……」

    当两个人继演和书堆奋斗时，突然有人从后面对她们发出这道声音。

    「啊……很抱歉，我马上过去处理……」

    读子赶紧拨开层层书山冲向柜台，就算再怎么急着找出那本书，还是不能疏于接待其它顾客。

    「总共是一千两百圆……谢谢您的惠顾。」

    结完这笔帐后，赎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并转头看着时钟，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五点左右，店里的顾客数量也渐渐地变得越来越多。

    「老师，柜台就麻烦您照顾了，看来还是我来找会比较……」

    「唔……好吧。那就交给你囖。」

    奈奈奈爽快地答应读子的提议，毕竟在书店的能力与实际经验都是读子较为优秀，只要能尽快找出那本书就绝对没有坏处。

    当两个人交换柜台职务的同时，别的顾客拿著书陆续准备结帐。

    书是薄利多销的商品，因此要是没办法尽可能地增加销售量，就会无法从中获得利益。

    「谢谢您的惠顾……」

    不过话说回来……

    从柜台处看到的世界与平常可说是截然不同，由这里能够瞬间掌握整个店里的情况，虽然这么形容有点夸张，但这就像是俯看小宇宙的「天神视点」似的。

    从这里所看到的书，也从「为了购买而挑选书籍」转变成「看着顾客购买书籍」的角度，因此连每本文库书看起来都是如此惹人怜爱。

    接着，奈奈奈将视线转向旁边。

    只见坐在椅子上的筑紫正在翻着某本书的书页。

    「……………………」

    趁着其它顾客还在选书的时候，奈奈奈离开柜台走向了筑紫。

    「请问需要再添一杯咖啡吗。」

    「没关系，谢谢你的好意。」

    筑紫从书本抬起头，奈奈奈则轻轻地低下头表示歉意。

    「真的很抱歉……都是因为我的粗心大意……这不是钟蟋书店的错，所以如果想抱怨请直接对我说。」

    要是听到奈奈奈现在这句话，实在很难想象读子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因为现在的她并没有平时那股好强的气势，而且看起来相当沮丧。

    但筑紫却只是微微一笑说道：

    「你们两位真的很有趣呢。」

    「啥？」

    奈奈奈忍不住抬起头，筑紫把正在阅读的书阖上。

    「恕我失礼，刚刚还看到你活蹦乱跳地朝对方使出飞踢，没想到现在变得还满安静的呢。」

    「呃……那个是……其实是因为状况比较特殊……」

    一想起刚才的事就读奈奈奈胀红脸颊，她认为自己的个性应该没有那么火爆才对。

    「一个不小心就太激动……真是让您见笑了……」

    「不，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事，还是必须要有人出面制止他这种行为，毕竟爱书的人也比较无法产生与其它人互动的机会喔。」

    他把书放回书柜后，便扭了扭肩膀发出「喀喀」的声响。

    「……………………那个……」

    「什么事？」

    「请问您订的那本书是拥有特别价值的书吗？」

    两个人并没有听钤木说过那本书的书名……由于她们也没有打开纸袋，因此根本不知道筑紫如此坚持要买的到底是什么书。

    「也不是那么有价值……只是我个人对那本书有很特殊的情感而已。」

    筑紫从奈奈奈身上移开视线，并且露出似乎正在看着远方的表情。

    「那是我小时候和朋友有点缘份的书……哎呀，其实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啦。」

    不过如果只是这点原因，照理说不至于会读他特地从栃木县赶来这里，应该是那本书对他拥有很深的意义？而这读奈奈奈突然很想知道理由到底是什么。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

    「不好意思……」

    柜台处不巧传来一道声音，只见有个抱着几本书的学生，正站在柜台前准备结帐。

    「啊，抱歉。」

    奈奈奈只好向筑紫行个礼并跑回柜台，并且在脑海中想象筑紫想要那本书的原因，这可说是她身为作家的职业病，从某件事里挖掘出灵感已经快要成为她的职业病。

    「请分我喝一点……」

    读子回到柜台后将附近便利商店买来的瓶装矿泉水倒进嘴里。

    她「咕噜枯噜」地将水吞进肚里后，便伸手把歪掉的眼镜推回原处，不知是否因为受到睡眠不足的影响，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疲累的神色。

    「你还好吧？要换班吗？」

    听到奈奈奈如此关心，读子却反而露出满脸惊讶的表情。

    「我还撑得下去，有时候想找的书不管找几年都找不到，可是当不想要的时候就偏偏会一直出现在面前喔。」

    读子带着微笑继续说着：

    「而且我也不想读对方等太久……其实我小时候曾经向隔壁镇的书店订书，当对方通知书送到时，我立刻骑着脚踏车兴冲冲地去拿书……结果最后晚上七点才回到家，还被妈妈骂得很惨呢。」

    「你为什么会那么想立刻拿到那本书？」

    一听到奈奈奈毫不掩饰地问出这个问题，读子的微笑随即转变成苦笑。

    「因为我就是想趁早看看那本书的内容嘛，不过毕竟是骑脚踏车，所以我还没有大胆到边骑车边看书的地步，可是当我看到放在购物篮里的书时，我的脑中就一直想着『在我回到家前绝对不能死掉』，要是那时候发生意外死掉的话，绝对会读我后悔得死不瞑目的。」

    虽然这已经是时常发生的事，不过读子与书的小插曲还是让人听得心惊胆跳，如果店员知道这个女生是怀着此种决心过来拿书，肯定会把通知拿书的电话延到隔天再打。

    「那么……我再进去找啰，店里面就麻烦老师照顾了。」

    「交给我吧，还有……」

    奈奈奈用认真的表情紧紧盯着读子。

    「拜托你把书找出来啰。」

    见到奈奈奈的眼神，读子只是傻傻一笑做为响应，然后让自己再度消失在库存书的山脉中。

    这时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八点了。

    不过，她们却还是没有发现筑紫订的书。

    「好奇怪喔，能移动的地方我都已经找过了……」

    「我也不记得自己有翻过这么多书耶。」

    两个人都挂着无计可施的表情，看着四处放满书本的作业用空间，因为里面根本没有看到类似黄色纸袋的东西。

    「还是没找到吗……？」

    连筑紫都从柜台探出头看着内部，原先平稳的表情也渐渐地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很、很抱歉……请问您还可以继纩等下去吗？」

    「时间倒是没什么关系……重点是能找到书就好。」

    「绝对在这里的，我很确定我们有拿到那本书……可是……」

    奈奈奈焦躁地搔了搔头，之前只是稍微移动几十本书而已，找成这样还找不到反而更奇怪了。

    「……………………」

    经过七点的尖峰时段后，顾客量变得越来越少，现在店里只剩下他们三个和另外两位顾客而已。

    认为自己必须负责的奈奈奈喃喃对读子说道：

    「能不能找托特书店的老爷爷帮我们想点办法？」

    「……我想店长应该在睡觉了，毕竟他可是个老人家喔。」

    「才八点就睡觉了！？那家伙是公鸡吗？」

    不知是站累了还是因为别种疲劳，筑紫深深叹了一口气，坐回角落的位置上。

    就在这个时候……

    入口处的门扉突然发出「钤钤钤」的声响应声敞开。

    「欢迎光……」

    以接近反射的动作转过头后，两个人见到身穿西装的钤木走进店里。

    「铃木先生！您回来的正是时……」

    虽然读子就像是看到救世主般开心地如此说着，铃木却带着如同出门前的忧郁表情，而且他并没有回答读子，只是转过身对后面说道：

    「……爸爸请进……」

    「我说过先别叫我爸爸。」

    有个体格瘦小却看似非常硬朗的男性跟着钤木走进店里，一走进门后便立刻转动眼睛观察整个店铺。

    「真的很抱歉，岛先生……」

    「……哼，真是间有够穷酸狭窄的店。」

    此时，两人的身后出现一道女性的身影。

    「爸爸你这样还比较没礼貌呢，说要过来看看店铺的人是爸爸你，而且怎么这么临时说要过来呢……」

    一听到这段对话，读子和奈奈奈惊讶地面面相觑。

    不过两人瞬间便理解了现场的状况。那名女性就是钤木的女朋友圭子，而男性应该就是圭子的父亲。看来他们吃完饭后，为了挑钤木的毛病，父亲才会临时想过来看看钟蟋书店的状况，从钤木与父亲经歴一番缠斗的憔悴神情也能看出端倪。

    「就连架上的书都是有够差劲的，从这里就能看出这家店的顾客水平。」

    「爸爸！」

    岛只是频频说着否定的话语，看来这对岳父和女婿的关系，实在很难说是相当融洽。

    一听到这段话，奈奈奈不禁生气地皲起眉头，因为这也是间接侮辱在店里的筑紫。

    不过岛似乎没有发现筑紫，看来是书柜让岛没有办法看见筑紫的身影，而失望的筑紫也同样没有发现岛走进店里。

    「在学生时代，我们看的都是对人生更有用的书哩。」

    他一边望着书柜，一边缓缓地接近店的深处，看到他这副嚣张狂妄的模样，连读子和奈奈奈都没办法对他产生好印象。

    「不论是太宰、三岛、川端、中山健次、卡夫卡还有考克多……看这些人的作品才叫看书呢。」

    奈奈奈突然觉得这些作家的写作风格太过没有统一性，但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接着三个人随即走到柜台前。

    「我回来了……」

    钤木发出这道几乎快要消失在空气中的声音。

    「欢迎回来……那个……」

    她们还来不及说出关于筑紫的事，钤木就已经开始介绍身后的两人了。

    「这位是岛先生……因为岛先生想过来看看店里的情况，所以我就带他们回来了，而这位是圭子小姐……」

    圭子看着读子和奈奈奈并低头示意，看来她已经听钤木说过两人的事，因此脸上并没有首次见面的疑惑神色。

    「然后，这两位是打工的读子小姐和奈奈奈小姐……」

    虽然两个人还是礼貌上打声招呼，岛却没有对两人低头行礼，只是看着店的深处出声抱怨。

    「虽然店面看起来勉强还能接受，不过里面真是糟糕到极点了。」

    「咦……」

    经过这么一说，钤木总算发现柜台内部的惨状。

    「不是这样的！其、其实这是我们刚刚才弄乱的！平常可是很整齐的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钤木赶紧向读子询问原因，奈奈奈则向前跨了一步开口回答：

    「是我弄的！是我找书的时候，不小心撞倒书才会这么乱的！」

    「连社员的基础教育都教不好，看来你这家伙果然没有用人的才能嘛。」

    一听到岛的讽剌，圭子立刻大声盖过父亲的话。

    「爸爸！你还想要抱怨到什么时候啦！」

    岛因为女儿突如其来的怒骂因此闭起嘴巴，但钤木仍然看着读子和奈奈奈问道：

    「那有没有被书本砸伤呢？应该没有受伤吧？」

    「咦？这、这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奈奈奈的回答让铃木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因为书本只要再收拾就可以啰。」

    看来钤木并没有搞混「人身安全比书本还要重要」的正确顺序，可是这句话却反而读奈奈奈更为难过。

    「呃……可是筑紫先生的书就埋在这些书里面……」

    「筑紫？」

    这个首次出现的人名让岛微微挑动眉头。

    「咦？那筑紫先生人呢？」「

    「……他还在那边等我们把书找出来……」

    钤木转过头看着奈奈奈指的方向，在角落的位置上发现正傻傻看着现场情况的筑紫。

    「那位就是筑紫先生！呃……所以你们还没把书交给他吗！？」

    「真的很对不起！我、我们会立刻把书找出来的！」

    读子和奈奈奈同时低下头赔罪。

    钤木保持沉默片刻后，便抬起原先沮丧垂着的肩膀并转向筑紫说道：

    「筑紫先生，真的很抱歉……店员的错就是我的错，我们会马上把书本找出来，还请您再稍微等一下。」

    他的眼神中充满身为书店员的决心。接着，他又转过头对岛开口说明：

    「岛先生……或许就像您所说的，我并没有用人的才能，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需要有个能从后面支撑着我的人。」

    发现这句话所指的人到底是谁后，圭子害羞地将手撑在脸颊处。

    「我和这家店或许都还不是很成熟，可是……」

    虽然钤木诚挚地说出这番动人的话语，岛却完全没有看着他的脸，而是紧紧盯着他身后坐着的筑紫。

    「筑紫……？」

    筑紫也同样看着岛，而且还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岛……你就是那个岛卓也吗！？」「你是筑紫吗！？」

    「原来你真的是岛啊！」

    看到两个人如此高声说着，其它人都保持沉默，并且来回地看着互相叫出彼此姓名的两人。

    「已经有三十年没见了呢……」

    但相较于怀念地如此说着的筑紫……

    「哼，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碰面哩。」

    岛却丝毫没有掩饰挖苦人的语气，而且立刻别开自己的视线。

    「爸爸……你认识这位客人吗？」

    圭子代替所有人问出这个共通的疑问。

    「他是我国中时候的同学，就这样而已。」

    这股不屑的语气让筑紫垂下视线，不过从他们发现彼此真实身分的惊讶神情来看，两个人的感情应该不只如此单纯。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正在这家店找一本书，就是他连络已经找到那本书的……」

    完全处在状况外的钤木赶紧点了点头。

    「你还真是有够闲的，居然这把年纪还特地跑出来找书啊。」

    不过，筑紫并没有对岛的挖苦感到很生气。

    「这位是……该不会是你女儿吧？」

    圭子慌张地向筑紫行了个礼。

    「嗯，简单说就是想和这家店的店长结婚。」

    「这样不是很好吗？这位店长可是个老实人呢。」

    「因为你是这家店的客人，搞不好你们已经在私底下串通好了。」

    看到岛无论如何都想尽办法要找麻烦的态度，奈奈奈差点气得把柜台的整个胶带台往他头上丢过去。

    「我们才没有那个时间串通，今天我才第二次过来这里喔。」

    「你说什么？那你怎么知道这家伙很老实？」

    筑紫环视整个店里并喃喃回答：

    「只要看到这家店就能知道了，就连这两个女生都是很诚恳地对待我喔。」

    被这个突发状况吓得无法动弹的钤木，这时总算勉强开口说道：

    「真、真的很抱歉！我们会立刻把书找出来的，请两位先在这里叙叙旧……」

    钤木赶紧跑进柜台里，开始动手翻找库存书的书堆，当然，读子和奈奈奈也跟在他的后面一起找书。

    「那我去泡杯茶吧。」

    圭子走进店深处的厨房，并且将手伸向虹吸式咖啡壶，而此种熟练的动作读岛感到五味杂陈。

    这两名男性被独自留在柜台前面。

    「……你到底是来找什么书？」

    「那是一本连你应该都知道的书。」

    一听到筑紫的回答，岛歪着头露出狐疑的表情。

    「是哪本书？我怎么完全没印象？」

    「说的也是……不过这样也没关系，毕竟这是我自己坚持要找的书。」

    相较于他们低声谈话的音量，反而是里面的读子等人还比较吵闹。

    「只要找出黄色的纸袋就好了吗？」

    「绝对没错！所以到底是放在哪里呢？」

    「如果知道在哪，我早就拿给你啰！」

    只见奈奈奈发出接近尖叫的高分贝叫声，动用三个人的地毯式捜索让作业用空间变得更为狭窄，频频倾倒的书堆读脚站的地方逐渐消失，简直就像是受到轰炸的废墟般惨不忍睹。

    圭子用托盘拿着所有人的咖啡，并且踮着脚尖跨过一堆堆的书。

    「这、这样很危险耶……我把咖啡放在柜台上啰。」

    圭子把托盘放在收款机旁，然后打算加入找书的行列。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视野边缘突然闪过一道黄色的物体。

    「？」

    那是个从柜台下微微露出一角的黄色三角物体，正确说来应该是某个物体的边角。

    「……………………」

    她蹲低身体把那个物体抽了出来，看来应该是不小心掉到下面的，而那个物体毫无疑问地就是黄色的纸袋。

    「！小昭！」

    圭子惊讶地叫出私底下称呼钤木的亲密称呼，不只是铃木本人，就连读子和奈奈奈都跟着转过头。

    「真的非常抱歉……」

    钤木把纸袋上的灰尘拍掉并交给筑紫，筑紫稍微看着纸袋一阵子后，才缓缓地开口说道：

    「多少钱呢？」

    「一共是九百圆。」

    屏息以待的读子、奈奈奈和圭子，差点浑身无力地跌倒，毕竟事情闹得这么大，而且筑紫还这么执意要买到这本书，结果这个价格实在是太令人瞠目结舌了。

    「居、居然只要九百圆……」

    「那到底是什么书呢……？」

    看到事情总算能和平落幕后，读子的注意力逐渐转移到书本上，奈奈奈也是一样，不过她们并没有办法直接逼问那是什么书。

    「九百圆！？你到底是在找什么垃圾书！？」

    「……………………」

    即使听到岛的嘲笑，筑紫仍然不改先前的态度。当他把千圆钞票交给筑紫并收过百圆的找零后……便立刻把纸袋的封口打开。

    「！」

    筑紫和钤木以外的所有人都紧紧地盯着封口处。

    筑紫不惜找遍整个神保町，还特地从栃木县赶到这里等待五个小时，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稀有书籍呢？

    随着有如号角声的「唰唰」纸张摩擦声，那本书缓缓地现出身影。

    「！」

    一九七二年第十一期的少年JUMP周刊。

    这就是那本书的真面目。

    「少年……JUMP周刊？」

    封面还能见到三十年前单纯简洁的设计，而且那是连『乌龙派出所』都还没有开始连载的旧世代JUMP。

    这股在还没成为国民杂志前的狂野激情能量，就这样收在筑紫的掌心之中。

    读子、奈奈奈和圭子都露出一脸惊讶的资情，并且紧紧盯着那本在她们出生前就出版的漫画。

    为什么是少年JUMP？

    三个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这个共通的疑问。

    不过，却只有一个人脸色大变地看着这本书。

    那个人就是岛卓也。

    「少年JUMP……」

    筑紫带着微笑回答：

    「嗯，很令人怀念吧？」

    当岛还在静冈的国中念书时，筑紫在一年级的夏天转进这所国中，两个人因此成为了同班同学。

    由于从东京转学过来的筑紫迟迟无法交到朋友，因此在班上受到众多同学孤立。

    唯一会找他说话的人就只有岛，因为岛在学校里也是受到孤立的学生之一。

    岛在参加棒球队时曾经向老师报告学长抽烟的事，因此不只是被盖布袋痛殴，后来被高年级学生胁迫的同学们，也没有人敢找他说话。

    「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没做错事……」

    看到如此坚持己见的岛，筑紫开口问他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这么坚持贯彻自己的理念？」

    那时岛拿出的书就是少年JUMP，一开始筑紫显得有点傻眼，毕竟这只是本漫画，这到底算是哪门子的理由？

    「你只要看过就知道了。」

    接着，岛把自己珍藏的JUMP全部借给筑紫看。

    看过所有JUMP后，筑紫也为故事角色想表达的主张深受感动。

    「如果男人认为自己没错，就要贯彻自己的信念直到最后。」

    岛是个相当纯真的少年，当初他就是对棒球漫画怀着憧憬而加入棒球队，因此没办法原谅里面所出现的各种弊端。

    这或许是不懂融会变通的顽固想法。

    不过就算被打或当成没看见，仍然坚持己见不愿屈服的岛，看起来确实很帅。

    最后，两个人决定轮流看最新出版的JUMP。

    奇数期由筑紫负责，偶数期则由岛负责购买，只要看完后就交给岛保管。

    一开始原本岛不想答应，但最后还是接受了筑紫的建议。

    毕竟岛的家境比较清寒，筑紫也没有把杂志留下来的意思。

    而且筑紫也因为那本周刊，想把这笔「男子汉的补习费」还给岛。

    不论是在校舍里或骑脚踏车的归途中，有时甚至是在双方的家里，他们的话题都是圔绕着少年JUMP里的漫画打转。

    即使有些漫画看起来既粗鲁、花俏又非常低俗。

    但他们觉得从里面学到了许多身为男生与人类的必要知识。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漫画都相当有趣，有时甚至会让他们太过在意后续发展而无法成眠。

    对那个时候的他们来说，少年JUMP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书了。

    而是能够用九十圆买到的黄金。

    不过，两个人的关系也渐渐出现变化。

    随着时间流逝，筑紫慢慢交到了其它朋友。

    与岛相处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而岛因为要求自己相当严格，相对地也会要求别人必须像他一样。

    不知从何时开始，筑紫觉得自己没办法接受岛的作风。

    接着，事情就发生在岛感冒卧病在家休息的某个冬季日子。

    那天筑紫忘了买少年JUMP周刊的第十一期。

    岛退烧后相当生气，甚至还频频指责筑紫为什么没有遵守约定买JUMP回来。

    结果，筑紫只是满脸厌烦地挥了挥手回答：

    「就只是一本JUMP而已嘛。」

    这句话让岛立刻闭起嘴巴。

    他就这样继绩保持沉默，之后也没有再对筑紫开口说过任何话。

    只是一本JUMP，就只是这么一本微不足道的JUMP。

    在经过转学、升学、就职，甚至是历经许多成熟岁月后。

    筑紫才发现自己失去了远比一本JUMP还要更加重要的事物。

    经过了三十年的岁月后。

    筑紫拿着这本少年JUMP第十一期开口说道：

    「……其实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小时候我没办法让自己变成理想中的男人呢？」

    「……………………」

    岛仍然保持沉默。

    「我一直觉得是因为没有看到那本JUMP的关系。」

    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筑紫娓娓道出的话语。

    「就是因为学会和现实妥协并习惯违背约定，而且还把漫画当成是『区区一本漫画』，才会让我们慢慢地踏上错误的道路。

    筑紫的眼神从JUMP转到岛的身上。

    「你应该也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吧？」

    「……………………」

    岛并没有回答，或许该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想管其它家伙是什么样子……因为我们是从漫画里学到做人处事的方式，所以感到迷惑或疲累时，我希望能从漫画这个原点再度出发。」

    虽然只有仅仅一瞬间，岛的视线稍微落在这本少年周刊上。

    「如果我能和那位朋友重新再出发的话……我希望能把这本书当成礼物再与他碰一次面。」

    筑紫把这本少年JUMP递到岛的面前。

    「……………………」

    岛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接下眼前这本少年JUMP的意思。

    「……………………」

    所有人都保持机默，并且静静地看着此种异常紧张的情景。

    岛缓缓地伸出手，将手掌放在那本少年JUMP上。

    但就在下个瞬间，他突然用手把JUMP拍到地板上，落地时的声响重重地传遍整间店里。

    「爸爸！」

    圭子忍不住发出这道叫声，不过岛只是别开视线喃喃回答：

    「……事到如今已经来不及了……」

    「……好吧……」

    筑紫只能带着寂寞的表情捡起JUMP并放在柜台上。

    「不好意思……之前还这么麻烦你找这本书……」

    钤木赶紧摇摇头表示没有关系。

    「没、没有关系的！可是……」

    筑紫「唰」地将身体移开柜台后，便静静地迈出步伐走向出口处。

    「爸爸！」

    「少啰嗦！」

    岛仍然背对着筑紫，两个人的距离就这样一步步地渐渐拉远。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突然展开行动。

    「老师！？」

    奈奈奈还来不及阻止，她就已经冲到岛的面前了。

    「你、你要干什么……？」

    读子突如其来的行动读筑紫停下脚步并转过头，只见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

    「其、其实我是个刚好路过的书本占卜师！」

    「书本占卜师？」

    除了奈奈奈以外的所有人都立刻歪着头，奈奈奈则只能用手无奈地盖着脸。

    「这位爱逞强、顽固却会老实地面对每件事，可是面对关键时刻却会缺乏勇气的男士！」

    岛发现这段话的对象就是他，不禁惊讶地瞪圆双眼看着读子。

    「今天是个会决定人生中许多大事的日子！要是在这里做错选择的话，绝对会读您后悔一辈子的！」

    她突然「唰」地把脸凑向岛的面前，先前说话毫无顾忌的岛也在这时首次敲了阵脚。

    「这时候我要推荐给您一本能让您老实面对自己的幸运之书！」

    读子用反手捡起书本，并且把封面推到岛的面前。

    「就是这本少年JUMP！」

    一股旧纸的气味窜进岛的鼻腔，让他回想起自己那既年轻又青涩的少年时代。

    而读子的手正在微微发着抖。

    「通往幸福的关键词就是努力与胜利…………还有友情！」

    「……………………」

    现场再度被一阵沉默支配。这阵沉默甚至长得让所有人都几乎快要忘记呼吸了。

    「……谢谢你……」

    首先做出动作的人是筑紫，只见他再度转头环视整个店里，并向读子道谢。

    「……这里真的是间好书店……」

    他将手放在门把上，正当钟蟋形状的钤铛即将发出「钤钤」的声响时……

    「等一下。」

    岛这时开口了。

    筑紫又再度停下脚步，这次维持背对的姿势听着岛说话。

    「……反正你既然都有空跑到这里来了，表示你应该闲得发慌吧？等我看完之后再给你看，坐在旁边等我一下吧。」

    岛满脸通红地说完话后，便从读子手中接过。

    下个瞬间。

    钟蟋书店传出几乎会让外面路人转头查看的巨大欢呼声。

第七卷 第二话『少年时代』

    我很讨厌那家伙，那家伙应该也很讨厌我才对。

    所以当我听到那家伙主动问出「要不要和我做那档事」的时候，让我不禁吓了一跳。

    我和那家伙都是身无分文……不、应该说我们身边的人都没有钱，只能勉强靠着替黑社会跑腿活在这个世界上。

    没错，我们根本就是一群如同行尸走肉的垃圾。

    早上四点，我和那家伙拿着一条被单走进某个破烂大楼里，如果不在这个时间完事，警察就会开始巡逻，而且还会有酒鬼和吸毒犯在附近四处乱晃。

    我还依稀记得早起的鸡正在远处发出鸣叫声。

    不，也有可能是即将被扭断脖子前的惨叫声。

    我和那家伙都是初尝禁果。

    当时的我只有十五岁，只比那家伙大一岁而已。

    而整段过程也只能调「惨不忍睹」这四个字形容。

    我在昏暗的大楼里勉强找到那家伙的私处，与其说是兴奋，疲劳还比较适合形容我们的状况。

    当我总算找到那家伙的私处后，结果反而换那家伙发出「好痛！」的叫声。

    「是你说要做这档事的吧？」

    正当我勉强想要赶快完事的时候，那家伙痛得朝我挥出一拳。

    「技术有够差的耶！」

    我的鼻血滴到那家伙的腹部上。

    但即使如此，那家伙并没有叫我停下来。

    大约经过几分钟后，我们也总算做完了「那档事」。

    「………………滚开啦。」

    那家伙把我推开并站起身，私处流出的血和我的鼻血将棉被染出片片血渍。

    那家伙尽量不用双腿并拢的姿势走到窗边，并且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边。

    我躺在棉被上，对身体里残留的不协调感仍然感到相当困惑。

    「……真是有够不舒服的，看来我还是放弃吧。」

    「放弃什么？」

    只见那家伙朝着还挂在天际的月亮吐出一口烟雾。

    「我原本明天就打算出去卖身的。」

    白色烟雾受到月光照耀而清楚地浮向空中。

    「如果会这么痛的话，那我不如继续杀人还比较舒服。」

    「……那你为什么要找我做这档事？」

    烟雾随即消失在夜晚的空气中。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这样我会很对不起凯歌的。」

    凯歌就是一直很爱慕这家伙的男生，年纪应该比我还小一岁，不管这家伙到哪里都会跟在后面，而且不论她有什么要求都会乖乖听话。

    「那你要在做之前就说清楚。」

    「……说的也是。」

    我们两个保持沉默一段时间后，那家伙把香烟丢出窗外。

    「你妹妹叫做什么名字？」

    「海媚。」

    「状况怎么样？有比较乐观吗？」

    「…………很快就会死掉了。」

    这是我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每当有人问起海媚的事时，我总是会这么回答。

    海媚已经反反复覆卧病在床快要六年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真是个有够糬糕的哥哥。」

    「要你管。」

    那家伙弯腰坐在窗台的边缘。

    「你会这么说就像是……」

    她胸口的肋骨在雪白腹部遮出一道阴影，旁边还有一道彷佛被枪击中般的鼻血擦拭痕迹。

    「感觉就像是用『反正放着这家伙没多久就会死掉，去找别人吧』的理由把死神赶走喔。」

    我还是很讨厌这个叫做连莲的家伙。

    因为这既强悍、凶暴又美丽，而且还是个口无遮拦的女人。

    她总是会用那满嘴的利牙，把别人不想说出来的真相一口咬出来。

    这里是堪称为「魔窟」的九龙。

    在这一带由大楼与废弃屋舍组合而成的迷宫里，是许多人使用合法与非法手段存活的巢穴。

    某个角落甚至受到毒品蔓延与充斥暴力，使得鲜血与精液就像是自来水般不停四处流动。

    随着九七年领土即将归还中国，这里也面临着受到区域整顿的命运，据说会让这个地方成为香港的全新城镇。

    不过，那时候我们又会遭到什么样的处置？

    我们都居住在九龙地下的下水道里，并且将作业员和劳工使用的房间做为栖身之地。

    成员大约有一到两百人，所有人不是孤儿就是受到父母虐待，总之都是一群「有某些理由」而聚集在这里的人。

    这里是个既肮脏、充满病菌又无法照到阳光的地方。

    而我们就是在这里四处蠕动攀爬的蛆虫。

    「哥哥……」

    当我一回到房间，海媚也从床上撑起身体。

    「你这么早到哪里去了呢？」

    「我去和连莲睡觉。」

    海媚并没有特别露出惊讶的表情并继续询问：

    「那连莲要和哥哥结婚了吗？」

    海媚已经十三岁了，因此当然能够理解「睡觉」所代表的涵义，不过问题在于她怎么会联想到结婚的事。

    「没有。」

    我把衬衫和裤子脱掉，并且钻进海媚的被窝里。

    「因为那家伙很讨厌我。」

    「如果讨厌就不会一起睡觉了。」

    在被窝里的海媚紧紧盯着我如此说道。

    「其实连莲是个好人喔，我很喜欢她呢。」

    「你们有碰过面吗？」

    有一次她曾经拿钱给我，就在哥哥弄断脚的那时候。」

    就是那次替刘工作的事，我根本没想过那笔钱是谁给的，所以我一直以为是某个小弟送过来。

    「只要看到连莲过来这里，我就会很开心喔。」

    「我可不想看到那家伙。」

    我背对着海媚缓缓闭起眼睛。

    接着，海媚轻轻地将手搭在我的背上。，

    外面的世界应该已经即将迎接拂晓，但在这个下水道里勉强搭建的房间中，一整天都是暗无天日又异常寒冷。

    只能靠着一丁点的火焰和彼此的体温获得温暖。、

    在我八岁时，父母亲就已经遭到杀害了。

    当时老爸经营着一间小小的印刷厂。

    虽然表面上是印刷图画书和型录这类的工作，但私底下有接触黑社会的委托，因为要是不这么做的话，老爸实在没办法负担妈妈看病的治疗费用。

    老爸主要都是在晚上从事伪造证券、身分证明文件或官方文件的印刷工作，所以每当晚上看到彪形大汉走进家里时，都会让我有种既恐惧又神秘的感觉。

    那些壮汉个个穿着海外制造的西装，还随身带着几乎快被钞票撑开的皮夹，和我们这些活在社会边缘的人相比，简直就像是完全不同世界的生物。

    而就在某天的晚上……

    有名男子突然气冲冲地冲进家里，而且还对老爸大声怒骂，好像是使用假护照的伙伴在机场遭到拘留了。

    我和海媚在二楼屏着气息听着他们说的话。

    这时候妈妈也准备下楼，而且特别叮咛我们绝对不准下来。

    老爸很努力地想要说服那名男子，表示自己只是照着原版印刷而已，之后妈妈的求饶声也传进我们的耳中。

    可是，男子的怒气却变得越来越一发不可收拾。

    然后只听到一道枪声，妈妈的声音突然消失，下个瞬间老爸也发出「快逃！」的叫声，又接连传来几道枪声后，老爸就再也没有发出声音了。

    我赶紧牵起海媚的手，准备从二楼的窗户跳窗逃生，当时海媚却想把枕边某本名为『找不到的寳物』的书一起带走。

    那是老爸新印的童话书，是傍晚才刚印刷出来的热腾腾新书。

    当海媚走到床边准备拿起书时，男子突然冲进房间里，把我们吓得完全无法动弹，原先看起来相当神秘的男子，这时却带着如同魔鬼般的扭曲神情。

    男子朝我们扣下扳机，不过子弹却在这个时候刚好用光了。

    我下意识地把海媚拉到身边并朝着窗外一眺，对方想抓住我们的手，因此把『找不到的宝物』的最后几页硬生生撕破。

    我们从窗户摔到遮雨棚并滚到地面，然后沿着狭窄的巷道没头没脑地逃出这个地方。

    就这样，我们在不知不觉间逃到了九龙的深处。

    我们在废弃大楼的狭窄缝隙间穿梭窜逃，但不可思议的是，那名男子仍然紧紧地追着我们，不只是我，就连海媚都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

    正当我们蹲下身体准备接受死亡的时候……

    小巷里的垃圾桶旁边突然传出一道声音。

    「你们正在逃命吗？」

    有个和我们差不多岁数的小孩坐在我们眼前，嘴巴里还咬着一根看似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炸鸡骨头。

    看到我点了点头，那家伙咧嘴一笑。

    「如果我出手救了你们，那个女的能送给我吗？」

    他拿着嘴巴里的那根骨头指着海媚，海媚吓得躲到我的背后。

    「她是我妹妹，我不能把她交给你……那我把右手送给你怎么样？」

    我的回答让那家伙稍微挑了挑眉头。

    「我才不要那种没用的东西哩……不过你的回答还满有趣的，我就大发慈悲救救你们吧。」

    那稼伙把垃圾桶移开，后面的墙壁突然出现一个能让人钻过的洞口。

    「进去吧。」

    海媚突然紧紧抓着我的睡衣衣襬。

    「这会通到哪里？」

    「反正是个既脏又臭又暗……不过，至少是个比地狱还好一点的地方啦。」

    不论会通往什么地方，现在的我们根本就无从选择。

    正当我蹲低身体准备钻进洞里时，那家伙突然把脸凑了过来。

    「我叫白龙。」

    「……我是王炎。」

    「你不用把右手给我，可是记得之后要报恩喔。」

    说完这句话后，白龙又再度露出笑容。

    这时床下突然传出一道「啪唰」的声响……原来是那本『找不到的宝物』掉到地面的声响……我爬出被单把那本书捡了起来，并且交给还躺在被窝里的海媚。

    「谢谢哥哥……」

    海媚把那本破破烂烂的书紧紧抱在胸前。

    「哥哥，我问你喔……你觉得最后特里萨有得到幸福吗？」

    特里萨就是那本『找不到的宝物』里的主角，小时候被父母亲抛弃的特里萨被某位富豪领养，成为养女的她在结婚典前得到「小时候玩的玩具」、「不曾看过的蓝色蔷薇」与「比车子跑得还要快的马」这些宝物，可是她却没办法由衷感到开心，她认为真正的宝箱就在自己心底,，可是却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于是她开始与自己的未婚夫踏上探索宝物的旅程。

    「我不知道……我又没看过那本书。」

    那天从老爸那里拿到道本书时，照理说海媚应该就已经看过内容，但不知是否因为那晚发生的事情太过令人震惊，让她忘记结局的内容了。

    后来那名男子恼羞成怒地把老爸的印刷工厂放火烧掉，『找不到的宝物』的原稿也被烧得一乾二净，只有海媚道本成品幸免于难。

    「希望最后是个好结局……」

    由于男子在我们逃走时把最后几页撕破，所以海媚也只能重复几百几千次看着没有结局的故事。

    其实她曾经对我说过自己想的结局，那次我刚好处理拖了一到两天的「工作」才回到家，因此我也只能用疲倦的脑袋勉强把结局聪完。

    自从来到这里后，海媚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差，我知道这绝对是受到生活环境的影响，可是我们没有其它地方能去了。

    海媚的症状和妈妈非常类似，不只是尿液会变得相当白浊，而且还会连续发烧好几天，病魔就道样一点一滴的长时间侵蚀着她的身体。

    之前我们曾经以接近绑架的方式把医生找过来，不过医生却只是劝我们赶快让她住院，然后开了一张抗生素的药单而已。

    但我们根本不可能有这笔钱能让海媚住院。

    我又再度钻回被窝里，道次并没有采取背对的姿势，而是直接用手抱着海媚的头。

    「哥哥……我应该很快就会死掉了吧……」

    「只要你还能这么说，就不会有问题的。」

    海媚稍微保持沉默后，便用细细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希望最后是个好结局……」

    「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白龙突然对我抛出道个问题。

    「不知道，我只是照照着指示把能找的家伙找来而已。」

    九龙下水道汇有个巨大的挑高广场，似乎是施工时用来搬运资源的场所。

    幸好后面就有门能够锁上，因此这里的气味并没有像其它地方如此强烈。

    我们把这里当成集会用的场所，虽然已经分裂成几个派系，但这些活在下水道的像伙们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命运共同体，我们每个月都会聚集在这里一次，分配霈要多数人处理的危险工作。

    这天，我接到刘的命令把伙伴都找来这个地方，其实实际负责跑腿的都是白龙，毕竟白龙在下水道里具有相当程度的人望，虽然他的个性有点我行我素，但还是相当照顾底下的弱势族群。

    刘是这几年急速拓展势力圈的黑帮「蛇眼」里的流氓。年轻的他利用我们扩展出广大的毒品市场。

    「喂，你看那边。」

    连莲正在广场的另一侧大声骂着凯歌，这是很常见到的景象。

    「干什么啦？」

    「你不稍微对他们挥个手吗？」

    「为什么要挥手？」

    「没为什么。」

    白龙意有所指地露出笑容，其实我常常觉得那家伙好像总是能看透别人的心思。

    只见凯歌拿着啤酒罐杵在原地，连莲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还看似很烦躁地频频抖着脚。不知道的人或许无法理解原因为何，其实连莲和凯歌已经相处很长一段时间，就像白龙曾经救过我一样，当初也是连莲把凯歌救回来的。

    原本凯歌是某个政治家的儿子，每天还能穿着漂亮的衣服到贵族学校上学，父亲却被对立的政治家谋杀而读他变成孤儿，感觉原因和我还满类似的。

    凯歌拥有一副很美妙的歌喉，据说还曾经参加国家选拔合唱团。

    一开始听到凯歌唱歌时，连莲还感动得不禁掉下眼泪，就我所知没有半个人能让连莲突成那一副德性。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凯歌不管被虐待得多惨，脸上总是能见到游刃有余的表情。

    「……喂，那家伙是谁？」

    我把视线转到连莲的上方，那里有条围绕着广场的通道，还有个不曾见过的小丫头坐在上面。

    「？我不知道，是谁捡回来的吗？」

    白龙也歪着头表示不解，她看起来只有七到八岁，就算形容成「幼女」都不奇怪，看起来相当整齐的中山装显得非常醒目。

    我紧紧盯着那个女生，对方似乎也满脸好奇地张望着整个广场，和我四目相交时还露出开朗的笑容。

    「……看来都到齐啦。」

    就在这个时候，刘打开门走进广场，还有两个年轻人跟在他的后面，而且分别从两侧拿着某个布袋。

    所有人都起立迎接刘的到来，毕竟刘可是掌握我们性命的赞助商，甚至还有些人怀着希望能被刘相中加入「蛇眼」的梦想。

    刘站在广场中央开口说道：

    「很感谢各位平常为我做了这么多事。」

    听起来还很像正在演讲的语气。

    「多亏你们，我在组织里总算得到一定程度的地位……所以我今天过来是想回报这份恩情，让各位有加入组织的机会。」

    伙伴们立刻传出一阵騒动。

    「不过，我们的世界可是个弱肉强食的实力主义社会，我没办法接受没有力量和心理准备的人……所以我要先看看各位的器度，今天我想测试第一位候捕人员，他是在这群人中最吸引我注意的男人。」

    几个人立刻转头看向白龙，而白龙也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不过刘却接着说道：

    「王炎，你先过来。」

    「！？」

    广场内随即传出一阵惊呼声，而我则转头看着白龙的脸。

    「赶快过去吧。」

    白龙只是带着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像是被推出去般紧张地走到广场正中央，视野边缘还能见到连莲露出讽刺的笑容。

    然后我与刘面对面地互相看着彼此。

    「刘先生……我……」

    「王炎，你是个很优秀的人才，我很想提拔你往上继续爬，不过在那之前，我必须先试试你的能耐。」

    刘举起手对后面的两个年轻人示意，两个人把布袋抬到我的面前并打开袋口，里面冒出来的物体让我不由得屏住气息。

    那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个人的手被绑在身后，嘴巴还被胶带贴住，眼睛被布条蒙着，在来到这里前似乎还被拳打脚踢过一顿，西装上能够见到许多血渍，而且皮肤能看到的位置都布满瘀青。

    「这家伙可是让我费了不少功夫。」

    刘把蒙着男性的布条拉开，一双充满害怕的眼神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曾经看过这双眼睛，应该说我绝对不可能忘记，这家伙就是杀掉我父母亲的那个男人，那副如同魔鬼般的表情却恐惧得不停抽动。

    我的心底缓缓地涌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知道内幕的其它人也很有兴趣地看着我的脸。

    「这个男的就是杀掉王炎父母亲的仇人。」

    其它同伴发出窃窃私语的声音，我背后的人也发出同样的声音。

    「王炎，做事情总应该有个顺序，想从地底爬出来的人首先要爬出阴影，后面才是走到能照到阳光的地方，不过在那之前需要非比寻常的决心、觉悟还有信念……」

    刘突然拿出一把**让我握在手中。

    「就让我看看你的决心吧。」

    不用多说我也很清楚要做什么，虽然枪拿起来既沉重又冷硬，却不知为何拿起来相当顺手。

    我看着那个不知名的男子，他就是改变我和海媚人生的罪魁祸首。

    「……………………」

    白龙、连莲还有凯歌都看着我，就连其它人都不曾听我说过自己杀过人。

    原先冷冽的空气突然转变成黏稠的热气，所有人都紧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举起枪对准男子的头。

    「！！！！！！！！」

    男子摇着头在地面四处窜逃，刘在这时候朝他踢了一脚，将男子当场踹倒在地。

    「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

    总觉得耳边好像能听见此种叫声，但实际上并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大家都屏气凝神地看着最后的结局。

    「！！！！！！！！」

    只见那名男子闭起眼睛。你撕破的那些纸到底是不是写着好结局？还是……

    我缓缓地扣下扳机，现场则爆出几乎让所有人吓了一跳的枪声。

    当广场内回响的枪声消失后……

    大家开始发出呼叫声，不过我实在没办法分辨那到底是欢呼还是责备的声音，茫然的脑袋里只传来刘的声音。

    「做得不错，那把枪就送给你当奖励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抬起头寻找那个小女孩的身影，但广场里已经不见她的身影了。

    当天晚上，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安静地钻进被窝里。

    「……哥哥你会冷吗？」

    海媚紧紧地贴在我的身边并如此问道。

    「……还好，你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哥哥正在发抖……」

    我没办法控制身体的抖动，海媚喃喃地继续说着：

    「……而且哥哥还有一股烟的味道……」

    大约经过一个礼拜后，刘突然把我找了出去。

    他招待我到一间从未看过的豪华餐厅，桌上还摆着许多令人无法置信的料理，于是我拜托刘希望能让我带几道菜回去。

    「其实我很看重你的能力。」

    用完餐后，刘边喝着茶边对我说出这句话。

    「刘先生……我很感谢你这么器重我，可是……」

    我们之所以没办法直接报警，都是因为曾经看过那家伙的长相，要是我们出面寻求警方保护的话，那家伙不管用什么方法都绝对会杀掉我们这两个「目击者」。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问题了，因此我决定最近向警方投案，然后让医生好好诊断海媚的病情。

    当我把这些事告诉刘后，他却瞇起眼睛用讽剌的眼神看着我。

    「那又能怎么样？」

    「说是怎么样……」

    刘将茶碗放在桌面说道：

    「替流氓做事的你肯定会被送到苦窑里，妹妹也无法接受很完善的治疗，就算病顺利治好，她也没办法适应这个社会，没有亲戚的你们根本没有获得幸福的方法。」

    我无法回答刘的话，只能让自己垂着头不发一语。

    「顶多就只有乖乖听我的话，如果你能接受我的计划，我还可以顺便帮你照顾妹妹。」

    我立刻抬起头，见到刘对我露出笑容。

    而刘则开始说着自己的计划。

    最近九龙即将开始进行大规模的区域整治，到时候就会把杂乱的大楼和建筑物全数拆毁。

    里面的人理所当然地就会失去住所，而我们这些住在下水道的小孩也是一样。

    虽然国家还是有准备临时容纳游民的地方，可是数量却是少得可怜，这时候如果又冒出几百名无法得到保护的孩童，就会让政府必须编列莫大的时间与预算，而且还会受到舆论的严厉抨击。

    因此必须有个人出面把这些人处理干净。

    而刘就是负责处理这个问题的人，他认为原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只要暗中消失在不知情的角落就可以了。

    他预定在那天把所有下水道孤儿聚集到某栋废弃大楼里，然后大楼将会偶然发生火灾，消防车也会因为道路事故，大幅延后到达现场的时间，整栋大楼就会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烧毁，但幸好那栋大楼原本就是预定拆迁的废弃建筑，由于大楼已经废弃，因此里面并没有人员伤亡，这场出乎意料的火灾就会被当成意外事件处理。

    然后原本预定用来保护孤儿的资金，也会转为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意思就是要我把同伴聚集到那栋大楼里吗……？」

    这时，我的脸和声音肯定是不停发着抖。

    「现在的你已经具有人望，应该不会被其它人怀疑。」

    自从广场那件事情以来，那些家伙看我的眼神确实变得很不一样，他们的眼神里似乎怀有憧憬的神色，就连我自己都看得出来。

    「可是那些像伙……是我的伙伴……」

    刘拿出香烟并继续说着：

    「王炎，伙伴这种东西随时随地都能找到。这次工作结束后，我会替你和妹妹准备最棒的环境，不论是餐点、房子还有干净的衣服，你只要在里面重新找到新伙伴就可以了。」

    旁边的男子伸手替刘点燃香烟。

    「而且都听到这里了，你觉得自己还有办法拒绝吗？」

    当我回到房间时，发现海媚正在呕吐。

    她吐的并不是食物而是血。

    我赶紧打电话给刘并哭哭啼啼地答应帮忙，而且拜托他赶快找救护车过来接海媚。

    难得拿回来的料理没有送进任何人的嘴巴，就这样直接被塞进了垃圾桶里。

    又经过几天后。

    我正独自站在广场里。

    蛇眼拥有的废弃大楼就在距离这里几条街的位置。

    所有伙伴都聚集到那栋大楼里，当我说出「刘先生要公开庆祝我加入『蛇眼』」的时候，饥肠辘辘的伙伴们毫无怀疑地纷纷聚集到大楼里。

    海媚住在与刘有挂勾的医院里，身体状况变得越来越差了。

    「……………………」

    再过十几分钟后，整栋大楼就会被火舌吞噬，所有伙伴也会从这个世界完全消失。

    反正活在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什么好事，我们都是一群垃圾，迟早都会碰到被送进焚化炉烧掉的命运。

    我低头看着广场正中央的污渍，那就是当时男子被枪杀时所留下的血溃。

    我已经杀过人了，所以再杀多少人都没关系了。

    正当我如此说服自己的时候……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我立刻转头一看，发现之前那个小丫头正站在我的后面。

    「你是谁……？」

    那个小丫头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而且露出不像是个小孩子的坚强眼神。

    「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喔。」

    这句话彷佛就像是看透我的内心似的，让我惊讶得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你指的是很么事？而且我……」

    「别再敷衍我啰。」

    那个小丫头硬生生地盖过我的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情报已经泄漏出去了吗！？

    「我要敷衍什么事？我只是乖乖听从刘的指示而已。」

    「听从他的指示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从何时开始越说越大声。

    「……这样我就能拿到钱让妹妹看医生，而且还能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对这有什么意见吗？」

    小丫头仍然紧紧盯着我，然后静静地开口说道：

    「或许是能得到很多东西没错，可是你从今天起就会成为一个卑鄙的儒夫喔。」

    「！」

    她的话深深地刺进我的心底。

    「罪过只要赎罪就好，不过懦夫根本没有能赎罪的机会，只能一辈子活在折磨自己的罪恶感里。」

    说完这句话后，那个小丫头转过身并迈步离开广场。

    我则被孤伶伶地留在广场里。

    就这样独自站在这个既阴暗又潮湿的下水道里。

    「……………………可恶！」

    我赶紧跨出步伐离开广场，因为我已经没有在这里哭哭啼啼的时间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拚命奔跑，心臓就像是快要爆炸似的，而脚也酸得快变成两根木棒了。

    自从那天晚上带着海媚逃跑，而且在路边碰到白龙后，我就不曾跑过这么远的距离了。

    不过辛苦并没有白费，我总算勉强在大楼起火前抵达现场。

    我赶紧飞身冲进大楼里。

    这栋大楼似乎原本是间旅馆，他们就聚集在大厅里，一看到我冲进来，白龙等人立刻靠到我的身边问道：

    「王炎，这是怎么回事？刘先生和你都没有出现在这里，而且根本没有类似准备的东西。」

    我累得跪倒在地上，然后勉强让心脏恢复正常速度并开口说道：

    「快逃……」

    「嗯？你在说什么东西？」

    连莲把耳朵靠到我的面前，我还是很讨厌这家伙，所以我可不希望她变成幽灵缠着我一辈子，不论如何都要让这些人赶快逃离这里。

    「快点逃！这是陷阱！」

    我尽自己最大的音量如此喊叫。

    所有人逃离大楼四分钟后，大楼便依照原先计划开始冒出熊熊烈火。

    我、白龙、连莲和凯歌都站在有段距离的巷子里看着起火燃烧的大楼。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刘那家伙居然……」

    白龙的脸上露出极为惊认的表情，随后也立即转变为愤怒的神色。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那家伙怪怪的。」

    连莲的表情也相当严肃，凯歌则静静地看着逐渐蔓延的火势。

    其它家伙都四处分散逃到别的地方，因为聚集在一起很有可能会成为刘锁定的目标。

    「对不起……是我背叛了你们……」

    一听到我的话，白龙和凯歌转过头互相看着对方。

    「等一下再来处理你的事……问题是我们之后该怎么办？」

    「看来这样就没办法回家了，只能找找看其它能住的地方喱。」

    我摇摇晃晃地迈出步伐。

    「王炎！你要去哪里！该不会是想逃走吧！」

    我没有想逃的意思，可是我现在有个地方非去不可。

    那天晚上实在发生太多事情，读我的记忆变得有点混乱。

    所以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医院的了。

    不过，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抵达病房时的情景。

    那时候海媚已经被杀死了。

    刘的手脚相当利落，当他发现大楼里没有半个人的时候，就已经派部下过来医院了，或许他原本也想在这里把我解决掉，不过因为尸体比想象中还要早被人发现，因此整个医院都变得乱哄哄的。

    我当时只见到海媚的胸口绽放出鲜血构成的花朵，而院方正准备将她的尸体运出病房。

    我只能慢吞吞地走进病房，然后拿起摆在床上的『找不到资物』，总觉得书本上还能微微感觉到海媚的体温。

    海媚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亲爱的妹妹就这样变成了肉块，子弹居然比病魔还要早一步夺走她的生命，在下水道那个混帐至极的地方生活几年后，就这样在冰冷的病房里死掉了。

    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什么能叫做好结局的东西。

    我又再度回到熊熊燃烧的大楼旁。

    消防车如同预定般没有出现，大楼化为火柱矗立在夜晚的空中。

    周园的住户都已经仓皇地逃离这个地方了。

    白龙他们躲在附近的空大楼里，要是刘回来察看情况……他们打算当场就要把他杀掉。

    我依照约定回到他们身边，一看到我手里拿的『找不到的赍物』，连莲立刻脸色大变地开口问道：

    「……你妹妹已经……」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想到她居然露出比想象中还要难过的表情，白龙和凯歌也不发一语地看着我。

    虽然我没有让自己成为懦夫，可是这个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我甚至不觉得自己能从这股失落感中走出来。

    所以我决定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事，因此我们在那天晚上忙得不可开交。

    我们移动到火灾现场的隔壁栋大楼里，由于九龙的大楼都是盖在一起，因此眼前的火墙将熟风与火粉接连吹到我们的肌肤上。

    我高高举起那本『找不到的宝物』并丢进火中，代表我的少年时代就此画下句点，我的手里已经不再拥有任何东西了。

    唯一仅剩的就只有那把**，而且讽刺的是，那还是刘送给我的**。

    「白龙……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情必须处理。」

    被火光照耀的白龙带着笑容回答：

    「我陪你一起去吧……虽然现在我才敢说，其贲我第一眼看到海媚的时候就爱上她了。」

    安静的连莲也罕见地开口说道：

    「其实我很讨厌你这家伙的……因为你居然敢把自己的妹妹留在那么寂寞的地方，上次去你家的时候，还听海媚说了一堆关于你的事情……那个乖孩子不应该承受这种死法的。」

    只见她用手擦了擦脸颊，我无法分辨她到底是擦掉泪水还是火苗。

    「凯歌，你也要跟我们一起走喔。」

    凯歌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张开嘴巴。

    凯歌所唱的美丽旋律，阵阵溶化在眼前的熊熊烈火中。

    这是我们献给海媚的挽歌。

    后面发生的事就像是一场梦。

    我们拿着尽全力找来的小刀与枪械，直接朝着刘的事务所发动攻击。

    刘似乎没猜想到我们这群小鬼会过来报仇，因此刚开始时事务所陷入了一场混乱。

    我先用枪击毙两个人，白龙也击毙另一个人，连莲用小刀割破一名部下的喉嚷，虽然凯歌没有杀掉任何人，可是他还是尽力抓着某个想攻击连莲的流氓，要是没有凯歌帮忙，连莲或许就会被杀死了。

    不过，我们毕竟只是一群外行的小鬼头，袭击行动一转眼间就遭到对方这群职业杀手阻止，最后我们被打断几根骨头绑了起来。

    与其说是愤怒，刘的表情还比较接近惊讶。

    「你们这群臭小鬼还满有胆量的，只有四个人就想来报仇吗？」

    我从下面狠狠瞪着刘，而且丝毫没有别开过视线。

    「……王炎，其实我是真的很看重你。」

    「刘，我倒是觉得你这家伙的脸就跟鞋底差不多。」

    听到我直接把刘的狐狸面具撕破，白龙和连莲发出笑声。

    「……是你先违反约定的，害得我必须用这么麻烦的方法把你们杀掉。」

    白龙和连莲的笑声瞬间停止。

    「你这家伙！我们的伙伴该不会都已经……」

    刘髙兴的继续说着：

    「我只要找到一个就杀一个……你们这群小鬼给我听清楚，你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活着的权利……不只是这样，你们连拥有东西的权利都没有，你们只是一群在臭水沟里乱爬的垃圾，你们这些身无分文的家伙就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白龙气得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接下来我会照顺序把你们杀掉，内脏就丢回你们的老家下水道里，头挂在每个街头示众，至于身体嘛……就丢给狗吃掉吧。」

    说到这里时，刘的视线转向连莲。

    「只有你在死前会有一段特别服务喔。」

    「你去旁边吃屎啦！那我还不如咬舌自尽！」

    连莲朝他吐了一口口水，凯歌也激动地用力挣扎，刘把脸上的口水擦掉后，重新转头朝我说道：

    「顺便告诉你一件好消息，其实去机场密告你老爸做假护照的人就是我喔。」

    「！」

    「杀掉你爸那个人的组织和我们蛇眼是死对头，所以让他们起内哄是我最快获得功劳的方法呢。」

    「刘！」

    虽然我想扑向刘的身体，脸颊却被重重地敲了一下，这股强烈的力道把我敲得头晕目眩，刘捡起我的枪并确认弹匣里的子弹。

    「你妹妹死前还在祈祷，真是个有胆量的家伙喔。」

    「！你这混蛋东西！我要杀掉你！」

    「王炎！」

    白龙用身体阻止我的动作，可是我还是挤出浑身力气冲向刘，用自己的身体逼近名为枪口的地狱入口。

    「替我向妹妹问好喔，王炎。」

    在刘还没说完我的名字前……

    突然有道风暴撞开门朝着我们袭卷而来。

    「！？」

    竟然是那个穿着功夫装的小丫头闯了进来。

    「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被此种景象吓傻，只见那个小丫头一个翻身跳到办公桌上，并且转头环视四周说：

    「……不好意思，我可以杀掉你们了吗？」

    「你这臭小鬼想干嘛！？」

    刘朝着小丫头开了一枪，不过子弹在划过空间到达她的身体前，她就用更快的速度突然冲向刘，而且蹲低身体朝着他的下颚推出一掌，刘的下巴随即被打到接近鼻梁的位置。

    「噫……噫啊啊啊！？」

    部下们都吓得把枪口对准小丫头，不过发射的子弹全都埋近已经化为遗体的刘身上，小丫头跳到办公桌的死角处绕到部下背后，纷纷把部下们的手折断，并把枪扭向他们的身体，然后让他们各自「饮弹自尽」。

    只经过短短几秒，这道杀戳的旋风就在满脸呆滞的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呼……」

    小丫头把额头上的汗珠擦掉，并且站在我们面前问道：

    「你们没事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丫头一边替我们割断绳索，一边开口回答：

    「我是个怪物喔。」

    那家伙对我们说，自己是个从遥远的太古时代存活到现在的人。

    从前她在权势斗争中失利，直到最近为止都是躲在中国的深山里。

    原本她的寿命已经即将走到尽头，但在那之前她凝聚最后一股能量，并且以此种模样回到这个世界上。

    不过，世界已经改变并变得污秽不堪，不只是生命失去存活的意义，人类的尊严也受到沾污，甚至连文明都单方向地发展成畸形的模样而脱出常轨。

    这些似乎都是与她同样「从太古时代存活至今的人」所搞的鬼。

    因此她决定再度挺身而战。

    为此，她正在募集伙伴，在整个大陆中跑遍，寻找能够与她匹敌的伙伴。

    这番话听起来令人相当难以置信，简直像是既夸张又充满幻想的三流小说。

    「你们不想相信也没关系。」

    那家伙一脸轻松地说道。

    「可是呢，这个世界开始腐败是不争的事实，而你们就是聚集在那上面的蛆虫。」

    一听到这句话，连莲朝小丫头抛出锐利的视线。

    「反正人类总有一天都会死掉，就连你们今天都已经死两三次了，我说的没错吧？」

    看到凯歌点点头表示同意的模样，连莲也朝他瞪了一眼。

    「既然要死的话，你们要不要过来我这里为我牺牲？我会让你们从蛆虫变成飞龙的。」

    小丫头的眼神相当认真，甚至可说是「纯真无邪」都不夸张。

    我被她那毫无阴霾的眼神深深吸引，之后我问过白龙，听说他当时也是一样。

    「那我们能做什么事？

    看到我露出满脸疑惑的表情，小丫头握着我的手回答：

    「什么都能做喔。」

    她手掌的温度感觉起来有点像海媚。

    白龙把自己的手摆在我们的手上。

    「我也要参加……反正照这样下去，我也没有能投靠或送死的地方了。」

    连莲露出不甘愿的表情把手伸了过来。

    「那也算我一份吧，其实我有种还没闹够的感觉呢。」

    凯歌跟着把手搭在连莲的手上，虽然他没有特别说任何话，但脸颊却变得越来越红润。

    「就这么决定啰。」

    小丫头髙兴地露出笑容。

    「……话说回来，那我们要怎么称呼你？」

    一听到白龙的质问，小丫头稍微思考片刻后便开口回答：

    「那就叫我奶奶吧。」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夜晩。

    香港的街道正举行着主权归还的活动，显得热闹非凡。

    我们站在船上，远远地眺望着充满烟火、飞散的纸片，和欢呼声的。

    这里是距离九龙湾有段距离海面上，我们搭的船已经关闭灯光，尽量掩人耳目地航向更远处得海绵。

    「有成龙、洪金宝、元彪、甄子丹和周星驰耶！我好想过去看喔！」

    白龙范很不甘心地如此说道。

    「没有李小龙师父就没意义啰。」

    连莲如此回答，香瘀烟雾缓缓地飘向海面。

    从今天起香港将会正式回归中国，而纪念活动里也找来许多赫赫有名的武打明星，难怪白龙会感到这么不甘心。

    这时我们已经结束香港的修练，准备搭船前往中国。

    奶奶的指导即将迈入核心。

    据说我们能够从中获得超乎常人的特殊力量，但同时也会无法再度回到普通的人生。

    我们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或许很容易受到挫折而放弃，但只要我们四个待在一起，的确让我有种任何事情都能达成的感觉。

    我看着逐渐远去的香港夜景。

    香港的夜景确实很漂亮。

    不过，里面却潜藏着许多令人瞠目结舌的黑暗内幕，黑暗能更加衬托出光明的存在感。

    而没有发现这些黑暗面的人，总有一天都会被拉进黑暗的深渊里。

    「……………………」

    这时，我突然微微地回想起以前所发生过的事。

    连莲把香瘀捻熄并开口问道：

    「你在想海媚的事吗？」

    凯歌与白龙也转头看着我的脸。

    我盯着夜景并开口回答：

    「……不，我会慢慢忘纪她的，因为钥匙海媚活在我的心底，对她来脱实在是很残酷的事。」

    我的妹妹……海媚的模样微微浮现在夜景中，而且随着船身缓缓摇晃。

    「……就让海媚慢慢消失吧……她应该不会觉得很寂寞，因为直到昨天，我们都还是一起待在香港里。」

    接着，海媚的幻影渐渐地溶进耀眼的光芒中。

    为了让海媚的光芒能更加地闪耀，我决定让自己成为衬托她的黑暗。

    白龙他们也怀着各自的思绪看着香港，并且与香港暂时告别。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搭的船开始逐渐加快速度。

    故乡则在海风的另一侧变得越来越遥远。

第七卷 尾声

    当时间来到晚上九点左右后。

    白天喧嚣热闹的神保町就像是一场梦般变得异常安静，没什么餐厅的街道深深地溶进夜晚的暗幕中，并且充满着沉着稳重的气息。

    有两名女性在这条街道上并肩前进。

    那就是读子-利德曼与董川奈奈奈。

    结束钟蟋书店的打工后，两个人踏上回到读子大楼的归途。

    两个人的脸看起来都略显红润，这并非是受到初夏的夜晚空气所致。

    而是她们都还对刚刚书店碰到的情景感到相当兴奋。

    「……真的很令人感动呢……」

    读子的眼眶里微微泛着泪水，看到筑紫与岛和解后，让她高兴地当场哭得跪倒在地。

    「怎么样呢？这次书本占卜师还满有用的吧？」

    毕竟创造出和解契机的人就是读子，因此她似乎对这件事投入相当多的感情。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相较之下，奈奈奈反而是显得异常冷静。

    「平常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原本以为总算能发现三十年来一直想找的书，结果居然偶然碰到以前的好朋友……」

    「这不是很美丽的偶然吗？」

    「这在我们圈里就叫『投机主义硬拗成好结局』」

    身为一个作家，奈奈奈实在没办法从这次亲身经历的事里感受到真实感。

    「要是把这个写成小说，肯定会被编辑一口气打回票的。」

    「老师。」

    就在这个时候，读子突然停下脚步。

    「什么事？」

    并且直接抬起头望着天空。

    「星星很漂亮喔。」

    神保町的昏暗街道反而更加衬托出初夏星空的美丽景象。

    「那又怎么样？」

    「这个世界里有很多星星和人类，那又是谁创造出这个世界的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疑问让奈奈奈不知该怎么回答。

    「天晓得，应该是天神创造出来的吧？」

    「如果真的是天神，那祂应该会很辛苦吧？因为我们总是会四处乱跑乱闹，而且还会有时悲伤有时高兴……」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读子看着奈奈奈并微微一笑。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书本是天神赐给人类，让人类能自己创造出小小奇躀的东西喔。」

    「……………………」

    「就连今天这件事-，不也是书本创造出来的奇迹吗？所以天神今天应该是忙着处理其它事情吧？」

    奈奈奈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是认真的吗？真亏你能说出这种令人害臊的话耶……」

    「老师好没礼貌喔，我可是很认真的喔。」

    读子迈开步伐，并且穿过奈奈奈的身边走在前面。

    「……而且也是因为书本，我和老师才有办法成为朋友……」-

    一听到这句喃喃说出的话，奈奈奈的笑容转变成苦笑，于是她加快脚步并用手勾着读子的手腕。

    「看我的！」

    「呀……」

    不知何时，两个人已经走到白山街与靖国路交错的十字路口了。

    「……照你这么说的话，那这里就是充满奇迹的街道啰，因为这里到处都是书耶。」

    「当然是这样啰，因为这里就叫做『神保町』嘛，可是个受到神明偷偷躲起来保佑的城镇喔。」

    「神为什么要偷偷躲起来？」

    「……应该是躲起来偷偷看书吧。」

    「神又不像你这家伙这么爱书。」

    两个人一边越过斑马线，一边发出咯咯的笑声。

    「可是话说回来，钤木先生之后还是会很辛苦呢，因为爸爸好像还是没同意他和圭子小姐的婚事。」

    「船到桥头自然直，那种中年大叔只要一受到感动，很快就会放软姿态了啦。」

    奈奈奈露出满脸得意的表情如此分析。

    「你记得要常常到那家店探听情报，知道吗？」

    「喔……」

    当两人聊着天并走到钤兰路的入口处时，奈奈奈突然发出大叫。

    「啊~~！

    「怎么了吗？」

    「结果最后还是忘记找数据了！」

    「哎呀……」

    忙着处理事情与找筑紫的书后，两个人完全忘记原本要找『受虐羽翼下集』失去前往钟蟋书店的意义了。

    「而且上集我也放在店里忘记拿回来啦！难怪我会觉得手里好像少了某样东西！」

    「老师还真是个胡涂蛋呢。」

    「真是气死我啦！被你这么一说，怒气比平常还要多三倍耶！」

    读子赶紧举起双手摆出防御的姿势，然后继续开口问道：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要回去拿书吗？」

    不过，奈奈奈的怒气渐渐地恢复平静。

    「算了，明天再过去拿，到时候顺便探听一卞关于结婚的消息吧。」

    「这样还满令人期待的呢。」

    奈奈奈用手断然地指着读子。

    「所以我今天就住你家了，请多指教！」

    「咦？咦咦？真的要住我家吗？」

    「就这么决定啰！我们先回去然后再到澡堂吧！」

    奈奈奈举起自己的手，并且充满精神地沿着铃兰路雄纩前进。

    读子垂下肩膀，带着突然涌出的睡眠不足感与疲倦感跟在她的身后。

    而且她已经猜想到，今晚奈奈奈即将引起一场骚动了。

    「唉~~~~这样我绝对会累死的啦~~~~」

第七卷 后记

    这次第七集是外传故事。

    呃……这绝对不是因为想不出本篇故事才这么做的喔！

    毕竟读子前面已经经历过各式各样的冒险与挫折，因此我也在这集久违地让读子与书本谱出一段故事。

    而这部作品的原点果然还是「书」。

    人面对书本时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又会出现什么样的想法？对人类而言，书本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对书本来说人类又是什么？而书本与人类应该迈向什么样的正确未来？这集的主题就是探讨着这些发人省思的问题。

    面对即将迎向高潮和越来越多动作感的本篇故事，我想淡淡地描写出读子与书本的甜蜜时光……我说的是真的啦……

    简单说就像是『爆笑花泽高中』里，黑色游击队和北大阪之虎准备决战前，前一天晚上还和家人享受天伦之乐的景象，各位应该能够了解这种感觉吧？

    总之因为如此这般，这次就是读子和奈奈奈在神保町买书，并且临时成为一日书店店员的非动作型文艺小说。

    为求保险还是在这里向各位声明，真正的神田旧书集散中心地下并没有秘密书店，我认为应该是没有，可是如果有的话就好啰。

    而另一篇触及读仙社四天王过去的故事，就连我自己回头看看这篇故事时，截然不同的写作风格读我感到有些惊讶。

    这或许是因为撰写原稿前看过电影『朋友』的缘故，再来就是『英雄本色』、『豪情四兄弟』与『四海好家伙』等等电影，看来我的个性还真是简单易懂呢。

    嗯，而且配角的外传故事确实比较好写又有趣喔。

    而这次在行程上又造成各方面的困扰，其实我已经不太敢写今天是几月几号了。

    首先是负责插画的羽音老师、管理行程的长井先生还有编辑部的丸宝编辑等等，请容我借着篇幅向各位表达歉意，真的很对不起。

    而且我每次好像都会说出这种话，毕竟我已经是个三十四岁的人，看来真的应该要好好检讨自己的做法了。

    不过话说回来，『R-O-D』的电视版动画也准备开始制作，或许该说目前我已经在编写动画的剧本了。

    先前我曾经表示自己不会再当剧作家，结果现在又把自己的誓言推翻，这对男人来说确实是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我还是没办法放心地将剧本交给其它人创作，而且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我很想亲手撰写剧本。

    因此就算见不得人，我还是会踏实地把每集剧本好好写出来的。

    至于有关内容的部分，动画里将会出现很多新角色，也有不会在动画里出现的本篇角色，毕竟这已经像是『R-O-D』的集大成作品，所以我会尽量绞尽脑汁读许多角色出现的。

    关于其它情报，还请各位查询ULTRA、JUMP、动画杂志与SONY的官方网页。

    再来是有关下集的故事。

    这次我绝对会朝着故事高潮继续写下去的。

    不过要是我又看了某些DVD，说不定剧情又会影响到故事内容，例如最近在看的『我的老婆是老大』(韩国电影)等等……不不，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我只好一边向星星祈求别发生这种事，一边希望能与您在时常造访的书店相遇，而会拿起书堆第二本书的人就是我！

    忘记写自己目前很迷早安少女组的

    仓田英之

第七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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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八卷 序章

    台版转自duozhao127@澄空学园二次元轻小说社

    眼前的这个人。

    对，就是您。

    请您停下脚步并发现我的踪影。

    没错，请您紧紧地盯着我，别转过头看向其他书本。

    我就是为了与您相遇才会出现在这里的。

    赶快拿起我，撤头撤尾地看清楚我的每个角落吧。

    我会让您得到满足的。

    我绝对会取悦您，并且让您兴奋得掉下眼泪。

    比起其他书本，我肯定会让您沉醉得无法自拔。

    啊啊，请您别顾着看我的背后，别再评估我是否有购买的价值了。

    相信我与这次千载难逢的邂逅吧。

    在这个宽广的世界（书店）能与您相遇，这肯定是神明的旨意。

    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让我们好好度过今晚这个最棒的夜晚吧。

    ……请您别这么着急。

    请您慢慢地用温柔的手指将我翻开。

    而且把我带回您的家里。

    当您看过并读过我的内容后。

    请把我收进您的书柜里。

    让我好好地在里面沉眠。

    就算您不再翻开我也没关系，即使从今以后都不掀开我的书页也无妨。

    因为只要您曾经读过我。

    我就能永远地留存在您的心底。

    只是为了让您读过一次。

    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到这个世界的。

    还是别看吧。

    这时，董川奈奈奈正站在某个房间的正中央。

    这里是英国贝克街的某栋公寓，房间的门板上还有个写着「D.N.」的名牌。

    视野所见之处全部都是堆满书籍，不只是塞满几乎将整面墙壁覆盖的书柜，还四处摆放在家具与地板上，几乎所有能见到的空隙都堆满了书。

    但奇怪的是，如此海量的书却丝毫感觉不到压迫感，不知是否因为持有者的心性已经随着岁月融进这个房间内，仿佛还有种时间静止的沉稳静谥感。

    这个房间的持有者就是读子.利德曼。

    而之前的主人则是她的男朋友中岛道尼。

    两个人甚至可说是全世界屈指可数的爱书情侣。

    由于道尼已经过世，因此这时候或许应该改用「前任男友」称呼，不过奈奈奈并没有改口的意思。

    因为实际站在房间里就能发现，道尼这个人还活在这个房间里，从收集的藏书能够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个人的个性以及嗜好。

    对读子而言，来到这个房间就等于是与道尼相会。

    因此即使到现在，奈奈奈相信他们两个仍然是互相心系着彼此。

    读子目前在中国执行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任务，她并没有向大英图书馆报备关于这个房间的事，却告诉奈奈奈能够到这个房间住段时间。

    虽然奈奈奈很感激读子如此替她着想，不过她有点在意是否该闯进两个人的圣域，于是最后还是决定到大英图书馆见习生温蒂.雅哈得的住处借住。

    在温蒂居住的公寓旁刚好有个来自大阪的留学生，先前伦敦接连出现诡异事件（纸龙出现与皮卡迪利圆环消失）时，还曾经听他惊讶地用乡音说出「这个城镇到底是怎么回事哩！就像是大阪环球影城里的景象嘛！」这番话。

    之后这段时间奈奈奈就跟着温蒂一起行动，并且随着她的上班时间进出大英图书馆。

    不过，只有今天奈奈奈撒谎说自己「心情不好」，然后将「我下班后会买点东西回来给您吃，这段时间还请您好好休息喔」如此担心着她的温蒂给送出门。

    即使奈奈奈有点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不过她还是必须只身回来这个房间。

    摸索路程一段时间后，奈奈奈总算靠着问路勉强来到这个地方，虽然听的人有些不知所措，但实践果然还是练习英语会话的最佳学习法。

    接着，她从小背包里掏出了一本书。

    封面还能见到「中岛道尼」的题名。

    这是奈奈奈与温蒂来到这个房间时发现并偷偷带出来的书。

    虽然当初只是凭着好奇心把这本书带出来，但说难听点就是偷窃的行为。

    这本日记被一条皮革制的带子锁着，不过老旧的皮带只要用小刀就能轻松切开，因此几乎是等同于没有任何物理方面的保护。

    可是，心理层面的防护措施却以数倍的坚硬度阻挡着奈奈奈。

    道尼是读子的男朋友。

    不过据说是被读子亲手杀死的。

    她不知道原因为何，但既然会攸关挚爱的生死，就代表绝对有某些不寻常的内情。

    如果是奈奈奈亲口询问的话，读子或许会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可是这等同于将她心底的悲伤伤疤再度剥开，也许还会从里面再度流出鲜血。

    因此还是等读子主动敞开心胸比较好。

    照理说原先奈奈奈是这么决定的。

    可是当她发现道尼的日记时，这份决心也顿时出现相当大的影响。

    能够得知两人往事的线索就在这本日记里，光是想到这里，就让奈奈奈数度拿起切断皮带用的小刀，没想到人类的心灵居然会如此的脆弱。

    但最后她总算让自己下定决心。

    还是别看吧，把这本日记还回道尼的房间里吧。

    不论对道尼、读子还是奈奈奈来说，这应该都是最妥善的选择。

    要是在这时候偷看的话，见到任务结束后的读子时肯定会有很愧疚的感觉。

    总有一天她绝对会把这件事说出来的，就慢慢等到那天出现吧。

    奈奈奈怀着既豁达又有几分遗憾的心情，再度来到了道尼的房间。

    「不过话说回来……这本书原本是放在哪边？」

    房间里可说是相当杂乱无章，虽然放在哪里应该都没什么关系，但这种拥有特别意义的书还是放回原本的地方会比较好。

    当初发现日记是在撞倒书堆的时候，从对面积有灰尘的情况来看，这本日记应该是放在书堆最上面的书。

    既然会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实在很难想像读子没发现这本日记的存在，就算有发现，或许也有可能是无法鼓起勇气拿起这本书吧？

    「……总之还是放在这里吧。道尼先生，真的很对不起……」

    说出这段未经同意擅自拿走东西的道歉后，奈奈奈就将日记放在记忆中最类似的书堆上。

    就在这个时候……

    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啪咚！」这道踢开门扉的声响。

    「！」

    奈奈奈吓得连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不过这似乎是隔壁房间传来的声响，由于这是一间墙壁薄陋的便宜房舍，因此外面的声响可说是听得一清二楚。

    传出那道声响后，紧接着就是一道男性的怒骂声，怒骂的内容当然是英语，虽然说得太快让奈奈奈无法听懂意思，但似乎是某个人冲进隔壁的房间里而让那名男性相当火大。

    「呃……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夫妻或是邻居吵架？当奈奈奈想到这里时，墙壁另一侧又传来物品撞击的声音，应该是居民或入侵者把椅子丢到墙壁的声响。

    「……」

    心脏的跳动速度变得越来越快，情况似乎有点不太对劲，奈奈奈的脑袋飞快地闪过「是否应该赶快报警」的想法。

    外面突然传出玻璃碎裂的尖锐声响，好像是某个人跳到了阳台上。

    「！」

    这时奈奈奈的困惑随即转为紧张，因为对方正一边暗暗地发出咒骂声，一边跳到道尼房间外面的阳台。

    奈奈奈忍不住抱紧道尼的书，就像是把书当成护身符似地。

    那个人打算从阳台硬撬开通往室内的窗户，似乎想要通过道尼的房间逃到外面。

    奈奈奈以接近反射的动作躲到书架间，然后让自己躲在书堆的后面，虽然心底对那位毫无礼貌可言的邻居感到相当气愤，但体内的莫名「不详预感」频频地对身体传出警报。

    对方用手肘把窗户敲破，并且打开锁将身体钻进室内。

    「可恶！居然把我当白痴耍！」

    那名男性还用混有焦虑与怒气的声音持续发出抱怨声。

    「混帐东西！真是有够挡路的！」

    外面能够听到书堆接连被撞倒的声响，对于逃走的人来说，狭窄房间里堆放的这些书确实还满碍事的。

    「格林先生！请您稍等一下！」

    阳台处传来另一道男性的声音，肯定是对方从隔壁房间追过来了。

    不过，这个被称为格林的男性似乎丝毫没有等待的意思，他仍然自顾自地发出碰撞声赶往门口，书本就像是骨牌般「啪唰啪唰」地被他撞倒，还能听到书堆倾倒的声响。

    「……」

    奈奈奈从书堆里偷偷地探出头，不管是追逐者还是被追者都还无法见到身影，但室内的气氛却显然与一分钟前变得截然不同。

    「格林先生！」

    「少啰嗦！」

    格林仍然拼命地冲向房门，似乎连追赶的男子也被书堆搞得焦头烂额，更不用说他是沿着格林撞倒书堆后的行进路线了。

    奈奈奈只能让自己拼命屏住气息，等待着两个人离开这里。回去之后必须赶快向温蒂报告这件事，虽然日记的事也会跟着穿帮，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些事的时候，房间发生的事很显然已经是刑事案件了。

    外面传来一道开门的声响。

    奈奈奈以为是格林顺利地逃出房间，下个瞬间她却倒抽一口气，现场传来一阵巨响。

    「！」

    那只是一道小小的「噗咚」声，顶多就像是二氧化碳从宝特瓶里喷出来的声音，不过这道声音却确实地将格林的气息完全夺走。

    接着，还能听到格林「啪嚓」地倒在书本上的声音。

    原来外面还有另一个人，那个追兵的同伴已经事先埋伏在门外，并且用附有消音器的枪将子弹打进格林的胸口。

    奈奈奈差点忍不住发出叫声，因为格林在倒下时刚好印入她的眼帘，而且她有印象曾经看过这个人。

    他就是几天前奈奈奈与温蒂在大英图书馆用餐时，强硬地想要进行采访的那个报社记者…….

    即使奈奈奈已经体验过几次绑架、恐怖事件与狙击这些震惊社会的案件，却还是怎么样都无法习惯，尤其是同个房间里的人遭到杀害更让她倍感冲击。

    不过现在绝对不能发出声音，毕竟自己可是唯一的目击者，要是被发现肯定会灭口封住嘴巴。

    「……」

    追兵与埋伏的男子在格林的尸体旁开始对话：

    「死掉了吗？」

    「……恩，真是个笨蛋，要是不逃的话还有交涉的余地呢。」

    「……总之向上面报告这件事吧。」

    后面追赶的那名男子拿出手机。

    「这个房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书……」

    事到如今，那个埋伏的男子才傻眼地如此喃喃说着。

    「只是几本书有这么稀奇吗……啊，我们是「交涉部」的人。」

    追赶的那名男子开始向对方说明过程，由于里面混有某些听不懂的单字，因此奈奈奈顶多只能理解一半的内容。

    「是的……我们把他处理掉了，只不过这个房间好象是个仓库……至于后续的处理……」

    奈奈奈的嘴巴里越积越多口水，但想到吞咽的声音会被听见，就让她迟迟无法吞进肚里。

    就在这个时候，埋伏的男子突然转头看向奈奈奈的方向。

    「！」

    从他的角度来看，应该只是稍微转头看着房间的某个角落，不过还是让奈奈奈吓得心脏都快停下来了。

    这时，另一名男子刚好也用手机报告完状况。

    「……好的，后面还要麻烦您了。裘克先生。」

    奈奈奈很清楚地听到这个单字，因为她已经听过很多次这个名字，他就是棣属于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而且是读子和温蒂的上司……

    难道派人过来杀掉格林的人就是他吗？

    「怎么了？」

    男子结束回报后，就转过头如此询问伙伴，而那名同伴只是一直紧紧地盯着奈奈奈躲藏的角落。

    「……我冲进来的时候门没有上锁。」

    因为奈奈奈已经把锁打开，因此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应该是从之前就没有上锁吧？这里不太像是住家，而且看起来都没有人使用啰。」

    那名男子「呼」地吹散书本上累积的尘埃，但他的伙伴却迟迟没有点头。

    「或许是这样吧……可是我还是很在意。」

    奈奈奈忍不住抱紧日记，现在她能够倚靠的就只有这本书了。

    「要赶快把尸体想办法运出去，我们没时间在这里瞎混啰。」

    「恩，不过在那之前……」

    男子只好啧了一声，勉勉强强地答应伙伴的顽固要求。

    「那就快点解决吧。」

    拿消音响击毙格林的男子紧盯着奈奈奈躲藏的角落，并且轻轻地迈出步伐。

    「……!!!!」

    奈奈奈赶紧屏住气息，祈祷着自己的所有气息都能够完全消失，但男子却还是缓缓靠近她所在的位置。

    双方的距离已经不到两公尺，奈奈奈在下个瞬间应该就会被两人发现，然后就像三流小说的配角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老师！）

    这时脑中浮现的并非双亲也不是朋友，而是曾经救过奈奈奈好几次的读子，不过这时候她却不在这里。

    现在陪着她的，就只有读子前任男友中岛道尼的日记。

    （……）

    不知是否因为紧张感到达顶点，奈奈奈感觉到脑中似乎响起一道声音，而且是不曾听闻却令她有种莫名怀念感的声音。

    「……唔呃！」

    书堆突然开始摇晃，像是阻碍这名男子的去路般从两侧应声倾倒，前进的路径也随即被大量的书瞬间埋没。

    「……啧。」

    「勾到书堆了吗？喂，我们可没有时间整理喔。」

    「我知道。」

    男子只好转过身走回格林身边，或许真的是想太多了，如果这个摆满书的房间有人的话，照理说应该会在格林闯进房间时就出现骚动。男子如此说服自己后，就把枪收了起来。

    「你搬那边，我们走吧。」

    就像是帮助身体不舒服的朋友般，两名男子分别从两侧支撑着格林的尸体走出房间。

    经过约一分钟的时间后，奈奈奈才总算跨过书堆并走到客厅的中央。

    虽然现场还能见到散落的玻璃，却没有见到血迹，让人很难相信这里刚刚发生过命案。

    奈奈奈缓缓地吸进一口气并吐了出来，即使动作非常缓慢，不过心情总算慢慢地恢复平静，手中日记的感触也让奈奈奈感到放心不少。

    就算被刀刃抵着或变成人质，奈奈奈都不会轻易屈服，但这次却是一股来路不明的恐惧感压着心底，宛如在陌生场所看见裂痕无声无息地朝着自己逼近似的。

    「……裘克……」

    那两个男的确实说过这个名字，由于那是个连外国人都很罕见的特殊名字，因此怎么样应该都不会搞错。

    随着心情渐渐恢复，奈奈奈的思绪也变得越来越清楚。

    「……要赶快离开这里才行。」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毕竟两个人还有可能会回到这里，也可能会有人听到打斗声报警，虽然奈奈奈没办法确定，但她似乎还有听到「后续处理」这几个字。

    「……」

    奈奈奈再度垂着头看着手中的日记。

    真的可以把这本日记放在这里吗？

    即使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但现在状况已经和几分钟前截然不同，甚至还有罪犯不惜湮灭证据放火把现场烧掉的案例。

    犯罪……没错，刚刚碰到的事就是货真价实的犯罪，让奈奈奈不禁在心底捏了一把冷汗。

    而这个犯罪竟然与大英图书馆之间有所牵连。

    「……」

    奈奈奈暗自下定决心并起身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前进时还频频确认外面是否有人。

    手里紧紧地握着道尼的日记。

第八卷 第一章「纸造的城寨」

    周围的景象仿佛像是一幅山水画般。

    一层雾微微地覆盖在深邃的山谷间，朦胧模糊的远处还能见到连绵不绝的山脉。

    在石块地面上的栅栏里能够清楚地望见这些景象，外观简直就像是鸟笼似地。

    而读子.利德曼就待在这个鸟笼里。

    从英国流亡（？）到中国的浮士德则是站在栅栏外，还露出看似很高兴的表情看着她。

    读子立刻正确地掌握现场状况，然后开始反思片刻前自己听到的话。

    「成为我的老婆还是被我杀掉？你要选哪边？」

    ……读子果然还是无法理解这番话的含意。

    「那个……对不起，可以麻烦您再说一次吗……我刚睡醒脑筋好像还有点糊涂……」

    读子并非只有刚起床的时候会少根筋，不过先不伦这点，只见浮士德微微嘟起嘴巴并出声抗议：

    「没想到你的神经会这么大条……居然还要我连续说两次求婚的话。」

    但表情却没有言语所表达的如此厌恶。

    不过，这个明显表达出意图的答案却让读子更显惊讶。

    「求婚……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越来越响亮的惊叫声在山谷间不停回荡，让浮士德故意做作地咳了咳嗽。

    「那我就特别再说一次吧，你想不想成为我的妻子？」

    读子赶紧用手推了推歪掉的眼镜。

    「呃……可是我和浮士德先生的岁数实在差太多了……」

    读子的话变得越来越语无伦次，虽然浮士德拥有如同少年的外貌，但年纪却已经超过四百岁，因此「岁数差距」指的到底是外貌还是实际年龄呢？

    「别在意这么粗俗的事，莎士比亚也曾经说过爱是可以弥补年龄差距的。」

    「莎士比亚真的说过这种话吗……？」

    「毕竟他可是喜欢年纪比较小的女生喔。」

    莎士比亚活跃的时代是在十六世纪末期，虽然已经是四百年前的事，但从当时存活至今的浮士德口中说出来时，实在很难判断这番话到底是认真到什么地步。

    「……呃……总之先不管这件事，其实我现在还没有考虑结婚的事……」

    读子的反应就像是被亲戚逼着去相亲似地。

    「为什么？」

    「这个嘛……」

    读子下意识地把手放在眼镜的镜框上，脑中当然是浮现出原先持有这副眼镜的那位男性。

    「你已经向中岛道尼发过誓了吗？」

    一听到浮士德的问题，读子立刻抬起差点垂下的头。

    「！？我对道尼不是……」

    「我不是问这个，我已经自己调查过这件事了。」

    浮士德刻意不说出自己使用的手段，而是喀喀作响地走在石头地板上，他那来回踱步的模样就像是沉思的哲学家一样。

    「对你来说，他带给你的回忆确实有很强的影响力……可是他应该也希望你别永远把自己绑在那段回忆里，而且希望你能够获得幸福。」

    这番话听起来相当舒服，同时也是非常体贴读子的正确论点，但读子却只是垂着头消极地避开浮士德的这番话。

    「……只要有道尼的眼镜和看书就让我很幸福了……我并不是奢求更幸福的事……」

    虽然读子的话语调听起来相当沉稳，却能够感觉到沉稳话语里所蕴含的坚强意志，浮士德也没有继续搭话，两个人之间就这样维持着短暂的沉默。

    「……话说回来，您怎么会突然向我求婚呢！我可是过来抓您的呢！」

    读子这时总算回想起自己的状况，并且用双手抓着栅栏探出身子如此说道。

    「可是就像你看到的，现在实际被抓的人可是你喔，我想你应该已经确认过了，为求保险我已经把你身上的纸全部拿走啰。」

    一听到浮士德的话，读子赶紧再度用手「唰唰唰」地摸着身体的每个部位，偷偷放在内衣的纸张也都被全部拿走，也就是说当她昏倒失去意识时，看来已经接受过相当仔细的「身体检查」，这让她忍不住瞬间涨红脸颊。

    「……浮士德先生好色喔。」

    这个不像是二十五岁女性发出的普通抗议，让浮士德不由得露出苦笑。

    「这个莫须有的误会真是让我太难过啰，为了名誉我还是先说出来吧，负责搜身的人并不是我，而是读仙社的女性成员。」

    读子红润的脸颊总算稍稍变淡，纵使经过搜身的事实仍然没有任何改变，但如果是女性至少能让她比较放心。

    「……不过，搜身的时候那群女生还发出满吵的嬉闹声，看来她们对你的身体还满有兴趣的喔。」

    浮士德的乘胜追击又让读子的脸变得比刚才还红。

    「……浮士德先生真是个闷声色狼……」

    浮士德似乎相当乐于捉弄读子，不过这个罕见的反击却让他微微地挑起眉头，看来这句话出乎意料地让他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这不是重点，你无论如何都不想成为我的妻子吗？如果要十年的时间考虑看看也没关系喔。」

    「没这个必要」

    读子深深地低下头。

    「我拒绝您的求婚……很抱歉。」

    虽然平时读子显得有些优柔寡断，但这类问题倒是丝毫不会让她犹豫。

    「好吧……那就只能用另一个方法啰。」

    浮士德再度让读子回想起先前那个奇怪的问题。

    没错，这个问题其实是二选一的题目。

    「另一个方法……」

    「那就是选择要不要被我杀掉。」

    语尾的音调变得异常沉重，甚至还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温突然下降许多。

    「为什么要杀掉我呢？」

    相对地，读子的表情却显得很缺乏紧张感，仔细思考就能发现她的问题其实也很奇怪，毕竟现在读子与浮士德已经是处于敌对状态了。

    「你迟早都会变成阻碍我的绊脚石，既然没办法以柔性劝说让你成为同伴，那就只剩把你排除掉这个选择了。」

    浮士德露出笑容，但表情就像是将笑容贴在脸上般极为不自然，根本没办法猜出他打着什么样的主意，读子总觉得自己似乎在某处看过这种笑容。

    考虑一段时间后，最后她一股脑地把未经整理的话脱口而出：

    「……那个……虽然我不能算是没有生气，可是问题还没有严重到必须争个你死我活，只要和我回到英国向裘克先生道歉就好啰。」

    读子简直就像是斥责恶作剧孩童的姐姐般，但这番话却着实地表达出读子的心声。

    「你的温柔体贴确实是项优点……不过前提是，这真的是替我着想的做法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就是，这也能理解成你正在逃避现实。」

    读子不禁倒吞了一口气，因为以前奈奈奈也曾经说过类似的事，先前袭击大英图书馆的连莲曾经杀了一位女性职员，而奈奈奈当时刚好就在现场。听到读子犹豫地提出「同样都是操纸师，难道我们不能用沟通解决问题吗」的疑问，但奈奈奈却回答「如果用优柔寡断敷衍必须该做的事……我觉得这只是逃避现实的借口」。

    这句话仍然深深地残留在读子的心底，而且直到现在都持续烦恼着这件事。

    不过，实际上她的信念也正在缓缓地接近答案。

    「……我没有逃避的意思，只是我相信除了战斗以外，应该还有其他能妥善解决问题的方法而已。」

    「只要人一天还是人类，就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发生，毕竟再怎么说，战争还是解决事情最迅速而且有效率的手段。」

    「可是……」

    浮士德把读子的反驳打断。

    「唉，反正等你听过内情后再考虑看看吧，现在的你还是个囚犯，也是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

    不伦是语调或表情，从浮士德身上都无法感觉到先前那股寒意，反倒是变回了先前那种捉弄人的态度。

    「而且……负责说明的人也过来啰。」

    仿佛像是听到浮士德所说的话般，王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旁，甚至连读子都没有发现他的气息。

    就像是突然出现在此处的王炎开口说道：

    「THEPAPER，你总算醒了。」

    「王炎先生……」

    这是自从在英国皮卡迪利圆环后的第二次相遇，严格说来其实王炎在故宫就已经见过读子，但昏倒的读子当时并不知情。

    「很抱歉让你碰到这么不周到的招待，脚踝处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呢？虽然我已经调整过药的用量，不过根据每个人的身体状况还是会有差异。」

    他指的似乎是让读子昏倒时所使用的麻醉针，读子也从这番话里理解到当时所发生的事。

    「……是您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吧？」

    「是的。」

    读子再度伸出手抓着栅栏，这次则是朝着王炎的方向探出身体。

    「南西小姐还好吧！？古腾堡书页和笔村老师呢！？还有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把先前对浮士德问过的问题同样抛向王炎，王炎却只是微微一笑做为回应。

    「之后我会再向您说明，首先请让我向您说声「欢迎光临读仙社」。」

    「读仙社……」

    读子再度转头察看四周，即使她已经微微察觉到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果然是敌人的大本营。与大英图书馆不同的是，这里的气氛就像是神仙居住的深山僻里。

    「与大英图书馆相较起来或许有点老旧，但宽敞度与设备住起来可是相当舒服滴喔。」

    仿佛像是看穿读子的感想般，王炎继续开口如此说道，不过即使如此，从这里能够看到的东西顶多只有群山、岩石、浓雾以及山谷而已。

    「请别担心，这里只是读仙社的一部分而已，因为我想让您醒来时能吸点自然的新鲜空气，毕竟伦敦和东京的空气都已经受到污染啰。」

    「真是的，要是住在那种地方可是会很早死的。」

    浮士德跟着说出这句挖苦的话，虽然他的话语里暗指出曾经去过位于神保町的读子大厦，但读子当然没有发现这件事。

    「……这样只是一部分而已……」

    就算覆盖着一层浓雾，不过视野可及之处仍然是相当广阔，这也让读子再度深刻感觉到自己正位于敌阵中心处。

    不过，肚子却完全不看情况地发出响亮的叫声。

    「哇……」

    这就是肚子饿的讯号，对这阵巨响感到最惊讶的就是读子自己，浮士德不禁耸了耸肩，而王炎则是露出苦笑。

    「我们已经准备好餐点了，详细情形我们用餐时再聊吧，毕竟这可不是能三言两语道尽的事呢。」

    王炎轻轻地丢出一张纸片，这张纸沿着栅栏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并且将相反侧栅栏的锁切开。

    他操纵纸的技术看起来既沉静又柔和，不过精准度与锋利度却比读子还要高上几个等级，从这点也能看出东洋与西洋操纸师的差异。

    当读子拖拖拉拉地绕到出口侧时，王炎与浮士德也在这时候悄悄地出声交谈。

    「手脚还真快呢。」

    「是这样吗？」

    这似乎是对浮士德早一步来到此处的评语，而里面蕴含的当然不是善意的语气。

    「……您真是个设想周到的人呢。」

    「常常有人这么说我，毕竟我的座右铭可是「有备无患」喔。」

    即使现在浮士德投靠读仙社，但并不代表王炎已经接受浮士德这个人。

    「……我听凯歌说过那件事了。」

    他指的应该是有关连莲的事，凯歌曾经陪同浮士德前往神保町，当时浮士德还亲口说出是自己杀害连莲的。

    连莲这名女性原本是读仙社的四天王，同时也是王炎的老友，因此即使王炎装出镇静的模样，却还是能明显观察出他现在的心情。

    「是喔……那所以呢？」

    从笼子走出来的读子好奇地望着山谷，两名男子看着她的模样继续对话，丝毫没有转头看着彼此。

    「……您是奶奶承认的客人，所以我会很慎重地招待您。」

    他的态度与语气听来相当平静，不过浮士德的拿手绝活就是出言挑拨对方。

    「……那还真是辛苦你啰，你和读子还真像。」

    「……」

    王炎的脸突然微微地浮现出感情的神色。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让两位久等了。」

    读子总算来到两个人的面前，谈话也在这时宣告中断，王炎立刻让脸上的感情消失踪迹。

    「那么请往这边……」

    他举起手准备护送读子，并且在石头地面上迈开步伐前进。

    断涯上设有简易的步道，宽度大约只有两公尺半左右，看起来似乎是硬凿开岩壁做成的道路，往下看只能见到被云雾覆盖而无法见底的断涯。从微微传来的潺潺流水声判断，底部应该是有河流通过。

    「这里是从长江稍微往内地回溯的支流，不过详细地名我就没办法据实以报了。」

    与几天前的北京市区相比，这里给人的印象实在很难联想到是同个国家，让人不禁会怀疑起这里是否已经存在几千年，不论是矗力的珍奇石塔、雕刻在岩壁里的雕像以及宛如撒在山岳处的翠绿树木，仿佛武侠小说的世界就活生生地映照在眼前似地。

    就连几乎只会注意书本的读子，都被此种壮阔的景象与历史风格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好宽阔喔，真是太厉害了……」

    在旁边并肩前进的浮士德不禁对这句话露出微笑。

    「你还真容易吃惊，简直就像小孩子一样。」

    「咦？呃……对不起……」

    「这里和英国又有另一种不同的风格吧？景色可是不会输给英国的喔。」

    王炎的话语就像旅游向导般充满礼数，实在很难想象他是与英国为敌的敌人。

    「是的……总觉得这里看起来好壮观喔。」

    读子老实地说出这个感想，因为看到眼前的景象，就让她打从心底不由得冒出这个感想。

    「就连感想都像是个孩子一样，用更文学的方式形容也没什么关系吧。」

    浮士德像个老师般从旁边插嘴说道。

    「对不起……因为我不太会用文皱皱的方式说话……」

    别说是比别人强上一倍，读子阅读书籍的才能甚至可说是别人的十倍，却几乎不会妥善表达自己心底的感想。

    「这倒是没什么关系，不过你好歹也是个情报员，而且附近都是你的敌人，你至少要想想怎么趁隙逃走吧？」

    「啊……原来是说这件事啊……」

    浮士德的指摘让读子把手指抵在嘴上，并且傻傻地望着天空，她的表情似乎压根儿没想过这件事，思考被抓到时怎么逃脱确实也是间谍小说常常出现的剧情。

    「您要试试看吗？」

    王炎毫无转过头地如此问道。

    读子把手指抵在嘴唇思考一段时间后，似乎也得到了结论。

    「……可是王炎先生看起来比我还强，浮士德先生又比我还要会动脑筋，而且我身上又没有纸……所以我现在还不会这么做。」

    「现在不会」就代表之后会这么做吗？

    不知道读子是否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说出这个字，而两名男子也分别以各自的思维把这段话听进耳里。

    接着，三个人经过跨越山谷的石桥来到对面的山崖。

    这里能够见到雕像、洞穴、以及盖有朴素屋顶并被壁垣围绕的居住区，看来这边的山崖就是活动用的根据地。

    一行人沿着位于中央的长长楼梯往上攀爬，甚至让人有种成为武侠小说角色的错觉。

    他们与上上下下的几名男子错身而过，这些男性的头部都包着布巾，身体穿着用布带绑着衣襟的简单服装，让读子的脑中自然地浮现出「梁山泊」这个名词。

    只要仔细观察，道路与地面大多都是用古树与石块铺设而成，而这也是创造出神秘气氛的原因之一。

    「请小心自己的脚变。」

    王炎从破裂的石块上伸出手，原本读子想牵住他的手，浮士德却从旁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把读子的手抢走。

    「这是绅士的任务。」

    王炎与浮士德这两名男性的视线也在这时互相交错。

    「……恕我失礼了。」

    虽然王炎有礼貌地出声道歉，但语调却丝毫感觉不到半分谢意。

    「哇……」

    爬上石阶后，眼前出现一道巨大的门。

    那是一扇拥有平缓瓦片屋顶与格状空隙的门扉，占地内还能见到零星座落的佛塔，以及鲜红色微微褪去的圆柱，总之是座典型的中华风屋舍。

    周围都被大树与岩石团团包围，看来就连空拍图应该都很难轻易发现这个地方，简直像是自然的掩蔽物。

    这里几乎没有人，也没有看似看守的人影，警备层级与大英图书馆相较可说是相当松懈，也或许是想证明对实力相当有自信。

    一行人穿过门并经过花朵丛生的庭院，稍远处能够见到宽广的池塘以及矗立在中央的凉亭，不禁让人有种如来到观光名胜的感觉。

    「多雷克先生看到应该会很高兴吧……」

    读子还忍不住脱口说出这个感想。

    「很抱歉让您走这么久的路，已经快到啰。」

    跟着王炎的话向前一看，有座充满寺院风格的房舍随即映入读子的眼帘。

    「请座。」

    王炎拉开椅子让读子就座。

    「喔……」

    被带进房舍的读子坐在某个宽敞的房间里，里面有张黑色的木制圆桌，上面还能见到盘子与堆积如山的料理，不论时从煎饺或烤肉串这类常见的料理，甚至还有把整只小猪直接烹烤的「烤全乳猪」、鳖肉与羊肉共同燉煮的「遍地锦装鳖」、以及布满鲜嫩红蟹肉的「冻红蟹」等等的道地中华料理，身为饕客的南西要是看到这桌菜，肯定会高兴地眯起眼睛。

    浮士德弯腰坐在读子的旁边。

    王炎坐在斜前方的位置上。

    原先读子还在数着到底有多少盘菜，眼睛也在这时随即转向王炎。

    「……就三人份的量会不会太多了呢？」

    「请别担心，之后还会有位想介绍给您认识的人。」

    「是喔……」

    就算增加一个人，这个份量还是太夸张了吧……

    「在那之前我们先说点话吧，首先是那位和您一起行动的情报员……」

    这句话让读子忍不住站了起来。

    「南西小姐在哪里！？」

    「冷静点，这样很难看喔。」

    浮士德从后面如此提醒读子，不过读子仍然保持站姿盯着王炎。

    「……她目前也在我们的看管下。」

    「请让我见她一面！」

    「很可惜，她并不在这里。因为她的能力与点棘手，所以我们请她乖乖地待在某个地方。」

    「……」

    读子顿时浮现出不安的神色，因为她实在很难预测「乖乖地」这三个字的程度。

    「至少她目前还没事喔。」

    读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看来王炎的话总算让她放下心底的石头，但身为一个情报员，这么容易将表情显露在外也是很让人质疑的事。

    「她的处置全部要看您的回答，要是您不合作的话……我们就会让她直接「沉下去」。」

    如果听完后仔细想想，其实这时候王炎是故意暗示南西拥有的特殊能力，不过读子当然没发现话里的含意。

    「……我的回答……到底要让我做什么事……？」

    「总之还是请您先坐下吧。」

    听到王炎的催促后，读子只好弯腰坐回椅子上。

    「这件事就由我们的领袖亲自向您说明吧。」

    「领袖指的是……」

    「就是奶奶。」

    读子已经听王炎说过几次「奶奶」这个名词，但从他那柔和的语调听来，反而让「奶奶」这个人有种无法摸清底细的不协调感。

    「……就是她下令要攻击英国的吗？」

    「……」

    一听到读子的问题，王炎以沉默代替回答，从他维持沉默的表情很难判断是肯定或否定，这时浮士德突然出乎意料地从旁帮忙答话：

    「别急，你很快就会知道这个事件的全貌了。而且不只是这个事件，还有你直到目前为止身处的世界另一侧喔。」

    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不过浮士德这番吊胃口的说法仍然让读子感到越来越困惑。

    「……」

    接着，王炎把支配整个餐桌的沉默瞬间打破。

    「……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对您道歉。」

    「是什么事呢？」

    读子用慎重的语调回答并抬起自己的头。

    「就是在皮卡迪利圆环把您的头发切断的事。」

    「喔……」

    在离开英国的皮卡迪利圆环时，王炎曾经把读子的一撮头发切断，原因就是两人相遇时那本「秀发劫」里的文句。

    「奶奶告诉我未经同意把女性头发剪断是很没礼貌的事，所以……」

    王炎的话语里的感情似乎确实是道歉之意，也能让人窥见「奶奶」对他有多么强的影响力。

    「呃……那个……请不用这么在意这件事……」

    不过由当事人出声帮腔确实也有点怪怪的，就连浮士德都看着她的头发开口说道：

    「哎呀，反正她是个完全不会在意打扮的女人嘛，怎么不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呢？」

    读子则是露出「要你多管闲事」的表情嘟着嘴。

    「我有整理啊……只是最近比较忙才会有点偷懒……」

    「最近是多久？」

    「恩……大概一年左右吧……」

    浮士德也夸张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会用到年这个单位就没救啰。」

    「那个……我最近会这么忙都还不是浮士德先生害的……」

    听到两人的对谈，王炎忍不住露出微笑，正当对话渐渐变得越来越熟络时，房间深处的门扉突然在这时缓缓敞开。

    「？」

    读子把眼睛转向门扉处，只见有名少女从厚重门扉的另一侧走了进来。

    这个女生好可爱喔。

    这就是读子第一眼的印象。

    身穿中山装的少女将头发绑成发辫，岁数看来只有七至八岁，与其说是少女还比较像是女孩。

    那名女孩踩着轻盈的步伐走向圆桌。

    她一屁股坐在空着的座位并正面看着读子，四目相交时还微微对着读子一笑，读子也立刻以傻笑作为回应。

    一连串的动作都像是洋娃娃般可爱，正当读子思考着「到底是谁家的女儿」时，王炎则开口说道：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用餐吧。」

    「说得也是。」

    浮士德也以相当自然的语调表示同意，只有读子摸不着头绪地浮现出大大的问号。

    「咦？可是那个奶奶不是还没……」

    「奶奶已经过来啰，她就在这里。」

    王炎将视线转向隔壁座位上的女孩。

    「你好。」

    女孩也在这个时候举起手向读子打声招呼。

    「咦咦？不过她只是个小女生而已耶！？」

    「恩……是这样没错……」

    读子仍然带着困惑的表情频频打量着这名女孩，虽然她先前就已经多少有点怀疑，但这名女孩的整张脸颊都看不到岁月的痕迹。

    「读子，别这样一直看着我嘛。」

    女孩发出轻快的笑声如此调侃读子。

    「对、对不起……可是我没想到你就是那个奶奶……！」

    「就生物学的角度来说是这样没错，而且我先声明，她可是比我还老喔。」

    浮士德开口解释读子的疑问，女孩用有些不悦的眼神瞪着浮士德。

    「说话还真是不懂怎么讨好女孩子，难怪到这把岁数都还是单身。」

    「你还敢说我，你也是单身到现在吧？」

    「我已经结婚过好几百次啰，而且是个常常谈恋爱的花样少女喔，嘿嘿……」

    女孩抛媚眼的模样让读子不禁张大嘴巴，虽然浮士德的外观也是名少年，不过两人之间的对话很显然已经超出孩童的范畴了。

    「那个……请问您真的是奶奶吗？」

    「对啊，如果你这么在意这个称谓的话，那直接叫我的名字也没关系喔。」

    「那、那请问您的大名是……？」

    「嗯……说得也是，就叫我昌南吧。」

    她提出的名字让王炎与浮士德同时皱起眉头。

    「怎么又取这么随便的名字……」

    「该不会连您都没有这么称呼过自己吧……？」

    听到此种非难的声音，昌南则是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名字这种东西追根究底就是源自于地名，既然要选当然就是选越大的越好啰，反正英国那边也又个自称是「绅士」的家伙嘛。」

    她还转过头朝读子征求同意。

    「那昌南小姐……您是读仙社里地位最高的人吗？」

    「说是地位最高……其实大概就和隐居差不多吧。」

    「不是隐居是领袖。」

    虽然音量听来非常细微，不过王炎还是斩钉截铁地出声纠正。

    「……」

    见到读子难掩惊讶的模样，昌南继续说着：

    「总之我们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我才刚睡醒而已，我的肚子好饿喔。」

    她的笑容也像是个孩童般天真无邪。

    「小的送菜上来了。」

    只见侍从依照王炎的指示接连将碗盘端上桌。

    读子总算理解会准备这么多料理的原因了，因为昌南几乎把半数以上的料理毫无停歇地扫进肚子里。

    看到她那娇小的身体，食量之大实在让人很难想象食物都装在哪里，旁边还能见到约十八到十九岁的少女们忙着进进出出更换碗盘。

    「这可是清朝秘传的菜喔。」

    昌南如此说完后，就推荐读子吃吃看麻婆豆腐，读子将一勺麻婆豆腐送进嘴里，也感觉这道菜确实相当美味，山椒与辣椒的搭配可说是绝配。只要是关于饮食方面，英国确实必须让贤给中国。

    「还合你的胃口吗？」

    「好、好好吃喔……」

    读子又再度闪过「很想让南西吃吃看这些料理」的想法。

    「读子，要是这些菜里面有下毒的话，你会怎么做？」

    昌南的话让读子的汤勺顿时停在半空中。

    昌南笑眯眯地看着读子，她的眼睛颜色是亚洲地区几乎不会出现的黄色，深处似乎还能朦胧见到试探读子内心的影子。

    「……里面有下毒吗？」

    「你说呢？不过你应该算是我们的敌人吧？毕竟连莲和白龙都是被你们杀掉的，而且还把紫禁城搞得一团乱呢。」

    王炎与浮士德一边听着她们的对话，一边默默地继续用着餐点。

    「身为一个情报员，居然敢老实地把敌人的料理吃进肚里，你不觉得这样有点太天真了吗？」

    「……」

    读子考虑一段时间后，又再度用汤勺把麻婆豆腐送进口中。

    「哎呀呀……」

    昌南也对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显得有点惊讶。

    「你还满有胆量的嘛……方便的话，可以把原因说明给我听吗？」

    把豆腐「咕噜」地吞进肚里后，读子则是将汤勺放下。

    「说是原因……反正我刚刚已经吃了很多东西，如果里面有毒就绝对会死掉，可是我觉得王炎先生和昌南小姐想要杀掉我的话，照理说应该有很多机会可以动手，我不认为会刻意等到这个时候把我毒死……」

    「听起来好像有点豁出去了呢，为什么你不觉得我们会等到这个时候？」

    读子用手指搔了搔脸颊，看似很难启齿地继续说着：

    「因为大家的个性看起来都很深思熟虑……所以我觉得应该会用更缓慢的方式把我杀死。」

    这番直接过头的回答也让昌南不禁瞪圆双眼。

    「而且我也还没听你们向我说明事情……」

    读子偷偷地朝王炎瞥了一眼，昌南也随即跟着她的动作看向王炎，王炎故意装傻地看着毫不相干的方向。

    「还有就是……如果这个里面没有毒，可以让我打包回去吗？我想让朋友吃吃看这些东西……」

    她所说的朋友应该就是南西，难道读子已经确定自己能平安离开这里了吗？昌南从这句话感觉到此种无意识中流露出的自信，也让她不禁露出苦笑。

    「读子，你真的是个很有趣的女生喔。」

    「……不敢当。」

    昌南的赞美让读子缩起身体，并且将茶送往嘴巴意图冲淡辣椒的辣味。

    「没错，里面没有防毒。再怎么说我还是身为读仙社的隐居，怎么可能会用下毒这种很小家子气的做法呢？」

    「是领袖。」

    王炎这时仍然仔细纠正昌南的语误。

    「……不过说得也是，读子确实很适合成为王炎的妻子呢。」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差点让读子喷出嘴里的茶。

    「奶奶……我没有这个意思，而且这样对读子小姐很没礼貌呢。」

    见到读子被茶呛得说不出话，王炎则是代替她出声否定。

    「哪里没礼貌？反正你们都是操纸师，这样不是很登对吗？」

    「那、那个……咳哼！」

    虽然读子想要从旁插话，被茶呛到的咳嗽却把她的话打断。

    「是这样吗？王炎的个性有点问题，实在让人很难想象他会有个幸福的家庭计划。」

    浮士德随即用有些讶异的语调如此否定，不过他是否有资格批评他人的个性也是很值得怀疑的事。

    「小朋友别出来插嘴，这是我们读仙社的家务事。」

    昌南冷冷地把浮士德的讽刺一口否决，纵使听起来很像是开玩笑，但她似乎并没有全盘接受浮士德的意思，因此优先考虑王炎的立场也是很合理的现象。

    总而言之，读子就这样整整一个小时被卷进两位男性的婚事中，而这也是读子人生中首次碰到如此走桃花运的情况。

    不过，本人却完全无法适应此种腹背受敌的窘境。

    「呃……那个……我的人生规划里目前还没有预定要结婚……」

    「哎呀，这样就太浪费啰。要是你能和王炎结婚的话，我可是会替你们办场全东洋最豪华的婚宴喔。」

    浮士德一边啜饮着茶，一边再度从旁边插嘴说道：

    「西洋就不算在里面吗？」

    「有必要算在里面吗？东洋最豪华就代表是全世界最豪华喔。」

    浮士德与昌南的视线又再度互相交错。

    神奇的是，坐在这张餐桌旁的四个人里，有三个人是与读子处于敌对立场，但这三个人又微妙地互相对立或牵制彼此，让被夹在中间的读子慌张地不知该如何是好，简直就像是日本家庭连续剧会出现的剧情。

    当用餐到接近一半时，读子总算在这个时候开口说道：

    「那个……昌南小姐……」

    「什么事？」

    有如漫画般把盘子高高堆起的昌南如此回答。

    「……是不是该把事情告诉我了呢？为什么您会把我带来这里？明明被称为奶奶，您又是为什么能保持这么年轻的模样？读仙社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们打算拿古腾堡书页做什么事？南西小姐的情况怎么样？难道我们就不能和平相处吗？」

    听到读子连续发出能比拟碗盘数量的问题，昌南只是默默地听着她的话。

    直到目前她们都是用英语对话，就读子而言这样也比较方便说话，虽然南西曾经临阵磨枪地教她几句中文，但读子还是没办法听出细微的暗示或速度太快的话，不过读仙社却似乎能够完美地理解英语的语意。

    「……说得也是，说得清楚点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昌南用餐巾纸把嘴边沾的酱汁擦掉，并且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举起手。

    这个动作仿佛就像是某种讯号般，门扉处也冒出几名少女的身影。

    这是读子突然发现，这些少女的发型与服装虽有不同，但长相却几乎可说是如出一辙，算算总共有五名少女，看来她们应该是五胞胎吧？

    把盘子放下后，里面两个将头发绑成马尾与将发辫绑在两侧的少女，将底部附有车轮的屏幕「喀啦喀啦」地推了过来。

    昌南对站在屏幕旁的马尾辫少女开口说道：

    「开始吧。」

    少女带着微笑点了点头并打开屏幕，白色的屏幕仿佛就像是投影机所使用的荧幕。

    经过一段时间后，上面居然慢慢地浮现出影像。

    看到读子惊讶地瞪圆双眼的模样，昌南却只用一句话作为解释：

    「这可是仙术喔。」

    屏幕里映照出一面布满岩石的荒野，完全没有任何类似建筑物的物体，只有一片广阔无垠的土地与不曾见过的草长在地面而已，

    这里是亚洲的内地还是非洲？读子从里面丝毫找不到任何线索。

    即使搞不清楚时间与场所，但她总觉得从屏幕飘散出一股草的香味，即使是植物，都还是能让人有种拥有超常坚韧生命力的错觉。

    昌南眯起眼睛开口说道：

    「嗯……这个大概是五十万年前的景象吧。」

    「五十万年？可是那时候应该没有摄影机吧？」

    昌南立刻一口否定读子提出的天真疑问。

    「怎么可能会有摄影机？我就说这是仙术啰。」

    「她已经被西方思想荼毒太久，所以很难把刻板印象抛出脑外，这都要怪把电脑动画引入电影的好莱坞。」

    这时浮士德将还有茶的碗放下，看来他在失踪时似乎学到不少事。

    「你们要吃什么甜点？里面有杏仁豆腐、冰激凌和蛋糕，大家一起来吃点东西吧，我还要随便吃点水果。」

    一听到这句话，王炎看似有点困扰地挑了挑眉头。

    「奶奶，您也没资格说别人呢。」

    「又没关系，美食是不分国界的喔。」

    如果南西在场，她肯定会出声同意这句话。与其他三人不同的是，读子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屏幕上，明明只是映照出自然风景，却丝毫没有半点让她生厌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个人出现在画面上。

    「！」

    那名男性披着一张毛皮，手里还拿着木头削制而成的枪。

    「您不是说这是五十万年前吗？」

    这让读子不禁如此反问昌南。

    「我是有说过。」

    「……可是这样有点奇怪，照理说五十万年前的人类还只是北京原人，不过刚刚那个人是与现在一样的人类，而且还拥有武器。」

    昌南一边将杏仁豆腐送进嘴里，一边有点不耐烦地回答：

    「有武器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可是这样就违反历史了。」

    这实在没办法用「没办法」三个字轻松带过，读子可不想被仙术给轻松瞒混过去。

    「你确定违反的是真正的历史吗？读子，你这些知识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从书上看来的……」

    读子只能这么回答，实际上她也只有这个答案能够回答。

    「你有什么证据能确定那些书的知识是正确的呢？」

    「因为不只是那本书，就连其他很多书都……」

    「那如果全部的书都是错误的话呢？」

    「咦？」

    昌南仍然大快朵颐地享用着美味的杏仁豆腐，并且将这个问题抛给读子。

    「……我说得是假设喔，要是最先写出这段历史的人说谎该怎么办？」

    实际上，很多最古老的史书都被称为是假书，当时的掌权者甚至会刻意操控史学家写出有利的历史，而这些真伪当然都是要由后代自行判断。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照理说历史学者应该会先发现错误吧？」

    听到昌南硬扯过头的问题，读子也微微加强自己的语气。

    「是这样吗？我记得最近你的祖国日本刚好就有假造遗迹的事件吧？不只是发现的人，连刊载在教科书的遗迹都是假造的……只要强调这些文物是在这里出土，世人就会很轻易地被欺骗，而且只要把历史的证据藏在自己国家的博物馆掩人耳目，到底有多少人能亲自确定真假呢……」

    至于这段话指的到底是哪个国家，就连读子都能轻易地联想出来。

    「……」

    即使是读子，她也不可能亲自跑到尼安德塔人或北京原人的出土处调查，只能从书本得到这方面的知识，因此就算昌南说得很有道理，不过……

    「没有人告诉过你吗？最重要的还是亲自调查，然后从结果里找到自己所要的知识以及自己的意见喔。」

    然而，昌南的意见还是太过背离常理，让读子实在很难全盘接受。

    「可是……既然这是仙术的话，要怎么保证这个才是正确的历史呢？」

    读子也罕见地持续出声追究。

    「当然能保证啰。」

    昌南若无其事地用杏仁豆腐的汤勺指着屏幕。

    「因为这就是我的记忆。」

    「咦？」

    昌南的话顿时让读子完全摸不着头绪。

    「这个就是把我的记忆投影出来，就像是用投影机把电影播出来的装置。」

    「昌南小姐的记忆……可以回溯到几十万年前吗……？」

    昌南不禁皱起眉头，然后把伸直的手腕放松力道。

    「别太追究关于我的年纪，这不是我在生气，因为我是真的快忘记自己活几岁啰。」

    「……」

    昌南对仍然半信半疑的读子继续展开追击。

    她的汤勺指着屏幕中的那名男性，并且将某句震撼的话语爽快地说了出口。

    「这个人就是绅士喔。」

    「……咦咦咦！？」

    读子的音调也确实地提高了八度音阶。

    而且还紧紧地盯着屏幕里的男性。

    「一点都不像！这根本是别人嘛！因为里面的人实在太年轻了！」

    「现在当然会老吧，毕竟都过了几十万年啰。」

    虽然昌南若无其事地轻松带过，不过身为女孩的她实在很不适合使用「几十万年」这个单位。

    「……」

    读子勉强把记忆里的绅士与屏幕里的男性试着做比较，里面的男性拥有强悍的表情、壮硕的肌肉与能够感觉到坚韧意志力的眼瞳。

    与现在老态龙钟的模样可说是天差地远，但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全身释放出的压迫感与领导才能确实有几分神似。

    「可是……再怎么说……如果这个人就是绅士先生的话……」

    读子维持着盯着屏幕的姿态朝昌南问道：

    「……为什么他会和昌南小姐在一起呢？」

    照理说他们应该是水火不容并拥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宿敌，大英图书馆与读仙社的领袖在这么接近的距离到底在做什么事？而昌南果然还是爽快地说出答案。

    「因为我们是夫妻啊。」

    「唔呃咦咦咦！？」

    读子再度发出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巨大音量，就连浮士德都不禁皱起美丽的眉头。

    「读子，这样很难看喔。」

    「对、对不起啦……可是怎么会这样！？」

    她忍不住用手指来回指着昌南与画面里的绅士，这个动作也让她的模样看起来更为难看。

    昌南似乎没有特别感到不悦，只是将空着的碗摆回桌面上。

    「我们在很久以前就分手啰，他算是我的首任丈夫，只不过这个时候人类还没有夫妇的概念喔。」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响，那并不是现场而是屏幕里所发出的声响，人类的耳朵能够从时间差判断音源的距离方向，只要将这点列入计算的话，就能让来自前方的音源产生从后面传来的错觉。看来昌南的仙术似乎也拥有环绕音效的效果，这也不由分说地让影像逐渐产生临场感。

    屏幕里视野的主角……也就是昌南似乎正在转过头，屏幕里的景象也跟着水平旋转一百八十度。

    一波人海随即映入眼帘。

    某个由男女老幼组成的庞大游牧旅团延伸到荒野的尽头，每个人都穿着用藤蔓捆绑的毛皮服装，还能见到与绅士同样拿着木枪的男性。

    这幅景象也让读子联想到「民族大迁徙」这个单字。

    「这些人是……」

    「他们都是我的家人，应该说是我和绅士的。」

    读子这时并没发出叫声，因为她已经惊讶到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也就是说，这些人就是最早出现的人类，虽然并不都是我生的，不过大概还有百分之一左右吧，接下来他们就自己慢慢越变越多啰。哎呀，反正我这个人都是来者不拒喔。」

    她居然一派轻松地说出这段人类创世纪的重要历史，那是个还没有将近亲结婚视为禁忌的时代，毕竟最重要的就是先留下自己的物种，因此事实应该就如同昌南所说，那时候并没有所谓家族或夫妻的概念。

    不过话说回来，读子怎么样都没想到屏幕里上演的是创世纪的序章，而且其中一名主角居然还在旁边把杏仁豆腐吃光，现在正准备对冰激凌展开攻势。

    「在那之前的记忆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在哪发生的事呢……我想应该是还在大陆某处的时候吧？当时那个男的来到了我居住的土地，那时候他当然没有自称是「绅士」，因为别说是文字，那时候甚至连沟通的手段都没有呢。」

    要是有历史学家在场的话，那些人现在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读子的脑中突然浮现出这个问题。

    「结果那家伙最后就和我住在同个地方啰，虽然说是住在同个地方，我们只是待在同个屋檐下，然后就慢慢地生出孩子，到这边应该都还是很常听见的过程吧？」

    「呃……是这样没错啦……」

    「孩子们长大成人后就出外旅行或住在一起……可是就在某天，我们发现只有我们两个完全不会变老。」

    浮士德把饮茶用的碗送往嘴边。

    「孩子居然会比我们还要早老死，感觉就只有我和那个男人的时间完全静止一样。」

    昌南不禁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正在回想着很久以前的遥远记忆似地。

    「不过一开始并没有什么问题，毕竟那时候人类的生活模式就像是动物一样，可是等到我们和孩子们渐渐发展出智慧后……我们越来越没办法继续待在同个地方，甚至还会被当成怪物。」

    「那个……那原因果然还是出现在绅士先生身上吗？」

    读子的质问让昌南不禁瞪圆眼睛。

    「我到是没什么头绪，说不定真的是那家伙「按下」了我的某个开关……不过事到如今这些都不是重点啰。」

    这时，浮士德突然发出声响把碗放在桌面上。

    「……抱歉。」

    昌南只是朝他瞥了一眼后，就继续说着刚才的话题。

    「某天那个男的说要建立起自己的国家，然后我们就带着孩子离开来到这个深山……接着我又继续生孩子，孩子们也继续繁衍自己的后代……家人就这样变得越来越多，这就是那段时间留下的回忆。」

    就连读子都半信半疑地听着这段有如神话的故事。

    「我没办法全部相信……」

    「不相信也没关系，可是事实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喔。」

    最后昌南「叮」地敲了一声空掉的冰激凌杯。

    「我们换个地方再说，顺便当成是饭后运动出去走走吧。」

    读子被昌南带着走出房间，王炎与浮士德两名男性被独自留在房间里。

    「……你不跟着出去吗？要是读子把她当成人质逃走的话该怎么办？」

    「反正那「五姐妹」也跟在旁边，而且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又这个能耐把奶奶当成人质。」

    「满脑子都是「奶奶」的人就是这样，轻敌可是人类能够匹敌癌症和香港脚的头号敌人喔。」

    王炎却只是平静地把浮士德的挑衅当成空气。

    「先不说这个，古腾堡书页的解读工作进行得怎么样？」

    「就快完成啰，套句电影用语就是「COMINGSOON敬请期待」喔。」

    「那请您尽快完成，要是没办法赶上的话，就没有让你活到现在的意义了。」

    王炎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仍然是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但身体却释放出在读子面前绝对不会出现的「恐怖」气息。

    「我会赶赶看，毕竟我不像读子一样，我可是还有很多没有完成的事呢。」

    浮士德耸了耸肩并从王炎面前别过头。

    原本读子以为这里是个洞穴，没想到居然还有楼梯，也就是说通往地下的洞穴里都铺设有这种阶梯。

    「很暗要注意自己的脚边喔。」

    昌南踩着熟悉的步伐走在前面，读子只好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房舍深处走廊的尽头并没有墙壁，外面还能见到裸露而出的岩壁，看来这栋建筑物的一部分是盖在山壁里的。

    眼前的楼梯直直通往洞穴。

    虽然每隔五到六公尺就能见到岩壁上挂着火把，但脚边仍然是相当昏暗，让读子必须耗费许多精力，才能勉强跟在健步如飞的昌南身后。

    「这里有什么东西呢？」

    「这里是地牢，我打算把你关在这里关到死掉为止喔。」

    「……那我可以逃走吗？」

    「请便，虽然我很快就会把你抓回来啰。」

    读子完全无法猜透这番话到底是认真到什么程度，不管是浮士德还是昌南，难道长生不死都会让人的个性变成这样吗？

    往下走了几百阶楼梯后，视野前方突然一口气变得宽敞许多。

    「唔哇……」

    洞穴前方有个类似楼梯间的平坦岩石舞台，不过让读子发出感叹声的却是眼前的景象。

    眼前的东西都被挖了出来，至于是什么东西被挖出来？当然包含了岩石、土壤以及一切。

    整个岩山的内侧都变成了宽敞的空旷处。

    从上或从下都能见到巨大的钟乳石四处矗立，有些则是吊挂在天花板上，当读子更加定睛仔细观察后……

    「……」

    她不由得惊讶地瞪圆眼镜内侧的眼睛。

    因为石柱与钟乳石的表面摆放着许多熟悉的物体。

    那就是书，同时也是读子最为喜爱的宝物。

    岩石与墙壁都被加工成书箱与书柜，还能见到高达几百万册的书籍，从书背能够发现这里主要是东洋系的书籍居多，里面甚至还有竹简与石板一类的物体。

    即使是在大英图书馆与神保町看惯书籍的读子，对此种超脱世俗的景象仍然难掩惊讶之色。

    「昌、昌南小姐……这些是……」

    甚至连说话的语调都惊讶得开始发抖。

    这是昌南微微一笑开口回答：

    「就和你看到的一样，这里可是书山喔。」

    在房舍里的岩石居然是挖空内部的「书山」，实在很难想象这是自然创造的景观，但又夸张到很难联想到是人工打造的景象，看到这种由双方绝妙融合的景象会露出羡慕神色的人，大概就只有读子这类爱书成痴的狂人了。

    从楼梯尾端的平台走下地面后，两个人穿过由石块做成的书箱走向中央。

    「好厉害喔……」

    果然还是只有碰到与书有关的事，读子才会如此由衷受到感动，再加上这里有摆了许多从未看过的书籍。

    「请问是从哪里收集这些书的呢？」

    「几乎都是从国内，再来就是从国外找来的书啰。」

    「那为什么会收藏这么多书呢？」

    「……说得也是，硬要说的话算是当成遗产吧。」

    当她们说着这些话时，还与两名看似读仙社的成员擦肩而过。

    当他们一看见昌南，就立刻让开一条通路并默默地行礼，接着也同样朝读子行了个礼。

    他们似乎正在忙着从书箱里抽抽放放地整理书籍，并且使用各处铺设的阶梯将抽出来的书本运往外面。

    「这里收集的可是人类一路走来的真实史书喔，不过前提是要我还记得那些事。」

    「真实史书……？」

    这时刚好有辆马车通过两人眼前，后面拉着的台车上摆满了堆积如山的竹简。

    「……那我继续说下去啰。原本我们在自己的国家过着平静的生活，这几千年来的生活都过得非常和平，可是除了我和那个男的以外，其他人都还是平凡地重复生老病死的过程。」

    据说纸张发明是在西元前两世纪的事，因此在那之前都是像这样把文字记载在竹简、石板、黏土板与动物的皮革上。

    「可是就在某个时候，突然从别的地方冒出了一个集团与我们发生争执，虽然最后是我们获胜，但还是有很多伙伴在那场争执中丧命……」

    昌南眼瞳里的稚嫩神色突然消失。

    「之后又发生过很多次争斗，我们不断地把来犯的敌人击退，伙伴也在这些战役里重复着增增减减的循环。」

    她指的应该还不算是战争这种经过进化的争夺战，昌南的记忆里是更为原始的「互相残杀」而已。

    「我和那个男人之间的关系也首度出现变化，因为我已经累了，我不想再看到自己的孩子与子孙继续死掉，所以我向那家伙提出再度逃到某个地方的建议，可是他的想法却正好与我相反，他选择的是主动朝着对方展开攻势。」

    「……」

    读子默默地吞了一口气，因为昌南正在述说着人类史上首次发生的侵略战争。

    「说到我们会获胜的原因，都是因为那个男的学习到该怎么战斗，而且是经过几百年才能把这些诀窍教给别人，简单说就像是军队的前身……那家伙率领着伙伴出征后，就抢了许多粮食和奴隶回来。」

    她的眼神里只有蕴含着哀伤的神色，完全无法见底的深邃情感正在眼神中打转。

    「连续发动几次战争后，我们的国家变成了帝国，那个男的也称为君临顶点的帝王，那时候的他满脑子都是权力，我觉得他已经不再是从前所认识的那个他了……」

    她的哀伤神色突然消失，取而代之地露出坚强意志的光芒。

    「我和那个男的开始互相争斗，不论是用吵架、打架、策略或是一切手段……结果最后我们就这样分开了。」

    无论外观变成什么模样，昌南不愧是绅士的前任原配，释放出的气息都拥有相当类似的压迫感。

    「……我们的国家和家人也分成两半，那个男的远渡西方建立起只属于他的帝国，而我继续留在这里……后来西洋与东洋就各自发展，才会变成现在这个世界的基础。」

    这完全是不为人知的世界历史。

    「……可是，这段故事和这些书山有什么关系呢……」

    「看看那边。」

    当两人说着话时，她们已经来到书库的中央处，昌南用手指着中央处的柱子如此说道。

    那是用木头制成的梁柱，上面刻有如同DNA形状的双重螺旋状纹路，里面还用木板隔开变成书柜。

    「是什么书呢……？」

    「都是我的日记。」

    昌南的答案让读子惊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又紧接着吞了口口水，因为怎么看应该都有两、三千册左右。

    「我把还记得的事尽量都写成日记啰。」

    光想到里面写着什么样的内容，就让读子忍不住相当头痛，很像看看内容的冲动也从心底油然而生。

    但不知道昌南是否有发现，只见她仍然继续说着话：

    「不过那个男的也有误算的一天，那就是人口增加太多了，而且是增加到他没办法独自用领导才能领导的数量，还有人类四处移动到各个地方，增加过度的人类开始发展处自己的文化与思想，同时也渐渐地离开了他的支配，让文明从力量转变成需要倚靠智慧的时代。」

    她说得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读子眼前的书柜里塞满许多古老的日记，她一边听着昌南的话，一边坐立难安地想伸出手。

    「为了支配人类，那个男的放弃使用力量，而是改用语言与思想的方式，而这就是宗教与史书的起源，不过内容都是配合他方便统治所捏造出来的东西。」

    读子轻轻地举起手，悄悄地把手掌伸向这些日记。

    「花费几乎会让人忘记的很长一段时间后，那家伙总算在人类的思考里植入各式各样的刻板印象，例如人类不会飞、在水里不能呼吸、经过约一百年就会结束寿命、或是那个不能做、这个也不能做等等……大概就是这些东西，至于既好战又充满欲望的太古文明到底会沿着什么样的道路前进呢……结果现在这个世界就是以那家伙的创作为基础的幻想世界。」

    「……」

    趁着昌南专心地说着话，读子的手即将碰到日记的时候……

    「！」

    突然有根箭矢从旁飞来并刺在书柜上，要不是读子早一步把手向后缩，手掌早就被这根箭刺穿了。

    「？」

    就连昌南都不解地转过头察看状况。

    「……」

    经过仔细观察后，与其说刺在书柜上的物体是箭矢，倒还比较像是用来串东西的针状物，总之是个将黑色细铁单边削尖的物体。

    「这个是……」

    正当读子思索着到底是谁丢出这个东西的时候，一根角棒随即抵在她转过头的下颚处。

    「……不准动。」

    那是一根漆黑色的四角形长棒，而举着这根棒子的是一名约十七至十八岁的少女。

    「你一动我就敲下去啰。」

    右侧则是传来另一道声音，果然还是个年纪差不多的少女，差别只有她手里拿着的是用锁链连接三根棍棒的三节棍。

    「你刚刚是不是打算要偷奶奶的日记啊~~这个就叫做小偷喔~~这样是不对的行为耶~~」

    身后传来比先前两人轻浮许多的声音，还能听见一道道「唰唰」的划破空气声，读子缓缓地将脖子转向后方，只见身后发出声音的果然还是个少女，手里则是拿着用锁链将木柄与带刺铁球相连的武器，看来她正握着木柄处甩着铁球。

    「钢……钢弹飞槌……？」

    读子忍不住说出这个记忆中依稀记得的名词，她记得奇幻小说里都是讲这种武器称为「晨星槌」，但与这个爽朗的名称正好相反，光是想象其强大的破坏力就会让人浑身发毛。

    书柜旁突然发出一道「啪嚓」的声响，某个绑着马尾辫的少女将铁戟拔了出来，从她手指缝间夹着几根同样的武器观察，看来丢出铁戟的人就是她。

    「所以我才会这么讨厌西洋人。」

    她把拔出来的铁戟直接指向读子，瞬间读子就被四名少女团团包围了。

    「你们是……」

    读子对这四名少女的脸还留有些许印象，就是刚才把餐点送过来的侍从们，不过刚刚并没有半点现在所释放出的杀气。

    举着长棒的少女瞪着读子开口说道：

    「我们是奶奶的禁卫队，我的名字叫做静。」

    手持三节棍的少女说出自己叫做「帆」。

    铁球少女也跟着自称是「薇」。

    最后则是由马尾辫少女说出「琳」这个字。

    接着，四名少女稍微停半拍后便齐声说道：

    「我们就是人称的五镇姐妹！」

    「五镇……？」

    读子不禁左右转着头确认人数。

    「可是怎么看都只有四个人耶……？」

    这个问题似乎问到了她们的痛处，帆立刻皱起眉头回答：

    「少罗嗦！四个人比五个人还强就好！」

    「呜呜……你们好坏喔……！」

    旁边突然传来一道脱线的叫声，这道声音也让四个人的气氛微妙地产生变化。

    有名把头发分别绑到两侧的少女慢一步来到现场，她也是曾经在用餐时出现的侍女，现在则是背着有如茶几的大型圆板。

    「大家都走太快了啦……」

    「是小茜你走太慢啰。」

    琳立刻冷酷地用这句话反驳。

    「都是因为胸部太重才会走这么慢喔~~小茜真的是个慢吞吞地没有家伙耶~~」

    薇也跟着乘胜追击。

    「小薇和小琳你们都好坏喔……这样还算是我的好姐妹吗？」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个用胸部背叛我们的妹妹……这句话是小帆说的喔~~」

    「我又没说！」

    帆立刻面红耳赤地对着薇的胡言乱语出声反击。经过她这么一说，确实能够发现其他四个人的胸部都比较小，或许该说已经到了飞机场的程度，但只要茜像是完全独占乳量般，胸部可说是拥有超乎常人的尺寸，即使读子也拥有相当程度的胸部，不够茜的份量却比她还丰满。

    「胸部大又怎么样！那种东西就算再小，还是有很多人坚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对耶~~话说这个人的胸部也好大喔~~」

    不知是因为累了还是放松警戒，只见薇已经不再转动铁球了。

    一发现她们说的对象就是自己，读子忍不住赶紧将自己的胸部遮住，意思就是昏倒时负责搜身的人就是她们啰？

    「……和小茜有得拼啰。」

    不知是否想太多，感觉琳的视线似乎变得越来越尖锐了。

    「哪有啦……这个人比我还大啦……」

    由于四个人硬从各个角度将读子团团包围，让读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茜则是紧张兮兮地在姐妹之间不停来回走动。

    「绝对不能原谅！就是因为有你和小茜这种人，才会给大家造成困惑！」

    「小帆你果然很在意这件事嘛~~」

    「给我安静点！」

    先前保持沉默的静突然朝着妹妹们大声呵斥。

    「奶奶都被我们的举动吓傻了！」

    至于昌南本人则是靠在书柜旁露出笑容。

    「不会啦，我只是笑着看你们说话而已，你们可以继续没关系。」

    「那个……昌南小姐，她们是……」

    读子也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

    「我不是说过她们是我的禁卫队吗？」

    「禁卫队……？」

    静重新握紧棒子并再度开口说道：

    「没错！人们都称呼我们为……」

    另外四个人也跟在后面继续接话。

    「五镇姐妹！」

    「……妹……」

    茜微妙地慢半拍说出这个字，下场当然就是又被姐姐们狠狠地瞪了一眼。

    「五镇……」

    读子再度缓缓咀嚼这句话后，这是总算发现茜背着的板子形状，虽然颜色与其他同样是黑色不过圆板的中央处却有个小小的球状物，周围以球状物为中心雕刻出纹路，这让读子想起很久以前曾经看过很类似的东西，即使尺寸差距很大，但那个曾经在学校用过很多次的东西就是……

    「……文镇！」

    「没错，我们就是能够自由操控文镇的人，你使用的纸永远都没办法摆脱被我们压着的命运。」

    静露出有些得意的模样如此插话。

    不过，即使静的棒子与茜的圆板还保有文镇的形状，帆的三节棍与琳的铁戟倒还比较像是普通的武器与暗器，至于薇的铁槌就更是不再话下了。

    但话说回来，不论是使用毛笔的笔村还是吐出墨水的墨蕾，不知道读仙社的情报员是否都有使用文具的不成文规定，不过使用纸张的读子似乎也没有资格批评他们。

    「我们绝对不允许你对奶奶还有日记出手！」

    「现在的你根本就是飞蛾扑火喔~~」

    「做好受死的准备吧！」

    「姐姐……我到底该在什么时候说话……？」

    姐姐们气宇轩昂的宣战顿时被茜的话弄得颜面全失。

    「你这个么妹给我滚到旁边去！反正你这家伙是负责防御的，现在没有你的出场机会啦！」

    帆的凶狠语调也让茜难过得浮现出泪水。

    「啊哈哈哈哈……」

    昌南愉快地发出笑声，并且命令四个人把武器放下。

    「读子，我知道你对这些书有兴趣，可是现在还不能让你看喔。」

    「喔……真的很抱歉……那现在要做什么呢？」

    五姐妹分别站到昌南的两侧，但仍然没有减缓警戒的目光。

    「没错，我要说的是有关于刚刚那件事，这些是我把自己还记得的真相记录下来的书，我想把这些事传达给世界上的人知道，然后向亲眼看看接下来会诞生出什么样的世界。」

    她抬起头看着读子的视线可说是相当诚挚。

    「所以我不能把古腾堡书页交给那家伙……如果可以的话，我还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伙伴，这样我就让你尽情地爱怎么看这里的书就怎么看。」

    读子再度转过头环视整个书库，看到这么庞大数量的未读书籍，到底有几个爱书狂能维持冷静毫不犹豫呢？而且虽然并没有全盘相信，但昌南的话却已经足以撼动读子的价值观了。

    「……」

    看出读子正在犹豫，昌南露出微笑说道：

    「我想你应该需要点时间整理思考，之后再回答我没关系，反正你就慢慢来吧。」

    她的笑容不知为何也让读子留下异常深刻的印象。

    好冷。

    一开始首先传来的就是这道感触。

    首先是脸颊，再来就是手腕、胸部、腰部及脚部。

    一股冷冽的感触就这样渐渐地传遍全身。

    南西.幕张则是缓缓地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正在某个昏暗的房间里，整个房间只靠着天花板垂吊的灯照明，并没有想象中如此宽广，墙壁还能见到许多堆放的木箱。

    浑浊的意识慢慢地掌握周边的情况，这里是仓库吗……？

    她记得自己曾经在文房四宝馆打倒墨蕾，正当自己准备拿着收藏古腾堡书页的夹板逃脱时，突然有股很强的睡意袭上心头……

    看来应该是太大意落入敌人手中了。

    「……」

    身体能够感觉到地面的感触，而且是金属制的地面。

    南西慢吞吞地撑起自己的身体，这个动作也让她自豪的胸部频频摇晃。

    「？」

    身上并没有平常习惯穿的那套紧身衣，只有最基本的贴身内衣而已。

    「……」

    身体并没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敌人难道是为了预防万一才只把紧身衣脱掉的吗？还是说……

    「你、你醒过来啦……」

    「！？」

    有名男性有如躲在阴影处般坐在房间角落，留着短发的他穿着中山装，虽然是个黄种人，但肌肤却显得格外白皙，还用宛若玻璃珠的眼瞳看着南西。

    「你是谁？应该是读仙社的人吧……？」

    「我、我叫凯歌……」

    不知道他是否正在看着南西，眼睛却显得有些散漫无神。

    「读子呢……？」

    「……她、她正在别的地方……」

    他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快被周围吞没，光靠这点实在很难判断这个人的实力。

    「你……你是我们的人质……」

    「人质？」

    「要、要是那个女的不听奶奶的话……就、就要让你死在这里……」

    南西用视线观察左右状况，旁边并没有其他人影，看来就只有这个男的负责看守，即使被宣告自己即将被处死，南西却丝毫没有害怕的感觉，因为自己能「潜进」物体的能力是绝对无敌的，不管在哪里都绝对能逃脱，而且在只有一个人看守的情况下，逃离这里根本是易如反掌。

    「古腾堡书页呢……？」

    「我、我们已经抢回来了……」

    看来必须赶快逃出这里与大英图书馆联络，如果要救出读子就需要人力的支援。

    「我、我早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凯歌突然有如看透南西的心思般如此喃喃说道：

    「你、你没办法逃走的……我也不会让你逃走……因、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你的能力了……」

    「哎呀？是这样吗？」

    南西故意装出游刃有余的语调，藉此掩饰自己惊讶的心情。

    「那你们打算怎么抓住我？我的名字叫做「MISSDEEP」，这个世界上没有我没办法潜进的东西喔。」

    凯歌的肩膀开始微微摇晃，似乎还能依稀听见「咯咯咯」的笑声。

    「那、那还真是适合你……」

    「怎么说？」

    「就、就是你的名字……因为这里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是「深海」……」

    这个回答让南西不禁吞了一口凉气。

    这里是东海深度一千公尺处的深海，南西目前正位于罗密欧级改良潜水艇顶一号的某个船舱内。

    周围当然是深海。就算钻出舰外，凭肺活量绝对没办法撑到水面，而且还有水压与低温的问题，撑不了几分钟就会瞬间毙命。

    「……」

    南西顿时无法可说，原来自认为无人能敌的能力还是有缺点，而且她怎么样都没想到敌人会这么大费周章地攻击这个弱点。

    「就、就算你想抢氧气筒也是没用的……这艘船上打从一开始就没那种东西……」

    南西还没想到这个方法前，对方就把这个希望打碎了。

    「为什么？氧气筒不是潜水艇里的必须品吗？」

    「如、如果是军方还会准备……不过这艘船是读仙社的东西……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为了不让南西逃脱并可以减低发生意外的可能性，才会把逃生工具故意留在陆地，这个做法实在是太过莽撞了。

    比起脸颊感觉到的冰冷地面，她甚至觉得凯歌传来更为冷冽的触感。

    「你们真是疯了……」

    「我、我们是彼此彼此……」

    凯歌则是低下头看着南西。

    「……」

    南西赶紧挽起双手遮着胸前，毕竟现在情况紧急，已经不是注意自己是否只穿内衣的时候了，不过她还是不想让敌人这么大饱眼福。

    ……不对，现在能不能用这个方法让敌人有机可趁呢……？

    不论女权集团会怎么抗议，对情报员而言「身为女性」也能当成某种武器，如果想活下来就必须毫不迟疑地用出此种手段，毕竟要是丧命就会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有了。

    「……别、别担心……」

    只看到这个动作，就让凯歌再度开口说道：

    「我……我对女人是不会兴奋的……」

    凯歌继续对摸不着这句话真正含意的南西说明：

    「因……因为我已经把睾丸切掉了……」

    「！？」

    这段自白可说是充满爆点，这个直接过头的单字也让南西顿时闭起嘴巴。

    「为……为了保护我的声音……」

    虽然南西还不知情，不过凯歌的能力就是用歌声操控纸张，因此他才会考虑到停止分泌男性柯尔蒙预防变声，最后选择动手术将睾丸切除。

    这并不是没有前例，从前曾经就有为了保持美妙声调，让侍奉朝廷的合唱团少年们集体接受同样手术的记录。

    但即使如此，现代已经没有人会做到这种地步，就算是为了维持特殊能力，要是没有坚强的意志力实在没办法做出这种事。

    「我、我不会对女人出现兴奋的感觉……」

    凯歌的眼瞳也在这时瞬间闪过一道阴影。

    南西根本不可能知道，这时的他脑中到底是闪过哪名女性的身影。

    「所、所以……你绝对没办法逃走的……」

    如此断言的凯歌也让南西顿时脊背发凉。

    这家伙说不定是比墨蕾还要麻烦的对手。

    不只是地面，南西甚至还有种周围空气的温度都降低的感觉。

    场景来到菲律宾的马尼拉。

    在这个充满活力的城镇里有许多活络的酒店，还有许多精力旺盛的男性聚集在此处。

    从这里散发出的下流混杂能量正好是隐藏秘密的最佳掩蔽处，而且不论这些秘密究竟是善还是恶。

    而多蕾克.安德森就在某间名叫「规则」的酒店里，与其说这里是热闹，倒还比较能够归类在吵闹的这种哩。

    明明还没进入深夜，却已经出现不少醉汉，甚至还有人醉倒在店里的地面，即使店里正在播放着西洋音乐，笑声、怒骂声与其他声响去让多雷克无法听见音乐声。

    对于喜爱安静与平稳生活的多雷克而言，待在这种酒店里可说是让他浑身不自在，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他必须在这里等待特殊工作部的现场特派员。

    稍微环视过店里后，就能发现客层相当多样化，不论是上班族、计程车司机、比学生看来还略显成熟的年轻人、很明显正在进行地下交易的混混、别国的观光客或是看准观光客的妓女等等，每个人都从口袋中满溢出各自大大小小的愿望，并且仰头品尝着杯中之物。

    多雷克只点杯啤酒并稍微沾了几口，毕竟来到这里也是任务的一环，绝对不能在这边喝得醉醺醺的。

    在英国聚集的佣兵伙伴都在附近的饭店里待命，多雷克负责在这边与现场特派员接触后，接下来的预定就是搭乘裘克所安排的潜水艇。

    当啤酒的泡沫完全消失，外观根本无法与马尿做出区别的时候……

    「你就是多雷克先生吗？」

    总算有道声音传进了他的耳里。

    「……」

    多雷克默默地转头一看，有个男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那是个拥有浅黑色肌肤的白种男性，他随兴地将凌乱的长发绑在身后，还穿着印有夸张条纹的衬衫，身材娇小得连站着都与坐着的多雷克差不多高。

    「你一定是想说我怎么长得这么小只吧？我知道，不过这样做起事情还满方便的喔。」

    男子伸出手准备握手，与多雷克的手帕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我的名字叫做亚伦，这是我老妈从旧约圣经里摩西哥哥取的名字，不过这倒是题外话啦。」

    对方还用颇有力道的握手表示欢迎。

    「我是多雷克.安德森。」

    「我知道，其他人呢？我也点杯啤酒来喝吧。」

    最后那句话似乎是对着刚好经过的女服务生所说的。

    「他们都在饭店待命……除了一个人之外。」

    亚伦轻巧地跳上对面的座位，很像多雷克曾经在日本看过腹语术用的人偶。

    「那个人是陪着你一起过来吗？算了，总之在八个小时后的凌晨三点半，把所有人带到港口边集合，我会派艘小船把你们载到近海，主要是别让沿岸巡防队发现。」

    他说话的速度算是相当溜口，不知是否因为热量的转换功率非常有效率。

    「近海已经有艘维多利亚级潜水艇正在待命，等你们上船就会立刻开向东海，记得准时别迟到喔。」

    「我知道。」

    店的中央处突然变得有些吵闹，不知是否有人正在那里吵架，让多雷克的心底渐渐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OK，那我的任务就到这里了……唉，早知道就点些下酒菜配酒啰，老妈说空腹喝酒很伤身体呢。」

    「多雷克！」

    店的中央突然有道声音传了过来，还能见到一名男性慢半拍飞向多雷克，这并不是比喻，而是如同字面所述从空中飞向他的面前。

    「！」

    男子一头撞进多雷克与亚伦坐的桌子，由于是从脸颊以不寻常的动作撞上桌面，因此原本就很破烂的桌子也瞬间被撞得稀巴烂。

    「什么事！？」

    看到那名男子流着鼻血并抖动双脚的模样，亚伦不禁瞪圆双眼冒出这句话。

    「……这家伙就是你的伙伴吗？」

    多雷克则是摇了摇头回答：

    「……如果他是我的伙伴，那这时候不知道该有多轻松……」

    「多雷克！抱歉，有没有撞到你？」

    有个身材高挑的女性拨开人群出现在面前，她不只是身材很高，还拥有一身经过锻炼的隆隆筋骨，从外观看起来年纪大约三十五岁接近四十岁，是个留着一头金发的白种女性，从声音听来应该就是她正在呼唤多雷克。

    「还好……不过并没有到完全没受伤的程度。」

    从桌面掉落的啤酒刚好洒在多雷克的双腿间，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尿裤子似地。

    「葛洛莉，别随便把人丢过来，至少在没有执行任务的时候别这样做。」

    「多雷克你听我说啦！你知道这个混账东西看到强纳森的照片时说什么吗？他居然说「你要用多少钱卖掉这个小孩」耶！」

    这个名为葛洛莉的女性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还激动地发着抖如此说道。照片上能够见到一名约十五、六岁的少年，而且是个看来相当纤细的美少年。

    「我绝对不能绕过这家伙把我儿子当成男娼！喂！你是要睡到什么时候？还不快点起来滚回家！」

    葛洛莉扛起还在抽搐的男子，然后再度「丢回」店的中央处。

    多雷克则是对哑口无言的亚伦介绍葛洛莉。

    「……她是葛洛莉，也是这次队伍里的其中一名成员。这家伙是亚伦，是这个地方的特派员。」

    「请多指教，亚伦。」

    「请多指教……」

    从背心露出的手腕能够见到许多细微的伤痕，左腕的二头肌还能见到爱心与十字架的图案，上面还写着一道「Jonathanforever」的文字。

    「我先说明和这家伙相处的方式，这家伙是我的优秀佣兵前辈，而且是非常溺爱儿子强纳森，要是说她儿子坏话都会变成像刚刚那个男的一样，所以记得小心点。」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那是因为刚刚那个男的脑筋烧坏，居然会嫉妒我们家强纳森的美貌，她绝对不知道接受爱情的美妙之处到底是什么啰。」

    葛洛莉则是咯咯地笑着如此说道。

    「……而且这家伙很爱说话、个性粗暴、自我中心与溺爱儿子，还有中年女性特有和轻微酒后装疯的毛病。」

    「……那这样还算是「优秀的佣兵」吗？」

    「……因为她身为士兵的能力能够盖过所有缺点。」

    正当两人悄悄地说着话时，葛洛莉突然把强纳森的照片插进两人中间。

    「亚伦，你觉得我们家的强纳森怎么样？」

    这个突如其来的心理测验让亚伦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名少年确实还满帅的，而且还穿着相当高级的衣服。

    「他目前住在加州的某个住宿制学校里，前阵子写给我的信里还说「我要成为伟大的医生」喔，真是个拥有服务与博爱精神的孩子，没想到我居然能养育出这么懂事的孩子吧？为了让他实现梦想，我要更努力赚钱才行喔。」

    虽然亚伦有点嫉妒强纳森的幸福家庭，不过要是直接说出口的话，肯定会与刚刚那个男的碰到相同遭遇……不，如果是身材娇小的亚伦，绝对会被丢到对面的店去。

    「……其实强纳森是……」

    「嗯嗯？」

    葛洛莉低着头看紧张的亚伦发出疑问声。

    「……那是从旧约圣经的约拿单（Jonathan）所取来的名字，同时也有「上帝的恩赐」的意思，所以他绝对可以过着幸福的人生的。」

    「！」

    露出喜悦表情的葛洛莉忍不住紧紧抱住亚伦。

    「亚伦！你真是个好人！今天我们就庆祝碰面好好喝一顿吧！」

    「不准喝酒！八个小时后还有任务！」

    被抱紧的亚伦视线里几乎都是葛洛莉的身躯。

    从些微的缝隙间还能见到总算将啤酒送来的女服务生，而且困惑地不知道该将酒杯放在哪里。

    这时的裘克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场所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专属办公室内，也是他花费莫大努力建造而成的城堡。

    说不定最近连这座城堡都会拱手让给别人，而且是让给完全不知道姓名与长相的陌生人。

    这两天内读子丝毫没有传回任何信息。

    南西也没有回传定时的报告。

    他知道两个人已经碰面，也知道她们潜进故宫里的事。

    可是当天故宫却发生火灾的骚动，即使原因应该就是读子与南西，但政府当局却笼统地将详细情况压了下来，联络也是从哪个时候断绝消息。

    为了保险，他还是有把紧急用的通讯机交给两人，甚至还动用监视卫星寻找两人的踪影，但仍然是毫无线索地过了四十个小时。

    他并非没有思考应对的对策，他已经让支援部队事先留在台湾待命，不过他现在就是在烦恼是否该派遣部队进行救援。

    另一方面，以多雷克为中心的佣兵部队正照着预定作战执行任务，甚至还派了艘核能潜艇支援他们，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再取消了。

    刚刚绅士才曾经催促过他并询问事情的进展状况，而裘克只能用「目前很难与情报员进行联络」的答案如此报告。

    这段内容要怎么解释可说是见仁见智，既可以说是执行任务中无法取得联系，实际上此种可能性也并非已经是完全消失无踪了。

    不过，就像这番话连裘克都没办法骗过自己，这个答案对绅士当然是毫无效果，绅士只是有如咳痰般清了清喉咙，然后冷冷地抛下「下次记得用更明确的报告方式，要是你再继续用这种很像政客的答案，我就会像处理政客一样让你人头落地」这个回答，从「人头落地」这个字产生的最直接联想也让裘克顿时背脊发凉。

    他有股很像把四处散落的文件撕破并冲出办公室的冲动，因为别说是与日俱增，压力根本是以分钟为单位迅速增加。

    庞大的野心就会伴随着相对的奋斗，这是裘克也切身地感觉到这句话的含意。

    当他叹了一口气并将视线落到桌面时，尚未整理的文件里还能见到「芳邻日报」的报纸。

    「……」

    这份报纸的记者乔.格林今天突然行踪不明，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出现的一天，不知道「芳邻日报」是否会刊载出他失踪的消息呢？

    虽然是他亲口下的命令，但裘克并没有硬要取走他性命的意思，要是他能够接受贿赂或胁迫就没事了，都是因为他想要逃走才会逼不得已用到枪。

    没错，其实他接受那边都没关系，甚至是格林这个人是否活着都不要紧，比起裘克眼前面临的危机，那根本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

    思考到这里时，裘克突然发现某个问题。

    那这个世界有「非得要活着」的人吗？在现实世界里没有人是无法被别人取代的，甚至说得更极端点，即使国家的领导者、伟人或领袖死掉，地球仍然还是会继续转动，就连自己都不例外……

    绅士不可能再继续赦免他的罪过，这点裘克相当清楚，只是他故意不想让自己去思考这件事实而已。

    但总有一天该来的时刻总是会来，就像是乔.格林突然在房间遭到杀害一样。

    说不定当自己正在思考这些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就会突然被一群没见过的男子打开，而且还会对着他说着「裘克先生，这是绅士的敕命，你在这个瞬间已经遭到解聘，请你什么东西都别碰迅速离开这里。」

    裘克瞬间冒出浑身冷汗，如果只是这样还算小事，要是被不由分说地带出办公室后，整理办公室的人发现抽屉深处有「那卷录音带」的话……

    英国就会完全没有自己能容身的地方。

    而且还会像乔.格林一样被贴上「永久失踪」的标签。

    「……」

    既然这样的话，能做的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并非是为了英国，而是为了自己所必须做的事，那就是必须想尽办法保护自己的安全。

    一想到这里时，脑中的疑虑也瞬间豁然开朗。

    他打开抽屉并从极为隐秘的暗袋里找出窃听器，里面还留有绅士与浮士德之间的对话。

    握有绝对权力的绅士为什么会在这番话后突然改变意见？秘密就藏在这卷录音带里。

    至今裘克迟迟无法鼓起勇气碰触这卷录音带，但目前情况正在急转直下，而且是朝着对裘克而言最糟糕的方向。

    要是沿着这条路继续前进，反正最后只有毁灭正在等着他到来，因此最重要的是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呼……」

    裘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将耳机塞进耳朵里。

    只要做出决定后，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动作居然是如此简单的事。

    他闭起眼睛并按下「播放」的按钮。

    片刻后，两个人的声音也跟着传进他的耳里。

    「我要进去啰……」

    温蒂.雅哈德小心翼翼地打开裘克私人办公司的门，由于这几天连续处理繁忙工作与读子失去联络的事，让裘克可说是相当疲累。

    就是因为知道这点，因此温蒂的动作也显得格外小心。

    虽然她已经敲过门，但室内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先前她也曾经碰过同样的情况而擅自走进办公室，结果还被裘克轻轻地训诫一番。

    原本她想要等一下再过来，不过脑中却瞬间闪过裘克发生万一的情景，她很担心裘克会不会就这样昏倒在办公室里。

    结果裘克仍然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旁。

    他闭着眼睛并戴上耳机，所以才会没听到敲门的声音。

    「那个……」

    温蒂战战磕磕地慢慢靠近裘克，不过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与回答。

    「裘克先生……」

    直到温蒂站在桌子的另一侧，他才总算微微睁开眼睛。

    「……嗨，温蒂。」

    仿佛是经过一趟遥远的旅程般，他发出此种怀念的声音。

    「对不起，请问您正在休息吗？」

    「……没有，我只是想让自己稍微换个心情而已。」

    「听音乐之类的东西吗？」

    裘克把耳机拿掉放回抽屉里，并且不留痕迹地按下「删除」钮。

    「这只是很像闹剧的东西。」

    他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后，便重新转头看向温蒂。

    「不好意思，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看到裘克并没有相像中憔悴，也让温蒂放心地开始念出报告书的内容。

    「多雷克先生的队伍已经顺利搭上维多利亚号，现在正准备从南海穿越吕宋海峡前往东海……是否有需要变更计划呢？」

    裘克用手指按着眉头，这并非是苦恼或困惑，只是用这个动作稍微舒缓疲劳而已。

    「……不，就让他们直接过去吧。」

    「喔……可是，读子小姐她们不是还没传回消息吗？」

    「别担心，她很有可能只是顾着看书「忘记」任务的事。」

    虽然这才是应该担心的火种，但温蒂却露出微笑。

    「说、说得也是……读子小姐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打败嘛！」

    「就是这样，我们就只能相信伙伴THEPAPER的能力了。」

    在抽屉暗处还能见到表示删除的红色灯光频频闪烁终至消失。

    「……话说回来，那位作家老师还好吧？」

    「您是说董川老师吗？她说今天不太舒服在家里睡觉，所以那个……希望今天能让我早点回去照顾老师……」

    温蒂如此说着时，心底还传来几分难过得感觉。

    「……嗯，这倒是没什么问题，也难怪你会这么担心，你只要填好请假单就能回去啰。」

    裘克的体贴语气让温蒂立刻低头道谢：

    「好的！谢谢您！」

    看来裘克已经完全找回自己的步调了，真不愧是负责指挥特殊工作部的负责人。

    正当温蒂准备走往门口时，裘克突然从背后把她叫住。

    「抱歉，在那之前如果能替我泡杯热茶过来就更感激不尽啰。」

    「咦？好、好的！我马上就把茶送过来！」

    把手搭在门把时，温蒂却突然停下动作。

    「……怎么了吗？」

    「呃……总觉得裘克先生与上午相比好像是判若两人呢。」

    「判若两人？怎么说？」

    当他把手抵在下颚时，还能感觉到稍微冒出的须渣感触。

    「因为裘克先生看起来好像很高兴……难道是刚刚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一听到温蒂的问题，裘克则是站起身带着笑容回答：

    「当然高兴啰……真实的，人生就是这么充满惊喜，这个世界总是充满着令人感到新鲜的感动。」

    他那做作的语调与动作也让温蒂噗嗤一笑。

    「看来那卷闹剧真的很有趣呢。」

    接着，她则是走出门外准备替裘克准备热茶。

    独自留在办公室里的裘克仍然挂着笑容站在原地，但笑容却渐渐地转变为冷笑。

    「……真实的，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天大的笑话。与其烦恼这些事，还不如让自己混在这台闹剧里还比较有建设性呢。」

    现场并没有任何人听见他的自言自语。

    不过，前提是这个办公室内并没有被别人加装任何窃听器。

    他正在做着一场既漫长又遥远的梦。

    梦中的他与心爱的女性待在一起。

    那名女性依赖着他，而他则是从那名女性身上获得慰藉。

    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既原始又幸福的关系。

    「……」

    绅士在豪华的床铺上睁开眼睛，这张床的长宽各有四公尺，而自己的细瘦身躯就躺在中央处。

    仿佛像是在湖泊中漂流的枯枝般。

    四个角落的梁柱支撑着屋顶，还能见到半透明的窗帘从上垂落而下。

    那些窗帘都拥有防弹效果，而且还织进超细微的感应器，只要入侵者碰到窗帘就会立刻发出警报声。

    虽然在里面相当安全，但换个角度思考却像是牢狱一样。

    「……」

    绅士回想起刚刚所做的梦。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而且是深埋于记忆之土里的回忆。

    那时候他和那名女性只有两个人。

    当时还没有能够称为文明的产物，能够睡觉的场所只有洞穴或树荫下，甚至没有床单、棉被与枕头这些东西。

    但即使如此，两个人还是能睡得相当安稳。

    那时候他所拥有的就只有肉体、接近冲动的野心、逐渐萌芽的智慧、以及自己喜爱的女性而言。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却觉得那时候比现在还要幸福好几万倍。

    他举起宛若枯枝的身体延伸而出的手腕，光是这个动作就需要耗费掉惊人的体力。

    上面布满犹如裂缝的皱纹与斑点，他握起几乎随时都会折断的手指。

    这样根本没办法挥动任何剑刃，也无法抵挡任何人发出的斩击。

    自己已经即将面临生物的终点，之所以能让性命持续得如此长久，都是因为多亏了事前费心准备的智慧、财富与权力。

    但是，这些面对死亡都仍然是无力回天。

    逐渐老死还是会让人感觉到难以捉摸的恐惧感。

    他很难相像其他人居然有办法面对此种恐惧，明明自己比那些人都还要优秀，他们到底是怎么克服这种恐惧的呢……

    虽然答案在脑中还是混沌模糊，不过他已经大概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了。

    因为那些人从出生以来就已经学习到自己将会死亡，生命的终点绝对会有死亡正在等待，这也是这个世界的常识。

    但绅士总是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不过实际上也确实是相当特别。

    毕竟他可是一路带着冷笑看着人生如浮云般的其他人，「死」对他而言根本是唯一的虚构产物。

    但是，这个虚构产物即将化为现实朝着他伸出魔爪。

    他从床铺坐到轮椅上，又从轮椅坐回床铺上。

    如果是持续这种生活的话，或许还能再活个一百年左右，不过比起至今的人生简直像是一瞬间，而且这种身体又能做出什么事？

    他并非完全没有思考过对付此种苦恼的对策。

    不论是医学、药学、生物学、魔术、妖术、炼金术或是基因工程等等，他都已经派人研究过各式各样能够延寿或是长生不死的手段。

    然而，没有半个领域能够出现决定性的突破。

    唯一还有可能性的就是古腾堡书页。

    那张纸就是绅士最后的希望，但那张纸现在已经落入敌人手中……

    必须赶快抢回来。

    他打从心底如此思考，其实建构出书页的黑魔术当时就是绅士自己流传出去的，虽然后面衍伸出的各种流派与术法或许是别人的功劳，但要是没有自己的话，这些东西根本连出现都不会出现，人类没有他的领导根本不会建立起这种世界。

    因此自己才是最适合古腾堡书页的人，绝对不能交给在大陆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的应该是想用古腾堡书页继续活下去，然后把辛苦建立起的所有东西全部归为囊中物。

    绅士的脑中缓缓地燃起愤怒的火焰。

    必须赶快把书页抢回来。

    现在已经不能再选择手段了，也没有那么多余的时间。

    「……」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从那个幸福的时代演变成这样。

    但就算运用他的所有力量，都不可能让时间再度回溯，既然如此就只有继续前进一条路了。

    绅士转过头看着床铺屋顶的感应器。

    只要连续盯着十秒，感应器就会启动通知别个房间的馆员绅士已经起床，然后馆员就会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内赶到这里。

    正当绅士等待着馆员们的脚步声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出现了某种变化。

    双眼附近有道泪痕，这个几世纪以来都不曾出现的液体居然明显地留下痕迹，看来是在睡觉时不经意流出的泪水。

    绅士则是静静地将泪痕擦掉。

    「早安！绅士先生！」

    当推着推车的馆员与女仆们走进寝室时。

    绅士的脸已经见不到丝毫曾经做过梦的痕迹了。

    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一眼看出来。

    这就是那个名叫笔村岚的男子的特征。

    莊荣出版社小说编辑部的前辈就是如此告诉年轻编辑饭塜的。

    一开始约在咖啡厅见面时，笔村那个男的会把菜单的所有料理从头点过一遍，吃光后又会从底部「折返」再点一遍继续吃。

    之后约在街头见面时，因为没办法忍受年轻人大声讲手机，还曾经把对方绑起来吊在树头上。

    把他找来编辑部时，他还曾经「偶然」搭乘计程车追赶逃跑的银行抢匪，最后还从窗户飞身扑向抢匪的车让对方直接撞上电线杆，虽然这是很值得称赞的事，但不知为何当赶来的警察看到笔村时，却比抢匪还要早一步逃离现场，问他理由也只得到一句「不准问！」的回答，看来他在作家的幕后还有从事某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总而言之，当上头决定不再出版他的书时，饭塜不禁摆出人生中首次的欢呼姿势，即使这是身为责任编辑不该出现的举动，但与笔村相处可说是对精神与肉体上的严苛修行。

    过了半年后，和平的时光又再度宣告结束。

    莊荣出版社的社长突然因疾病逝世，而下任社长就是过世社长的儿子。

    原本社长的儿子是在广告业界活跃的企划，但由于母亲亲口拜托「要好好保护爸爸的公司」，于是儿子也名正言顺地就任下任社长的职务。

    直到这里为止都还没有什么问题，但问题就在于这位社长是笔村的疯狂支持者。

    就在就任的那天，他下令要笔村继续执行创作，而当天也让他随即被社内的员工孤立，「保护公司」与「推出笔村的新作」可说是有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但从身为外人的他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这件事，或许也有可能是故意装成不知情，毕竟根本没有正经的人会变成笔村的支持者。

    被社长这么直接下令，饭塜只好带着沉痛的表情拨电话给笔村，心底还是拼命祈祷着千万别接通。

    结果电话还是拨通了。

    当饭塜开始说明原委时，电话另一头还能听到爆炸的声响，仔细一听后才发现那是笔村的笑声，太过夸张的笑声也让表示通讯品质的显示棒退了一格。

    笔村表示自己正在成田机场，据说是刚从中国取材结束回国，因为没钱而打算用走的回到东京，而他也立刻命令饭塜过去接他，饭塜根本没那个胆子敢违抗这道命令。

    正当饭塜一边怨叹着自己又必须过着忧郁的日子，一边准备走出有些昏暗的公司门口时，也见到身为同僚的女性社员正在更换日光灯。

    她用来垫脚的刚好就是笔村前作「肌肉大小姐一百万伏特」被退回来的书。

    不管在哪都能一眼看出笔村的行踪。

    当饭塜抵达成田机场后，就立刻发现笔村正坐在候机席的椅子上。

    「喔！你过来啦！」

    被这么一喊，饭塜随即成为周围民众的注目焦点，看来大家都很好奇这个男人的朋友是长什么模样。

    「呃……您应该是笔村老师吧？」

    饭塜忍不住如此出声确认，因为笔村正穿着充满焦黑的破烂僧衣，头发还被烫成卷卷的波浪头，就连胡须与眉毛都是一样，旁边还能见到巨大的……不，应该说是大得过头的毛笔。

    「当然，不然你以为俺是谁？」

    「呃……因为太久没见到您了，这次您到中国有什么事吗？」

    笔村则是用粗壮的手指搔了搔下巴。

    「说起来应该算是半工作半取材吧，而且没想到还和支持者来了一段「亲密接触」哩。」

    说到这里时，他不禁皱起眉头并用手按着侧腹。

    「痛痛痛……旁边还被狠狠揍了一顿哩。」

    他该不会去和猛兽单挑吧？这句话也让饭塜产生此种联想。

    「……先不说这个，总之新社长说要和您打声招呼，我们拦辆计程车赶回公司吧。」

    「嗯，那你先看看这个吧。」

    笔村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张塞给饭塜，里面包含有飞机的简介、影印纸、旅游导览的宣传单与其他种类的各式纸张。

    「……这是什么呢？」

    「这可是新作哩。」

    饭塜翻过纸张一看，发现每张纸的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文字，笔村从以前就是不用文书处理器或电脑的亲笔写作派作家。

    独特的潦草文字塞满整个纸面，不只是纸张，就连文具都是使用各种各样的笔，不论是铅笔、原子笔与钢笔，甚至还动用到麦克笔写出故事。

    「因为俺太兴奋就突然写这么多哩。」

    「是喔……请问在中国到底发生什么事？」

    笔村则是扛起毛笔并歪着头回答：

    「嗯，那里可是发生让俺不枉此行的大事哩。」

    饭塜将视线落到第一张纸上，发现书名部分仍然是保持空白。

    「老师，那这本书要取什么书名呢？」

    笔村挑了挑眉头并开始思索，脑袋里只浮现出某个女性的身影。

    「说得也是……那就叫「中年妇女大进击！在中华之夜好好做梦吧！」这个名字怎么样？」

    「……这点我们之后再慢慢商量吧……」

    两个人则是并肩走出机场。

    「居然还能和俺一起工作，你还真是个幸运的家伙哩！」

    不知为何笔村显得非常愉快，还使劲「啪啪」地拍着饭塜的肩膀。

    「嗯……我好想把这份幸福推给别人喔……」

    饭塜只能一边叹着气，一边祈祷笔村的毛笔能够顺利塞进计程车，就算没办法塞进去，也希望老师别把整辆计程车弄翻了。

    「你们觉得那个女的怎么样？」

    一开始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琳，她一边拔起刺在标靶中央的文镇，一边朝着姐姐与妹妹如此询问。

    「看起来很弱，她真的是大英图书馆最强的情报员吗？」

    帆则是挥舞着三节棍文镇回答：

    「那不是最强而是最有「胸」吧？啊哈哈~~这个比喻好奇怪喔~~」

    「……不，听起来没有很奇怪啊。」

    「嗯~~还是你最了解我啰~~」

    虽然身为姐妹，但有时候薇的举动实在很让人摸不着头绪。

    「最强……最有胸……听起来真的好奇怪喔……」

    更让人难以捉摸的就是么妹茜，看到她露出傻笑的模样，帆和薇也露出困惑的表情紧盯着她。

    这里是读仙社将某座山挖空岩石制作成的修炼场，不只是铺设石板的地面，练拳用的木人像与巨大的铁球，悬崖上缘还能见到垂吊的锁链，与锻炼拳法使用的道具并没有太大差异，微微的阳光也隔着雾气照进这个没有屋顶的场所。

    帆、薇、琳、茜四个人分别穿着背心搭配热裤、运动裤与工作裤这些方便活动的服装，正在汗流浃背地进行着修炼。

    另外一位身为大姐的静则是负责护卫昌南，她们五个人是以轮班制执行保护昌南的任务。

    护卫身为读仙社首领的昌南，听起来或许会让人感到有点奇怪，虽然昌南不常在外人面前施展拳脚，但她可是个精通拳法的高手，别说是用一双手，对付三流刺客甚至只要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对方瞬间击破。

    但拥有此种身手的她还是有个秘密，根据情况甚至还有可能会影响生命。

    琳则是把即将脱线的话题拉回正题。

    「说得也是，那个女的不知拥有能和小茜匹敌的丰满胸部，还能感觉到几乎一模一样的傻呼呼气氛……」

    「小琳你好坏喔……」

    茜正准备把背着的圆形文镇卸下，要是奈奈奈或温蒂看到她的举动，肯定会点头同意琳的意见。

    「不过，她毕竟还是大英图书馆派来的情报员，千万不能大意。」

    「这样会不会想太多了？只要不让她拿到纸张，她就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吧？」

    帆挥舞棍棒把石台上的柿子打得弹了起来，而柿子也准确地落到她的手掌中。

    「就算拿到纸张，只要我们四个人一起还是能轻松打败她的啦~~」

    「……为什么是四个人啦……？」

    茜把圆形文镇当成盾牌挡在前方，从树上垂吊的铁球则是急速地飞向她的面前。

    「呜哇啊啊啊啊~~~~」

    茜也被打得发出有气无力的惨叫声飞向后方。

    「……是四个人没错。」

    「就是四个人喔~~」

    从头到尾看着茜被打飞的帆和薇也互相点了点头。

    「呜哇……大家怎么都这么坏啦……」

    即使茜泪眼汪汪地提出抗议，三位姐姐仍然是彻底把她当成空气。

    「……话说回来，该不会只有我觉得小静喜欢王炎先生吧?」

    最后果然还是由琳突然改变话题。

    「什么！？这怎么可能！」

    帆惊讶地发出高分贝的叫声，还不小心让柿子掉了下去。

    「为什么会没发现呢？小帆真是个迟钝的糊涂蛋呢~~」

    「！？那、那薇你已经发现了喔！」

    「这是当然的喔~~只要一看就能看出来喔~~发现的人举手~~」

    薇和琳则是举起手。

    「那没发现的人呢~~」

    帆和茜也在这是举起手。

    「好~~那你们就是清纯少女和笨蛋二人组啰~~」

    听到薇指着她们如此说道，帆随即认真地红着脸颊回嘴：

    「别把我和小茜混为一谈！」

    「小帆别这么说嘛……」

    「我当然要说！如果是我的话才不会被这种东西打倒！」

    帆突然向前向前拔腿狂奔，并且用三节棍文镇把刚刚打飞茜的铁球猛力一敲。

    「而且还能轰出场外全垒打！」

    冲击力也把铁球高高地向后击飞。

    「……感觉这样好像和「清纯少女」还有段距离……总而言之，虽然以静的个性应该不会主动说出来，不过我还是觉得她已经被王炎先生迷得团团转啰。」

    「团团转……？」

    茜也莫名其妙地歪着头开始思索。

    「可是……我得到的消息是王炎先生对大英图书馆的那个傻呼呼女有意思呢。」

    除了琳以外的三个人也顿时瞪圆双眼。

    「这怎么可能！那个女的可是敌人耶！」

    「看来王炎先生还是被胸部迷昏头了呢~~」

    「可是这样好像也不错……感觉好像有点像罗密欧与朱丽叶呢……」

    看到茜带着闪闪发光的眼神做着白日梦，帆则是轻轻地敲了她一下。

    「你这家伙到底是哪边的人啊！」

    「好痛喔……」

    她们就这样进行着有如女高中生放学后的对答，要是裘克正在窃听的话，肯定会露出相当惊讶的表情吧？

    「小静是我们的大姐姐兼队长，就算她有超一流的武术，对恋爱根本是一窍不通，所以为了小静的未来，我们是不是该把那个傻呼呼的女人杀掉呢？」

    虽然这番话听起来非常危言耸听，但读子对她们而言仍然是处于敌对的立场。

    「可是……她看起来不像是这么坏的人耶……」

    不过，只有茜独自发出反抗的意见。

    「而且……奶奶也说过想让她成为伙伴，我们应该不用这样欺负她吧……」

    「你这个笨蛋！」

    帆又再度敲了一下茜的脑袋。

    「好痛喔……」

    「所以我才说你到底是哪边的人啊！」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能随便相信胸部大的女人喔~~」

    「小茜，你就是对姐姐们付出的爱情还不够。」

    茜也立刻被众姐姐们批评得满目苍夷。

    「总之我们不只是要除掉那个女人保护奶奶的安全，还必须要顺便撮合小静的恋爱才行！」

    「小静只是顺便的喔~~？」

    琳却故意装成没听见薇的吐槽。

    「来，我们要怀着友情继续努力，发誓绝对要取得胜利！」

    虽然这算是姐妹情谊而非友情，但四个人还是被琳的语气深深感动而互相叠着手。

    「赌上文镇神的名号！喔~~！」

    都到了这个地步，只有茜仍然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

    不过要是说出来又会被众姐姐们排挤，所以她并没有把心事说出来。

    「我回来了……」

    温蒂回到了自己的公寓里，由于途中她还到超市买了些优格、牛奶与水果，因此现在的她正被购物用的纸袋遮着眼前。

    「……奈奈奈小姐……？」

    那位吵吵闹闹的同居人并没有传出回应，因为她正不舒服地躺着休息，所以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温蒂则是喃喃自语地说着话，并且沿着走廊继续前进。

    「奈奈奈小姐？身体有没有好一点？我已经买了一点药和食物回来啰……？」

    连她走到厨房并把纸袋放下时，里面却仍然没有半点反应。

    「难道是正在上厕所吗……？」

    她探头看向客厅，发现奈奈奈正坐在沙发上。

    「……既然在的话就回个声音嘛……身体还是很不舒服吗？」

    说道这里时，温蒂总算发现她的样子有点不太对劲，她带着沉重的表情没说半句话，只是紧紧凝视着沙发前面的桌子，模样看起来既安静又沉闷，实在很难联想到她平常兴奋过头的样子。

    「奈奈奈小姐……？」

    温蒂则是担心地坐在奈奈奈的旁边。

    「……温蒂……」

    奈奈奈没有挪动视线，眼睛仍然紧紧盯着桌面，仿佛会让她出现此种沉重表情的原因就在那里似地。

    「什么事呢？」

    这时，奈奈奈突然转过头看向温蒂。

    「我杀人了。」

    「……咦？」

    这句突如其来的告白立刻传进温蒂的耳里。

    「……我不小心杀死人了……刚刚有个陌生男子突然冲进这里……还用枪抵着我要我把钱拿出来……当他准备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就用椅子朝他的后脑勺重重敲下去……」

    温蒂只是静静地听着奈奈奈断断续续地述说过程。

    「奈奈奈小姐……如果这是开玩笑的话……」

    奈奈奈默默地看着温蒂，被逼到绝路的心情也能从表情一览无遗。

    「……那对方的遗体呢……？」

    「……我把他丢到后面小巷子的垃圾车里……我还把地板的血迹擦掉了……」

    奈奈奈伸手指着房间角落的某条毛巾，上面确实能够见到看似鲜血的红色污渍。

    温蒂则是把嘴巴里累计的口水吞下肚。

    「奈奈奈小姐，我们去警察局投案吧……」

    「……」

    看到奈奈奈不发一语的模样，温蒂伸出手搂着她的肩膀将她拉到身边。

    「别担心，这是正当防卫，奈奈奈小姐并没有错，我也会陪您一起过去的。」

    「不要！」

    奈奈奈则是在温蒂的怀里发着抖回答：

    「我不要！因为根本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我不想坐牢！」

    「奈奈奈小姐……」

    她还用手紧紧抓着温蒂的袖子。

    「温蒂……能不能替我想点办法？」

    奈奈奈用苦苦恳求的眼神看着温蒂，温蒂从来不曾见过她露出此种表情。

    「想点办法？」

    「能不能用大英图书馆的力量替我解决这件事？」

    这句话也让温蒂在另一种层面受到不小的震撼。

    「……你们在幕后不是有很大的权力吗？就连操纸师出现的时候，你们不是也对警察说过这种话吗……真的没办法替我解决这件事吗……？」

    温蒂确实地将奈奈奈的话听进耳里，最后则是选择保持沉默。

    「……不能这样……」

    「……」

    她对看似受到严重惊吓的奈奈奈继续说道：

    「奈奈奈小姐……我觉得您所做的事情并不是犯罪，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手段……可是如果想要隐瞒这件事的话，我认为这就是犯罪了……」

    奈奈奈则是默默地听着温蒂的话。

    「……就算我们想要隐瞒这件事，事实还是会永远留在那里无法解决……而且还会一直折腾着奈奈奈小姐您的心灵……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每个人都必须对自己做出的事情负责，我认为这才是活在这个世界上……」

    温蒂的脑中则是浮现出另一名朋友的身影。

    那就是为了祖母偷窃古老小说的原稿，而必须偿还罪过的朋友卡莲.唐贝特，她正在替自己的行动负起责任，因此她们才能继续维持着朋友的关系。

    温蒂能够理解奈奈奈的心情，不管再怎么说，奈奈奈还是比她还要年轻的孩子，所以她能够理解碰到问题时会不知所措的情绪。

    但就是因为这样，绝对不能让她在这个时候踏进错误的道路。

    「奈奈奈小姐，我们还是去警察局投案吧，我会陪着您一起过去的。别担心，我绝对不会让您做错事的。」

    「……」

    奈奈奈的眼眶不禁掉出泪珠，这个举动也让温蒂再度受到惊吓。

    「……温蒂！」

    奈奈奈则是用手搂着温蒂的脖子。

    「奈奈奈小姐……」

    听到奈奈奈抽泣的声音，温蒂尽可能地以温柔的动作回抱着她。

    「对不起……对不起啦！」

    「……没关系的，最重要的是发现自己的错误喔。」

    「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刚刚那个是骗你的！」

    「……咦？」

    这段耳边传来的告白让温蒂瞬间皱起眉头。

    「……我既没有杀人，家里也没有出现强盗，更没有什么尸体！」

    奈奈奈则是哭哭啼啼地继续说着。

    「……也就是说……这是……」

    「这全部都是骗你的！」

    「！」

    温蒂立刻使出浑身力气把奈奈奈推开，奈奈奈也被推得滚落沙发并在地上躺成大字形。

    「说谎也要分该说或不该说的谎话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蒂气得连说话都变了声，奈奈奈却仍然躺在地上抽泣迟迟没有起身。

    「对不起……对不起啦……」

    「为什么要撒这种谎骗我呢！？我……我是真的既担心又紧张……」

    温蒂喘吁吁地低着头看着奈奈奈，也发现她是真的在哭。

    「……奈奈奈小姐……你为什么要撒谎呢……？」

    奈奈奈从遮着脸颊的手腕下方安心地长吁一口气。

    「还、还好你还是温蒂……」

    听到这句意义不明的喃喃自语，温蒂试着先把心底的怒气摆到一边听她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呢？」

    奈奈奈撑起上半身，肩膀仍然因为呜咽声而不断发抖。

    「……要是你说出「包在我身上」的话……我就不知道该去哪里了啦……」

    「……不好意思，可以请您按照顺序说明给我听吗？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什么事……」

    话还没说完，奈奈奈就突然扑向温蒂。

    「呜哇~~！温蒂！」

    「哇啊啊！」

    温蒂也被一股脑地压倒在沙发上。

    「……怎么会有这种事……」

    奈奈奈勉强让自己静下心后，就把今天自己碰到的事说了出来。

    不论是道尼日记的事。

    乔.格林的事。

    以及男子将他枪杀的事。

    还有男子口中曾经说出「裘克」这个名字。

    她毫无隐瞒地将所有事告诉温蒂，听完奈奈奈的话后，温蒂则是挽起双手并皱起眉头。

    「……所以您刚刚才回想要试探我吗……？」

    「……抱歉，不过要是连你都已经变成裘克先生的同伙……我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她把带出来的道尼日记摆在桌面上。

    「如果你是个会隐瞒过错的人……我觉得自己就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但话虽如此，她的演技可说是相当逼真，不过也有可能是温蒂比平常人还要容易相信别人。

    「……总之，这件事就先「欠着」吧。」

    如果是平常的话，奈奈奈绝对不允许温蒂说出这种臭屁的话，但现在的她实在没心情这么放肆。

    「可是……我还是很难相信会有这种事，虽然特殊工作部常常会游走在法律边缘，但应该还不至于犯罪……而且公开部是隶属于大英图书馆，和特殊工作部没有任何关系，毕竟我们的工作就只是负责进书而已。」

    「可是，对方就是这么说的。」

    其实连温蒂的心底也有些疙瘩，因为向裘克报告格林的人毫无疑问地就是温蒂。

    及时他的行动替图书馆造成困惑，但不是说杀就能取走他的性命。

    「……」

    她回想起今天裘克的样子，他与平常并没有两样，虽然看起来有点疲累，但似乎没有隐瞒任何事情。

    代替读子解决袭击大英图书馆操纸师的人就是裘克，不过那是关系到英国存亡危机所发射的枪弹，与封住报社记者嘴巴的举动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奈奈奈则是窥视着低头沉思的温蒂。

    「温蒂？」

    「……只靠我一个人没办法判断这件事，而且我们也不能直接去问裘克先生……」

    如果这件事属实那该怎么办呢？毕竟温蒂是特殊工作部的成员，难道会被逼着辞职吗？还是会被指派到更为「难以处理」的任务呢……

    「那我们要怎么办？」

    「……只有一个人能商量这件事。」

    「那个人值得相信吗？」

    「没问题的，因为他是个比我还顽固又认真的人喔。」

    「好吧，那就交给你处理啰……不好意思对你撒这么大的谎。」

    奈奈奈再度慎重地低头赔罪，此种老实道歉的举动也让温蒂感到非常新鲜。

    「没关系，毕竟发生过这么严重的事，只不过……」

    两个人的视线则是同时转向道尼的日记。

    「这本日记……必须赶快想办法交给读子小姐才行。」

    「嗯……」

    这时候两人分别在心底发誓，为了那个既不可靠却让人喜欢得无法自拔的眼镜女，自己绝对要好好保护这本日记。

    这个世界上有绝对无法摇动的真相吗？

    那真相又是由谁做决定的？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用自己的角度作出判断。

    那么人类的数量就会等同于真相的数量。

    这样还能成为真相吗？

    这可说是无限徊圈的思维，同时也是永远无解的问题。

    浮士德则是把钢笔静静地摆在笔架上。

    由于刚才太过聚精会神，让整个视野不禁变得有些模糊。

    他张开双手让自己伸了个懒腰，背部的肌肉也随着动作被挤往皮肤内侧。

    为了解读古腾堡书页，他目前正待在读仙社准备的房间里。

    里面能够见到铺设地砖的地面与圆柱，墙壁与窗户的复杂格状艺术也能感觉到独特的中国味。

    除此之外还有桌椅与灯光，再来就是堆积在地面的语言学与史学资料。

    虽然是个毫无花俏感可言的房间，却意外地能够让人静下心。

    「要是这里面还有酒窖和品酒师就更棒啰。」

    他还刻意地把这句话试着说出口。

    因为这个房间与在大英图书馆时同样受到监视，而且当然没办法见到监视器或窃听器之类的机械，不过他们仍然使用与西洋思想截然不同的手段监视着他。

    古腾堡书页就混在桌上四散的资料里，而且还是拆掉夹板完全裸露在外的状态，要是基奇在场肯定会气得昏倒。

    浮士德本身对这张纸并没有特别的感情，重要的是上面记载的情报。

    他对这张纸同样穿越过重重历史的特点感觉到一股亲近感，毕竟连浮士德本身都已经像是人类里的古董了。

    但他并没有想特别强调这点的意思，因为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最后都会化为尘土，只要能够在那之前完成自己的任务即可。

    而这也代表浮士德要是完成已身的任务，就会被读仙社强制地「化为尘土」。

    总之就慢慢来吧。

    这句话绝对不能说出口，要是被听到就糟糕了。

    来到读仙社后，浮士德发现了几件事。

    昌南对读子说的事从他来到这里的当天就已经听过，由于这还在能够预测的范围内，因此他并没有像读子如此惊讶。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昌南对古腾堡书页的关心程度相当低，与绅士可说是天差地远。

    她完全不在意解读的进度，也没有过问关于古腾堡书页的效能（？）。

    虽然不至于到完全没有兴趣，但很显然是兴致缺缺。

    相较之下，反而是王炎比较注意这件事，即使他的个性比较不会把感情显露出来，不过他总是会过来频频询问状况，仅仅来到这里三天，就让浮士德对这里的人际关系做了许多修改。

    再来就是那群禁卫队。

    那五个人总是会有一个待在昌南身边。

    有时候是随侍在侧，有时候则是躲在暗处，总之都是如影随形地跟在昌南身边进行戒护，负责上菜应该也是为了能就近观察读子的举动。

    照理说昌南应该是全世界唯一拥有与绅士并驾齐驱的力量，为什么还会需要这么彻底的护卫呢？

    ……不过，这点浮士德已经差不多看出端倪了。

    毕竟浮士德原本就很喜欢找出别人的弱点或缺点。

    那么，到底该怎么好好利用这个缺点呢？

    浮士德考虑的层面就是这个，要把这个情报流通给什么人，或是要怎么流出这个消息才是最为理想的情况呢？这不仅仅是掌握人类心理的谜题，正确答案也隐藏在数亿种的结果之中。

    因为他的脑中不断想着这些事，导致解读进度迟迟没有进展。

    读仙社到底能忍耐到什么时候呢？幸好读子在这时候落网替他争取到不少掩护，因此时限应该不会再短期内出现。

    读子。

    同时是浮士德心底一直难以捉摸的女性。

    他曾经到神保町研究过读子大厦里的书柜，然后在里面掌握到某些关于她思考的方向。

    但最后的最后还是有难以判断的部分。

    她最后到底会选择人还是书呢？

    这个答案曾经出现过一次。

    据说她曾经亲手杀害自己的男友中岛道尼，而且情况就是与书有所关联，不够浮士德并不知道详细情形。

    这就代表她会选择书本优先于人。

    只是如此的话，浮士德倒是能够欣然接受这个事实。

    但她所受的精神创伤似乎比想象中还要严重，事件结束后有整整一年都拒绝继承THEPAPER这个职务。

    要是她必须再度被迫碰到同样的状况。

    必须将自己所爱的书与所爱之人放在天秤上衡量时。

    她到底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这可说是相当耐人寻味的研究题材。

    这个结果也会影响到浮士德对读子的相处方式。

    总之他还是先将种子埋进土里，但连读子自己是否会发现都是个大问题。

    还是慢慢来吧。

    就只有她一个人待在敌阵的中心处。

    看来今晚浮士德又得忙得不可开交了。

    夜幕低垂后，谷里的雾气也慢慢散去。

    月光洒进读仙社的山谷，创造出一股与白天截然不同的幽玄之美。

    在昌南房舍的中轴处岩山顶端。

    在这个狭窄的场所里，凹凸处都已经削成平坦的平台。

    在无穷无尽的星空下，昌南、王炎与静三个人则是站在此处。

    「好漂亮喔……不管看几年都不会腻呢……」

    「不是几千年吗？」

    听到昌南带着叹息说出这番话，王炎也从旁如此插嘴回答。

    「王炎，对女孩子提出岁数是很没礼貌的事喔。」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年纪的事，而且您说的女孩子又在哪里呢？」

    昌南用斜眼瞪着王炎，然后挥着手无奈地说道：

    「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我的身边才会出现这么多不懂情趣的男人吧？静，你觉得呢？」

    听到话题突然转向自己，让静显得有些慌张。

    「不……其实我……」

    「请您别把自己的意见推给静，这样会让静很困扰的。」

    王炎的话也让静更加不知所措。

    「不、不是的！我并没有觉得很困扰……那个……」

    这时她的文镇也突然「喀当」地倒在地面。

    「真、真的很对不起！」

    昌南笑眯眯地看着静的反应，看来她已经发现静心底的想法了。

    「……不管我们每天怎么闹，星星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呢。」

    看到几万年都不曾改变的星星，昌南则是感叹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至于她脑里到底是浮现出什么时代的星空，静和王炎当然无从得知。

    「奶奶……我有件事要向您报告……」

    「什么事？是和读子举办婚礼的事吗？」

    昌南的玩笑话让静微微地挑动眉头，昌南认为这算是自己说错话，毕竟不管活多久，人类都不可能是完美的。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并没有和她培养出这种关系的意思。」

    王炎的话也让静的眉头恢复原状。

    「我是想说关于您的事……您不打算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怎么又在说这件事啊……？」

    这次则是换成昌南挑着眉头。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很喜欢现在这个样子。」

    她把手绕道背后，并且闹别扭地往前行走。

    「就算现在稍微变回去一段时间也没关系……只要等到古腾堡书页解读结束，应该很快就能想到办法的……」

    「我就是不想等到相处办法嘛。」

    昌南的语调突然变得有些老成。

    「因为是单行道，才能让活着变得更有意义喔。」

    王炎的语调则是变得越来越沉重。

    「……奶奶您是这个世界需要的人。」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无法找到替代品的人，就算有人死掉，这个世界还是会不停摆动。」

    「……」

    这是，静突然代替保持沉默的王炎开口说道：

    「那个！」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叫声，看来最为惊讶的就是她本人。

    「奶、奶奶……我想王炎先生是替奶奶着想才会这么说的……所以希望您能稍微听听他的话……」

    王炎转过头看着静，而且还罕见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真、真的很抱歉……居然说出这么放肆的话……」

    她则是缩起身体，仿佛想让自己躲在细细的文镇后面。

    「不……谢谢你。」

    「！」

    王炎的道谢让静抬起头，因为速度过猛而让给额头轻轻地撞到文镇。

    「因为你总是用生气的表情看着我，我还以为你很讨厌我呢。」

    「怎么会！我根本没这么想过……」

    昌南一边在旁边看着两人的对话，一边故意「咳哼」地清了清喉咙。

    「年轻真好呢，你们两个。」

    虽然静又再度涨红脸颊，不过由于王炎的视线放在昌南身上，因此并没有发现静的动静。

    「可是我已经是老太婆啰，早就已经快要忘记像你们这个年纪发生的事情啰。」

    昌南的话又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沉重。

    「我很喜欢现在的自己喔，而且是一天比一天更喜欢，虽然有些时候会有点后悔，不过我已经感到很满足啰。」

    仿佛像是想炒热气氛般，昌南则是露出牙齿咧嘴一笑。

    「反正我已经像你们一样享受过青春，而且该埋的种子都埋过了，所以已经没什么让我挂心的事情啰……说得也是，硬要说的话还有某些事情啦。」

    「请问是什么事呢……？」

    昌南则是用笑容轻松带过王炎的问题。

    「秘密，女生的心底要是没有秘密就会没办法变美丽喔，我说的没错吧？静？」

    听到话锋再度转向自己，静仍然被吓得有些不知所措。

    「咦？我、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静，你有什么秘密吗？」

    王炎似乎放弃继续追究，于是换个语调如此问道。

    「呃……那个……」

    昌南则是满脸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们两个快看！」

    她突然指着星空的某个角落，两个人也同时看着指尖的方向。

    视线前方能够见到一颗格外闪亮的星星。

    「那个就是代表中华民族的星星喔！我很快就要回去那里变成公主了……」

    「那个应该是北极星吧……」

    「没听过有公主这么老的。」

    静与王炎的冷静回答让昌南的手指顿时软了下来。

    「你们两个很没情调耶！这时候就是要找点话配合我才对！这样就能划下完美的句点喔！」

    「对不起……」

    两个人的声音毫无偏差地互相重叠，也让王炎与静惊讶得看着彼此。

    「……你们两个其实还满相配的嘛……」

    昌南则是冷冷地突然说出这句话。

    「奶奶，您怎么又开这种玩笑呢？这样对静很没礼貌喔。」

    「那、那个……我没有……！」

    「咦？」

    见到此种有如恋爱喜剧般的气氛，昌南只能搔了搔脸颊。

    都已经活到这把年纪，还要这么装活泼实在是很让人害臊的事。

第八卷 第二章「迎向各自的道路」

    「呜哇……」

    见到自己的待遇突然急剧改变，让读子不禁惊讶地发出此种脱线的声音。

    与昌南会面过后，读仙社替她准备了一间相当豪华的客房，高贵的家具都刻有鸟与花的纹路，还用金色与银色的涂料点缀出颜色。

    床铺的宽度几乎能够比拟读子居住的铁皮屋，对平常总是缩着身体盖着报纸睡觉的她而言，待在这里反而会没办法静下心。

    桌面有个将水果高高堆起的盘子，冰箱里则是备有从矿泉水到陈年酒的各式饮料，虽然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但向外观望可说是绝佳的景色。

    读子目前就是接受此种能够比拟东京一流饭店级的待遇。

    「……啊……呜……」

    但读子的表情显得相当忧郁，嘴巴还频频发出叹息声。

    不论这里是多么美丽的房间，就算这里的装潢再怎么奢侈累赘。

    只要这个房间里没有半本书。

    对读子而言，光是这样就等同于是住在单人牢房里了。

    从读仙社的立场，当然不可能把书交给身为操纸师的读子，就连读子本人都很了解此种处置，不过……

    「呜哇啊啊……书……给我书~~！」

    就算脑袋里能够理解，身体去老实地想要书本，于是读子只好抱着枕头在床铺上滚来滚去。

    毕竟昌南已经告诉她那么多令人震惊的事，感觉现在的她思考这些事会比较好，但由于太过背离现实，因此或许让她很难对这些事产生现实感。

    比起这些事，把山整个挖空的图书馆反而让她留下深刻的印象，读子很恨自己的感性为什么会那么容易受到现实刺激。

    当她深深地把头埋在枕头里时，门扉突然传来有人敲门的声音。

    「请~~~~进……」

    她不小心就用平常毫无防备的语调如此应门，但如果是在神保町的自家，这时奈奈奈肯定会以几乎会踹破门板的速度冲进来。

    「打扰了……」

    结果是王炎以安静的动作走进室内。

    「！王炎先生！」

    读子忍不住抱着枕头撑起身体坐在床铺上。

    「您在休息吗？」

    「没、没有啦……呃……请问有什么事吗？」

    该不会是因为被看到邋遢的模样，脸才回变得这么红吧？就连读子都对自己居然还留有女人味的举动感到相当意外。

    「我想你应该会很无聊……所以我带了点书过来给您。」

    王炎从手里的纸袋拿出几本书，读子一看到书也立刻发出叫声：

    「书！」

    「目不转睛」指的就是这个意思，读子瞬间跳下床冲到极为接近王炎的距离，在胸前握起双手并露出闪闪发光的眼神。

    「啊……是「山海经」和「十二楼补遗」！还有那是「聊斋志异」的手稿吗！？」

    王炎对她随时都有可能抢走书的气势显得有些错愕。

    「请您先冷静点，别这么急书也不会跑掉的。」

    被这么一说，读子总算稍微恢复理智。

    「对、对不起……我一个不小心就太兴奋了……」

    「只要扯到书，您果然就会变了个人呢，就和我们首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两个人首次见面是在英国黑昂歪某件旧书店的地下室里，那时候读子同样对书展现出狂野的热情，让王炎确实感到相当吃惊。

    读子也回想起两人之间的多舛命运与之后的对立局面。

    「王炎先生……把书借给我真的好吗？」

    「当然不好，所以您看书的时候我会在旁边看守，虽然这样有点不通人情，但不知道您是否能接受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但只要能看到书，读子就没有多余的意见了。

    「喔……我是没什么关系啦……」

    「那就好，要是让您远离书本太久，就另一种层面来说反而会很危险，不过这些都是浮士德先生的意见。」

    「是喔……」

    读子不禁歪着头开始思考，是否应该感谢他的这番美意。

    「那么您要看哪本呢？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拿了几本比较有中国风格的书籍过来……您看得懂中文吗？」

    读子搔了搔头并露出傻笑。

    「虽然只是临阵磨枪……不过稍微看下去，我猜应该就会慢慢学起来了吧……」

    即使读子对听力不是很拿手，但对于阅读却能发挥超一流的语言能力，在别的任务里甚至还能短时间内学会非洲的古文字。

    「那么，就先从与「西游记」有关的书开始看吧。」

    「啊，这本书我在四岁的时候就看过啰。」

    王炎拿出一本厚重的旧书。

    「这并不是吴承恩所写的正篇故事，而是随兴创作的谐仿版作品「南幽记」，内容是描述三藏一行人在归途时不小心迷路前往非洲的故事，还满有趣的喔。」

    光是听到他的说明，就让读子不禁「咕噜」地吞了一口口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当读子把这本「南幽记」看完时，王炎仍然还待在房间里。

    他只说句「如果有任何问题请尽管问」，就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看着别本书，他看守读子的安静模样简直就像是空气般，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存在感。

    只要一开始看书，读子就不会把注意力分散到别的地方，但王炎消除气息的技术仍然是相当值得一提。

    「……」

    读子把书合上并看向王炎，脑里突然浮现出以前的情景。

    那就是与道尼相处时的记忆，他既是男友也是师弟，而且两个人都相当喜欢书，就连相处时都几乎是一直看着书。

    有时候是在同个房间，有时候是在图书馆比邻而坐，有时候坐在草地上互相背靠着背，怀着各式各样的思绪阅读着书本。

    把这件事说给别人听时，别人总是会带着满腹狐疑的表情提出「约会怎么都在看书？」的问题。

    虽然两个人确实没有对话，但读子认为彼此的心灵却是想通的，两个人不只会把看完书的感想与意见告诉对方，共同过着同样时间也让她感觉到幸福的滋味。

    两个人不会互相打扰对方，却又不会显得特别冷淡……对同为爱好书本的读子而言，此种在想同时间与空间中一起读书的关系才是最为重要的。

    即使有点出乎意料，读子这时候突然在王炎身上找到类似的感觉，而且是与道尼一样能够通过书本互相理解的感触……

    话说回来，就连在黑昂歪碰面时，明明长相根本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读子也曾经将他误认为道尼。

    「……您看完书了吗？」

    不知是否感觉到读子的视线，王炎也朝着她说出这句话。

    「啊……是的，这本书真的很有趣呢！我以为中国的书都会比较晦涩难懂，原来还有这么有趣的娱乐书籍呢！」

    在「南幽记」里，三藏法师一行人面对非洲的咒术师与猛兽在茂密丛林里展开冒险，这本书似乎是在近代创作的，就称赞的角度而言，此书里对非洲的错误观念可说是将整篇故事带在「异想天开」的境界。

    「那真是太好了，我还很担心您会被这本书吓到呢。」

    王炎露出笑容如此说道。

    「没有这种事，书本只要有趣就是好书！」

    读子果决地说出这句话后，也自然而然地跟着浮现笑容。

    但是，两个人的笑容只维持数秒就消失无踪。

    「王炎先生……」

    「什么事？」

    「昌南小姐的话是真的吗？」

    读子的问题让王炎合起原先正在阅读的书本。

    「我认为是真的。」

    「可是，突然这么说让我实在很难接受……怎么可能直到现在学的东西都是假的……」

    「应该还不到全部都是造假，从某个时期之后，历史就已经脱离绅士的掌握，不过他们想为所欲为地操控时代的事都是事实喔。」

    这番话也让读子不禁闭起嘴巴。

    「……其实我很希望您能够加入读仙社。」

    王炎的话听来相当具有绅士风范，但他在皮卡迪利所做的事实在无法称为绅士，这件事也牵挂在读子的心中迟迟无法散去。

    为什么王炎能够让自己变得这么无情呢……

    「王炎先生，我有件事情忘记问昌南小姐……读仙社为什么会需要古腾堡书页呢？而且古腾堡书页究竟又能做到什么事呢？」

    读子直捣黄龙的问题也让王炎皱起眉头。

    「……其实这是不能告诉敌人的事……」

    王炎则是把手中的书摆在桌面上。

    「您真的没有听大英图书馆或绅士提过有关这方面的事吗？」

    「是的，因为浮士德先生从途中就逃到这里来了。」

    读子老老实实地如此回答，王炎将手抵在下颚并稍作思考。

    「……据说古腾堡书页有三种显著的功效。」

    不知是否已经下定决心对读子说出真相，王炎的语调听起来相当铿锵有力。

    「其中一种是长生不死……由于这只是其中的一张纸片，因此我们还没办法确定就是这个样子，但看到奶奶、绅士和浮士德先生这三个人，就能推测出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第二个就是让死者复活，最后一个让施法者的时间回到过去……我们猜想应该像是时光倒流一类的效果。」

    不论哪种都是人类梦寐以求的魔法。

    「那不是很厉害吗……」

    就连读子都忘记自己的立场发出感叹声，要是王炎所言属实，那张纸确实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不……其实我的话还没说完，毕竟目前仅存的就只有那张书页，因此几乎不可能施展出所有的魔法，顶多应该只能挑选其中某个魔法使用一次……也就是说，解读结束后我们还必须选择想使用哪种魔法。」

    「那昌南小姐打算使用哪种魔法呢？」

    王炎的答案却非常出人意料。

    「……奶奶说哪种都不想用。」

    「咦？那她为什么要抢走书页……」

    「奶奶抢走书页都是为了阻止绅士的蛮狠跋扈，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读子总算也依稀地察觉到时间的全貌。

    「……可是我认为就是因为这样，人类还需要奶奶活在这个世界上……所以解读结束后我会再劝劝奶奶。」

    确实连读子都对奶奶没有任何不好的印象，不知是否因为在居住在大陆，她的个性显得有点难以捉摸又大而化之，也让人能够理解「奶奶」这个名号到底是为何而来。

    也就是说，书页回到中国后是尊重王炎等人的意见才开始进行解读，看来在英国获得浮士德的帮助也占了很重要的因素。

    「那个……就算从现在开始也没关系，不知道能不能让昌南小姐和绅士先生和好呢？这样我想就能创造出世界和平的结果了……」

    王炎在这是首次出现有些严肃的语调。

    「只要对手是绅士，我认为这就是绝对无法达成的目标……因为原本让世界变得这个模样的人就是他。」

    「……」

    见到读子被说得哑口无言，王炎则是继续乘胜追击。

    「我没办法相信绅士那个人，光是长生不老、死者复活和控制时间……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抵抗这些魔法的魅力，要是换成您应该也能理解这种心情吧？毕竟连您也是……」

    读子的心底突然闪过道尼的身影，确实就像王炎所说的，自己真的有办法克制让他复活的欲望吗？

    看到她保持沉默的样子，王炎恢复平静继续说着：

    「我说得太过火了……请原谅我这么没礼貌的行为。」

    他敬了个礼后，就把书本塞回纸袋里。

    「那么今天我就先失陪了……请您好好休息吧。」

    「喔……」

    王炎并没有转过头，便直接走出房间。

    读子独自坐在椅子上思考刚才的事。

    她已经大概能够理解整件事的经过，不过仍然很难判断读仙社所做的事是否为正义之举，毕竟他们在英国也造成了相当严重的伤害。

    而且先前与王炎度过的那段舒服时光也让读子相当烦恼，她怎么样都无法相信，会那么安静看书的人居然是个坏人。

    「……我还是不知道……」

    距离得出结论还有很长的路，但话虽如此，南西的性命却是掌握在这个结论上，实在不能花费太多时间烦恼这件事。

    于是，读子只能独自继续烦恼着这件事。

    「哎呀？今天是小茜当班吗？」

    这时，造访昌南私室的人就是五镇姐妹的么妹茜。

    「是呀~~请奶奶多多指教~~」

    这道慢条斯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虽然昌南的房间约有读子房间的五到六倍大，但地板到处都是杂志与饼干袋散落一地，简直像是小孩子的房间似地。

    「今天不是轮到小琳吗？」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她说有事情找大家商量，就拜托我过来换班啰~~」

    茜在丰满过头的胸前没有精神地点着双手的食指。

    「好歹我也是五姐妹里的其中一个嘛……」

    「她要商量什么事？」

    「听说是王炎先生和小静的事……啊……」

    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溜嘴，茜赶紧捂着自己的嘴巴，但昌南从这句话就露出得知一切的奸笑。

    「原来是这件事啊……大家果然都发现这件事啰，我想也是啦……」

    「咦？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事耶……」

    「你们不是好姐妹吗？怎么会对这种事情这么迟钝呢？」

    茜也被昌南毫不留情的话说得垂下头。

    「我个人是比较喜欢读子啦，不过小静在很多方面也很能干喔。」

    「那个……奶奶，可以请您别把我说溜嘴的事告诉大家吗……要是穿帮，我一定又会被骂的……」

    「好好，年轻人的事情就交给他们自己处理吧。」

    昌南偶尔会说出与自己年纪相符的话，放下心底的大石头后，茜总算想起自己的工作。

    「那么……奶奶您要休息了吗？」

    「……现在还不用，我还没有很累，先陪我玩PS2吧。」

    她则是牵着茜的手走到某面巨大的荧幕前面。

    「我们来对打吧，输的人要脱一件衣服喔。」

    「奶奶每次都会耍诈……人家才不要啦……」

    茜只能一边发出惨叫声，一边被这位读仙社的VIP拉到荧幕前。

    现在这个男的可说是相当清闲。

    在目前充满困惑与忙碌事务的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里，他几乎可说是唯一最为清闲的人。

    因为他的工作已经一半宣告结束，一半则是遭到冻结完全无法进展。

    因此就算温蒂与奈奈奈突然要求与他会面，他也能立刻拨出时间与两人会谈。

    「还真是稀客哩，找我有什么事？」

    这位名叫基奇.史坦达斯特的男子，正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造纸研究区的椅子上打着盹。

    当奈奈奈与温蒂朝着他出声时，他立刻让自己装出一副已经清醒的样子，而且还故意发出不愉快的声音回应。

    受到操纸师的袭击后，特殊工作部受到相当严重的打击，就连现在都还有需要修缮的地方，基奇率领的研发部人员都已经出动四处帮忙，从年龄与立场来说，留在研究区里的基奇就像是照顾家人的「爷爷」似地。

    「对不起，我有些事想找您商量……」

    「什么事？反正我现在很无聊，那就来教教你们羊皮纸与玻璃纸的差别吧。」

    「呃……可以以后再找机会说这个吗……」

    温蒂客气地用笑容回绝掉这个建议后，也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现某件事，在特殊工作部里说这件事或许会有点危险。

    基奇瞪大双眼瞪着奈奈奈，奈奈奈则是罕见地回以奉承的笑容，虽然之前跟着读子过来时已经互相打过照面，但双方还没有实际说过话。

    不过，基奇的视线似乎是停留在她手里拿着的书本上，那当然就是道尼的日记。虽然应该还不至于到失窃的程度，但奈奈奈还是有些担心是否该把这本日记留在温蒂的公寓里。

    「……基奇先生，如果您有空的话，不知道是否能和我们喝杯茶聊聊天呢？」

    这位年长五十岁的老人，竟然让温蒂献出了人生中首次的倒追搭讪。

    三个人走进了某间离大英图书馆有段距离的咖啡厅内。

    奈奈奈与温蒂并肩坐在圆桌旁的位置，基奇弯腰坐在她们的对面。

    基奇的身上仍然穿着白袍，虽然这身打扮引来众人的侧目，本人却露出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看来特殊工作部有很多像读子一样几乎不在意已身装扮的怪人。

    「你直接穿白袍出来真的好吗？这样可能会沾到外面空气的某些脏东西喔。」

    「反正回家后就会洗啰，这套白袍已经穿两个星期哩。」

    一听到这句话，温蒂不由得吓得向后仰起身体。

    接着，服务生将红茶端到基奇与温蒂面前，奈奈奈前方放下一杯咖啡。

    趁着饮料冒出腾腾蒸汽时，温蒂也张开口向基奇说明来意。

    「基奇先生，你应该知道中岛道尼先生吧？」

    「哪有可能不知道，替那家伙制作纸张的人就是我哩。」

    他并没有加牛奶或砂糖，就直接把茶杯端往嘴边。

    「……」

    温蒂仍然显得有些犹豫，奈奈奈仿佛从后面推了一把般把日记摆在桌面。

    两个人互相对视彼此点点头后，就决定从头把事情告诉基奇。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个房间的事哩。」

    当基奇把茶杯里的红茶喝完时，温蒂也刚好把至今的来龙去脉解释完毕。

    「那本日记也是，难怪那本书看起来还满特别的。」

    仿佛像是看着从前的伙伴般，基奇看着日记的眼神也显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

    这时奈奈奈和温蒂总算是把自己的杯子送往嘴边，用冷掉的红茶与咖啡滋润被紧张与兴奋弄得相当干渴的喉咙。

    「……所以你们是要问我什么事？」

    「我们就是来问你特殊工作部有没有做非法的勾当啦。」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奈奈奈，虽然她的英语听起来有些生涩，但基奇还是勉强能够听懂。

    「当然有。」

    基奇若无其事地如此回答，让温蒂不禁瞪圆双眼。

    「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创立的那天……不，应该说是从之前就有了。你们该不会认为大英图书馆是清廉洁白的义工团体吧？虽然现在宝座已经让给美国，不过英国从以前就是在支配、掠夺与谋略建立繁荣的国家，这种心态到现在还是没有任何改变，所以除掉阻碍者也是很正常的事。」

    听到基奇反常地说出这番无情的话语，让两个人顿时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过，这在特殊工作部里也是局限在少数几个部门，知道的人可能不到一成吧。」

    他的语调变得越来越和缓，但眼神却仍然带着几分严肃的神色。

    「……那老师……读子呢？」

    为了挤出这个问题，让奈奈奈可说是必须鼓起不少的勇气。

    「读子啊……说到她的话……」

    基奇的眼神变得更加严肃，看来就连基奇也对她怀着某种特殊的感情。

    「或许师父对她也有影响吧……总之她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子，她的缺点和优点都全部混在一起哩。」

    这是还能听到奈奈奈紧张地吞咽口水的声音。

    「别担心，虽然她已经是站在最为接近的立场，不过她还不知道这种事。」

    相较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的奈奈奈，温蒂仍然是绷紧表情开口问道：

    「基奇先生……为什么您直到现在都放任这种事不管呢？您都不会在意吗？就算是替书本做事……要是必须做到杀人的地步，不就和读仙社的做法是一样的吗？」

    「是一样没错，我认为大英图书馆和读仙社是表里两面都很类似的组织哩。」

    基奇的话里没有任何犹豫，看来他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得到结论了。

    「我发誓要把自己的性命奉献给纸张，只要他们能替我准备好环境，我就不打算对大英图书馆的做法插嘴。」

    此种独善其身的答案也让温蒂不禁垂下头。

    「重要的是自己要作出判断，到底哪些行为是能够原谅或不能原谅，还有自己必须在里面做些什么事。」

    接着，基奇就像是话已经说完似地站起身。

    「……您要向裘克先生报告我们的事吗……？」

    基奇对温蒂细若游丝的问题做出回答：

    「我可是连面对纳粹都不会出卖伙伴的人，你们两个小女生的秘密我连说都不想说，而且……你们两个也不是头一次对我说出这些话的人哩。」

    「！？」

    「知道的人每个都会找我商量，你们该不会都把我当成是心理治疗师了吧？」

    虽然他露出尴尬的表情，但其实看起来并非相当不高兴。

    「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后面该怎么做吧……如果需要伪造护照的话，我倒是可以做给你们喔。」

    基奇原本打算直接走出咖啡厅，但他却突然停下脚步，并且转过头看着桌面上道尼的日记。

    「……你们两个已经看过那本书了吗？」

    「……还没，毕竟这是过世的人的书……」

    虽然先前曾经频频受到诱惑，但这可是朋友恋人的私人遗品，此种想法也比真正的锁还要坚固地保护着这本书。

    不过，基奇却对奈奈奈的感伤一笑置之。

    「书本就是要给活着的人阅读才有意义，赶快看过那本书努力寻找出真相吧，看完之后再做决定都不迟哩。」

    基奇只抛下这句话后，就迈步走出咖啡厅。

    被留在原地的奈奈奈与温蒂只能盯着那本日记，刚好这时候店里的电视也切换成播报新闻。

    「今天上午在贝克街发生了一场火灾……」

    这个地名让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结果电视的荧幕里能够见到某个熟悉的公寓，而且还窜出熊熊黑烟与火光不停燃烧。

    「据说起火源是由「芳邻日报」记者乔.格林的房间窜出，但由于目前还无法与格林取得联系，因此警方将以事件与纵火案件双方面同时进行侦办……」

    道尼的房间应该也会受到不小的损害。

    这也让奈奈奈和温蒂只能默默地互相看着彼此的脸。

    这个温室称为「秘密花园」。

    里面如同名称般开满花朵，但周围却被坚硬的玻璃团团围绕，翠绿茂盛的叶片也巧妙地发挥出遮蔽的功效，因此从外面并无法窥见里面的情形。

    看起来似乎是个美丽的场所，不过对某些人而言，这里却像是死刑台般让他们敬而远之。

    因为只要被叫进这里并走出来后，人生将会面临到完全改变的命运。

    有些人会永远消失在社会上，有些人则是如同字面所述般被杀死称为花朵的肥料，不论是那种都没办法让人感到心情愉悦。

    这时裘克也被花园的主人——绅士叫道温室里，这也让他传来某种胃部仿佛被向下拉扯的感觉。

    里面开满许多不曾见过的兰花，还能见到只会生长在高地的百合花。

    「你喜欢花吗？」

    「是的，因为花会让我的心情感到相当沉静。」

    裘克一边推着绅士的轮椅，一边选择这个不会被诟病的答案。

    温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其实除了负责照顾花的管理员以外，所有人都禁止进入这个温室里。

    「有需要让心情沉静下来吗？」

    「只要是被您呼唤，在英国实在很少有人能保持冷静的。」

    充满演技的对话也在这时宣告结束。

    「听说THEPAPER已经失去联络了。」

    绅士突然发出这句充满攻击性的话语。

    「……目前我们还在找寻失联的原因。」

    「为什么没有向我报告？」

    「因为属下认为这是不足以让您挂心的小事。」

    明明温室已经控制在一定温度，裘克还是发现自己的额头浮现出许多汗珠。

    「情况目前还在我们能够处理的范围内，现在第二阶段的登陆部队已经做好准备，明天的这个时候就能收到新的情报……」

    「不用再说了，你立刻从这次作战抽手。」

    绅士则是说出这句裘克最害怕听到的话。

    「我不能再把这件事交给特殊工作部处理了，接下来的任务会由谍报部负责接手。」

    即使这已经是料想之中的事，裘克还是惊讶地停下脚步，绅士的轮椅仍然缓缓继续前进，似乎已经切换成自动前进的模式了。

    「……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

    绅士仍然看着前方，并且愤愤地抛出这句不愉快的话语。

    「请稍等一下！」

    裘克赶紧跑向绅士并冲到轮椅前方说道：

    「……不知道是否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呢？」

    「我应该已经给你们很多次机会了，你还是没办法好好把握这些机会。」

    不过，这次的事件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存在，而且当初说释放浮士德的人就是绅士，他又要怎么对这件事负起责任？

    裘克当然不可能把这句话说出口，于是他也只能懊恼地咬着牙根。

    「……我会替你准备一个书库整理部的空缺，去做好调职的准备。」

    对现在的裘克而言，这根本是接近毁灭的左边，他的眼前甚至还浮现出未来被大量书本埋没的落魄模样。

    绅士绕过呆站在原地的裘克继续前进，因为要是不继续前进的话，他的人生就会在此刻划下句点。

    最后，裘克打出如同自己名字的最后鬼牌。

    「……我们要不要来场交易？」

    绅士的轮椅也随即停下动作。

    「……这还是你第一次敢用这种语气向我说话，你拥有什么我想要的东西？」

    裘克仍然背对着绅士，并且跨出绝对无法回头的一步，因为他根本没有这个胆量敢正面对绅士。

    「……就是您与英国王室之间的真相。」

    「！」

    这句话让现场气氛瞬间冻结，某个地方甚至还能听到花朵掉落的声音。

    「……你偷听到那段对话了吗？」

    「……这是命运的指引。我要的不多，我只希望能再得到一次机会，不只是为了辛苦至今的图书馆同仁……同时也是为了我自己。」

    「你这个无耻的家伙……」

    「随便您怎么说……不管怎么样，最后等着我的都只有毁灭一途，那赌上最后的机会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裘克油腔滑调地说出这些反驳，因为他已经做好无法再回头的心理准备了。

    「现在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所有碍事的东西全部除掉，特殊工作部的成员绝对会把成功带回英国的……」

    说到这里时，裘克突然转过身，因为他感觉到背后的气息顿时改变，虽然他没有实际经验，但这就像是碰到猛兽时的恐怖感觉。

    「你这个无耻的家伙……」

    他的眼前出现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原来是绅士用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

    「！！！！！」

    即使他用单手扶着轮椅的椅背，脚步却丝毫没有踉跄或摇晃的迹象。

    不仅如此，他的身体比想象中还要壮硕，身高比裘克甚至还高了一个头，身体频频地释放出接近杀气的气息。

    「绅……士……」

    仿佛正在形容这个名号相当可笑般，现在的他充满勇猛强悍的气息，与十秒钟前仍然坐在轮椅上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

    绅士「唰」地迈步走向裘克。

    「……那个秘密根本没有用处……要不是情况不允许的话，就算整个皇室卖给美国我都不会在意……」

    裘克的心底已经做好接近受死的心理准备，我会死在这里，而且是在花朵的包围下这个老人吃掉。

    「……不过我很欣赏你的胆量……这个世界上没几个人敢威胁我……」

    只有左侧露出的眼睛发出闪闪的光芒，炯炯的眼神甚至能够感觉到迸射而出的精力。

    「……你这么想要得到权力吗？想要让自己爬到比别人更高的位置吗……好吧，那我就给你一次你想要的机会吧……」

    被胡须埋没的嘴唇突然弯曲，在传遍全身的恐惧感之中，裘克也勉强发现那其实是笑容。

    「接下来九天里，我允许你要怎么挪动英国都没关系。」

    裘克顿时之间还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不论是陆海空三军、外交、警察、政治家、媒体、皇室甚至是每个国民，我都允许你能随便使用或「丢弃」。」

    裘克一边慢慢地咀嚼这些话的意思，一边张口问道：

    「这是……为什么呢？」

    绅士则是拍着轮椅回答：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从轮椅的高度看着这个世界了。」

    他只是轻轻地拍着轮椅，但拍到第三下就让整个轮椅被破坏得无法看出原形，脱落的车轮「喀啦喀啦」地滚向别处。

    「！」

    见到裘克惊讶的模样，绅士只是一派轻松地走过他的身边。

    「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虽然只是短短九天，统治所有国民可是会让你累的不可开交的。」

    他抛下的这句话也深深地留在裘克的耳朵深处。

    八个小时后，绅士署名的裘克代理令送到了皇室、各军、伦敦警察厅、枢密院以及MI6等等各个单位。

    每个打开信封的人都先怀疑起自己的眼睛，然后开始怀疑绅士的脑袋是否正常，最后还甚至怀疑这封信是不是恶作剧。

    确认一切都正常后，他们互相拨电话寻求关于这件事的情报。

    这时候裘克早已充足地经过七小时的睡眠，而且洗完热水澡并换上全新西装了。

    「安德森先生！本部传来联络的消息！」

    这里时英国自傲的核能弹道飞弹潜艇维多利亚号，听到副舰长的呼唤后，多雷克来到舰桥。

    「对方叫的人应该是我吧？为什么你要跟在我屁股后面。」

    「又没关系，在这里面好无聊喔。」

    葛洛莉就跟在多雷克的后面，从马尼拉近海登船的佣兵部队目前都在船舱等待裘克的指示。

    由于其他伙伴都很习惯此种生活，因此都靠着整理装备、玩牌赌博、睡眠或携带型游戏机打发时间，但只有葛洛莉一个人迟迟无法静下心，而且还四处找人炫耀自己的儿子。

    「你快点想想办法。」

    「请您处理一下。」

    「要不然我们用游的都要游回去啰。」

    听到同为佣兵伙伴的沃连、菲与唐纳德如此抗议，多雷克只好一肩扛起负责照顾她的责任，就算美其名是佣兵部队的队长，其实身份和班级的班长差不多而已。

    在舰桥接过写有暗号的纸张后，一看到内容就让他不禁皱起眉头。

    其中一个理由是THEPAPER失去联络的事，这样就很难掌握登陆的时间和目标的位置了。

    只不过下面还有记载作战的后续行动，佣兵部队的首份工作就是继续待命，虽然这让多雷克不甚愉快，但就现状而言确实也只能这么做。

    另一个理由则是他对发出这个情报的人没有半点印象。

    即使姓名处写着裘克这个名字，不过多雷克印象中的裘克应该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中阶主管，照理说应该不是「绅士代理英国总指挥官」这个夸张的头衔。

    「……这是怎么搞的？」

    这段待在潜水艇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多雷克赶紧要求副舰长与英国本土进行联络，却因为将通讯用的浮标浮上海面会有被他国发现的危险，因此副舰长回绝了这个要求。

    维多利亚号的船员似乎还不到完全不肯合作的地步，于是多雷克也只好选择退步。

    「多雷克，我们现在是要去救那个叫做「THEPAPER」的人吗？」

    「嗯，应该还有另一个负责协助她的情报员。」

    目前也没办法和那名情报员取得联系，让多雷克心底的不详预感不断加深。

    「总觉得有股情况不太妙的感觉……」

    听到多雷克的喃喃自语，葛洛莉也跟在后面继续说道：

    「我也是……可是强纳森这个星期的金钱运、健康运与恋爱运都很棒，这样整个世界都会很和平喔。」

    多雷克一边被葛洛莉粗鲁地拍着肩膀，一边在心底深深地叹着气。

    为什么我身边总是有些怪到不行的女人？

    不过，只有玛姬除外。

    外面仍然覆盖着一层浓浓的雾气。

    读子的心底也同样是充满阴霾。

    「……」

    自从昨天王炎离开后，相同的问题就在她的脑中不停打转。

    读仙社与大英图书馆，自己到底该投靠哪边？到底哪边说得话才是事实？除了争斗以外，难道就没有让双方和平解决问题的办法了吗？要是拒绝帮忙的话，王炎会杀掉我吗？到那时候自己真的有办法反击吗？

    脑中完全没有浮现出答案。

    或许该说自己正在逃避这些问题吧？

    没错，自己直到现在都没有做出任何决定，只是故意装成烦恼的模样逃避现实，结果报应也在这个时候一口气蜂拥而来。

    读子让自己趴在床铺上。

    「……可是……」

    再这样下去的话南西会很危险，虽然不知道她目前被关在哪里，但读子的回答将会影响到她的命运。

    只有这点必须避免悲剧发生。

    于是读子跳下床，用双脚稳稳地踩着地面。

    「你总算起来啦。」

    「！」

    窗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转头一看还能见到浮士德正站在窗外。

    「浮士德先生……咦？咦咦？」

    读子忍不住赶紧跑到窗边，因为浮士德正站在布满浓雾的深邃峡谷上方，而且是仿佛浮在空中般自然而然地站在原地。

    「咦咦！？」

    看到读子惊讶的模样，他则是笑着说道：

    「因为我想第一个把这件事告诉你。」

    浮士德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枚纸片，那毫无疑问地就是古腾堡书页。

    他随兴地晃着古腾堡书页并用力拉开，此种几乎让纸张会被风吹破的举动也让读子吓得脸色发青。

    「快、快点住手！这样不乖喔！」

    这种有如女教师般的语调似乎让浮士德感到相当意外，他惊讶地瞪大双眼看着读子，然后随即露出苦笑。

    「抱歉，不过这已经是没必要的东西了，因为我已经解读完毕啰。」

    「！」

    浮士德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也让读子忍不住探出身体问道：

    「这是真的吗！？」

    「嗯，虽然里面的陷进有点棘手，但只要知道解读的线索的话……」

    「啊！该不会那个就是古腾堡书页的魔术吧！？」

    读子突然大声地把浮士德的说明打断，这也让浮士德无奈地摇了摇头。

    「英国和中国哪有可能会为了这种低劣的魔术拼死拼活？总而言之，我的存在价值也跟着解读结束消失不见啰……」

    他说得确实没错。别说是英国，读仙社会藏匿浮士德也是为了解读古腾堡书页，要是被对方发现书页已经解读完成，他们肯定会开始进行替连莲复仇的行动。

    「呃……可是……只要向对方说清楚原由的话，我想应该不会再有人因为这件事再牺牲了……」

    听到读子用庇护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浮士德则是默默地看着读子，眼神里还能见到与平时不同的冷淡与慈爱感。

    「……到底是该变成敌人还是朋友，我们也差不多该做出决定了。」

    这是，读子也想起在这里首次见到浮士德时他所提出的问题。

    「我最后再问一次……你有没有意思成为我的妻子？」

    读子则是把眼镜重新戴好并开口回答：

    「……我拒绝。」

    「好吧……那你就是我的敌人，既然是敌人就让我好好利用一番吧。」

    浮士德突然缓缓地拿起古腾堡书页，并且把书页撕成碎片。

    「！？」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也让读子顿时浑身僵硬。

    当她还在发呆时，浮士德已经把无数纸片洒向脚下流动的河川了。

    「浮……浮士德先生！」

    惊讶、愤怒以及连自己都不是很清楚的冲动在心底互相交错，让读子费尽精神才总算能够盯着浮士德。

    「您到底在做什么！」

    「这不是指的这么惊讶的事，纸张本来就是讲情报传达给人类的东西。」

    他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头。

    「而这些情报现在就在这里，这样绅士与王炎就没办法杀掉我了。」

    没错，对浮士德而言没有比这个更优秀的保命方式了。

    「……」

    浮士德则是对着无法理清思绪的读子继续说道：

    「这样也代表你的任务已经结束，就只剩下该怎么回到英国而已……不过，你应该还没想到该怎么逃出这里的方法吧？」

    看到读子默默地抬起头，浮士德的手里也突然冒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那就是大英图书馆配给的大衣与塞满纸张的行李箱。

    「这些从故宫回收的东西已经修缮过了，看来你还是最适合这些东西的人。」

    读子勉强接下这些他抛过来的东西。

    「为什么要还给我这些东西呢……」

    读子也露出难掩惊讶的表情。

    「其实在这里把你杀掉，后面才会比较方便做事……不过连我都没办法痛下毒手，所以就留到下次见面再处理吧。」

    但对现在的读子而言，她还无法看出微笑里所隐藏的真实心情。

    「……读子，趁现在赶快逃走吧。下次我们再见面的时候，记得用全力追捕我这个敌人……要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的话，就别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样可是会无谓增加牺牲者的喔。」

    浮士德时认真的，他现在的态度完全没有平时那种语带玩笑的模样，于是读子也穿起大衣并打开行李箱确认里面的纸。

    「可是……要是我逃走的话，就会让南西小姐她……」

    「……真是的，难道这就是盲目地坠入情网吗……我已经替你想好办法啰，不过这也是交涉术里最初步的技巧……」

    接着，浮士德就将这个确实是相当初步的交涉技巧告诉读子。

    读子的眼睛旁边不禁流出汗珠，自己真的有办法做到这种事吗？

    「要是没办法做到的话，那个南西就会死掉，所以你要好好加油啰。」

    说完这句话后，浮士德转过身准备离开。

    「啊……」

    读子仿佛是追赶他的背影般从窗户探出身体，这时才发现浮士德是站在峡谷间牵起的钢索上。

    「……好奸诈喔！」

    「我不是说过这是很低劣的魔术吗？」

    「……浮士德先生，要是我把钢索砍断的话，您就会掉到很深的山谷里面喔。难道你都没想过这个结果吗？」

    「嗯，那我就会当成是自己的命运乖乖放弃啰，反正我认识的伟人和艺术家几乎都是太相信女人才会死掉的。」

    他的背影传来绝对的自信心。

    「……」

    于是，读子也转过身背对他走向房间的入口。

    「读子！刚刚我忘记跟你说，其实我已经到你家拜访过一趟啰！我还从里面借了一本书出来！我已经把那本书放到行李箱里啰！」

    听到浮士德从远处传来这道声音，读子赶紧打开行李箱察看，纸张下面能够见到一本「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

    「那是一本很让人着迷的书！这种书就是要形影不离地随时带在身边！」

    「！」

    这本书就是读子与道尼邂逅的契机，照理说浮士德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这也让读子惊讶得忍不住看向窗外。

    但窗外却已经见不到任何人的踪影了。

    「……」

    书本的质感让读子传来一股怀念的感觉，以及许许多多必须保护与该做的事。

    「……再见了，浮士德先生……」

    她把书收进大衣的暗袋里，并且迈步走向出口。

    接着，出口处也随即传来男性看守的惊讶呼喊声。

    即使已经掌握英国的所有指挥权，但并不代表一切都会立刻改变。

    裘克仍然将特殊工作部列为自己直属的部门，因为如果要优先处理这次的作战，特殊工作部还是比较容易调动。

    不过，他还是派人准备与各军和伦敦警察厅的联络热线，让惊人的情报量能够直接传进自己的耳中。

    「不过说是这么说……我的处理能力根本没办法追上这么庞大的情报量嘛……」

    话说回来，今天并没有见到温蒂出现，明明平常几乎派不上任何用场，但这时候没有她泡的红茶总是让裘克感到怪怪的。

    要先把潜伏在俄罗斯的情报员派过去调查读仙社吗？也不能把维多利亚号「摆在」东海摆太久，那要让维多利亚号停靠在日本吗？当他想着这些事并办着手续时，桌上的电话突然传出声响，原来是MI6监管局打来的。

    「我是裘克，情况怎么样？」

    他事前派监管局使用卫星调查整个中国大陆，试着找出两个人的行踪与读仙社的动静，但这几乎已经接近是「杯水车薪」的行动了。

    「代理，刚刚从萨拉曼达接收到最新的影像了。」

    萨拉曼达指的就是监视卫星的代号。

    「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裘克尽量不怀期待地如此回问，因为连回报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

    「在中国四川省长江附近……居然开了一朵花……」

    「花？」

    裘克随即皱起眉头。

    「我们会直接将影像传送过去请您看看！」

    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裘克的电脑里就接收到萨拉曼达所传来的画面，看到景象后也让裘克不禁张大嘴巴。

    「是花……」

    在遍布山谷的某个岩山山顶，能够见到宛如火山爆发般喷出白色的物体并向四周散开，从空中俯览就像是花朵绽放的景象。

    「是纸花……」

    那个白色物体当然是纸，裘克也在这个时候总算确认THEPAPER的生存与读仙社的位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来到岩山的图书馆时，现场情况已经是一片狼藉，帆也被周围飞舞的纸张几乎完全掩盖住视野。

    纸片从书架的各个角落飞向空中，还有许多书宛如龙卷风般在空中盘旋。

    天花板处被破开一个大洞，让纸张接连地飞出外面，虽然看起来似乎相当梦幻，但对现场的人而言却是心惊胆跳的景象。

    不过因为风的流向，幸好中央的螺旋形书架几乎没有受到伤害。

    「小帆~~~~哇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打算跑过来的茜也差点被纸张卷上天空。

    「！」

    琳立刻丢出文镇将茜钉在岩石上，茜也像是被做成标本的昆虫般挥舞着手脚表示感谢。

    「谢谢小琳……」

    不过琳却完全将她视若无睹，只是急忙地跑向帆的身边。

    「刚刚那个穿大衣的眼镜女突然跑进书库！原本我还在想那家伙想做什么，结果就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大衣？眼镜女？」

    就连被归类在白痴组的帆也瞬间联想到那个女人，或许该说根本没有其他嫌疑犯。

    「可是她到底是怎么做的……？」

    「应该是有人在背后牵线啦~~」

    薇则是在这个时候与众人会合。

    「听说看守房间的人已经被打倒啰~~实在不应该看她手无寸铁就这么大意喔~~」

    看来她已经事先绕到读子的房间看过情况了。

    王炎的应对可说是相当迅速，他已经拿着拥有黑色封面的书赶到现场，五姐妹们并没有看过那本书，不过那本书其实拥有能将所有东西吸进去的特殊力量。

    「虽然我已经大概知道幕后牵线的人是谁，不过现在还是必须要先处理这里的状况，你们几个去向奶奶报告这里不需要担心……」

    王炎环视过四个人的模样后，便立刻开口问道：

    「静呢！？」

    「她正在负责保护奶奶……」

    「那奶奶在休息吗？」

    「应该是吧……」

    王炎的脸上突然浮现出焦急的神色。

    「请你们赶快过去帮忙静！快点！」

    首次听到王炎如此大声喊叫，四姐妹也随即拔腿奔向奶奶的房间。

    王炎摊开黑色封面书的手不停发着抖，并且在心底祈祷这个不祥的预感千万别成真。

    「发生了什么事……？」

    静从昌南房间的窗户探出上半身，抬起头查看岩山上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纸张就像花瓣般从天而降，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摸样看起来确实有股幽玄之美。

    纸……纸张！？

    联想到的对手也在这个时候冲进房里。

    「恕我打扰了！」

    而且还超有礼貌地说出这句话。

    不知是否用跑的，她的呼吸显得相当紊乱，她那身穿大衣还拉着附有车轮的行李箱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很迟钝又烦人。

    「你这家伙！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静随即重新抡起棍棒，眼神也变得相当犀利，等一切结束后再问出原由当然也不算迟。

    「呃……那个……其实是浮士德先生帮我的……」

    「浮士德！？」

    静也知道他和王炎可说是水火不容，只要是王炎的敌人就是静的敌人，原本静对浮士德就没有什么好感，这次背叛刚好成为最后的决定性关键。

    读子立刻环视整个房间，视线前方就锁定在床铺发出鼻息声的昌南身上。

    「！你已经知道了吗！？」

    「呃……算是知道吧……」

    读子看似很尴尬地搔了搔头，发现这件事也是浮士德告诉她的之后，也让静的怒气更加提升了一个层级。

    「所以你才会引起骚动过来绑架奶奶吧？你这个卑鄙的家伙。」

    「……不好意思，因为我也有自己的私事必须要处理……虽然我也很不想这么做，不过这会影响到我朋友的性命，所以还请您多多包涵……」

    静拿起棒子，与拿着纸的读子互相掌握着彼此的距离缓缓移动，即使静的棒子有距离的优势，但读子的纸能够当成投掷用的武器，因此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

    再加上地面还有昌南随便乱丢的物品，要是不小心跌倒的话，就会让对方有绝佳的机会展开追击。

    「……」

    这是，打破剑拔弩张的沉默的人不是其中一方，而是昌南。

    「呼嘎！」

    独具特色的打呼声成为展开行动的导火线，静则是把棒子刺向读子的脸颊。

    「！」

    读子立刻让身体贴向地面，铁棒划过距离头部只有几公分的上方，一道「咻」的尖锐风声也瞬间传进耳中。

    读子用横扫的姿势丢出纸片，不过纸片却并非飞向毫无防备的静。

    静认为是对方失去平衡才会丢歪，但这却是她太早妄下的判断，飞出去的纸片直接飞向昌南躺着的床铺，并且把支撑宝盖的梁柱直接切断。

    「！」

    两根床尾的柱子应声断裂，让整个宝盖都塌了下来。

    「奶奶！」

    静忍不住发出这道叫声，可是读子在这个时候已经展开行动，宝盖发出「嘎叽」的声响向下倾斜，读子拉起床单连同昌南一起拉出床铺。

    「你这家伙！」

    不知该说是年龄还是实战经验的差距，静在这个瞬间完全被趁虚而入，虽然五姐妹平常都累积了不少锻炼，但实战经验却用五根手指头都数得出来。

    不管动作再怎么迟钝，读子至少已经经历过许多次生死关头，这种趁乱的战斗能够让她发挥比平常还强的实力，静被坍塌的床铺阻扰无法攻击读子就是最好的证据。

    不过出入口却在静的背后，要是能够争取时间的话，妹妹们和王炎肯定会赶过来支援，到时候就是瓮中捉鳖了，静认为胜算还是自己比较占优势。

    「……可以请您把这句话转告给王炎先生吗？」

    读子将床单扭成绳索状并将昌南绑在自己身上，仿佛像是年轻母亲把孩子抱起来似地。

    「什么？」

    听到读子说出「王炎」这两个字，静的怒气又更提升了一个层级。

    「请他用南西小姐过来交换昌南小姐，我不会对她动粗的，联络方式请刊登在「人民日报」的求职栏上……」

    读子迅速地说完这些话后，就用倒退的姿势走向窗户。

    「……喂！」

    静还来不及把她叫住，读子就已经从窗户跳出外面了。

    「！」

    静连忙赶到窗边向下察看，发现飘散到山谷的纸已经减少许多了。

    远在下方的河面能够见到一艘白色的小船，以及向周围扩散的涟漪，看来她刚才降落到河面，静也随即理解那个女的是用纸张做成那艘船的。

    「可恶！」

    静忍不住用力地拍了一下窗缘，就在这个时候……

    「小静你还好吧！？」

    「奶奶平安无事吗！？」

    四名妹妹浩浩荡荡地冲进房里。

    「……奶奶已经被那个巨乳眼镜女带走了。」

    「被带走了！？这是真的吗！？」

    静旋转棒子收进背后的棒套后，就愤愤地朝着出口迈开步伐。

    「把船开出来！我们绝对要抓到那家伙！」

    「……好！」

    被姐姐的激动情绪影响，妹妹们也豪爽地跟在她的身后。

    「……好~~」

    不过，里面的小么妹却仍然维持着我行我素的步调。

    浮士德交给她的行李箱里放有故宫里回收的特殊用纸，以及看似读仙社使用的和纸，回收的目的应该是要用来研究，因此这对读子来说可是非常幸运。

    目前在河面的船就是用读仙社的和纸做成的，由于和纸的纤维密度比其他纸来的更高，因此对水的抵抗力较强，从触感来看应该还能再撑个几小时。

    「哇啊……」

    但话说回来，从高处跳进山谷对心脏确实不是很好，如果是她自己还没关系，不过抱着昌南也让紧张感更加倍增。

    她回过头一看，发现岩山已经完全停止喷出纸张，虽然引起骚动的原因就是读子，不过她这时也总算放下心底的大石头。

    即使她已经尽量不让老旧的纸张传出反应，然而让图书馆引起这阵骚动还是让她感到相当心痛，就算他们曾经袭击过大英图书馆，读子仍然没有进行等量报复的意思。

    「对不起……」

    她合起双掌低头道歉，浮士德肯定会说这种举动「太过天真」，但不论这个举动是多么矛盾，读子还是不想变成连自己的行为都不会回头检讨的人。

    在这一连串的逃脱行动中，昌南仍然睡得相当安稳。

    这也和浮士德的情报一模一样。

    相较于老态龙钟的绅士，昌南之所以能保持如此年轻的模样都是因为已经将体内的能力浓缩起来了。

    绅士靠着那副身体应该还能活个一百年左右，不过昌南却选择短时间内燃烧所有能量，因此即使看起来相当活泼，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性命，而这也是王炎会如此急着想解读古腾堡书页的理由。

    不只是绅士和昌南，应该连浮士德也是一样，他们并没有获得永远不会死去的生命，只是比其他人慢数千倍的速度老化而已，面对死亡前要采取什么样的决定都是个人的自由，只是绅士与昌南刚好选择了相反的道路。

    不过，昌南的做法却出现了出乎意料的副作用。

    由于勉强把能量浓缩在体内，导致几天内就会出现一次完全「沉眠」的现象，这应该是体内的免疫机能出现突变所产生的结果。

    几天内就会出现约六到八小时的深深睡意，这对接近无敌的昌南可说是相当严重的致命缺点。也就是说一旦睡着后，在昌南自己恢复清醒前，就算被大象踩过都不会醒过来。

    而五镇姐妹禁卫队就是负责保护陷入沉眠状态的昌南。

    「……对不起……」

    看到昌南天真无邪的睡相，读子对着她合起双手道歉。

    不论对方是什么人，也不论南西是否被当成人质。

    绑架这种行为果然还是会让读子感到相当愧疚，就算这是浮士德的主意，实际付诸行动的人还是读子，因此这并不是能够将行为正当化的借口。

    但换个方式思考，只要古腾堡书页消失，绅士和昌南不就没有继续争斗的必要了吗？

    或许该说读仙社里坚持要得到古腾堡书页的人是王炎，因此只要请浮士德帮忙就好，至于他会不会说出解读的内容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总而言之，读子认为应该不会再出现毫无意义的争端了，回想起先前与王炎度过的那段时光，她相信双方绝对会出现互相理解的可能性。

    因此她才会希望昌南能够帮忙，如果情况允许的话，希望她能与绅士直接对话将过去的恩怨做个了结……

    正当读子摸索着自己不拿手的外交手段时，后面突然传来一道划水的声音。

    「咦？」

    她回过头一看，脸颊旁边突然有块金属片呼啸而过，一条暗沉的黑线在逐渐散去的浓雾中可说是相当醒目。

    那就是琳丢出来的文镇。

    「哇啊啊啊！」

    两艘小艇则是从后面追了过来。

    一艘是静与帆，另一艘则是薇、琳与茜，她们的手里都分别拿着自己的武器。

    「快点停船！把奶奶还给我们！」

    「你以为用这种破烂船就能逃出我们的掌心吗！」

    她们的语调非常激动，没想到她们居然会这么快就追了过来，读子的额头也顿时流出不祥的汗珠。

    人数是一对五，船数是一对二，装备面可说是处于绝对劣势，那既然这样的话……

    「……看来只能逃走了……」

    读子赶紧用纸当场做出舵设置在船尾，然后用摆动着舵划水产生可靠的推进力，纸船的速度也越变越快。

    「哎呀~~这个时候还想跑呢~~」

    「我绝对不原谅你！大胸部的女人就是这点让人讨厌！」

    「小琳……这是偏见啦……」

    五姐妹的船持续追赶着纸船，两艘船的动力则是靠着帆和茜这个蠢蛋二人组。

    「帆！再加快速度！」

    「我知道啦！」

    「小茜~~再加把劲拼命划喔~~」

    「这已经是我的全力了啦……」

    两个人划着桨拉近与读子之间的距离，双方的距离终于拉到只有四公尺左右。

    「看我的！」

    静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跳向读子的船。

    「觉悟吧！」

    她站在船尾处横扫出铁棒，要是被击中肯定会被打晕，于是读子蹲低身体躲过这击，然后让船身的纸突然变化材质，让静站立的位置瞬间变软。

    「唔！？」

    静发现脚底突然失去支撑力道，便朝着后方使出一记空翻，看到她精湛的身体技巧，读子也佩服地冒出「真不愧是中国人」这个怀有些许刻板印象的感想。

    「接得漂亮！」

    帆将船划向前方接住跳回来的静，这也是姐妹才有办法做出的绝佳配合。

    趁着静牵制读子的时候，茜的船也接近到几乎能够接弦的距离，琳挥出手将细细的文镇掷向读子。

    「呜哇！」

    读子立刻用和纸做成盾牌，文镇也接连「啪擦啪擦」地刺穿和纸。

    「琳！快住手！要是伤到奶奶怎么办！」

    一听到静的提醒，琳也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而读子则在心底提出「希望下次可以早点提醒」这个贪心的愿望。

    「所以我就说嘛~~近身战还是用这个最好啰~~」

    说完这句话后，薇看似很开心举起附有铁球的棒子。

    「钢、钢弹飞槌……」

    读子又忍不住说出这个刻板印象中的名词。

    「「钢弹」是什么东西？……看我的！」

    读子还来不及回答，薇就已经将前端附有尖刺的晨星槌挥向纸船了。

    强大的破坏力将船身的纸张打出一个凹洞，河水也源源不断地流进船里。

    「请、请不要这么粗鲁啦！」

    「你这个用纸把整座山搞得一团乱的家伙没资格说我喔~~」

    说出这个完全无法否认的反驳后，薇又再度举起棒子，读子则是拉动侧面的纸，操作舵一口气把船拉往反方向。

    「咦？咦咦！？」

    薇完全无法控制武器落下的速度，上半身就这样被自己的武器拉进河里。

    「小薇！」

    琳赶紧把薇拉了起来，这时候读子也将手边的纸折成纸飞机当成飞镖丢了出去。

    「！」

    琳不禁闭起眼睛，前面却突然传来一道「当」的沉重声响，当她睁开眼睛后，才发现是茜用巨大的圆形文镇当成盾牌，把读子的纸飞机挡了下来。

    「还好赶上了……训练总算是有成果啰……」

    茜则是咧嘴露出傻笑。

    「……哎呀，挡得还不错喔……」

    「以小茜的程度来说还算可以啦。」

    姐姐们的辛辣评语也让茜嘟起嘴巴。

    「快点！」

    这时静的船从旁边经过，毕竟负责划船的茜进行防御的话，船的速度减低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三个人赶紧回到自己的岗位，并且继续展开追击。

    「长江啊……四川省吗？还真远……」

    接收到裘克的联络后，多雷克正在维多利亚号的舰桥摊开中国地图，据说喷出看似纸张的山就位于四川省，几乎能够确定是THEPAPER做出的事，毕竟英国方并没有人会使用此种技巧，敌人也没有特地做出此种举动的理由。

    稍微经过测量后，从东海到四川省约有一千七百~一千八百公里远，从空中入侵的效率会比其他方法都来得高。

    「总不可能把那家伙丢在那里不管……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正当多雷克一边看着地图，一边思考该采用何种作战时……

    「安德森先生，距离五千的位置有搜UNKNOWN（不明船舰）的反应。」

    副舰长带着和蔼的神情说出这个消息。

    在东海潜行的潜水艇数量可说是相当多，不过大部分的舰艇都知道别艘船舰是周围各国或列强的船只，并且在此种前提下进行采集情报与牵制的行动。

    由于潜水艇必须使用声纳探查周围情况，因此不知名的物体是最为恐怖且必须注意的头号目标。

    整个舰内也随即被紧张感支配。

    「对方并没有传来回应，仍然保持沉默。」

    通讯兵用压抑感情的声调如此报告。

    「……」

    南西已经快要濒临极限了。

    她既没办法进食与睡眠，想睡觉还会被负责看守的凯歌拍着脸颊拍醒。

    「不……不准睡……」

    只要被他那有如玻璃珠的眼睛盯上，南西就会吓得顿时睡意全消，但强烈的眠意又会在脑中盘旋并让眼皮合上。

    只要使用穿透能力，她根本不需要在意凯歌的巴掌，不过要是睡觉时使用特殊能力的话，就会有可能直接穿透地面摔进深海中，因此也等于是自杀的行为。

    她到第二天为止都还能意识到时间，但超过两天后时间感就变得越来越模糊，尤其这里又是潜水艇的内部，根本没办法感觉到昼夜的变化。

    「……为什么你不一口气杀掉我！」

    疲劳让南西的言行也变得越来越不经修饰，但不知道凯歌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他和南西几乎是同样时间没有就寝，样子却丝毫没有变化。

    「因、因为还没有收到联络……你的同伴还在烦恼……」

    南西的脑中浮现出读子的表情，她很在意读子到底碰到了什么样的待遇。

    「不过……很、很快就会得到结论了……」

    总觉得凯歌好像在笑，但南西朦胧模糊的脑袋并没有办法确定。

    就在这个时候，凯歌的通讯器突然传来联络。

    「……是王炎吗？」

    「不。凯歌大人，前方距离五千的位置发现英国海军的核能潜艇维多利亚号。」

    一听到英国海军这四个字，也让南西微微地传出反应。

    「英国……」

    凯歌的脸顿时覆上一层愤怒的神色，即使他比其他人还要加倍痛恨英国，但南西当然不可能知道理由。

    「……接、接近到距离四千九发射纸鱼雷……定、定时装置设定为九十秒……」

    「遵命，发射管一号与二号立刻装填鱼雷。」

    南西的眼瞳里顿时闪过一道光芒。

    没有发现这点确实是凯歌的严重失算。

    「UNKNOWN逐渐接近本舰，距离四五00。」

    维多利亚号舰桥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绷。

    走到多雷克身旁的葛洛莉把手搭在他的肩头上。

    「你今天的运气怎么样？」

    「和平常一样……都是大凶。」

    「距离维多利亚号还有四二00。」

    听到报告后，凯歌发出指示。

    「一号与二号鱼雷管开始注水……」

    「遵命，一号与二号鱼雷管开始注水。」

    凯歌顿时露出笑容。

    「……我、我要替连莲报仇……」

    接着，南西也跟着回以笑容说道：

    「……差不多该让我回去了吧？」

    「！UNKNOWN的鱼雷发射管传来注水声！距离四二OO！」

    维多利亚号的气氛瞬间沸腾，副舰长大声喊叫：

    「准备回避！全速往右舷转进！」

    多雷克顿时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你的算命还满准的嘛。」

    葛洛莉的额头也跟着渗出汗珠。

    「距离维多利亚号还有四一OO。」

    「距……距离四千的时候发射一号和二号鱼雷……」

    「遵命。」

    结束通讯后，凯歌转过头重新看向南西。

    「你、你刚刚说什么……？」

    南西缓缓地摇晃着身体站起来。

    「我说差不多该让我回去了吧？」

    「你……你没办法逃走的……这里距离海面有八百公尺……在、在还没有到达海面前……你就会窒息而死……」

    只穿着内衣的南西却露出妖艳的笑容。

    「至少比待在这里还好……因为我最讨厌没蛋蛋的男人啰。」

    这句话还没说完，南西就已经迈出步伐开始狂奔，而且还是全速冲向凯歌。

    「！」

    凯歌清楚地感觉到南西穿透过身体的感觉，还有股仿佛身体深处被撼动的疼痛感觉。

    一瞬间后，他发现自己手中的通讯器也被抢走。

    当他转过头时，南西已经让身体穿透到门的另一侧了。

    南西在顶一号的船舱里一直线地快速奔跑，不论是隔墙、船员还是装备等等都穿过她的身体，擦身而过的船员也仿佛像是作梦般张大嘴巴。

    顶一号的全长有九十八公尺，发射管当然位于最前方，这是唯一能够逃离的绝佳机会，虽然是个必须赌上生死的机会，但比起与凯歌待在同个房间里干瞪眼，这么做的生存率反而还比较高。

    「距离四千！纸鱼雷一号与二号发射！」

    南西把通讯器丢掉，并且跳进眼前的发射管室。

    「！」

    她现在就是要「跳进」即将发射的鱼雷里，这也是从这艘船离开的唯一方法。

    「停止发射！快点停下了！」

    她听见凯歌使用舰内的广播设备发出指示，但这还是慢了一瞬间，鱼雷已经「载着」南西冲出顶一号的发射管了。

    「UNKNOWN发射鱼雷！速度五十节！距离三五00！」

    一听到声纳手的报告，副舰长发出指示。

    「朝右舷仰角拉到最高！还来得及！快点躲过鱼雷！」

    葛洛莉的手也在这时候紧紧握着多雷克的肩膀。

    「鱼雷的种类呢？」

    「目前还不清楚！」

    来到舰桥后，凯歌带着极为愤恨的表情盯着荧幕。

    「距离纸鱼雷散布还有十五秒！」

    还能听见船员兴奋发着抖说出这句话。

    以常人的感觉来说，南西的能力就像是闭起一样，不只是没办法长时间使用，身体各处还会传来痛苦的感觉，而且会无视于意识完全失去控制。

    忍耐的时间顶多九十秒左右，因此当她听到凯歌的通讯时，她也决定做出这个赌注，那就是用鱼雷逃出潜水艇这个超乎常理的手段。

    鱼雷的直径为五百三十三毫米，宽度顶多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

    而且五十节的速度也让她感觉到极为痛苦的煎熬。

    （……十……九……八……七……）

    她用即将昏过去的意识勉强地数着秒，要是这时候算错秒的话，肯定会如同文字叙述般化为海底的藻屑。

    （……六……五……四……！）

    南西在剩下三秒时离开鱼雷，水压瞬间包覆整个身体，整个视野也变得一片漆黑。别说是维多利亚号，她就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楚。

    嘴里「咕噜」地吐出一口气。

    （……读……子……）

    如果这时候她在这里，到底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正当南西如此思考时，突然有道强烈的水流与纸张顿时席卷她的全身。

    「回避成功！鱼雷距离右舷一00！全员采取防震姿势！」

    当维多利亚号的船员纷纷抓着舰内的柱子与栅栏时，半秒后一股强烈的冲击力也瞬间包覆整个船身。

    「！」

    看到多雷克差点摔倒，葛洛莉将他撑住，右舷也跟着传来「哔哔」的高分贝声响。

    「！船底出现部分渗水！紧急关闭隔墙！D区块的船员马上离开现场！」

    现在的多雷克根本不可能知道，其实凯歌发射的是前端装有特殊纸的「纸鱼雷」，防水纸会随着爆炸伤害敌方的船身，虽然还在实验阶段无法得知效果，但特殊纸不只能切断钛金属，同时还拥有扰乱声纳的效果。

    「快调查损伤状况！同时装填一号到四号鱼雷！」

    「目前无法查明敌舰的位置！鱼雷似乎释放出扰乱声纳的物质！」

    维多利亚号舰内也顿时被混乱完全吞没。

    不过，整个舰内最紧张的却是多雷克的佣兵部队。

    「……看起来好像躲过啰？」

    他们正在最底部的船舱乖乖待命并观察者状况，不必要的时候就绝对不轻举妄动，因为他们的工作是等到登陆后才会正式开展，先不论负责拟定作战的多雷克，为了排遣无聊四处乱跑的葛洛莉反而算是相当特殊的案例。

    就连鱼雷爆炸让整个船身开始摇晃的时候，他们都是还趴在墙壁边勉强撑过去，而且还细心地注意不让武器搞丢。

    就在沃连、菲与唐纳德准备扶起倾倒的桌子时……

    「！」

    地面突然有个女的冒了出来，那并不是比喻，而是真的从地面冒出来。仿佛像是从地面被抛向上方似地，那个女人先在空中飞舞片刻后就摔落地面。

    「……那是啥东西？」

    这群身经百战的战士们也不禁悲这幅景象吓得瞪圆双眼。

    那名女性只穿着贴身衣物，不只是全身都被水沾湿，而且还带着相当疲累的神色倒在地面迟迟无法起身。

    虽然所有人都浮现出「幽灵」这两个字，但又随即把这个念头赶出脑外。

    因为那名女性用奄奄一息的语调开口问道：

    「……这里是英国的船吗？」

    「是这样没错……」

    最为年长的沃连如此回答。

    「……可以帮我叫医生过来吗？我的身体快要痛死了……」

    「这倒是没什么关系……不过你到底是谁？」

    听到菲询问身份，女性只好朦胧地从自己的意识里找出答案。

    「我是南西……等一下再做身家调查好吗……我已经快累死了……」

    说完没多久后，这个叫做南西的女性就昏倒在地，现场应该没人能相像到她是靠着鱼类的冲击逃进舰内，虽然她的逃脱行为勉强以成功告终，却没有半个地方替她敲响祝福的钟声。

    取而代之的，唐纳德拿了一条棉被盖在她的身上。

    这才是现在南西最需要的东西。

    「还不快点给我停下来！」

    帆如此大声喊着，这道以女性而言过于响亮的声音也在矗立的岩壁间不停回荡。

    「我才不会停呢……」

    读子的回答也被帆的回声盖过。

    自从来到中国之后，总觉得我好像一直都在逃命……

    虽然读子的脑中瞬间闪过这个想法，不过现在的她并没有多余时间能够想这些事。

    长江河面的追击战仍然继续进行中，河水的流速变得越来越快，让双方都不需要再划水了。

    帆、薇、静这三个钝器组的成员互相交换位置，接连地跳向读子的船进行攻击，但由于他们挥舞武器的动作需要稳固的立足点，在纸船上战斗会出现许多破绽。

    因此即使读子处于绝对劣势的状态，却还是能勉强逃到现在。

    相较之下，五镇姐妹被越拖越久的战斗逼得相当焦急。

    不过话说回来，中国的自然景象果然是博大精深，就算从岩石缝中还是能见到伸展出枝叶的松树，仿佛就像是一幅完成的画作。

    「吃我这招吧！」

    琳朝着松树丢出文镇，折断的树枝也接连掉到读子头上。

    「！」

    读子用巨大的纸扇把树枝拍掉。

    「哎呀，没想到胸部这么大，动作还满灵活的嘛。」

    「要、要好好爱护自然树木喔！」

    读子变得越来越气喘吁吁，毕竟她是独自对付五个人，因此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就连从两艘船接连跳向纸船发动攻击的五姐妹，也感觉到体力已经即将到达极限。

    由于读子是单方面进行防守，因此不需要随便移动，相对地五姐妹却必须接连跳跃与开口叫骂，虽然比较没有叫骂的必要性，但这就是所谓的气势。

    静和帆两个人试着同时跳向纸船发动攻击，不过因为纸船差点超重被压沉，两个人又连忙跳回自己的船，不然昌南掉进河里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由于读子的纸所剩无几，她也没办法积极地开展攻击，让战况渐渐地陷入胶着状态。

    「……嗯？」

    而一道从远方传来的声音打破僵局。

    除了茜的四姐妹与读子同时抬起头，并且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空气里的声响。

    「……」

    那是一道有如远方打雷般的重低音，但只要仔细聆听，就能渐渐发现还有水花喷溅的声音混在里面。

    只顾着看着后方的读子也站起身，从船首处看往船的前方。

    原本应该继续延伸的河道却从中间突然断成两截。

    「……是瀑布！？」

    这句话让现场的气氛随即改变。

    「快点靠岸！」

    帆带着紧张的表情赶紧让船改变方向。

    「喂！把奶奶交给我们！」

    静朝着读子的船伸出铁棒，只要抓着棒子就能被拉回岸边，但这也同时代表会被带回读仙社，让读子的脑中瞬间犹豫着是否该抓住棒子。

    而这个犹豫最后也成为致命的关键。

    河水的流速突然变快，这也代表着读子的船已经进入瀑布的有效范围了。

    「你在做什么啦！」

    「读子你这个笨蛋~~！」

    「至少把奶奶还给我们啊！」

    琳丢出的附锁链文镇刺进岸边，她们的船也随着锁链靠向岸边，最后只有读子的船逐渐被吸往瀑布。

    「放开我！要是这时候回去，我会没脸面对王炎先生的！」

    帆拼命拉着作势准备跳进河里的静。

    「要是这时候跳进去的话，别说是没脸，就连整个身体都会不见的啦！」

    她们的模样也在读子的视野中越变越小。

    「哇啊啊……」

    她勉强压抑住恐惧感再度转过头，瀑布已经近在眼前，原本应该有水的场所也能见到既宽广又高耸的空间。

    「哇~~~啊~~~~哇哩啊~~~~！」

    她的奇异惨叫声混在水落下的声响里，读子跟着整艘纸船摔了下去。

    「！」

    喷溅的水把纸船船身冲弯，读子只能拼命地抱紧昌南的身体。

    （……道尼……老师！）

    两个人的脸浮现在脑中，看来她心底最挂念的还是这两个人。

    「……呼啊啊……」

    这是，昌南在读子的怀里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咦咦？」

    她短短地发出这个疑问句，然后就和读子一起被吞进瀑布中。

    这里是英国的希斯罗机场。

    这时航空管制已经解除，航站大厦也恢复了以往的活力。

    不论是造访还是离开英国，每个人都怀着各自的思绪飞往世界各地。

    而就在这时候，有两名拥有相同理由的少女来到了这个地方。

    「……你会讲中文吗？」

    「顶多只有「你好」和「谢谢」而已……之后只能在飞机里尽量背啰。」

    这两名少女就是董川奈奈奈与温蒂.雅哈得。

    这些都是她们的本名，不过护照上却分别写着「樱山露露露」与「艾蜜莉.戴蒙德」这两个假名，这也是以防万一所做的措施。

    这两张护照是基奇替她们准备的，虽然品质可说是超级一流，但看来他不是很懂女生的命名方式。

    但考虑到他的年纪，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经由印度前往中国……感觉会是一趟很长的旅程耶。」

    「唉……难得我这么辛苦考进大英图书馆就职……这样就全部泡汤了……」

    正当奈奈奈看着旅游导览确认路线时，身旁的温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那你还想回去那里吗？现在说不定还能赶上旷职和迟到喔。」

    「……我怎么可能会这么做呢？毕竟我已经知道内情，而且这也是我自己决定要做的事。」

    没错，两个人经过讨论后得到了同样的结论。

    不管大英图书馆打算怎么做，现在都与她们没有任何关系，她们只想把手中这本道尼的日记亲手交给读子.利德曼。

    不论她在什么地方。

    或是碰到什么样的问题。

    都绝对要把这本日记交给她。

    说不定她会对擅自拿出日记的事生气，也有可能会因为「害怕」拒绝阅读，但即使如此还是要把书交给她。

    因为这就是她们两个人所选择的道路，所以她们绝对要走到最后。

    「……所以呢？你知道老师在哪吗？」

    「呃……听说四川省好像发生了一件读子小姐引起的灾害。」

    「那是啥鬼东西？是飓风喔？」

    温蒂用手机打开图片，里面已经放有大英图书馆里偷带出来的资料了。

    「关于这个嘛……看起来很像是花，其实这全部都是纸张喔。」

    「到底用了几万张纸啊……真是的，不管到那个国家，那个女人都不知道收敛这两个字怎么写耶。」

    总之这就是唯一的线索，两个人也只能碰运气试试看了。

    「不过呢……至少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啰……」

    奈奈奈尽可能地用不让温蒂听见的声音如此喃喃说道，这种时候有个朋友在身边确实是很令人感激的事。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要作出这种决定应该需要几百倍的勇气吧？

    「嗯……您刚刚说了什么话呢？」

    「没什么啦！赶快去买点土产吧！」

    「我是要买土产给谁啊……」

    说来也相当奇妙，奈奈奈没想到自己会在地球的另一侧，与这位少女又准备把日记带回地球另一侧的眼镜女。

    虽然她还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就是没办法让自己留在原地裹足不前。

    意义只要等之后再想就好。

    这时，两个人听见登机门传来的广播声。

    「我们走吧！温蒂！乖乖闭上嘴巴跟我来吧！」

    「……这倒是没什么关系啦……不过请您别到太危险的地方去喔……」

    两名少女就这样通过登机门，准备开始一场全新的旅行。

    「……因为我们已经约好啰，我绝对会让你们得到好结局的……」

    奈奈奈的手里紧紧握着道尼的日记。

    而锁住外面封皮的皮带也已经被拆开了。

    「会死会死会死……我会死掉啦……！」

    发出这些不吉利的叫声后，读子.利德曼突然「唰」地撑起上半身。

    「……咦？我还活着？」

    「废话，因为是我把你救起来的喔。」

    旁边的昌南傻眼地说出这句话。

    两个人正在森林里，看来应该是她让读子躺在大树树干旁休息的。

    「昌南小姐……这里是哪里？」

    「我才想问你呢，原本我还在吃着饼干的时候，就突然被摔到瀑布里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吗？」

    理解自己目前的状况后，读子便朝着昌南双手抵地磕头道歉。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啦！其实这是由很深的理由……」

    昌南挑起单边眉毛，低头看着频频磕着头的读子。

    「总之先把那个理由说给我听吧。」

    「……您不会生气吧？」

    「不，我想应该会气到不行吧。」

    「啊呜呜呜……」

    看到读子抱着头烦恼的模样，昌南露出看似很愉快的表情。

    「……原来如此，我大概能理解整件事的经过了。」

    虽然读子杂乱无章地说明将近一个小时，但也多亏她说这么久，说完时两个人的衣服已经差不多晒干，但夕阳即将西下又是另一个必须思考的问题。

    「……所以昌南小姐，如果可以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请您到英国一趟呢？伦敦可是个玩一次绝对不会有损失的好地方喔。」

    「我才不要。」

    昌南豪爽地拒绝读子的邀请。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和解的意思了，我要死在这块自己的土地上，我绝对不要去见那家伙。」

    「喔……可是和好是很重要的事喔，因为要是死掉就会连后悔都来不及了。」

    读子的语调也自然而然地变成哄孩子的语气。

    「你是想对我说教吗？我可是比你活了好几千倍的时间耶。」

    看到昌南用斜眼瞪着她，读子赶紧挥着手找个借口。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昌南用手抵着腰际歪着头说道：

    「总而言之，回去之后要好好教训浮士德那个家伙，而且那家伙怎么会在别人家里这么嚣张？」

    「呃……你问我我问谁呢……」

    读子也只能如此回答。

    「我要翻翻拷问史的内容，让那家伙把知道的事全部吐出来……要不然王炎会很可怜的……」

    「王炎？」

    这句不经意说出的话语也传进读子的耳中。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哇，天色已经变得这么暗了耶。」

    太阳已经完全西下，中国的夜晚确实是伸手不见五指，两个人身处的森林中根本就是与原始时代毫无差异的漆黑世界。

    「真是拿你没办法……今天就先在野外露宿，明天再回去吧。」

    「那个……那还是要带着我回去吗？」

    「废话，王炎和小静都在等着你回去喔。」

    「啊呜呜呜……那至少可以请您放了南西小姐吗？」

    听到读子大胆地说出这个请求，昌南微微歪着头回答：

    「我会考虑看看。」

    远方能够听见瀑布的声响。

    从树木间露出的天空就像是洒上金粉般璀璨夺目。

    「……」

    看到此种景象，让昌南不禁回想起从前的那段时光。

    「读子，我问你喔。」

    「什么事呢？」

    「要不要陪我稍微绕点路？」

    仿佛像是缓缓地拨掉名为往事的尘土般，昌南仍然看着天空如此说着。

    「绕点路吗？可是要绕去哪里呢？」

    昌南用手指着天空，看来这个动作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了。

    「……就是那块应许之地。」

    在同样的天空下，浮士德正独自站在石像前面。

    那是用岩石雕成的巨像，不论是阅读或撰写文字，摆出各式各样姿势的石像延伸了有数百公尺之远。

    每座石像的表情都像是悟道的僧侣般充满安详。

    或许这就是抵达求知终点时的表情。

    「……原来您在这里。」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就算没回过头也能清楚知道对方就是王炎。

    「我找您找了很久。」

    浮士德的脸以背对的姿势开口回答，眼睛仍然紧盯着石像。

    「找我？这还真是罕见，找我有什么事？」

    「因为我有事情想请教您……」

    不论心底怀着什么样波涛汹涌的感情，王炎还是用既自然又安静的动作，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封面的书。

    「……就是您居中牵线让读子小姐逃走的吧？」

    「没错。」

    浮士德的回答显得既简洁又有力。

    「……还把奶奶的秘密告诉她了吧？」

    「是这样没错。」

    王炎从口袋里掏出纸片。

    「这是社员从下游回收的古腾堡书页碎片……这也是您做的好事吧？」

    「没错。」

    王炎的表情顿时失去所有温暖。

    「……这样我会很困惑的。」

    「哪里困惑？」

    「……因为我已经找不到让您活下去的理由了……」

    浮士德转过头，朝着王炎抛出一道冷笑。

    「……你还有心情在意别人吗？明明连自己都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僵硬。

    「你这么想要知道古腾堡书页的秘密吗？只为了那个心爱的女人？」

    王炎的背脊突然像是吞下棒子般瞬间挺直。

    「不过到底是哪个女人呢……是想让那个老太婆继续长生不老呢？还是让自己的妹妹活过来呢？」

    「给我闭嘴！」

    就像是居住在香港下水道的那个时候，也像是唯一亲生妹妹的海媚遭到杀害时，王炎的视线突然变得相当锐利。

    「这样就好……人类还是老实面对自己最好了。来吧，让我们杀个痛快吧。」

    浮士德静静地摊开自己的双手。

    王炎缓缓地抬起黑色封面的书。

    不知是否回想起那段难过的往事，一道泪水顿时划过他的脸颊。

    「……这个世界根本就是地狱……根本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他的喃喃自语也让浮士德露出看似寂寞的笑容。

    「我有同感……」

    石像群静静地俯视着这两个男人。

    说道中国就会让人想到北京的万里长城。

    实际全长有六千三百五十公里，首先是由秦始皇建造出雏形，后来经由各朝皇帝改建增修后，最后演变成全世界最为雄伟的建筑物。

    有个男子就站在这个地方。

    他的身材非常高挺，与其说是魁梧，他那富有弹性的肌肉简直像是自然而然锻炼出的鞭子似地。

    他的身边没有任何同伴，也没有任何观光客的踪影。

    这是相当理所当然的现象，因为这里是离观光路线有段距离的地方。

    那么，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呢？

    「……」

    他用尖挺的鼻子吸了几口空气。

    在浓浓的沙尘味中，似乎还能闻到几千年前所流出的鲜血滋味。

    「……真是令人怀念……」

    他如此喃喃说着，厚实的胸膛里侧能够感觉到心脏兴奋地传出跳动。

    他望着遥远的远方，地平线的另一侧仿佛还能看到千军万马的军队。

    不论是充满勇猛气息的空气、流动的浮云以及遍地死尸，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令人怀念。

    没错。

    其实一开始这么做就好了。

    只要有这副身体，就不会被任何人抢得先机了。

    这个男子的名字就是绅士。

    只不过，外表却变回了年轻事的模样。

    他做出最后的赌注，凝聚起自己所有剩余的能量，让肉体的能力获得飞跃性的提升。

    但这副身体当然有活动的极限，大概只要再过七天就会面临死亡。

    不过，当他重新用这副肉体站在这块土地时……

    他认为自己没有任何无法做到的事，就像是从前一样。

    肉体源源不绝地冒出力量，灵魂也在脑中兴奋地蠢蠢欲动。

    就是这个。

    这应该就是活着的感觉。

    为了更加享受此种快感，必须赶快把那张纸抢回自己的手中。

    而且必须把那个男的亲手抓回来。

    绅士轻盈地从万里长城跳下地面，并且朝着荒野迈开步伐。

    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绅士。

    而是取回最强盛时期肉体的年轻绅士。

    他的名字就叫做「YOUNGMAN」。

第八卷 尾声

    我今天很累。

    因为今天又个身为THEPAPER的首次任务。

    我的工作就是负责取缔港口进行的黑市交易。

    那些书是某个伯爵去世后行踪不明的稀有书籍，据说是管家暗中把这些书流通到黑市的。

    对方有带着枪。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用枪指着。

    虽然对方没有射中我，但心地的悸动却迟迟没办法平复。

    所以我决定到大学的图书馆一趟。

    如果是到大英图书馆的话，就会有种类似加班的感觉而无法放松心情，还必须花费心思注意周遭的许多朋友。

    对我来说，附近的大学就是最好的休息场所，由于自己已经不是学生，使用别人的图书馆会让我有点过意不去，因此有时候我会捐点钱试着瞒混过去。

    那天我把一本名叫「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的书带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本书。

    我甚至不清楚为什么不想从图书馆把这本书借出来，现在回过头仔细想想，这或许是书本之神突然想捉弄我的把戏。

    我从以前就很喜欢这本书。

    明明是孩童取向的书，但怎么看都不会腻，丰富的想象力总是能让我获得深深的感动。

    每当我翻开这本书的书页，心底的悸动感就变得越来越平静，优秀的书总是会从各式各样的角度帮助人们。

    其实当任务结束后，我突然对自己很没有自信，因为与书本有关的人居然会出现这么邪恶的一面，我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能够在这种世界里继续活下去。

    不过，看完这本书后让我的阴霾一扫而空，而且还回想起即将淡忘的感触。

    我想要替书本与人类做点事。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跳进这个世界里。

    我的上司名字叫做裘克，不只是年龄很相近，我们的感情也算不错，我想他应该也是和我怀着相同心情继续努力的吧？

    没问题的，这个团队绝对能运作得很顺利。

    正当我摆脱阴霾继续阅读这本书时。

    「这本书好像还满无聊的呢。」

    有个女生突然对我说出这句话，是个我从来不曾见过的女孩子。

    拥有东洋色肌肤的她留着妹妹头发型，看起来似乎还满年轻的，年纪应该顶多只有十五、六岁左右。

    她带着一副有些高傲的姿态，低头看着正坐在地上的我。

    由于模样很像儿童小说里出现的有钱人家千金，也让我不由得微微地露出笑容。

    「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个女生似乎认为我是在笑她，看到她面红耳赤的模样，我也赶紧改口回答。

    不，其实我不是在笑你……

    但当我写到这里时，我发现那个时候果然是在笑她。

    接着，我继续对她说出了「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无聊的书」这句话。

    书本绝对是在人的盼望中诞生的，因此在这个世界的书都有存在的意义，就与生命是一样的道理。

    当我说出这些话时，她似乎有点无法理解地皱起眉头。

    于是我换个方式问她，那你都是在看什么样的书呢？

    她则是露出一副骄傲的表情回答：

    「当然是齐克果的书。」

    看到她相当自傲地挺直背脊，又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这个举动似乎让那个女孩子有点不太开心。

    「你看那么幼稚的书到底有什么意义？」

    语调听起来还有点生气。

    不过，要把书本传达的感动告诉别人实在有点困难。

    如果两个人都同样看过这本书，才有办法互相分享书中带来的乐趣，我认为这才是同为读者所能得到的幸福。

    经过一番思索后，我只得到了一个结论。

    你是日本人吗？你会看日文吗？

    虽然她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不过还是点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我把这本书借给了她，因为我认为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不过，她似乎认为我很瞧不起她，还用看似很不满的表情瞪着我。

    说不定她已经很讨厌我了。

    这倒是没什么关系，就算我被讨厌，但说不定能够让她喜欢上这本书。

    在带着书离开前，那个女生还不断强调「下星期绝对要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我。

    读子.利德曼。

    是个名字听来很奇特的女孩子。

    只不过，我还是想看看那个女孩子所露出的笑容。

第八卷 后记

    这是第8集！真是太值得庆贺的事了！虽然我是故意的，不过写成罗马数字好像就没有任何吉利的感觉（注：八在日文中貌似富士山，因此带有吉祥之意）啰！

    话说回来，经过一年后内容总算又回到本篇故事了！这次同样是充满欢笑、打斗、硬拗、毫无泪水、毫无感动与低能指数满分的故事！

    这次的重点果然还是五镇姐妹！当初在讨论插画时，还曾经被长井助导嫌过「看起来好普通喔」，因此我就用「那就一口气诞生五位美少女吧」这个蠢到极点的理由写出这些角色，而且还沿用之前使用的书、笔、墨这些文具，这次则是拿着文镇华丽参战！读者们看过彩页后，应该会对除了茜以外的四姐妹并非贫乳感到有点奇怪，不过只要用「羽音老师认为这就是贫乳」的理由解释就可以啰！真不愧是羽音老师！

    这集故事里还有另一个与多雷克同为佣兵队成员的葛洛莉大姐头出现，原本是预定在OVA第三集里与读子一起闯进伟人要塞里的人物，但由于篇幅问题而连整个角色都遭到删除，因此这次可说是连本人都差点忘记的完美复活，真是可喜可贺啊。

    至于身为奶奶的昌南也开始展开行动，受到影响的绅士则是变成那副模样，浮士德仍然是个毫无责任感的男人，总觉得这集好像故事进展得太过迅速，还有种下集不知道该怎么铺陈的感觉。总而言之，反正这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下一集的故事同样预定是会陷入五里雾中。

    另外，电视版动画的消息也接连浮出台面，前几天我还参加了第一集的幕后录音，我被几乎不输给OVA的高品质动画吓了一跳，而且对着身兼分镜、作画导演角色设计的石滨先生（乖宝宝与性冲动的好伙伴）说出「好厉害喔」的感想，结果他居然用价值百万美金的微笑说出「哎呀，毕竟这是花了八个月的成果喔」的回应，这可是要每个星期播放的动画耶！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也请各位读者衷心期盼这部动画诞生。

    不过话虽如此，感觉好像每次都会在后记提到这件事，这个月在各种行程都出现了几乎接近传说的严重拖稿情形，还让负责插画的羽音老师、长井助导以及丸宝编辑在夏初留下不好的回忆，我在这里郑重道歉，真的很对不起。呜哇！居然没有任何反省的样子！？赶快郑重道歉！再三道歉！拼命道歉！真的很对不起啦！

    把原稿送出去后，我发现自己的房间就像是书本堆起的丛林，明明是两房一厅一厨的房子却完全没办法走路！根本连铺条棉被的空间都没有！整面墙壁都被书柜占据，没有任何贴海报的空间！但之前朋友造访时的感想居然是「真不愧是「R.O.D」作者的房间」，所以这样应该没什么关系吧！虽然会睡得满身汗，不过就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睡在沙发上吧！

    因为如此这般，我把交稿后一个小时的临场感写在这里，希望各位读者还能看出这是一篇后记。

    那么，希望能与您在时常造访的书店再次相遇，不过我平常拜访的书店有一半都是青少年禁止进入的店喔。

    经过半年后对自己仍然很迷早安少女组而吓了一跳的仓田英之

第八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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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九卷 序章

    台版转自duozhao127@澄空学园二次元轻小说社

    所有人给我排好！

    你们这些家伙是我目前看到最差劲的生命体！光是这样看过去，每个家伙都飘散出一股跟屎没两样的味道！一看就知道打从娘胎起，你们这些家伙就没看过什么正经的书！

    说实话，光是让你们这些家伙站在我自傲的特殊工作部，就让我觉得很恶心了！你们根本是被丢在潮湿天花板里一百年，充满微菌和灰尘的腐败旧杂志堆里的蛆虫！只能把放弃智慧的单细胞生物排泄物当成食物！你们这些家伙根本没有资格看到书！这个世界没有半本书是为了你们而存在的！你们这些家伙只配把自己的皮剥下来当成纸，然后用漏出来的尿当成墨水好好写篇遗书！你们能让我承认的创作就只有这个而已！

    不准张开嘴巴！不准呼吸！不准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书！就算拿你们的一千条命都抵不过稀有书籍的一页！稀有书籍还能将睿智传达给人类，你们这些家伙活着只是浪费氧气而已！

    你们能做的事就只有半夜躲起来自慰，还有吧卑微的小命奉献给书而已！所有人给我把之前曾经看过的书全部忘记！现在我要把对待书的全新方法塞进你们的脑袋里！书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疼爱的！给我把一本书取好名字，然后带进自己的床上好好地疼爱一番！书不是用来翻的，而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包容！把每个字句、目次甚至是版权页的每个文字都背得滚瓜烂熟！这样你们才能首度理解书存在的真正意义！也是你们那些肮脏浑浊的猪脑袋能做到的最好方法！

    给我好好抱着书和书谈场恋爱！现在根本没有空去看现实的女人！和纸张与墨水融为一体！伟大的祖先们已经把所有快感都记载在书里面了！在你们这些家伙像垃圾般卑微地死掉之前，都给我好好地把里面的内容理解清楚！这样你们就会化为拥有强韧睿智的战士！

    我们就是为书而生、为书而死的士兵！

    不准眨眼！连呼吸都是不需要的东西！把每滴生命都给我挤在书本上！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书本还要珍贵的东西！

    所有人跟着我复诵一遍！「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书本还要珍贵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读书还要快乐的事！

    书本就是一切！

    这里是都内的某间饭店。

    这是一栋八层楼的建筑，房间数大约超过一百间，总之算是一间能够轻松利用的廉价饭店。

    由于这间饭店相当靠近公司，因此不只是饭塚，就连同僚们都常常到这间饭店光顾。

    至于到底是做什么用途呢？

    出版社社员会使用饭店就只有一个目的，虽然还无法断言毫无其他用途，但通常都是提供给作家闭关使用。

    莊荣出版社小说编辑部的年轻编辑饭塚，此时正提着装有便当、灌装啤酒与几样小菜的塑料袋走进大厅。

    他的目标是八楼，也就是最上层租借的房间，目前他负责的作家笔村岚正在那个房间里执笔写作新作品。

    像这样锁在饭店、旅馆或房舍的某个房间里书写原稿，就是业界俗称的「闭关」。

    这段时间负责照顾作家也是编辑的工作之一。

    明明没有特地要求，从中国回国的笔村还是把新作品的原稿带了回来。

    由于他的新作每次出版都会惨遭退货，原本就连新书会议都不会提到有关他的作品，却因为新任社长的独断而演变成必须出版的结果。

    于是，照顾笔村的责任也落到饭塚的头上。

    正当饭塚提着倍感沉重的袋子准备穿越大厅时……

    「先生。」

    柜台处的服务生突然冒出这道声音。

    那位服务生带着「除了你没有别人」的神秘表情看着他，大厅处也没有见到其他人影，看来这番话的对象无疑地就是饭塚。

    「请问您是811号室那位顾客的关系人吗？」

    虽然他那身为编辑的脑袋立刻闪过「这种使用敬语的方式好像有点怪怪的」，不过由于服务生的表情相当认真，因此他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是这样没错，请问有什么事吗……？」

    就连他的语调都受到影响而变得有些谨慎。

    虽然他抛出这个问题，不过其实他在这个时间点就大概有个底了，通常都是笔村在房间里做出某些事，例如把房间里附的电视丢出窗外，或是用蛮力把水龙头扭坏，要不然就是把地板踩破一个洞，再来就是把墙壁打坏或把屋顶撞坏等等……

    「……真的很不好意思，因为隔壁的客人想请教您是否有将猛兽带进那个房间……」

    「猛兽？」

    「……因为只要一到晚上，据说就会传来撼动玻璃窗的吼叫声……」

    这也让饭塚不由得露出苦笑，因为笔村在写作时习惯发出奇怪的吼叫声。

    「为求保险，请恕我冒昧询问这个问题……」

    服务生皱起眉头继续问道：

    「里面该不会真的有猛兽吧？」

    听到对方有些开门见山的语调，饭塚也以笑容回答：

    「当然没有……不过里面有比猛兽更恐怖的东西喔。」

    811号室。

    当饭塚敲了敲门后，旁边的810号室似乎也听见敲门声而「咔嚓」地打开门，虽然只是以不让人发现的动作微微地敞开门扉，但对于已经在大厅听过疑问的饭塚而言，这还算是能够预测的反应。

    某个带着疲劳神色的中年男子从门缝探出头，看到饭塚后又立刻把头缩了回去，原本他还以为对方会出来抱怨几句，这个举动也让饭塚稍微放下心。

    相对于隔壁邻居的过度反应，811号室的房客倒是没有任何回应，于是饭塚试着更用力地敲了敲门……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饭塚以为里面没人，照理说笔村应该知道饭塚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出现，不过即便知道，笔村的个性也不至于乖乖坐在房间里等他过来，但再怎么说他身上没有半毛钱，就算出门应该也没什么事好做。

    「……」

    饭塚稍微考虑一段时间后，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啤酒。

    他把酒拿到门旁边，并且将拉环按进酒瓶里。

    泡沫随着一道「噗滋」的声响从罐口窜出，门板也同时从房间内侧迅速地向外敞开。

    「嗨！」

    笔村岚带着几乎可媲美猛兽的笑容将脸探了出来。

    「我已经敲过门啰，您都没听见声音吗？」

    「抱歉啦，俺一个不小心就太专心写稿哩。」

    结果居然会对啤酒的声音出现这种反应，看来这家伙的个性果然很有问题。

    整个房间里都是垃圾，虽然里面能够见到食品的包装袋与啤酒罐，不过大部分都是纸，四处都能见到稿纸与便条之类的纸散落一地，就算每天饭塚都会过来整理，他还是搞不定为什么一天就能弄得这么乱。

    床铺旁边则是能够见到一支巨大的笔立在那边。

    那是笔村从中国带回来的东西，长度大约有两公尺左右，虽然饭塚曾经试着询问：

    「请问那支笔是要用来做什么的呢？」

    「这是企业秘密。」

    却被笔村用这句话瞒混过去。

    「……那请问原稿有进展吗？」

    「嗯，勉强算是赶出来哩。」

    笔村用手拿起啤酒罐，不到一秒的时间就把整罐啤酒一饮而尽。与其说是喝酒，这个举动或许用「吸干」形容还比较贴切，这名男子不管做任何事都是如此豪快且不拘小节。

    「……社长说很想赶快看到续集，所以能把完成的部分先交给我吗？」

    「嗯，尽量拿去吧。」

    笔村用下颚指了指房间里面，表示完成的原稿就混在散乱的纸堆中。

    饭塚只好一边叹着气，一边开始清扫房间兼回收原稿，即使说是原稿用纸，但里面不只是有写到一半就丢掉的纸，甚至还有用笔画得一团乱或是用斜线划掉的销毁原稿。

    话虽如此，完成的原稿与销毁稿的外观并没有太大差距，独特的扭曲字体在稿纸上四处舞动串连，看起来甚至几乎等同于前卫绘画的风格。

    「说到这部作品的标题，你觉得取名叫《充满诱惑的裸体帝王！中华威能大爆炸！》怎么样？」

    「……这件事能到原稿完成后再讨论吗？因为那个《中年女大进击！在中华之夜好好做梦吧！》已经被公关部打回票啰。」

    这当然是骗他的，这件事根本不需要通知公关部的社员，要是这个标题能够过关的话，莊荣出版社早就完蛋了。

    「是喔，反正标题的确很重要。」

    他比平常还懂事地说完这句话后，就接连把啤酒一饮而尽，虽然酒豪们常常都说「啤酒这种东西就像喝开水一样」，不过对笔村而言或许就和喝空气没有两样。

    「……老师，感觉您今天心情还不错呢。」

    「是这样吗……这次俺写稿还满兴奋的，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饭塚把视线落到收集来的原稿上，话说他到目前为止都还没看过这部作品，反正怎么看应该都是地狱般的折磨，因此他打算等到完成后再一口气把原稿看完，身为编辑要是没办法先构筑出整体感，就会很难要求作家改变故事内容……不过以笔村的个性，怎么想他都不会乖乖接受改稿。

    然而，饭塚却对今天笔村一反常态的反应感到有点在意。

    「……老师，请问到昨天为止收集的原稿放在哪里呢？」

    「放在哪里呢……喔，就在浴室的架子上。」

    「为什么会放在那种地方啊……」

    「原本俺想趁泡澡的时候重新再看一遍，结果就不小心睡着哩。」

    饭塚只好走进浴室，把被湿气弄得皱巴巴的原稿找了出来，他从来没看过这么不爱护原稿的作家，或许该说他负责的所有作家早就都是用电脑或是文书处理机了。

    他勉强把比外观看来还要重的原稿整理整齐，由于前半部是在回国途中写的，因此纸的尺寸与种类也是杂乱无章。

    「那我先稍微看看内容啰。」

    「喔？」

    饭塚的话让笔村露出意外的表情，不过更感意外的应该是饭塚本人，因为他从来都不曾出现过这种想看看笔村原稿的感情。

    「……」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饭塚才总算把笔村目前写到的部分阅读完毕，并且从原稿上抬起头。

    他发现自己正大大地张开嘴巴。

    他完全无法相信会有这种事，不过内容可说是相当有趣。

    「老师！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会写得这么好看！」

    他忍不住脱口说出这句话，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话并不算是称赞，顿时吓得脸色发白。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笔村已经在床铺上躺成大字型，并且发出高分贝的鼾声呼呼大睡。

    「……」

    这也让饭塚安心地松了口气，原来光是他的鼾声就接近猛兽的低吼声，难怪隔壁房客先前会提出那个质疑。

    不过话虽如此……

    难道刚刚自己居然专心到没有发现这道鼾声吗？当饭塚发现这件事时，也让他再度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文笔就是笔村特有的写作风格，潦草的字体也没有任何改变，然而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投入在这篇作品中呢？仔细观察还能发现那支笔的笔身挂有无数伤痕，笔村到底在中国做了些什么事？

    饭塚紧紧盯着这位与其说是作家，倒还比较像是疯狂武士或山贼的笔村，然后喃喃地说道：

    「……老师写的书居然会这么好看……明天该不会刮风下雪吧？」

    他转头看着窗外，黄昏色的沉稳天空丝毫没有半点不吉利的征兆。

    但即使如此，仍然有股强烈的不协调感紧紧地粘在饭塚的心底。

    「……该不会这个世界的末日就快要来临了吧……？」

第九卷 第一章 「疯狂绅士前往大陆」

    这里时中国大陆内地，从长江稍微溯流而上的某条支流。

    即使形容为「稍微」，但这仍然是以大陆规模所做的比喻，这段距离少说也得以一百公里为单位计算。

    读仙社就位于此种断崖绝壁矗立于河畔，以及苍绿数量点缀的优雅景观中。

    再过不久，读仙社的存在也即将从历史上化为过去式。

    不论是图书馆倒塌、纸张四处飞散、以及身为奶奶的昌南遭到绑架等等，读仙社目前正焦头烂额地应付这些突发状况，不只是情报错综复杂地互相交错，不知该如何收拾残局的成员们也左右地来回奔波。

    既然昌南已经遭到绑架，能够指挥的就只剩下身为四天王的王炎与凯歌，不过凯歌目前正因特殊任务不在现场，因此王炎只好向成员做出最低限度的修复指示，然后就独自开始追捕整件骚动的元凶浮士德，因为他认为能与那名男子对持的人就只有自己而已。

    就这样，事件发生过了半天以上的时间后，读仙社才总算渐渐地恢复平静，这时候时间已经即将来到清晨五点的拂晓前夕。

    书库的损害状况清查、通道与内部设备的简单清扫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工作人员们也总算慢慢地发现到自己相当疲累的事实。

    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半个人能把握整件事的全貌。

    别说是昌南，不只是没看到王炎，那群吵吵闹闹的五镇姐妹也是不见踪影。

    社员们四散在宽敞的占地内，他们一边在昌南的房舍附近四处移动，一边倾听着不知是谣传还是事实的传闻。

    其中最为担心的莫过于保安部的成员。

    由于读子逃脱时进行的破坏行动，许多纸张被广泛地洒向读仙社的周边，也不难想象读仙社的位置被卫星照片拍到，甚至很难推测出对方什么时候会发动攻击。

    那要舍弃本部移动到分部吗？

    保安部的成员也曾经提出这个建议，但至少要有王炎等级的成员才能决定这种事……不，虽然这种非常时刻能够做出决定，不过考虑到以后会被追究责任，大家都消极地不敢挺身出来负责。

    「如果对方要攻击早就打过来了，没有任何动静就代表对方还没找到这里。」

    当时间来到深夜时，某个人提出的乐观论点也悄悄地扩充着势力范围。

    「不管是奶奶还是王炎，还是等他们回来再做决定会比较妥当，总不可能丢下他们不管吧。」

    即便遭到绑架，担心昌南的人毕竟还算是少数，因为他们很清楚领袖才是这个世界最强的少女。

    结果社员们还是以休息为优先，排出站哨的时程表后，半数社员就决定先到床铺报到，至于一部分人则展开搜索王炎的行动。

    一名姓张的男子回到了昌南的房舍，负责在这里进行戒护。

    据传那名绑匪就是在这里绑架昌南并直接跳进下方的河川，真是个有勇无谋的家伙。

    就算从庭院的观景台往下眺望，距离水面还是有段接近大楼的高度，即使是对格斗术很有自信的张姓男子，往下跳还是需要相当程度的勇气。

    话说回来，对方居然有胆量绑架奶奶，看来绝对是个脑袋烧坏的家伙……

    当他想着这些事情时，今天的太阳也渐渐地升上天空。

    从东方探出头的朝阳将无数光点洒在河面上，虽然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景象，但张姓男子还是不自觉地眯起眼睛看着这副美丽的光景。

    不过，应该是熟悉的景象里却混有些微异物。

    「……那是什么？」

    由于光线太过耀眼，他将手抵在额头前方，嘴巴也喃喃地说出这句话。

    有根棒子就直挺挺地立在水面上。

    这也是「那个物体」给人的第一印象。

    「……嗯……？」

    他很快就发现「那个物体」不是棒子，理由就是「那个物体」会变化形状，而且还缓缓地朝着这里靠近。

    「……为什么会这样？」

    眼前的河流是朝着东方流逝，也就是说「那个物体」正逆着水流前往这个方向，而且速度还相当快。

    张姓男子的脑里立刻浮现出紧急讯号，不过还不至于到发出声音的程度。

    随着距离越来越接近，他发现那个东西不是单纯的「物体」，而是个足以称为「男性」的人。

    「是人！？」

    那名男子直挺挺地站在水面上，以直立的姿势接近读仙社，背后还溅起阵阵的飞沫，不过本人却以挽着双手并轻轻张开双腿的荒谬姿势接近此处，从远方看简直就像是在河面滑行似地。

    那名男子穿着大衣与靴子，衬衫外面还搭配背心，那是一套洋装，头发则是带着飘散出气质的银色，受到晨曦照耀也发出几乎不输给河面的灿烂光芒。

    那名男子的视线正紧紧地盯着读仙社。

    「是敌人！有可疑家伙正逐渐接近这里！」

    这时，张姓男子才总算准确地说出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那名男子正挽着手在水面前进，脚步丝毫没有半点动作，仿佛就像在天空与河的界线中「毫无动静地前进」一样。

    这是相当不可思议的景象，男子的超脱世俗装扮宛如从前冒险小说里的主角般，整个身体都被锻炼得非常柔软，浑身还散发出一股宛如长鞭的印象。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他那精悍的视线。

    他以仿佛能够望穿两侧陡峭悬崖的视线盯着读仙社，锐利程度甚至会让人误以为只靠视线就能够将墙壁穿出一个洞。

    男子微微扬起嘴角，因为他在断崖的某个角落见到供船舶停靠的岸边，那很显然是人工建造的设施。

    「……」

    他无声无息地将前进方向改为岸边，同时也稍微加快自己的速度。

    这时，有几名男子从悬崖跑到岸边准备迎击，那些就是听到张姓男子回报而赶来的社员。

    「这家伙是什么人！？」

    「小心点！很有可能是术士！」

    他们分别拿着刀、三节棍与长枪等等武器防备着逐渐接近的男子，虽然还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但会以这种方式接近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同伴。

    男社员们立刻在岸边散开，拉起一道充满敌意与紧张的防卫线。

    「……」

    然而，从河面出现的男子却丝毫没有在意的样子，只是一直线地继续接近岸边。

    「站住！」

    「你找读仙社有什么事！」

    男子没有回答从岸边抛来的这些问题，从水面纵身跃向空中。

    「！」

    岸边的所有男性不禁吞了一口凉气。

    因为不只是那名男子飞向空中，他的脚下还有一条巨大的鱼，代表他刚刚是踩在那条鱼的背上，而由那条鱼带着他溯溪前进。

    就算知道其中的秘密，所有人还是难掩惊讶的神情。

    那个被朝阳照耀的巨大身躯……真的是鱼吗？鱼的身体会长翅膀吗？嘴巴里还会有牙齿吗？还会有附爪子的脚吗？

    鱼与那名男子高高地跃过所有人的头顶在岸边着地，男子也同时从鱼的背跳了下来。

    那条鱼发出「咯咯咯咯」的叫声，就算要现场所有人发誓都没关系，鱼绝对不会发出这种叫声，也就是说这根本不是鱼而是怪物。

    男子完全无视于转过头并哑口无言的社员们，只是转着头环视周围的情况，那个怪物也磨着牙发出「咯擦咯擦」声靠到男子身旁。

    「……你、你这家伙想做什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身穿大衣的男子总算回过头看着他们，不过脸上能见到不容反抗的钢铁般视线。

    「……门在哪里？那个荡妇在哪？」

    社员们的问题也被这个问题打了回票。

    男子们只能鼓起勇气回答这个问题，那就是朝大衣男与怪鱼分别举起自己的武器。

    「……向后转跳进河里，你们唯一能存活的方式就只剩下这个。」

    大衣男并不是用威胁的语气说出这段话，只像是公务员平淡地叙述要转达的事项，不过这样听起来反而更加可怕。

    「……我们可是读仙社！现在就是展现出平时锻炼成果的时候！」

    「没错！」

    他们之所以会如此大声喊叫，因为不只是自己，也需要借着吼声激励身旁的伙伴。

    不过，他们确实为了以备万一而经过许多锻炼，再怎么说都不可能没有任何成果，心底的某处确实也拥有此种自信，而这就是这群人唯一的心灵支柱。

    大衣男「磅」地敲了一下怪物的侧腹，怪物也像是经过训练般张开嘴巴吐出粘液。

    「！」

    其中一位伙伴被粘液直接击中，将上半身完全包覆的粘液也把氧气完全隔绝。

    「喂！振作点！」

    这句话到底能帮助伙伴到什么程度呢？被粘液击中的男子很快就因为缺氧而倒地不停挣扎。

    不过，他们并没有多余时间能够拯救他。

    因为怪物正随着「咯咯咯咕咕咕咯咕咯咕咯咕！」的诡异咆哮声冲了过来。

    大衣男似乎没有理会这群人的意思，当他发现爬上悬崖的楼梯后，就已经迈步走往楼梯的方向了。

    男子们只能带着绝望的眼神刺出自己的武器，但怪物身上的鳞片却比他们手中的武器都还要坚硬。

    远处传来几个人被吊起来的惨叫声。

    如果要比喻大概就是这种声音。

    这时张姓男子正在集合其他社员，也忍不住转头看往传来声音的方向，那是从断崖下方停靠舟船的岸边传来的声音。

    「找个人……！」

    正当他发出「找个人过去看看」的指示前，通往该岸边的楼梯就突然冒出某个人影。

    是那个身穿大衣并在水面移动的修长男子。

    男子走上楼梯后，就直接走向通往房舍的门。

    「是那家伙！」

    这句短短的话就让聚集的十几名社员顿时绷紧神经，其实到目前还是有很多人都是半信半疑，但当他们实际看到那名男子后，也让他们瞬间切换情绪。

    男子一边饶富兴趣地看着房舍的建筑模式，一边直挺挺地站在门扉前。

    所有社员都从门的另一侧准备阻挡男子，不知为何还自然地让张姓男子站在队伍的中央处。

    男子仍然毫无顾忌地看着门扉的样式与庭院，不知道到底是好奇心太过旺盛，还是根本不把张姓男子那群人放在眼里。

    「你这家伙想做什么！」

    对那名男子而言，张姓男子的话早就已经听腻了，又有几个人能够想象到，先前发出同样疑问的同伴们已经被那个怪物吞进肚里了呢？

    不过话说回来，老实地把目的说出来或许能让事情进展得更加顺利，毕竟那名男子认为自己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他从正面盯着张姓男子并开口说道：

    「我是从西边来的……我有事要找你们的领袖。」

    这句既沉重又浑厚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让几个人不禁转过头看着同伴的脸。

    「我们不能让陌生人见到首领，报上你的名号。」

    说不定对方是与奶奶有关系的人，虽然这个可能性有点低，但张姓男子的脑袋还是瞬间闪过这道思考。

    男子只是轻轻「呼」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继续说着：

    「我没有名字……应该说我已经忘记自己叫做什么了，不过西方都把我称为绅士。」

    「！」

    这句话让社员们顿时出现反应。因为对他们而言，绅士就是敌方阵营的总大将，也是所有战事的元凶。

    「等等！」

    张姓男子赶紧制止差点扑向前的伙伴。

    读仙社的谍报部队已经拍摄到无数次绅士的照片，在这一整个世纪里都是维持老人的模样。

    那这个人就是冒充绅士的假货，会这么想也是很合理的。

    「……你说谎，绅士现在应该是个老人。」

    男子则是不屑地对张姓男子的指责嗤之以鼻。

    「你们的首领原本不也是个老太婆吗？」

    对方也用指责作为回应，而且语气中蕴含的侮辱微粒也让社员们感到相当愤怒。

    「赶快叫那个荡妇出来，就说前任丈夫找她有事。」

    他随后抛出的这句话就是完完全全的侮辱了。

    张姓男子这次没有制止任何人，因为他就是带头冲向前的那个人，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正的绅士，不过他出言侮辱首领却是无法磨灭的事实。

    「……哼。」

    那位自称为绅士的男子只是将手伸向前，就挡住了冲过来的张姓男子。

    对格斗技巧很有自信的张姓男子瞬间被挡下，而且男子的手掌还像握篮球般紧紧地抓着他的头。

    「真是一群不够幽默的家伙……那个荡妇到底是怎么带人的？」

    「有如被老虎钳紧紧夹住」是很常见的形容法，不过张姓男子的脑袋却被宛如压缩机般的强烈力道紧紧扣住。

    张姓男子理所当然地拼命挣扎想要逃脱，不过男子的手腕却丝毫没有任何动静。

    「……我命令你立刻进化。」

    男子喃喃地说出这句话后，手指突然有股类似电流的刺激流进张姓男子的脑袋，这股电流剧烈地刺激着他的脑细胞，让张姓男子的意识、视野与整个脑袋都变得一片空白。

    「张！」

    其他成员也对眼前的景象惊讶得目瞪口呆。

    随着男子发出呢喃声的同时，张姓男子的身体开始痉挛抽搐，每个人都以为男子手里暗藏着电击棒，但随后张姓男子却出现了超乎想象的变化。

    他的头部开始膨胀，头发也逐渐掉落，骨骼也渐渐地变化成细瘦的四肢，虽然眼球的面积越变越大，鼻梁却失却原本的尖挺模样，最后身体就像是抽掉整副骨头般，缓缓地扭曲变形成奇怪的模样。

    甚至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原本是张姓男子的身体化为粘液状的物质，最后男子则是用手帕把掌心的残渣擦拭干净。

    「……人类真的很没用，生命力实在太弱了，根本没办法拿来用。」

    他还用似乎相当不屑的语气说出这段话。

    所有社员立刻在心底更正对这名男子的称呼。

    绝对没错……这家伙的真实身份就是绅士！

    「不需要这么惊讶，就像我刚刚说的，我只是稍微变得年轻一点而已。」

    不知是否察觉到社员们的惊讶神情，绅士也朝着他们如此说明。

    「要叫我「YOUNGMAN」也可以……反正名字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把手帕丢出去后，绅士又重新盯着这群男社员们。

    「那我再说一次，把那个荡妇给我带来这里，然后把藏在这里的浮士德和古腾堡书页交给我。」

    他那充满压迫感的语调让众人差点无法挺直身体，但经过锻炼得社员们总算勉强撑了过去。

    他们排成一横列，互相用视线确认彼此是否做好心理准备。

    「……我们不能让你过去。」

    绅士则是浮现出相当意外的表情。

    「喔？」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绅士，即使知道自己的抵抗是多么无力，社员们还是各自拿出枪械、匕首或暗器这些拿手武器，并且用身体堵成一道人墙。

    而他们也已经做好壮烈牺牲的心理准备了。

    绅士要找的首领并不在这里，虽然不知道为何这件事没有传达到绅士耳里，不过这样刚好就有能利用的空间。

    只要自己在这里被杀掉就会引起骚动，也能争取到其他社员思考与行动的时间，因此他们认为自己必须在这里牺牲。

    看来此种牺牲排出的人墙能够顺利地骗到绅士，至少只要让王炎知道这件事，就能出现让读仙社存续的可能性。

    「虽然管理没有做好……不过看来属下还满爱戴她的，那个女人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

    他突然像是看着远方般眯起眼睛，不过眼里究竟看到什么东西就只有本人才知道了。

    「……不好意思，我已经没有备用的手帕了，就交给这些家伙来对付你们吧。」

    门前的石头地板突然裂开冒出一头巨大的野兽，那匹似乎是挖掘地洞过来的生物将体毛的砂石抖掉，让自己隐藏在周遭扬起的沙尘中。

    「！」

    在视野远处上方的树林枝叶间，还能见到一只巨大的乌贼吊挂在树上……不，会在陆地就不会是乌贼，而是从乌贼进化的生物。

    从地底钻出的也是只穴居型的鸟。

    那些都是绅士用「能让摸到的生物进化」的特殊能力，让发现的动物变身并带着一起同行的生物。

    当然就连刚刚从河里爬上岸的鱼也是其中之一。

    从地底爬出的鸟用前脚将某个社员拉进洞里，其他人也能听到沙尘中传来惨叫声与骨头折断的声响。

    「……呜哇！」

    另一个人被乌贼垂下的脚吸住抓往空中，根本还来不及使出自傲的武器或格斗技巧，男子的整个身体都被脚团团绑住，无处流通的血液也从鼻孔、眼睛与耳朵喷了出来。

    远处还有几头大象发出地震声冲向此处，这些大象全身都是覆盖着长长的体毛，而且鼻子还分成两条，它们纷纷用鼻子卷起门柱并使劲拔了起来。

    周遭立刻化为四处传来惨叫声的地狱景象，不过考虑到这些怪物都是经过进化的生物，或许形容为未来景象会更为贴切。

    绅士在里面悠闲地前进，即将倒塌的门也在他通过后应声崩毁，进化的动物军团则是发出胜利的吼叫声。

    绅士转过头环视门里的庭院，然后喃喃地说道：

    「接下来……这里没有地图吗……？」

    「！」

    突如其来的感觉让她撑起身体。

    「……昌南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读子也被这个动作吓得睁开眼睛。

    读子与昌南两个人正待在大树下，因为在回到读仙社前，昌南提议要到某个地方稍微逛逛。

    那就是她取名为「应许之地」的场所，不过她并没有告诉读子具体的地名与位置。

    而从读子的角度来说，回到读仙社就代表会再度遭到囚禁，因此也毫不犹豫地赞成这趟旅程。

    不过，由于离那个地方还有段距离，所以两个人决定先睡个觉恢复体力。

    虽然读子是真的睡着，但因为昌南才经过休眠刚起床，所以她是望着星星与朝阳度过这个夜晚，偶尔还会拿草搔着熟睡读子的鼻子捉弄她。

    就在无聊的昌南等到旭日东升准备出发的时候……

    「！」

    一股感觉突然涌上昌南的全身。

    昌南则是盯着西边的方向说道：

    「……我不知道……可是我感觉到某种东西……」

    「……是肚子饿的感觉吗？」

    即使这个问题也是相当重要，不过总是缺乏了几分紧张感，昌南稍微装成没听见后就继续看着西边的方向。

    「……总觉得好像有点让人怀念……不过又有点恐怖……」

    「是喔……」

    读子只能敷衍地如此回答，因为她没办法确实地得知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昌南持续查探从西方传来的气氛一段时间后，最后还是无法确认真正的原因。

    「是我想太多了吗……？」

    「……我也曾经碰过这种事，就算清醒还是会一直有梦里的那股感觉……总觉得今天都一直梦到自己在打喷嚏呢。」

    就算昌南本人很认真看待这件事，但听到读子的意见还是让她浑身无力。

    「……我刚刚又没睡觉，睡太多和睡眠不足一样是肌肤的头号杀手喔。」

    昌南嘟起嘴巴，故意装成不知道读子做梦的原因，不过她仍然没办法查明这股感觉的真正来源，难道真的只是错觉而已吗……？

    「那个……昌南小姐……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如果这么在意的话，要不要过去那边看看？」

    对读子的提议稍微思考片刻后，昌南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不……应该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对于长期过着洋房生活的绅士而言，昌南的房舍简直就像是迷宫一样。

    「真是有够粗俗的建筑……妓院都比这里好看太多了。」

    他在馆内搜索着昌南与浮士德的踪影，宛如前世纪探险家的服装也刚好符合目前这种气氛。

    「喝啊！」

    从通道转角或天花板偶尔会有带着送命表情的社员发动袭击，而且大部分都是使用刀刃类的武器，这该不会是他们爱用的武器吧？

    虽然绅士没有找出答案的意思，不过他也以小刀接下他们的攻击并接连打倒对手。

    从刀刃传来的「狩猎感觉」，也唤醒了埋藏在遥远记忆里的感觉。

    当他击毙十几名刺客后，绅士也发现自己的身体某处出现异状。

    「……唔？」

    他发现右手食指处的指甲裂开了。

    虽然这在战斗中是无可厚非的事，不过绅士有需要注意这个现象的理由，因为这点程度的对手理论上是无法伤到他的，就算是指尖都绝对不可能受伤。

    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那个「进化能力」，看来他太过度使用那个能力了，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目前毕竟还是经过「重新改编」的身体，因此在无意识中让肉体产生的疲倦也是很正常的现象。

    绅士在心中告诉自己要尽量温存特殊能力，反正除了那个女人与浮士德以外，都没有使用那个能力的必要。

    而且途中进化的动物军团，已经对读仙社的设备与人员造成莫大的损害。

    于是绅士放心地继续朝房舍内部挺进，明明都已经闹出这么大的骚动，那个荡妇居然能还没现身，这也让他感到有些摸不着头绪。

    环境会影响到生物的进化模式。

    经过绅士进化的动物们都是预测到气候的巨大变迁，而分别展现出改变生态的模样，不论是鱼往空中或是鸟往地底等等，不只是拓展猎食范围，并且让身体的每个地方变为更容易取得食物的样貌。

    而这个恐怖的进化，正好就让读仙社的社员们化为动物们的饵食。

    那个看起来像大象的生物是牛吗？看起来像鸟的生物其实是地鼠吗？但不论如何，那些拥有足以扰乱生物学外观的动物，正在使用牙齿、爪子、角、毛与体液等手段「狩猎」人类。

    「撤退！快点撤退！」

    即使存活的社员们嘶声力竭地如此喊叫，声音却连同身体一起被巨大贝类伸出的触手抓走。

    受到此种极为出乎意料的攻击，也让读仙社确实地步上超乎想象的毁灭之路。

    目前还有两名男子正在别处互相对持。

    那就是王炎与浮士德。

    两个人从昨晚就交手数个小时，场所则是读仙社郊区的某个巨石像前面。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鏖战，两个人都露出相当疲劳的神色，不只是衣服的各个地方出现裂缝，从里面露出的肌肤还能见到斑斑血迹。

    王炎用右手拿着黑色封面的书，左手则是举着纸张。

    相较之下，浮士德只有拿着一把小小的拆信刀而已。

    在晨曦逐渐升起的景色中，双方都露出苦笑互相看着彼此。

    「……没想到你这么难缠。」

    「……你也一样……」

    如果熟悉两个人之间的实力，或许会对王炎的苦战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因为王炎拿着的黑封面书籍能够将人与物吸进里面，也是他在伦敦绑架女王与皮卡迪利圆环时使用的特殊能力，另外还拥有「操纵纸张」的能力。

    相对地，虽然浮士德拥有相当程度的智慧与知识，但肉体毕竟还是个少年，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特殊能力。

    要是正面交手的话，肯定会由王炎获得压倒性胜利。

    不过……

    除了互相用纸张与小刀交锋以外，战斗还必须考虑到谋略的因素。

    「如果杀死我的话，你们可就永远没办法得知古腾堡书页的秘密。」

    浮士德在开始战斗前抛出的这句话紧紧揪着王炎的心，这是让昌南获得永远生命的必要手段，所以他们才会展开行动与英国交战并失去性命。

    「……我们还有很多方法能把这段知识挖出来，只要能留下你的脑袋就好……」

    王炎露出在香港时代的昏暗眼神如此说道，虽然有一半是虚张声势，但也有一半是事实，只要能够将他幽禁在书本里，确实就会有几万种能够逼供的方法。

    不过，浮士德当然也不会让王炎这么轻松得逞。

    只要王炎用手准备打开书本，他就会立刻拉开距离，因为他很清楚王炎的书有「射程距离」，在绑架女王与皮卡迪利圆环施展过两次招数也算是王炎的失策。

    王炎丢出的纸张被拆信刀接连弹开，要是贴近到极为接近的距离，甚至连王炎都有可能会被拆信刀刺中。

    王炎最害怕的就是让浮士德顺利逃脱。

    要是被他逃走的话，王炎就没脸面面对死去的连莲与白龙了。

    原本他还以为很快就能分出胜负，但受到焦急的情绪影响，两人就这样维持焦灼的状况直到破晓。

    「……要不要等吃完早饭然后再继续？我知道有家店的东西很好吃喔。」

    「我拒绝，因为我想在吃早饭前把这件事解决掉。」

    虽然两个人都互相揶揄着对方，不过他们很清楚分出胜负的时刻即将到来，并在脑中思考着时间点与对方的想法。

    而王炎注意的另一个点，就是浮士德到目前为止都没发挥出自己的能力。

    如果他已经成功解读出古腾堡书页，照理说应该已经把上面记载的特殊能力学起来了。

    长生不老、复活死者以及操纵时间……据说能够学到的特殊能力就是三者其中之一，浮士德到底是选择哪一种……？

    又或者是都没有选择呢……？

    疲劳让王炎的思绪变得越来越混乱，看来必须强制让这场对决划下句点了。

    王炎「唰」地向前跨出一步。

    「……」

    浮士德高高地举起拆信刀，让刀身反射出朝阳的光芒。

    这道光芒也笔直地照进王炎的眼睛里。

    「！」

    这绝对花费不到一秒的时间，却是足以致命的一瞬间。

    就在这仅仅一瞬间，浮士德随即一个箭步冲向被闪得睁不开眼的王炎面前。

    他首先将拆信刀挥向王炎拿着书的右手。

    这让王炎的书被打落地面，不过他立刻用拿着纸的左手水平挥向浮士德。

    浮士德胸前的领带也被纸张砍断。

    「！」

    「！！」

    两个人就这样分别将纸与小刀抵在彼此的喉头上。

    「王炎大人！」

    远处则是传来某个人的呼喊声。

    「……我们一起去死吧……」

    听到大姐静喃喃说出这句话，四位妹妹帆、薇、琳、茜也被吓得抖了一下身体。

    她们五个人依序使用棍棒、三节棍、铁球、铁戟与盾牌这些特制文镇，而且还是在读仙社里赫赫有名的「五镇姐妹」，但今晚却没有碰到半点好事。

    既没有顺利救回昌南，还让读子逃走，经过一整晚也没找到从瀑布落下的两人。

    当五姐妹心力交瘁地坐倒子河岸的岩石堆时，静突然冒出一开头的那句话。

    虽然她们是五胞胎姐妹，不过每个人的个性都有很大的差异，帆的个性相当豪爽、琳、茜有些懦弱、薇有粗鲁的一面……而静则是对任何事都相当认真。

    不知是否因为意识到自己是大姐，她的行动总是充满责任感与使命感，而这次失败的负担也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

    「无法拯救奶奶=替王炎造成困惑」的算式也是让她如此想不开的原因之一。

    先前出来追捕读子时，她曾经留下「我绝对会抓到犯人」的信纸，因此就算王炎没有责怪她，她也绝对不容许自己空手回到读仙社。

    整晚的搜索行动都以失败收场，最后才让她得到这个消极的结论。

    「冷静点，又还不能确定对方已经逃走了。」

    虽然帆如此鼓励着静，她的额头却早已浮现出冷汗了。

    「不过总觉得已经让她逃得满远的啰~」

    而薇接着说出的话也是毫不掩饰地戳中痛处。

    「你别说这种很消极的话啦！」

    琳则是一边玩弄着铁戟，一边附和着帆的说词。

    「……话说回来，不管我们怎么沿着瀑布找下来，没办法找到奶奶和那个眼睛女也是事实……」

    「小琳！怎么连你都这么说啦！你们不知道放弃就算输了吗！」

    即使整晚都四处奔波，帆的声音还是相当宏亮，她的思考模式在五姐妹中也是与体力呈正比地热血。

    不过，静却仍然不管姐妹们的谈话独自喃喃地说着话：

    「……居然连一名绑匪都没办法解决，还敢叫什么奶奶禁卫队……而且五个人一起出动还让对方逃走，这根本是奇耻大辱……我根本没有脸去见……先生了……」

    那个太过小声无法听见的「先生」到底要填进哪个人的名字呢？虽然本人想要刻意隐瞒，但其他姐妹都很清楚那个人是谁。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只能用命来偿还了……」

    静不只是个性相当认真，在紧急时刻似乎还很容易想不开，这也让妹妹们面面相觑地看着大姐隐藏的另一面。

    「呃……那个……虽然我能理解小静的心情，不过应该还有更温和的负责方法吧？」

    「说得也是……例如用抽签决定牺牲的人之类的……」

    「我反对用这种靠运气解决的方法啦~~那我们用学力测验决定吧~~」

    「小薇！你这家伙为什么要故意选念书啦！」

    看到很有可能会强迫自己自杀的静，妹妹们的态度也变得越来越认真，虽然薇的意见怎么想都不可能被采纳，但再动脑方面是垫底候补的帆还是忍不住如此吼道，即使她们也和姐妹一样认为该对任务失败负起责任，不过用自杀解决又是另一种层面的问题了。

    「……不管怎么样，闹出这种丑态的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了……与其继续这样丢脸下去，那还不如干脆点……」

    看来她完全没听到妹妹们的意见，她之所以露出充满血丝的险恶眼神，也绝对不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就连握着铁棒的手指都随着越显严肃的语调逐渐加重力道。

    糟糕……！

    正当帆、薇、琳三个人的心中发出这道共通得惨叫声时……

    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么妹茜突然悄悄走到静身边。

    「……？」

    茜在岩石堆旁的静面前弯腰蹲了下来，还来不及阻止就朝着脸颊「啪」挥出一巴掌。

    「！」

    比起被打与动手的两姐妹，另外三个人倒还比较惊讶，因为那个被众人戏称为「会走路的笨蛋」、「会跑步的笨蛋」、「会跌倒的笨蛋」的茜，居然敢对身为队长的静呼巴掌。就连训练时都不曾出现过这种事，更别说是私底下相处的时候，就连作梦应该都很难出现这种景象，简单来说就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小茜？」

    连被呼巴掌的静都按着脸颊傻傻地看着妹妹，似乎还无法判断自己到底被做了什么事。

    「小静，不能逃避喔。」

    相较之下，茜仿佛像是安慰年纪小的孩童般对静露出柔和的视线。

    「逃避……？」

    茜大大地点了点头，五姐妹里最为丰满的胸部也跟着上下摇晃。

    「……就算死掉也没办法让奶奶回来，也没办法抓到那个戴眼镜的姐姐……而且王炎先生会很难过的喔。」

    「王炎先生……会很难过？」

    静眼里的迷茫顿时消失，看来对静而言，这个名字比想象中还要有效。

    「没错，因为王炎先生就是相信我们，才会让我们当奶奶的禁卫队吧？」

    静就像小女孩般对茜的问题点了点头，此种与平时完全逆转的构图也让另外三人惊讶地张大眼睛与嘴巴。

    「那我们就要尽力做到自己能做的事……要是在这里死掉的话，就等于是放弃这个责任，也等于是逃避王炎先生的信赖喔。」

    茜的语调相当婉转，这段话也深深传进被逼到绝路而遍体鳞伤的静心中。

    「……是这样没错……可是……」

    看到姐姐又想垂下头的样子，茜则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反正都要死的话，那就找她们两个一直找到精疲力尽再死掉吧，如果是这种死法，那我就很乐意陪着小静一起死喔。」

    「小茜……」

    大姐与么妹的视线紧紧地盯着彼此，另外三个人也紧盯着这个出乎意料的景象。

    「……你说得没错……」

    经过一段长长的沉默后，从静口中说出的话已经没有任何阴霾了。

    「……我真是太没用了，居然还要让小茜教我这么简单的事……没想到我竟然会这么迷惑……而且还不是别人而是小茜……真是败给你啰……」

    「……那个……也不需要重复说这么多次吧……」

    静带着苦笑从岩石堆中站起身，从她的模样也能发现疲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踪影。

    「这次真的被小茜上了一课啰~~」

    「……明明平常看起来这么笨，突然说出这种话还真狡猾耶。」

    「……咦？什么？所以小静已经想开了吗？这样就好了吗？我们不用自杀了吧？」

    唯独只有帆还没搞清楚状况，薇和琳则是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她。

    「小帆要继续在笨蛋组留级啰~~」

    「那小茜就能转进熟女组了吗？我觉得这样还有点问题耶……」

    「那就先暂时当研习生吧？看起来还满有资质的喔~~」

    「喂！别把我当成空气啦！」

    随着静重新打起精神，三个人也找回了平时说话的感觉，虽然五姐妹的个性和武器都是各有差异，但仍然拥有无法看见的姐妹情谊。

    「你们在做什么！赶快过来！」

    完全恢复平常语调的静朝着三个人如此大喝，妹妹们只好一边露出复杂的表情，一边围成圈圈并将手叠在一起。

    静则是用还留有些许血丝的眼睛环视四位妹妹。

    「……太阳已经出来了，会比夜晚还要容易找人，我们五个要把整个下游做地毯式搜索，连一张纸都不能放过！」

    虽然这是个彻夜未眠的严苛任务，但至少比静一直没办法打起精神还好，于是另外四个人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们一定要找出奶奶把她带回去！仔细想想！我们绝对会完成任务的……」

    她们异口同声地用响彻岩石堆的声音替彼此打气。

    「五镇姐妹！」

    「……妹……」

    茜发现自己一如往常地慢半拍发出声音，怕被姐姐们责骂的她也赶紧闭起眼睛。

    「……？」

    不过，这次却没有任何斥责的声音，当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时，才发现姐姐们正带着苦笑与温柔的眼神看着她。

    「……小茜果然还是老样子。」

    「我还以为是敌人假扮混进来的呢~~这样我就放心啰~~」

    「哎呀，刚刚那件事就当成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吧……」

    见到姐姐们异常温和的视线，反而让茜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咦咦？总觉得好像有种被看扁的感觉耶……」

    四位姐姐与么妹则是一边笑着，一边拿着各自的武器离开岩石堆。

    「……喂。」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十个刺客，这时绅士正用手抓着某个读仙社社员的脖子，而且当然是用单手。

    「老实回答我，浮士德和古腾堡书页在哪？你们的首领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到目前不知道已经问了几十遍，他询问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失望。

    虽然他已经控制力道让对方能够回话与呼吸，但那名男子却只是涨红着脸回答：

    「……去死吧，你这个怪物……」

    他的答案就只有这句话而已。

    绅士轻轻地捏碎那名男子的喉咙，并且将尸体丢在走廊上，这是突然又有另一名男子将剑刺向他的背后。

    「去死把！」

    这句短短的话就清楚地表达出来意，不过……

    「……你的攻击实在太随便了……不只是刀身太过脆弱，就连脚步声都太大声了……我可不能这么简单就接收你的要求。」

    绅士并没有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另一方面男子则是傻傻看着不合常理地折断的刀柄。

    「……现在我可是拥有最高等级的肉体，你们的武器是没办法伤到我一根汗毛的。」

    绅士转过头，看着后面那个甚至忘记逃跑的男子的脸。

    「你们为什么还不懂？为什么还没发现这件事？你们这些家伙的脑袋为什么会这么「蠢」？」

    这段话并没有愤怒或威吓的意思，而是认真地发出疑问。

    「……」

    男子并没有回答，绅士也不期待对方能说出多么简单明了的答案，不过那名男子只露出准备临死的表情，而且还是出乎绅士意料之外的笑容。

    「？」

    那名男子的嘴里发出「嘻嘿嘿」的笑声，然后把折断的剑直接刺向绅士的脸，绅士则是毫不费力地把刀柄拨掉，男子的手掌也随着干涩的声响断裂，在他还没发出刺耳尖叫声前，绅士就把对方的头直接敲向墙壁让他永远保持沉默。

    「……真是一群莫名其妙的家伙……」

    绅士完全无视于男子的尸体，只是回过头看着自己先前通过的通道。

    地面被无数的尸体埋没，那些都是与先前那两个人一样接连前来刺杀绅士的刺客。

    绅士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这么做根本是压倒性的无谓抵抗，明明双方的力量差距如此明显，但他们为什么还会选择白白丧命呢？

    难道说，代表那个女人那么受到属下爱戴吗？

    这个想法让绅士不禁露出苦笑。

    要是自己就这样死掉的话……到底会有多少人为了我而掉泪呢？应该没有半个人吧？

    不过，这并非是值得悲伤或愤怒的事。

    毕竟人类本来就是具有此种性质的生物，而当初将人类塑造成这个模样的不是别人，就是绅士本人。

    不过即使如此，如果他们的目的是争取时间，那就不能再继续磨蹭下去了。

    因为自己实在是太过享受现在这种情况了。

    这让他回想起自己刚成为人类时，在这块大陆上尽情乱闯的那段记忆，以及「获胜与杀死对方就代表一切」的那种感觉。

    在不知不觉中，他甚至感到相当兴奋与期待。

    虽然让自己沉浸在冲动与快乐中是很容易的事，但这就和动物没什么两样，绝对不能忘记自己原先要找的那样东西。

    绅士「啪啪」地将大衣衣领拉向脖子，让自己稍微打起精神。

    「……？」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刚刚那名男子的剑将背后的大衣刺出了一个洞。

    「……这可是我很喜欢的衣服呢……」

    他那粗野的眉毛也不愉快地皱了起来。

    在来到读仙社前，绅士曾经先到西安走了一趟。

    他在那里打理服装并与裘克取得联系，至于为何选择这套有如冒险家的服装，都是因为较为方便对应各式各样的地形。

    从「THEPAPER扰乱读仙社事件」中掌握到读仙社的位置后，他就沿着河流一路溯溪而上，这趟久违的肉体活动也让他感到雀跃不已。

    仔细回想起来，就是这些家伙把伦敦搞得一团乱，能够像这样亲自闯进敌阵尽情地进行复仇，也让他完全一扫先前的那股焦躁情绪。

    最后自己想追求的东西果然还是这个。

    那就是绝对的力量与压倒性的胜利。

    这是处于生物顶点的自己才能享有的特权，相较之下所有快乐都会相形逊色。

    不论将床铺装饰得再怎么华丽，或是有多少人民臣服于自己之下，甚至是有多少金银财宝收藏在宝库中，都有绝对无法填补的空白之处。

    那就是身为万物之灵经历过无数岁月逐渐扩增的空虚感，而最为讽刺的是，居然要靠着此种极为原始的行为才能填补此种空虚感。

    从这个时代再度重新开始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就像孩子亲自破坏掉长时间制作的城堡般，绅士的脑中也顿时闪过这个想法。

    破坏与重生。

    这听起来是多么的甜美啊。

    「……喔……」

    绅士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把毫无变化地接连来袭的敌人轻松击垮，最后则是来到某个有着奇特景观的场所。

    这里是个将巨大岩山内部挖空的人工空洞，岩壁的各个角落都能见到四角形的洞穴，还有许多书本收纳在里面。

    而中央能够见到仿佛直达天际的交叉螺旋书架……上面则是开出一个能够窥见天空的大洞，地面还能见到社员们回收后尚未整理的书与纸。

    这里就是昌南带读子参观的图书馆。

    虽然与大英图书馆的井然有序之美呈现强烈对比，但此种奇特景象还是让绅士很好奇地稍微停下脚步。

    里面的几位社员一看到绅士就立刻逃离此处，看来他们并非是保安部的成员，而是派来负责整理书籍的社员，虽然一直被纠缠确实让绅士很不愉快，但一看见敌人就拔腿开溜的贪生怕死之辈也是相当令人不齿。

    不过，绅士却在这里碰到一场出乎意料的邂逅。

    「……唔……」

    那是一股味道。

    那是埋藏在记忆最深处，而且还是股既难以形容且能唤醒感情的强烈气味。

    是从前总是待在自己身边那个女人的气味。

    「……她在这里吗？」

    绅士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不过他寻找的对象并不在这里。

    原本他还以为是错觉，但那股味道现在仍然持续地搔弄着他的鼻腔。

    绅士发现那股味道是从中央螺旋型书架传出来的。

    是陷进吗？

    虽然脑中瞬间闪过这道想法，但陷进对目前的他又有什么作用？于是他也毫不犹豫地踩着书本与纸继续前进。

    背后突然传来喊叫声，原来是展开追击的社员们，这也让绅士自然地皱起眉头。他不知道原因为何，不过现在被别人打扰也让他感到相当烦躁。

    他所起喉咙朝天空放出超高频率的声音，从头顶的洞穴突然有只看似怪鸟的生物冲了进来，那只全身覆满鳞片的生物遵照绅士的指示袭向读仙社的追击队，不过他们并不会乖乖地等着被吃掉，纷纷用弓箭与枪炮试着还击，箭矢与子弹也「噼噼啪啪」地打在鳞片上。

    怪鸟也开始大大抖着自己的身体。

    结果怪鸟全身的鳞片突然开始剥落，在还没落到地面前，鳞片就各自张开透明的薄翅开始飞行。

    鳞片纷纷沾附在社员们惊恐的脸颊、手腕与腹部上，并且竖起宛如细针的数千根细毛，原来那个看似鳞片的生物是寄生在怪鸟身上的虫。

    恐惧与痛苦让追击队发出高分贝的惨叫声，原以为有人数优势的战况在一瞬间就遭到逆转，当社员们承受着皮开肉绽的痛苦在地面打滚时，脖子都纷纷被怪鸟的鸟喙直接切断，让现场呈现出宛如噩梦般的景象。

    然而，绅士并没有转头注意后方的战况，而是紧盯着中央的螺旋书架继续迈出步伐。

    不论是打扮成冒险家摸样的他、背后的怪鸟与怪虫、以及牺牲的社员们等等，仿佛就像是前两世纪以洞穴为舞台的奇幻戏剧般，要是旁边有人见到此种景象，肯定会误以为自己闯进书中的剧情里，但流出的鲜血、惨叫声与逝去的生命却毋庸置疑地是现实中的景象。

    而这股频频吸引着绅士的不可思议味道也是……

    当惨叫声逐渐停歇后，他也来到了螺旋书架的下方。

    那股味道果然是从螺旋书架，正确来说应该是从书架里收纳的书本传出来的。

    绅士则是默默地从里面拿出一本书。

    他宛如学者般频频察看那本书的外观，那是一本似乎经过两千年岁月的旧书，当初造纸法是由中国发明，并且经过代代相传拓展到全世界。

    也就是说，这在全世界应该也是属于最古老的书籍。

    从那本书也能感觉到一股怀念的味道。

    「……」

    绅士突然反常地冒出一股感伤的感觉，与那个女人分手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照理说这本书应该不会存在这个世界上了。

    不过，自己为什么被这本书如此深深吸引呢……？

    绅士称霸的西洋之所以会较晚发明造纸术，都是因为他认为会妨碍到统一思想，早期人类最重要的就是必须要相信某些刻板印象，那就是人类替自己所设下的界限……例如无法在空中飞翔、无法再水中呼吸、或是不能用火焰灼伤皮肤等等这些根本的弱点，将这些限制深植于观念中才是最优先的目的。

    相较于此种战略，「能够将真相与经过实证的结果流传后世」的纸与书可说是相当危险，这只要等到将构筑的世界观深植于人类心底后再发展就可以了。

    结果造纸技术在欧洲出现相当大的进化，不只是能够大量印刷，后来还反而成为统一思想的基础。

    因此纸既是他的敌人也是朋友。

    与那个女人先友后敌的情况可说是呈现强烈对比。

    为了确认传出那股味道的原因，绅士翻开那本书。

    里面写满了许多不曾见过的文字，那是类似某种记号的字体，不过绅士很快就发现这是那个女人留下的东西。

    虽然两人曾经用类似语言的话语交谈，不过还没有用文字进行沟通，因为在进步到使用文字前，他们两个就已经各自分道扬镳了。

    也就是说，这是绅士首次看到那个女人所写的字。

    那为什么又能知道写下这本书的人就是她呢……

    绅士也立刻发现其中的原因。

    因为书本的最初几页是用血写下的字，虽然血迹当然已经变黑，不过绅士的鼻孔还是准确闻出主人的味道。

    毕竟他们曾经是夫妇，绅士也不可能忘记那道血的味道。

    这个世界上会使用到鲜血书写文字，通常都是为了证明强烈的决心与意志，那个女人原本的个性也不算乖巧，是个热情度完全不输给绅士的女人，看来她应该也是怀着用鲜血书写的觉悟才留下这些文字的。

    结束自己的推测后，绅士就继续翻着书页。

    由于和纸拥有比洋纸还高的保存性，书页几乎没有被翻页的动作扯破，不过这也让绅士回想起那个女人的顽固个性而感到有些不悦。

    一开始与其说是阅读，倒还比较接近是望着书页，但翻了数十页后，绅士渐渐地发现这些文字的规则，解读也从这时候才算是正式开始。

    他拿起另一本书比对里面的文字，两本书的内容刚好又连页，而且正好是前本书的后续，这样也增加了解读的线索。

    正当绅士顾着看书时，怪鸟们在离他稍远的后方已经用完餐点，洒出的鲜血也将地面染得一片鲜红，虫子们纷纷像先前一样吊挂回怪鸟的身体上，读仙社也没有任何幸存者。

    怪鸟只发出一道短促的叫声，就朝着天花板的洞穴飞离此处。

    独自留下的绅士一边把看完的书堆在旁边，一边让自己埋首于书本之中，原本模糊的内容也随着不断阅读而逐渐出现轮廓，脑中那个女人的身影也同时变得越来越清晰。

    约看完一百本书后，绅士才总算发现一件事。

    这些都是那个女人留下的日记。

    里面写着只有自己和她知道的人类真正历史，就连绅士本身都已经遗忘的琐碎小事，以及决定命运的分水岭都随着回忆记载在里面，甚至连两个人首次见面、一起居住与分手后的生活等等……笔调有时候会显得有些冷漠，有时候则是显得相当饶舌。

    「……」

    就在这个时候，绅士突然抬起头望着螺旋书架。

    书架里约收藏着两到三千本的书，如果这些全部都是日记的话，到底她会继续写到什么时候呢？最后那个女人的心境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螺旋就是两条线互相缠绕，却又不交集地从地面延伸向天空，她该不会是刻意用这个书架象征着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吧？

    「……真是个蠢家伙……」

    听到这句突然喃喃说出的话，也让他很惊讶自己居然已经这么苍老了。

    要是看到刚刚那场杀戮以及那个男人的力量，还有男子带来的怪物们所做出的举动。

    肯定会觉得能活下来已经是等同奇迹了。

    保安部里有位姓黄的男子，他就是在门前迎战绅士的其中一名社员，而且还亲眼目睹张姓男子被杀死的景象。

    他之所以能逃出那场屠杀，都是因为他混在怪物扬起的沙尘里如脱兔般赶紧逃跑，他根本没有半点想交战的意思，他很清楚自己连一秒钟的时间都争取不到。

    不过在当场被打倒的同伴中，应该没有人会将他称为胆小鬼，毕竟他是背负着很重要的责任才会选择逃走的。

    所有人送死不只是为了争取时间，另一个目的就是要让周遭同伴知道这个突发状况。

    在读仙社「绝对必须要最先知道这件事」的人就是王炎，黄姓男子的任务就是尽快找出王炎并把这件事告诉他。

    在门前的都是共同修行并接受训练的伙伴，光是用视线稍微瞄过就能理解彼此的意思，因此黄姓男子才会一开始就放弃抵抗拼命逃跑。

    虽然他在途中曾经回过头，不过门前却已经刮起一阵杀戮旋风，同伴们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那接下来就轮到自己该表现的时候了。

    看到听见声响与惨叫声而赶至现场的同伴，黄姓男子则是简洁地向他们报告状况。

    「绅士出现了，王炎大人在哪里？」

    他不知道抛出过几次这个问题，并且不断地上下阶梯或冲过通道，即使脚已经开始发抖，心脏的跳动速度也已经到达极限，但他认为自己还是不能停下来，因为这就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已经绕过所有能找的地方，这时候不只是门口，整个读仙社都四处传来惨叫与交战的声音，为什么王炎这个时候还不出来？

    黄姓男子只能用急需氧气的脑袋如此思考。

    也就是说，王炎并没有待在「应该会在」的地方，而那里也是身为读仙社干部必须前往的场所……同时也是离中央有段距离而无法听见惨叫声的场所。

    而且他目前一定是碰到无法赶回来的状况，不过至于是什么状况就无法想象了。

    黄姓男子立即联想到离中央有段距离的连座像区，那里就如同名称所述，是个巨大石像连续排列几百公尺长的地方。

    如果是那里的话，就算中央闹出骚动也无法察觉到。

    黄挤出所剩无几的体力冲向该处，他甚至连冲过道路的时间都嫌浪费，于是直接在岩石间快速跳跃，在抓住树枝的同时还撞伤手指的指甲，但他仍然是毫无停歇地持续奔跑。

    当他抵达连座像区时，就发现王炎正与拿着拆信刀的浮士德互相抵着彼此的喉咙。

    「王炎大人！」

    当两人互相靠在一起时，就能发现王炎比浮士德高过一个头，如果照常理预测，应该怎么想都不可能会输。

    不过浮士德并非是泛泛之辈，毕竟他最拿手的就是巧妙地掌握对手的弱点并出言挑衅，然后趁着对方露出如发丝般的空隙渐渐地展开攻势，而连莲就是被此种连环策杀死的。

    虽然王炎很清楚这件事，但浮士德操控小刀的技术倒是让他相当意外。

    「毕竟我那个时代用刀的机会还满多的喔。」

    这是浮士德在战斗中说出的话，看来他也怀着某些王炎所不知道的阴暗过去。

    如果两个人以不同方式见面的话……或许还是会成为互相敌对的关系，听完浮士德整晚一直对妹妹海媚的事进行挑衅后，王炎也在心中导出这个结论。

    要是能直接将他杀死的话，不知道这场战斗会变得多么轻松，毕竟浮士德的背后还关系到古腾堡书页的能力，以及让昌南延长寿命的方法等等因素，这也让王炎数度压抑下想直接用纸把他头砍掉的冲动。

    而经过一晚的战斗也总算来到最后的高潮。

    这对单边来说会是好结局，对另一边就是致命的结局，绝对不可能出现让双方都获得幸福的结果。

    中间命运曾经一度转换风向，王炎的书被打落还让右手受伤，而换到的补偿就只有浮士德的领带前端而已。

    他们将分别将纸和拆信刀抵在彼此的喉头，从头上又再度传来一道命运转换风向的声音。

    「王炎大人！」

    那是某个人发出的疑问声，而讽刺的是比起身为当事人的王炎，反倒是浮士德对这句话做出反应。

    虽然仅仅只有零点一秒的时间，浮士德还是将视线微微转向上方。

    「……是你输了……」

    王炎则是静静地如此喃喃说道。

    「？」

    浮士德并没有让他抓到用纸将头砍下的空隙，他还没有愚蠢到这个地步。

    「王炎大人！」

    远处又传来那道相当紧迫的呼喊声，不过还是必须先把眼前这场对决分出胜负。

    「……还是要请你回牢里一趟……那里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衣服下摆传来「唰唰唰」的声响，浮士德这时候才总算发现，王炎先前被打落的书本正敞开在两个人的脚下。

    「！」

    他很确定打落书本的瞬间还是合着的，就在头上传来那道叫声并让浮士德转过头时，王炎就趁机用脚尖把书踢开了。

    由于是将拆信刀抵在对方喉咙的姿势，原本浮士德就已经很难察看脚边，再抬起头就等于彻底变成死角，这也是王炎在一瞬间所获得的沉静胜利。

    现场立刻刮起一阵狂风，地面产生波纹让周遭所有物体大幅摇晃，一字排开的石像也变成宛如怪异雕像的模样。

    「……王……炎……」

    唯独王炎没有受到风的影响，浮士德的脸则是在他面前扭曲变形，看到他那美丽的脸庞变成诡异的样貌，也让王炎的心底冒出一股满足感。

    仿佛一阵旋风般，周围的景象与物体以漩涡状被吸进王炎的书本里，就像是从前在黑昂歪与皮卡迪利圆环出现的景象一样。

    「……我保证里面绝对能睡得很舒服的……你就安心地在里面沉眠吧……」

    混合各种颜色的风转变成黑色旋风，在退后一步的王炎面前成漩涡状聚集起来，王炎则是眯起眼睛见证着浮士德的最后一刻。

    「……！？」

    但在仿佛快转影像的狂乱飓风中，王炎却见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那就是浮士德所露出的笑容。

    虽然只有一瞬间，不过那确实是笑容，而且是在囚禁前根本不可能露出的笑容。

    「浮士德……」

    在嘴巴说出话前，旋风就被吸进书本中并合起封面，现场一如往常地只留下没有半点颜色的白色圆形，看起来就像经过强烈爆炸的中心处似地。

    不，应该说还有一样东西留了下来，那就是王炎心中的不安感。浮士德在最后的最后居然露出那道笑容，虽然那很有可能只是虚张声势，不过这场经过一夜的死斗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划下句点……这也让王炎感到有点无法接受。

    「王……王炎大人……？」

    有名男子战战兢兢地从头顶的悬崖沿着楼梯走了下来，仔细想想就是他的喊叫声改变命运的。

    「……谢谢，对亏你救了我一命。」

    即使满身都是鲜血与伤痕，不过王炎已经恢复平时的语调与表情，并且露出平常那道既沉稳又看似有些寂寞的视线。

    亲眼见到王炎的特殊能力后，男子不禁惊讶地环顾四周的状况，不过很快就回想起自己的任务。

    「王炎大人！我是保安部的黄！刚刚读仙社正受到外部的袭击！袭击者就是绅士！」

    听到黄姓男子的第一段报告，王炎也细细地眯起自己的眼睛。

    黄姓男子把自己所看到的景象，还有在社内奔走时听到的事情毫不保留地告诉王炎，他不断地喘着气，并且涨红着脸颊一口气把话全部说了出来。

    王炎在中间完全没有插话。

    虽然是很难相信的事，不过黄姓男子的语调具有亲眼目睹真相的魄力，而且这种由衷的恐惧是没办法装出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

    没想到绅士居然会亲自以恢复年轻的模样闯进这里，应该那边到底在想什么？就算是读仙社，都不敢冒着直接让昌南闯进伦敦的风险。

    「……」

    能够猜想到的答案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方打算发动玉石俱焚的攻击，这样就会改变到目前为止的势力版图，而转变成需要兼具进攻与防守的互咬，这也让王炎的眼神自然而然地变得越来越严肃。

    「……王炎大人，请问首领人呢……？」

    黄姓男子则是对沉默的王炎抛出这个问题。

    「……这时候应该是由五镇姐妹负责追踪……不过她们还没有回来，真不知道到底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黄姓男子也放心地深深吐了一口气。

    「……总之我们先回到中央吧，奶奶不在时被直捣黄龙真是读仙社的末代之耻……」

    当王炎撑起身体时，手突然被累得坐倒在地的黄姓男子一把抓住。

    「怎么了？」

    「王炎大人……请您赶快逃走吧！」

    黄姓男子一抬起头，就见到他露出充满气魄的果断表情，就连身为四天王的王炎都瞬间对他的气势感到有些压迫感。

    「逃走？为什么要逃？就连这个时候都有同伴不断牺牲，我必须快点赶过去才行。」

    王炎的合理言论也将黄姓男子的话狠狠敲落地面。

    「这是我亲眼看到的！那个男的是个怪物！就算是王炎大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句老实至极的话也深深地刺进王炎的心里。

    「虽然小的这么说有点晚，不过小的过来就是要让王炎大人逃走，然后顺利将首领平安无事地带回来。」

    字字句句都能感觉到他的热情，甚至让人觉得他没吐出血已经是奇迹了。

    「我们已经做好牺牲赚取时间的心理准备，而且也都决定从容赴义了，到时候只有王炎先生与首领能称赞我们所做的牺牲就好！」

    王炎完全无法说出半句反驳的话。

    「我们会从天上好好欣赏读仙社创造出的新世界……只要有首领带领读仙社，我们的梦想就绝对不会破灭！请王炎大人为了大家和首领活下来吧！恕小的直言，这就是王炎大人目前最重要的任务！」

    王炎则是紧紧地盯着低头如此恳求的黄姓男子。

    就在这个时候，风中突然微微地传来一道声音。

    那是一道不曾听过的野兽咆哮声，或许又有人牺牲在绅士带来的怪物手下，这也让王炎的胸口窜过微微的寒意。

    不过确实如同黄姓男子所说，既然自己身为读仙社的干部……那目前该做的事就只有一样。

    如同文字所述般，现在浮士德已经掌握在他的手中，要是把浮士德交给绅士，就代表这一切都结束了。

    「……」

    王炎缓缓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

    「！」

    虽然脸颊仍然朝着地面，不过还是能感觉到黄姓男子的惊喜之情。

    「就算赌上我的性命，我也绝对会找回奶奶并彻底保护她。」

    纵使语调听起来相当沉静，不过这段话蕴含的意义与决心却是相当强烈。

    「……谢谢大人……这样大家就能笑着……」

    喃喃说出这句话后，黄姓男子的声音就突然越变越小声。

    「……黄先生……？」

    王炎把手放在他的身上时，他的身体随即趴倒在地面，露出的脸颊还转变成红黑色，眼睛则是流出一道道的鲜血。

    不过奇妙的是，他的脸上正挂着满足的笑容。

    王炎紧紧地盯着他的脸，黄姓男子是拼上自己的一切过来报告这件事的，而且没有保留任何体力，就只是为了完成自己背负的使命，读仙社里居然还有如此值得令人骄傲的伙伴。

    而怀着同样心情的同伴就在山的另一侧奋战，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立刻赶过去与他们一起并肩作战。

    不过，自己也有任务需要完成。

    那就是找出昌南并把她护卫到安全的地方。

    「……」

    王炎则是拿起那本黑封面的书并转过身。

    「……在那之前我们又要两个人一起旅行了……真是一段奇妙的缘分呢……」

    而这段话的对象就是书本里的那位敌手。

    经过一段时间后，绅士得到了一个结论。

    「……女人的日记果然不是能看的东西……」

    因为不论内容好坏都会改变男人的想法。

    看完七八百本日记后，绅士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用血记载的文字已经转变为墨水，味道也变得比先前还要稀薄，看来已经没必要继续看下去了。

    绅士挺起身体，并且把单脚踩在螺旋书架上。

    「……哼。」

    他的脚随着这道轻轻的吆喝声踩上书架，然后就像杂技演员般交互踩着书架爬上螺旋塔。

    绅士一口气冲上几乎有大厦高度的书架，并且从头顶的洞穴跃向空中，在遥远的下方还能见到螺旋书架似乎无法承受脚力而应声崩毁。

    他从洞穴降落到旁边的岩石上，然后沿着陡峭的斜面俯冲而下，有谁能想象到他就是几天前还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而且就连绅士自己本身也很难相信这件事实。

    不过，他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绅士一口气越过山谷，并且降落在铺设石板的广场上。

    读仙社成员正在这里与进化的生物展开激烈的交战。

    「！」

    突然现身的绅士让社员们个个瞪大双眼，而这段空挡又有几个人成为锐牙和利爪下的冤魂。

    绅士一边享受着鲜血的气息，一边严肃地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原来那个女的不在这里吧？」

    虽然现场没有任何回应，不过看到部分社员浮现出惊讶神色，也让他确定自己的猜测确实没错。

    「这里被蹂躏摧毁成这幅德性，那个女人应该不会乖乖地放着不管……照理说应该会像那个时候跟着我过来的……」

    他就像是对众人说教，却又宛如喃喃自语地低声说出这句话。

    他的视线朝着遥远的方向，仿佛像是看着无法再换回的那段往事似地。

    「古腾堡书页也不在这里吧……？」

    他的指缝间突然像是变魔法般出现一张纸片，那是浮士德撕破书页丢进河里后由馆员回收的碎片，虽然其中一片已经交给王炎，不过剩下的都已经运送回图书馆了。

    现场似乎还没有人能掌握状况，但绅士仍然毫无顾忌地继续说着话，反正对喽啰们说出这些话也是于事无补，因此这还比较接近让自己接受事实的宣言。

    「……浮士德也不在这里吧？毕竟是那个油腔滑调的小鬼，我心理大概有个底……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只能靠我亲手把他的头剖开了。」

    纸片随着风飘逝而去，平静的语调里也能感觉到无法估算的愤怒。

    「既然这样的话……这里对我来说就没用了……」

    旁边突然「啪」地传来一道树折断的声响，让男社员们吓得瞬间缩起身体……不只是人类，就连绅士进化的怪物们都不禁竖起寒毛，并且缩起嘴唇发出低吼声。

    那是绅士弹响指头的声音，音调锐利得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骨头折断的声响，还能发现他身边的气氛正在逐渐变质。

    「真是伤脑筋……不闹一下实在没办法发泄这股怒气。」

    看到绅士微微地浮现出笑容，也让怪物们立刻一哄而散，不论是钻破石板潜进地底，或是张开翅膀在空中飞翔、甚至是用脚奋力逃走等等，总之逃跑方式可说是千奇百怪。

    人类们却丝毫没办法移动半步，一半是靠着勇气留在原地，另一半则是因为恐惧所致。

    他们都被完全震慑住，却又不知为何被他的笑容深深吸引，连半条骨骼肌都没办法挪动而傻傻地站在原地。

    「……你们不想动也没关系……那就由我亲自过去吧。」

    绅士吧已经沾满血迹且背部被戳出一个洞的大衣脱掉，看来必须要换件新的了。

    「裘克先生……我们收到了一通联络。」

    听到馆员既慌张又脸色发青地说出这句话，裘克则是从荧幕上抬起头，他目前正在与美国总统通话中。

    「可以稍等我一下吗？」

    这时候他很需要靠美国总统撮合与中国之间的关系，而他目前就是正在进行交涉。

    现在不只是读子、南西与多雷克的佣兵部队，甚至连绅士都已经潜进中国里，而且每个人都各自展开超乎预期的行动。要是让状况再恶化下去的话，甚至很有可能衍生成全面战争，周边的国家应该也不会坐视不管。

    为了收拾残局或至少掌握状况，第三国的协力是绝对不可或缺的。

    「那个……是绅士亲自传来的联络……」

    这句话让裘克不禁按着眉头，没想到居然会在紧要关头出现这么难缠的对手，看来绅士又打算把麻烦事推给他处理了。

    不过他随后又立刻发现，绅士并没有携带通讯器，就连从西安传来联络时都是用一般电话。他得知读仙社的位置后，只抛下「我要过去那里」这句话就单方面挂掉电话，也因为那通电话让整个特殊工作部都知道绅士目前正在单独行动，不过当然整个部门里都已经下了不可泄露机密的封口令。

    然而，再怎么样应该都不可能从读仙社里面借电话来打吧……

    「电话吗？还是用网络？」

    看到裘克露出狐疑的表情，馆员则是有些难以启齿地回答：

    「……是用人排成的文字。」

    从监视卫星「火蜥蜴」掌握到的读仙社影像可说是残酷至极。

    这段影像映照在特殊工作部司令室的整面荧幕上，让裘克忍不住掩起自己的嘴巴，还有很多女性馆员都转过头不敢继续看下去。

    在岩石铺设的地面上堆积着许多尸体，而且还排成能让上空拍摄的文字，至于内容则是「SHOOTHERE!MEANDALL!（连我一起把这里轰掉！）」这段话。

    虽然还未经公开，其实人造卫星「火蜥蜴」具备有镭射的狙击功能，难道就是要用那个吗？

    不过这到底又有什么意义……

    裘克把手抵在头上，心底突然冒出一股很想乱抓头的感觉。

    在这段用鲜血堆出的文字旁边，能够见到绅士正坐在岩石上，就像是刚结束农事的农夫般傻傻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是认真的吗……？」

    「……我也很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在小说与电影中，通常返老还童的老人会做出无法无天的事，最后就会受到很惨痛的教训，难道他都不会稍微把这个教训放在脑中的某个角落吗……？

    这也让裘克首次认真地用憎恨的表情看着绅士，或许是因为疲劳的缘故，睡眠或许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让他哑口无言的最大原因还是对绅士由衷产生的恶意。

    「……好吧，那就按照他的指示送他一程。」

    所有馆员也同时回过头盯着裘克。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我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绅士目前只想抽根烟。

    不管爬到多么高的顶点，人类的欲望总是如此单纯，如果还要排出「顺便把烟送过来」的文字，那到底还需要多少尸体呢？

    绅士从岩石上撑起身体，这个联络方式的缺点就是单向通行，正当他准备去找追加的尸体时，突然有道光线从他的头顶落了下来。

    他抬起头一看，只见遥远的上空有道垂直割破天际的光线，虽然光的直径足足有十多公尺宽，不过越看似乎也变得越为狭窄。

    「……原来看起来是这个样子，活得老果然还是有好处的。」

    绅士一派轻松地丢出这句话后，就看着光线的焦点逐渐聚集在一点上。

    最后则是在他的眼前化为一条细细的丝线。

    将周围照得耀眼夺目的大量光线首先袭向他的四周，然后巨大的声响慢半拍才将现场完全支配。

    虽然绅士在光线击中前都维持着轻松的表情，不过却在最后的瞬间皱起眉头。

    「……糟糕……我应该先准备换穿的衣服……」

    然而这道喃喃自语被巨大的音量盖过，就连本人都没办法听见声音。

    对宽广的中国大陆而言，这只是如同发丝般不痛不痒的细微光线。

    这条线带来的破坏与冲击当然是不容小视，虽然不知道绅士是否晓得这件事，不过他下令攻击处的地底刚好就是读仙社的燃料储藏库。

    储藏库就像好莱坞电影里的情景般引起连环爆炸，将地盘与地形完全炸碎，并且将爆炸的火焰与黑烟散播至四周。

    为求保险，特殊工作部的成员还是准备了第二与第三发镭射炮，不过这场出乎意料的爆炸也让他们吞了一口凉气，甚至忘记发出回报的声音。

    「火蜥蜴」的影像随即被黑烟遮蔽，也没办法再见到绅士的身影。

    「……裘克先生……」

    馆员一边紧盯着荧幕的画面，一边朝着裘克发出这道声音。

    「……请发出下一个指令……」

    就连裘克都是紧紧盯着荧幕，一瞬间前的憎恨情绪也在胃部很快地转变为沉重的悔意。

    只用「误射」的理由是否就能向各国解释呢？

    「裘克先生，北韩、南韩与日本都传来紧急通讯。」

    裘克也在心底告诫自己，就算这是主人无法违抗的命令，或是能够让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都不能只用憎恨、愤怒与激情来处理事情。

    从前出现这种景观时，大地曾经发出过这么痛苦的哀鸣吗？

    读仙社崩毁的巨大声响广泛围地扩散至远方。

    仿佛像是与拥有密切关系的人们道别般，沿着长江各地的人们也同时回头看着爆炸的方向。

    在最靠近位置听见声响的人就是王炎。

    受到黄姓男子的恳求逃走后，他跑了大约超过一个小时左右，理论上应该已经争取到十几公里的距离，毕竟刚刚还经过彻夜的战斗，要是身体没这么累的话或许还能跑得更远。

    听到爆炸的声响时，王炎正在渡过河川的吊桥上。

    「……」

    远处传来一道「轰」的沉重声响，空气也微微地为之一震。

    王炎眯起眼睛看着远方片刻后，就发现阵阵黑烟正逐渐窜往空中。

    他不清楚详细状况到底为何，不过王炎很确定读仙社已经遭到毁灭，这也让他忍不住握紧手里的书。

    「……不……」

    即使旁边没有任何人看着他，王炎还是摇了摇头否定自己的想法。

    读仙社还没有毁灭，整个中国与世界各地都还有社员存在，而且最重要的奶奶也还活着。

    还有黄姓男子把一切托付给他们的遗志。

    没错，简单说这是全新的诞生，那道声响就是全新读仙社的第一道哭声。

    因此必须要尽快与奶奶会合。

    王炎则是从吊桥上继续开始奔跑。

    五镇姐妹还平安无事吗？还要找到与凯歌取得联系的手段，要让浮士德从实招来最有效率的逼供法又是什么？

    他一边寻找着昌南的踪迹，一边在脑中想着各式各样的问题，不过对他而言最困难的就是这个问题。

    下次碰到读子时到底该怎么办？又应该采取什么样的举动？

    「……那是什么东西……？」

    有句俗话说「笨蛋和黑烟都喜欢往高处爬」，而五姐妹之中最先发现黑烟的就是帆。

    她正在某棵树的顶端侦查周遭状况，直达天际的黑烟就像是绘画的墨线般充满不吉祥的预感。

    「什么~~？」

    「是什么东西？」

    薇、琳与保持沉默的静都用敏捷身手接连爬上树头，唯独只有迟钝的茜宛如无尾熊般在下面抱着树干。

    「是火灾吗？」

    肯定是有某个地方烧起来了，不过从这个方位与距离来看，也让静导出某个浑身毛骨悚然的答案。

    「……是读仙社！」

    因为附近根本没有能引起这么大规模火灾的设施。

    「该不会只是普通的山林火灾吧~~~？」

    虽然嘴巴这么说着，不过连薇的表情都显得相当僵硬。

    「就算是山林火灾都很糟糕吧……」

    即使是努力保持冷静的琳，都与大姐得到同样的结论，因为自然火灾不可能出现这么浓的黑烟，那是混有化学物质与燃料的浓密黑烟，对于能够自由操控投射用文镇的她们来说，对眼力也有常人的双倍自信。

    「喂喂~~~到底是什么事情啦？你们看到什么东西？」

    茜仍然在距离地面一公尺的树干上下晃动，简单说就是没办法往上爬拼命地摆动双脚而已。

    「想看就自己爬上来！这表示努力还不够！」

    随着黑烟越来越浓烈，四位姐姐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严肃。

    「……如果真的是读仙社失火，我们是不是赶回去比较好？」

    就连平常总是嘻嘻哈哈的薇，这时候也露出惊觉事态严重的表情。

    「可是奶奶要怎么办？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她的半点踪迹。」

    「这个嘛……要怎么办咧？」

    帆则是挽起双手开始思考，不过很悲哀的是，其他姐妹完全不期待她的脑袋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这时候的行动决定权就在静身上，四姐妹的视线也自然地聚集在她的身上。

    「……喂……别把我排除在外啦……」

    树下传来这道微弱的少数意见，四姐妹也用沉默表示回应，试图默默地将她的意见完全扼杀。

    静稍微看着浓烟一段时间，确认火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后，就开口做出结论：

    「……我们分头行动吧，小帆、小薇和小茜继续寻找奶奶的踪影。」

    「我知道了。」

    「OK~~」

    「咦？刚刚有叫我吗？」

    静接着则是转头看着琳。

    「小琳和我一起沿着河回读仙社一趟。」

    「好的。」

    「确认过状况后再会合，碰到紧急状况就用文镇发出讯号，记得别掉以轻心。」

    另外三姐妹也点了点头，没想到那么坚持要找到昌南的静会把自己分在「回家组」，要是别人听到肯定会感到相当意外。

    不过妹妹们都很清楚，静只要掌握状况后就会再度回到「搜索组」，既然不知道读仙社发生了什么事，静就是个会一马当先带领姐妹的人，而找琳同行就是确保自己有个万一时，至少要让琳逃走把情报带出来。

    看到姐姐总是独自背负最辛苦的任务，虽然薇觉得「其实姐姐可以让我们分担一点责任」，但无奈姐姐就是这种个性，这样对静应该也是最方便行动的方式。

    ……而且她的心底或许也有点担心王炎的安危。

    「出发吧。」

    听到静的命令后，妹妹们纷纷离开树头跳到地面，总算爬到两公尺高的茜则是用很丑的姿势紧抓着树干。

    「你在做什么？赶快下来。」

    发现自己的努力完全化为乌有，茜就嘟起嘴巴喃喃说道：

    「……我一定是在桥下捡回来的孩子啦……」

    「有可能喔~~难怪只有胸部和我们都不一样耶~~」

    薇也笑着如此调侃这位容易受伤的妹妹。

    至于那位在中国大陆最多人寻找的昌南……

    与其说是亲眼见到，倒不如说她已经感觉到读仙社毁灭的气息了。

    「……」

    「昌……昌南小姐……」

    她们正在各种怪异岩石四处林立的山中，裸露的岩脉毫不留情地折磨着行走的人类，不过人类也不甘示弱在这块土地开拓出许多水田。

    也形成一面由绿地、水与岩石交织而成的庄严景观。

    「……」

    「昌南小姐……我在叫你啦……」

    正当昌南查探这周遭的情况时，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发出叫声的人当然就是读子。

    一开始读子原本还有余力能够好奇地望着附近的景观，但毕竟是走在不习惯的山里，因此很快就变成只能勉强跟在昌南身后的窘态。

    途中她们向碰巧发现的民家讨了一点饭和水，那是在这附近耕作水田的民家，而这间仿佛被时间淡忘的住家也让读子深深地受到感动。

    因为不只米饭相当美味，就连水喝起来也是非常可口。

    这也让她亲身体验到「文化不能只用单一尺度衡量」，而脑中居然还浮现出「如果这时候还有书就更好了」这种奢侈的烦恼，读子稍微反省过自己的举动后，不过最后还是以「可是我没有书就活不下去」的理由说服自己。

    昌南轻快地在岩石间跳跃，并且笑眯眯地看着读子气喘吁吁跟在后面。

    「如果有纸的话……我就能用纸飞机一口气飞过去了……」

    目前读子只有行李箱里所剩不多的纸张，还有《雀斑老师的神奇学校》这本书而已，她实在不想把这本书拆分拿来使用。

    于是，读子只能用完全不像文学系女主角的动作，陷入被迫完全活用自己肉体的窘境。

    如果这里是神保町或书店街的话，她就很有自信绝对不会累成这个样子。

    当她如此想着时，昌南突然在前面停下脚步，或许该说是早一步跳到某块奇异石头上伸直小小的身体，完全没有意思看着汗流浃背的读子。

    「……请问有什么事吗……？」

    读子则是边喘着气边如此问道。

    「安静点……」

    只见昌南比起眼睛，开始倾听着周围的声音。

    在毫无人烟的山中，顶多只能偶尔听见野鸟的叫声，虽然读子也跟着转头环顾四周，不过并没有特别引起她注意的事物。

    「……」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昌南总算睁开眼睛。

    「……我真是太大意了……」

    脸上还浮现出这几天以来首次出现的表情。

    虽然昌南的外观与语气都很像个小孩子，但这时候眼神却反复灼热的铁块般火热，读子也从她的表情自然地联想到绅士。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刚刚我应该要回去的……读仙社已经被摧毁了。」

    「！？」

    纵使昌南说出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不过包围两人的自然景观仍然是相当安静，昌南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因为我听见很多东西被摧毁的声音，包括惨叫声与火焰燃烧的声音。」

    即使举止看起来并非很稳重，昌南还是拥有超乎常人的感觉，毕竟这是她货真价实地削减生命所换来的体能。

    因此她也能听见读子无法听闻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虽然我也不想知道……不过我大概有个底……因为这个世界上没几个人能做到这种事……」

    昌南说出这句话时，眼睛还看着偏东南的方向……不，或许应该说是用瞪的。

    她的愤怒当然是朝着将读仙社摧毁的罪魁祸首，不过心底却是责备着自己，早知道在清晨「察觉到某种异状」时就应该顺从那股感觉的。

    当时她却说出「应该是我想太多了」这句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她似乎也发现许多人因为这句话而丧失性命。

    这已经不是肉体的问题，而是自己心底的觉悟正在逐渐衰退……

    昌南在心底拼命地反省着这件事，然后开口说道：

    「读子，我们回到河道吧。」

    「咦？要回读仙社吗？」

    原本两个人正准备前往「应许之地」，看来状况已经改变，不过读子倒是不太希望状况好转。

    「……我们先靠近看看状况吧。」

    「是喔……那……我们要下去吗……？」

    昌南的态度看起来相当冷静，却伴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似乎也没有时间能好好欣赏难得爬上岩石的风景，对携带行李箱的读子来说，上山和下山都是同样要费尽力气的事。

    「抱歉，我们不能再拖拖拉拉下去了。」

    「不、不好意思……昌南小姐可以先过去没关系……然后我绝对会逃跑的，反正我也没办法让昌南小姐和绅士先生碰面……」

    「绅士」这个名字让昌南微微地出现反应，但由于实在太过细微，因此读子并没有察觉到。

    「所以我这次可以来个出血大放送，读子你有没有被公主式抱法抱过？」

    由于昌南的问题来的太过突然，于是读子花点时间开始搜寻记忆，然后就红着脸颊回答：

    「呃……算是有吧……毕竟我也是个女生……在年轻的时候……」

    「哎呀，没想到你还满行的嘛。」

    「请不要特别强调「没想到」这三个字啦……」

    接着，昌南也如同刚刚所说的问题般突然把读子抱了起来。

    「咦？咦咦！？」

    昌南的身高当然比读子矮得多，因此被她抱起时，也让读子由衷地冒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啊！这样很危险耶！其实我还满重的喔！呃……不过还勉强算是在标准范围内啦！」

    这个毫不害羞的抵抗也让昌南露出苦笑。

    「别担心，乖乖把身体交给我处理吧……那我就要跳啰！」

    「我还没回答耶！唔哇啊啊啊啊！」

    昌南丝毫没有助跑就直接跳下岩壁，风压也将读子的头发与大衣吹得不断飘荡。

    「啊……嘿咻。」

    昌南用仿佛开玩笑的轻松语气朝岩壁踩了一下，两个人的身体轨道也立刻往空中飞舞。

    「挖哩勒！？」

    正当读子惊讶地发出这道毫无意义的叫声时，断崖也瞬间逼近眼前，不到一秒应该就会直接撞上。

    「嘿咻。」

    昌南用易如反掌的轻松动作再度朝悬崖一踩，冲击力道也让岩石崩落到遥远的下方，两个人的身体则是借着反作用力再度往空中飞舞。

    就这样，昌南反复地用同样动作在山林间穿梭跳跃。

    令人惊讶的是，抱着比自己还大的读子竟然还能有体力做出这种动作，这也让读子重新认识到她是能够够与绅士比拟的「人外之人」。

    读子持续发出一段时间的惨叫声后，也被昌南开口说出的「要是你再吵闹的话，小心眼镜和行李箱都会掉下去喔」这句话而比起嘴巴。

    「呜呜……要怎么样都随便您啦……」

    最后她只能半放弃地抛下这句话。

    两个人的身影就像蜘蛛般穿梭在幽玄的山间景观中，就这样变得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即使经过了十几分钟的时间，特殊工作部司令室还是呈现一片死寂。

    不管怎么调整倍率，画面都还是被黑烟完全覆盖而无法见到地面的样子。

    「……我们……该不会杀死绅士了吧……」

    某位女无线电操作员则是突然喃喃说出这句话。

    「……我们只是执行绅士的指令而已……记录里都有留下他的话……」

    回答的男性馆员也是额头布满汗珠。

    室内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裘克的指示，然而裘克却只是紧紧地盯着画面，甚至完全不想理会各国希望能解释状况的要求。

    「他为什么会做出那个指示……」

    对自己的所在处使用镭射炮就等同于自杀，馆员这些平常人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因为他实在太兴奋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裘克也总算开口说道：

    「他只是想要夸耀肉体和试试自己的力量而已……简直就像个小孩一样。」

    听到这句能够解释成指责绅士的话，也让所有人回过头看着裘克，不过这也是唯一能说明他会做出这个行动的理由。

    「……你们看。」

    裘克指着荧幕，让众馆员紧紧粘在他身上的视线随即转换方向。

    荧幕上仍然是笼罩着一片黑烟……不，里面就像是伸出触手般冒出一条线。

    只见黑烟缠绕在某个生命体身上，能在那个仿佛地狱油锅的地方活下来的根本没有别人。

    「是绅士……！」

    无线电操作员发出这道叫声，然后就顿时涨红脸颊，因为悠哉迈出步伐的绅士呈现全裸的状态，就算他那自傲的身体能够抵挡镭射攻击，衣服却没办法承受此种高温。

    但就算是从高空俯瞰，还是能够发现他的肉体是如此完美无缺，经过锻炼得流畅肌肉就像雕像般美丽，不过可惜的是，现场并没有生命体能够鉴赏他那完美的肉体。

    虽然已经被黑烟弄脏，不过仍然没有失去肌肉所呈现的魄力与优美气息。

    不需要任何理由，强者看起来就是如此地美丽。

    每个馆员都再度认识到这个事实。

    不过只有一个人除外。

    「……找个人去准备绅士穿的衣服，用之前那套打扮就可以了……至于交给他的方法……我们之后再想想吧。」

    发出指示的人当然就是裘克，他看着绅士的视线也与同伴们有些不同。

    居然会有这种事。

    简直就像日本的怪兽电影一样。

    ……我们果然是在怪物的手下做事吗？

    绅士突然在这个时候抬起头，仿佛像是看着「火蜥蜴」的镜头似地，看到他那化为数据回传的视线，也让裘克的身体不禁微微地抖了一下。

    真是个怪物。

    这时，有两个人影正沿着河流的岸边溯流而上。

    两个人的动作既迅速又美丽，映照在水面的模样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某种精明强悍的动物。

    她们就是五镇姐妹的静与琳，虽然与妹妹已经分开半天之久，她们仍然是毫无休息地持续拔腿狂奔，如果是茜的话或许早就会发出哀嚎声，或多或少还有可能会被拖慢速度。

    而静之所以会指名要琳同行，因为她算是四位妹妹最为冷静的。

    既然不知道读仙社发生什么事，那就很有可能会伴随着危险，要是自己在那边出了意外，琳应该还是能够冷静地掌握状况回到妹妹们的身边。这并不算是冷酷而是冷静，就是因为熟知妹妹的个性，静才能专心地保护琳让她顺利逃脱。

    另一方面，这位冷静的妹妹也早已发现姐姐所分析的内容。

    就她的角度而言，就算是平常看起来很不可靠的茜，只要碰到紧急的状况，其他妹妹也会和她一样做出该做的事。

    因此姐姐的体贴做法反而让她觉得有些见外。

    明明年纪没有半点差距，她认为姐姐不需要独自背负起这么沉重的责任。

    静也应该更老实接受能让自己更幸福的权力，而这指的或许就是与王炎之间的关系。

    「琳！」

    跑在前头的静突然发出这道叫声。

    「有东西过来了！吧武器拿好！」

    虽然她如此发出指示，不过身体并没有停止动作，她拔出固定在背后的棒状文镇并摆出持枪的姿势，琳也跟着将细长的八根尖锐文镇夹在指缝间，作势准备支援姐姐的攻击。

    「不是动物吗？」

    「不是！是人！而且还是个高手！」

    静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锐，警戒心也随着音调提升许多。

    只要竖起耳朵一听，确实能发现踩踏岩石与树叶摇晃的声音正逐渐接近两姐妹，的确是使用与动物不同的移动方式，而且还比动物更无累赘。

    对方的前进方向反射成为直线，看来对方也已经发现两姐妹了。

    「一瞬间就分出胜负！」

    「好！」

    静将岩石当成踏板一口气跃向空中，朝着树林间移动的阴影挥下铁棒，并且将自己的所有体重加诸在这击上。

    「喝啊！」

    琳早一步将文镇丢向姐姐即将落下的位置，分别从旁边与头顶发动攻击，只有对方躲过一边就会被另一边击中，而且静的铁棒有段长度，对方应该没办法如此轻松躲开。

    不过……

    森林里随即传出几道「铿铿锵锵」的诡异硬物碰撞声。

    「！是纸！？」

    没错，就是洒出的纸片将琳的文镇悉数挡下。

    「！？」

    静不禁瞪大双眼，因为挥出的铁棒被某个黑色的四角形物体轻轻挡下，那是已经不知道见过多少次的黑封面书籍。

    「……王炎大人！？」

    纸和文镇双双掉落地面，然后静也慢半拍落到地面上。

    结果出现在面前的人就是王炎，虽然衣服有多处撕裂，皮肤也能见到许多伤痕，不过他仍然一如往常地露出沉静的眼神。

    琳赶到现场后，赶紧代替哑口无言的静跪下来说道：

    「真的很抱歉！我不小心把王炎大人当成敌人了！」

    一听到琳的声音，静总算回过神并立刻跪坐在地。

    「不、不是这样的！搞错的人是我才对！真、真的非常抱歉！」

    琳替姐姐撒的谎也立刻化为乌有，不过她很清楚姐姐在这时候也不会说谎，于是静和琳只好拼命地低头道歉。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请两位都起来吧。」

    王炎说话的语气显得既沉静又稳重，虽然音量并不算大声，却拥有瞬间替两人解开困惑的能量。

    「……还会你们没事。」

    「……没事？」

    这道看似相当放心的表情也让静和琳冒出疑问，即使对方是操纸师，但应该还不至于足以让王炎如此担心……虽然让她逃走也是不争的事实……

    「另外三姐妹呢？奶奶的情况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微妙地混有紧张的感觉，而现场只有静发现这件事。

    「我们还没有救出奶奶……我们再瀑布追丢她们两个后……就让剩下的三姐妹继续搜索和寻找奶奶的踪迹……」

    这时候也只能选择从实招来，静只好垂着头向王炎报告现状。

    「……原来如此……」

    「真的非常抱歉……我们五镇姐妹并不认为用这点报告就能了事，只要找回奶奶后，我们绝对会负起责任……」

    琳赶紧捂起静的嘴巴，避免她又说出「自杀」这两个字。

    「王炎大人，我们这趟回来是打算报告这件事，还有确认读仙社所出现的异状，不过王炎大人怎么会在这里呢？」

    琳的问题也让王炎顿时皱起眉头。

    「……其实要道歉的人是我才对……读仙社已经被摧毁了……」

    静和琳也惊讶得不禁瞪大双眼。

    不论是绅士的事、浮士德的事或是同胞们所碰到的事。

    王炎所说的都是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内容，不过他并不可能特地跑来这里开玩笑或是发酒疯，因此两姐妹也静静地听着王炎说明。

    「……既然状况变成这样，读子小姐把奶奶带出来或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虽然只是些微的变化，不过琳还是发现静微微地加重握着铁棒的力道。

    「中国和全世界的确还有读仙社的分部，而且还有许多社员存在，不过最重要的核心人物还是奶奶，我们的使命就是彻底保护奶奶的安全，这也是让读仙社继续存活的唯一方法。」

    王炎则是把书本抵在自己的胸前。

    「那个浮士德目前已经掌握在我的手里，只要他使用秘术让奶奶的生命坚若磐石，绅士根本是不足为惧。」

    当他说着这些话时，脑中也回想起黄姓男子死去的模样。

    「……这都是同胞们壮志未酬的遗愿，要是没办法完成这个愿望，我实在没有脸再对他们交代……」

    「王炎大人……」

    静用泪眼汪汪的眼神看着王炎，看来她一定是对王炎的话感到相当感动。

    相对地琳显得较为冷静，而且很清楚五姐妹目前身处的状况，目前状况绝对不算乐观，虽然离开读仙社让五姐妹幸免于难，但存活着的责任与重担却是重重地压在她们身上。

    「……我们走吧，我会陪着你们一起寻找奶奶的。」

    从岩石撑起身体时，王炎不禁皱起眉头，看来手腕被浮士德划过的伤仍然相当疼痛，跑步时原本还没有任何感觉，似乎是放松情绪后才不小心复发的。

    「王炎大人！？」

    静赶紧掏出手帕，那是条印有文具图案的可爱手帕，还能见到三角尺与笔随着音符一同前进的图案，与她平时的印象可说是有段差距。

    在琳惊讶地看着那条手帕的同时，静则是用那条手帕替王炎包扎伤口。

    「不用这么费心，这样手帕会被弄脏的……」

    「不！怎么会脏呢！这是为了读仙社所受的伤！」

    「……」

    王炎实在拗不过静，片刻后手腕也被临时当成绷带的手帕缠绕起来。

    「……谢谢你……」

    「不会……」

    两个人的举动可说是相当青涩，琳也对宛如从前少女小说主角的姐姐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其实就连昌南都有点无法跟上两个人说话的节奏，不过目前她当然无法知道昌南的想法。

    「我们出发吧，可以麻烦两位替我带路吗？」

    「要用文镇吗？」

    琳朝着静问出这个问题，她指的就是五姐妹分道扬镳前所说的信号。

    「……先稍微前进一段距离再用吧，毕竟要是被绅士追过来就麻烦了，我也不想把她们三个叫回来这里。」

    琳也对静的回答点了点头。

    太好了，看来姐姐已经找回平时冷静的思绪了。

    「犹豫时只要回到原点思考就好，不管是运动选手还是艺术家，陷入低潮时不是都说要「回到初衷」吗？」

    「是这样吗……？」

    「我也不知道耶，啊哈哈哈哈哈。」

    帆、茜和薇三个人又回到追丢读子的瀑布处，眼前还能见到五姐妹使用的船正绑在岸边。

    虽然身为二姐的帆很努力地想扮演好「姐姐」的角色，但怎么看都是缺乏决定性的说服力。

    「当然有说过！所以我们只要像那个眼镜女与奶奶一样摔下去，搞不好就能知道她们会被冲到哪里去喔！」

    「……」

    「……」

    两位妹妹也不禁保持沉默，虽然说没错是没错……不过再怎么说她可是独自君临笨蛋女顶点的帆，想的事情果然还是既简单又豪爽。

    「……那谁要负责摔下去？」

    「当然是提出这个建议的小帆喔~~」

    听到薇毫不留情的指摘，也让帆忍不住退了几步。

    「为、为什么是我啦！？要是我有个万一的话，还有谁能身为姐姐照顾你们！？」

    「有小静就够啰~~啊哈哈哈~~」

    「……话说回来，真的会有万一吗？」

    三个人又再度看着河面。

    只见河水正「啪唰唰唰」地溅起水花落下悬崖。

    「……当然不会有！」

    帆则是额头挂着汗珠如此撒谎。

    「那就交给小帆处理这个任务啰~~」

    「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啊！我知道了！原来你们也会害怕啊！你们这两个胆小鬼！」

    「嗯~~好可怕喔~~」

    「……好可怕喔……」

    看到妹妹们老实地露出笑容与害怕的表情，帆也渐渐地被逼近绝路。

    「你、你们觉得这样真的好吗！？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接受训练到现在的！？」

    「我觉得应该不是为了摔下瀑布……」

    「我们又不是杂技团员嘛~~」

    帆身为领队的威严变得越来越薄弱，她总算亲手体验到率领团队的难题，也让她由衷地佩服起静和奶奶的伟大之处。

    「再这样下去会很浪费时间喔……我们去找找别的地方吧……」

    「说得也是呢~~」

    薇准备跟在茜的身后迈出步伐，发现自以为是好主意的提议被冷冷抛下，让帆不禁大声开口喊道：

    「喂！你们这两个家伙都不听姐姐的话吗！千里之路始于一步，要是不重视初衷，可是会让初衷很难过的喔！」

    「这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啦~~我们又不是奶奶，这个瀑布我们根本没办法处理啦~~」

    正当薇认真地准备走进森林的时候……

    天空的某个角落突然传来撕裂空气的声响，是某种东西落下的声音。

    「？」

    三姐妹回过头一看，就发现有个巨大影子落在岸边的某艘船上……不，这么形容似乎不是很恰当，应该说是一直线落到船身上。

    「！」

    冲击力道将整艘船都踢成碎片，不过落下的影子又再度跳往空中，画出一道短短的抛物线在岸边着地。

    「……你们刚刚是在讲我吗？」

    原来那道影子就是抱着读子的昌南。

    「奶奶！（奶……）」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发出这道叫声，只可惜茜还是稍微慢了半拍。

    至于读子就像连续搭了好几次云霄飞车般，她已经呈现半失神的状态，虽然嘴巴不停地开开合合，却没有发出任何类似语言的声音。

    「嘿咻。」

    昌南把拇指抵在地面，并且把读子放了下来。

    「！哇……是地面耶……啊啊啊……地面真是太棒了……」

    恢复意识的读子用脸颊磨蹭着地面。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个变态吗？」

    「好恶心喔~~好可怕喔~~」

    读子突然回过神，正当她偷偷摸摸地爬着想要逃跑时……

    「你怎么还不死心啊？」

    昌南也毫不留情地一脚踩着她的衣摆。

    「哇哩勒！」

    帆则是直挺挺地站在跌倒的读子面前。

    「……你这家伙居然让我们费了这么多功夫……都是因为你才害我一直被大家当成笨蛋！」

    这也让读子忍不住抱着头赶紧道歉。

    「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还是对不起啦……」

    「可是我觉得小帆这么笨和眼镜女没什么关系耶~~」

    薇看了看昌南的全身，看起来似乎没有受到任何伤。

    「而且奶奶看起来没什么事就好啰~~」

    不过连续跳跃似乎还是耗费许多体力，只见昌南扭了扭脖子开口说道：

    「还好啦……不过我都已经这么大把岁数了，光是抱着读子一个人就很累啰。」

    昌南稍微显露出有点像老年人的一面，而薇则是尽量不想追究地看着茜。

    「小茜，把我们发现奶奶的事告诉小静吧。」

    茜点了点头，然后就把有如龟壳般背着的圆形文镇摆在地面上。

    当三个人向前奔跑时，琳发现王炎正默默地保护着静，虽然走在最前面带领两人的静没有察觉，不过王炎都会先跳到很难移动的危险地区确认危险，看到有崩落危险的悬崖，也会先从旁边绕到前面确认是否有落石。

    而且还会一边调整前进的速度，一边注意着琳的状况。

    原来如此，难怪静会对他这么有好感。

    正当他们穿过森林、岩石区来到某个有些高度的小山丘时……

    「……！」

    静突然停下脚步，王炎和琳也自然地跟着静停在原地。

    「怎么了？」

    琳知道姐姐会突然停下来的理由，因为她也感觉到那道声音了。

    「小琳！」

    静立刻露出完全挥除疲累的笑容转过头。

    「是信号！她们找到奶奶了！」

    静凸出的铁棒发出「呜呜」的共鸣声，琳的文镇也发出同样的反应，代表这某个姐妹正在敲着文镇，而两个人的文镇也同样发出回应，这就是五镇姐妹的文镇秘技「文鸣流」。

    上海。

    这个从前曾经被称为「魔都」、「东方巴黎」与「享乐之都」的城市，现在仍然是在世界名列前茅的国际都市之一。

    里面还能见到散发前世纪初期风格的摩天楼，以及经过装饰艺术设计的饭店、旅馆以及大使馆。

    再加上一九八五年浦东新区开发计划所建设的近代高楼大厦群……各种建筑混合的景观也散发着某种独特的优美气息。

    在东海经过读仙社出乎意料的招待后，多雷克的佣兵部队目前已经顺利登陆，而核子潜艇维多利亚号当然仍然在海岸潜行中，只有多雷克、葛洛莉、沃连、菲、唐纳德以及「免费搭乘」潜水艇的南西六个人用小船登陆，虽然部队成员还有另外六个人，但当他们发现状况改变与凯歌使用「操纸术」的痕迹后，就临时提出毁约的要求留在潜水艇内，这并非是特别胆小的行为，慎重地面对未知威胁也是优秀佣兵的条件。

    而整件事也变得越来越混乱。

    他们碰见的读仙社核子潜艇「顶一号」发射鱼雷后，就立刻发射干扰用物质不知消失到何处，应该是戒备别国潜艇的干涉而故意不展开追击。

    至于独自从里面逃出的南西，随后也查明她是与读子共同行动的情报员，最后则是决定与多雷克的佣兵部队一起行动，虽然她表示自己相当疲劳、睡眠不足与肚子很饿，不过身体与精神力面似乎并没有任何异状。

    而裘克发出的指示也到这里突然打住。

    「我会在上海替你们准备饭店，请在那边等候下个命令。」

    最后就只留下这句话而已。

    与其说是饭店，他所指定的地方倒还比较像是别墅，而且直到最近为止似乎都还是某间不动产公司的别墅，这间模仿英国乡间庭院的饭店也慎重地接待了多雷克这群东西洋混合的部队。

    「他们不是已经用卫星查清楚读仙社的位置了吗？那为什么不能过去那边？」

    个性好强的唐纳德也嘟起嘴巴抛出这个质问。

    「上面临时要我们暂停行动……听说好像派了另一组先遣队过去。」

    「先遣队？我怎么没听过这件事！他们是看不起我们吗！？」

    虽然菲是队伍里最年轻且仍然留有稚嫩的长相，不过却是最容易被激怒的队员。

    「先冷静点，这样不是很好吗？反正他们能让我们的任务变得更轻松，酬劳应该还是按照契约内容支付吧？」

    虽然沃连拥有一双有些下垂的眼睛与柔软的身段，但他对于报酬的事绝对不肯退让，简单说就是个很精明能干的男佣兵。

    「这我绝对会叫他们拿出来……不过其实那些家伙好像也很焦头烂额，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派了什么部队过去……」

    不管再怎么思考，多雷克应该都没办法想象到那个人就是赞助商的最顶端人物。

    「什么？意思就是不用再去帮助那个THEPAPER了吗？」

    拥有不输男性二头肌的「溺爱儿子步行机器」葛洛莉，则是把放在桌面的矿泉水一口气喝光。

    「……我还以为这是威士忌，没想到居然是水！」

    「平常本来就只会放水而已！反正到最后只要有人把她救出来就好了，只要我接到指令就会告诉你们，在那之前都给我乖乖待命。」

    有架钢琴就放在入口大厅的角落，虽然这里是间能够优雅度过周末的饭店，但似乎不太适合这群佣兵们，只要有吵杂声、便宜酒类和「勉强能吃」的餐点就能让他们很满足了。

    「……你看起来才是最耐不住性子的人耶。」

    「说得也是，每分钟的眨眼次数比平常还要多六次喔。」

    「多雷克先生，如果有想说的话就説出来吧！我可以陪你商量喔！」

    「晚上九点以后只要付我五十美元，我就会用秘鲁式的按摩术替你按摩筋骨喔，再来就不能杀价喔。」

    一群人互相开的玩笑话也让多雷克皱起眉头。

    「我一直都很正常！而且都是维持平常的模样！仔细看这里！」

    他掏出的茶杯里装有饭店人员准备的日本茶。

    「……茶柱就像平常一样没有立起来。」

    「茶柱是什么东西？」

    「是日本的传统风格，据说只要立起来就能获得好运喔。」

    听完菲的说明后，葛洛莉立刻按着脸颊说道：

    「我怎么都不知道有这种事！那我要赶快送一公顿茶柱给强纳森！」

    「立不起来就没有任何意义喔。」

    「葛洛莉，我有认识一个走私商，只要拜托那家伙就能稍微算便宜点，念在我们两个的交情，手续费只要抽你五%就好啰。」

    反正只要开始执行任务后，这群家伙就会既冷静又确实地打倒敌人，看来天神在创造这群人时，都把才华集中在战斗方面的能力上了。

    正当多雷克一边如此思考，一边喝着手边的日本茶时，大厅的入口处突然传来「喀嚓」的脚步声。

    「！」

    所有人立刻拔出枪对准该处，而且动作可说是相当有条不紊。

    「是谁！？」

    他们已经事先告知过饭店人员进来时要敲门，结果站在那边举起双手的，是个不曾见过的矮小白种人。

    「别开枪！别开枪！别开枪！」

    真亏他居然能找到那么小件的西装，不过在领带上方的脸却已经约有超过四十岁的年纪。

    多雷克则是举着枪询问来者何人。

    「你是哪位？」

    「我叫做亚伦！有人叫我过来这里的！」

    「是谁叫你过来的？」

    另外四名队员都同时摇了摇头，而且当然是保持举着枪的姿势。

    「……不好意思，是我叫他过来的。」

    南西从相反侧的入口走了进来，由于她的动作没有半点气息与声响，因此现场没有半个人来得及做出反应。

    穿过并潜行于物质之中——这就是她身为情报员的特殊能力，沃连、菲和唐纳德都已经在维多利亚号里亲眼见过她的特殊能力了。

    仔细想想，确实没有比这个更为适合隐秘行动的能力。

    「南西！真高兴见到你还活着！」

    亚伦只将脸的下半部露出笑容，他那仿佛玩偶的表情，简直就像摆在药店外面的吉祥物似地。

    「你认识他吗？」

    「嗯，他是我在这里常常光顾的情报商，偶尔还会找他帮我调点东西。」

    「……希望你别擅自做出未经允许的举动。」

    看到多雷克的手势，所有人才总算把枪放了下来。

    「对不起……不过我联络他还没有经过五分钟，原本我打算现在才要向你们说明的。」

    亚伦则是用下半部脸颊的四分之一挤出从商用的笑容。

    「迅速完成生意就是我的座右铭！毕竟情报也是要看新鲜度的！如果你们有问题的话，随时欢迎来找我亚伦！」

    见到他的身高与三寸不烂之舌，也让多雷克有股微微的既视感。

    「……你在马尼拉有兄弟吗？」

    「我刚好也在想这件事。」

    葛洛莉则是从旁边如此搭腔。

    「嗯？怎么啦？我可是独生子喔？」

    经过询问后，才知道亚伦是不想付小费，才会尽量不让饭店人员发现偷偷摸摸地来到这里。

    「真是有够不小心的，这样就算被枪杀都没得抱怨喔。」

    「嗯，所以我常常都被人拿枪指着喔！」

    不过他似乎完全没有悔改的意思，就某种意义而言或许还算满有种的。

    而多雷克怎是把矛头转向南西。

    「找人过来前记得先征求我的同意，我可不想在这里闹出麻烦事。」

    「哎呀？我又不是你的属下，我的赞助商再怎么说都是那个裘克……不过别担心，要是他惹出麻烦事的话，我会亲自解决掉他的。」

    看到南西一派轻松地如此说着，亚伦也忍不住耸了耸肩。

    「喂喂喂，我曾经做过这么不讲信用的生意吗？」

    多雷克的脑中不禁闪过「看来我的女人运果然很差」的想法……还是放弃吧，再怎么说她还是裘克雇用的女情报员，应该没办法用太单纯的方法打发掉她。

    沃连等人则是带着有些失望的表情重新坐回椅子上。

    「亚伦，你能替我准备绝对会立起来的茶柱吗？」

    亚伦忍不住皱起眉头，他似乎听不太懂葛洛莉的要求。

    「葛洛莉，我就说我安排的货会比较便宜……好吧，手续费算你四点五%就好，这样你就没意见了吧？」

    看到佣兵们恢复原先的气氛，南西开口说道：

    「亚伦，你有帮我把订的那个东西带过来吗？」

    经过三十分钟后。

    等到亚伦离开饭店，多雷克敲了敲南西房间的门。

    「请进。」

    房门没有上锁，真是个粗心大意的女人。

    「打扰啰。」

    多雷克板着脸走进房间里，他并非是特别不开心，只是因为他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而已。

    「……！？」

    不过当他一走进里面时，表情就立刻大幅度改变，不只是惊讶地张大嘴巴，就连眼睛下面的脸颊都微微地泛出红晕。

    南西正待在房间里，自从她只穿着内衣裤逃进维多利亚号后，就一直是穿着特殊工作部的女性制服，简单说就是和读子一样的服装。

    目前她却是穿着有如捆缚用的紧身衣，材质似乎是皮革或是橡胶，除此之外就看不出是使用何种材料，不过黑色系的光泽令身材显得相当火辣，腰部附近还有许多调整尺寸用的金属扣环，而这些扣环也更加点缀出银色的光泽。

    虽然已经离婚，不过多雷克还是有老婆和女儿，照理说应该不会对这种很像国中生的姿态出现兴奋感，但还是难掩有些困惑的表情。

    「你这家伙怎么穿成这样！？」

    「这才是我真正的工作用服装，这样在潜行的时候比较没有阻力。」

    这就是她请亚伦准备的潜行用紧身衣，以前她为了谍报活动造访上海时，曾经向亚伦订做预备用的紧身衣，由于当时碰到紧急状况而在交货前离开上海，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果然还是穿紧身衣比较漂亮，穿制服实在太俗气啰。」

    要是被读子或温蒂听到，她们肯定会出声抗议，而多雷克当然也不可能知道这件紧身衣的设计与先前差异甚远。

    虽然南西比较喜欢之前那套衣服，但早就已经不知道被丢到哪里，有可能是在读仙社的保管之下，也有可能已经被丢掉了……

    「……」

    光是想起凯歌那毫无生气的眼神，就让南西的背脊微微地窜出一道凉意。

    「必须要把这笔账好好地还给他……」

    床上摆着许多从亚伦处买来的枪支，看到这些枪支散发出不输给紧身衣的黑色光泽，也让多雷克勉强恢复原本的表情。

    「……我想先向你声明一件事，如果你要和我们一起行动，那就得遵守我们之间的团队默契。」

    「……我需要遵守团队默契的人只有一个而已。」

    她将脚踢高并扭动腰部确认紧身衣的弹性，感觉似乎不错。

    「如果你没办法配合的话，那就请你去参加别的行动。」

    「那你怎么不去拜托裘克？」

    特殊工作部传来的联络依然是继续待命，这也让多雷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的工作就是支援读子。」

    「……我也是一样。」

    南西则重新转头看向多雷克。

    「那孩子还平安吗？」

    她说出「那孩子」这个称呼时并没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觉，难道读子都是用这种方式与她相处的吗……不过话说回来，这似乎也很符合她的一贯风格。

    「目前她还是音讯不明，图书馆那边要我们待命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可是我不觉得那家伙已经死了。」

    「……我也有同感，不过有可能碰到很艰难的状况，所以要必须赶快去救她。」

    就在这个时候，多雷克突然察觉到南西眼里瞬间闪过的阴影。

    原来她和我一样。

    都是担心着那家伙的安危。

    虽然口头上都说着逞强的话，不过她还是很在意音讯全无的读子，而且很难压抑突然被置于情报圈外的焦躁情绪。

    到头来，佣兵和受雇情报员还是要拿钱办事，南西还曾经一度被读仙社拘捕差点丧失性命，因此就算现在解除契约都不奇怪……不，或许该说会这么做是很正常的选择。

    不过，她却准备好新的装备并再度做好心理准备。

    「……」

    原本多雷克还以为她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家伙，但经过这么一想后，却有种不可思议的亲近感，不过还没有到能够对她敞开心胸的地步。

    「准备完之后就到大厅来，我想听听有关敌方的情报。」

    听到多雷克的话，让南西不禁露出意外的表情。

    「是没什么关系，不过这样不是会「扰乱团队默契」吗？我可是个很不懂得配合的女人喔。」

    这也让多雷克忍不住露出苦笑。

    「那些家伙也都差不多……顺便把我们要支援的那个女人说明给他们听，我实在不太会说话。」

    紧盯着多雷克的南西也露出苦笑。

    「看来他们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啊。」

    「和你一样。」

    「不过就是没办法放着他们不管吧？」

    「……毕竟这是我的工作。」

    多雷克突然觉得越来越尴尬，于是迈步走向身后的门，途中却突然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

    「记得要把那套衣服换掉再过来！那对唐纳德可是很伤眼的东西！」

    南西低头看着自己丰满的胸部并露出苦笑。

    「怎么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我当初跳进潜水艇时只穿着内衣而已喔。」

    「……因为那家伙只会对「那种衣服」有反应。」

    只留下这句话后，他就把门关了起来。

    看来这群人果然是很难搞的家伙。

    「……还会您平安无事……」

    茜吧文镇当成铜锣敲了几个小时后，不只是静和琳，就连王炎都随即赶到现场，虽然他们对读子也在这里的事赶到有些惊讶，不过当他们听完说明后……

    「想绑架奶奶，这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事。」

    琳就用这句话做出结论，而且先姑且把五姐妹的失败暂时摆到一边。

    王炎对盘腿坐在岩石上的昌南深深地一鞠躬。

    「至少碰到我会是这样没错……先不说这个，把家里的状况告诉我吧，连王炎都过来这里就代表事情并不单纯吧？」

    王炎只好一边慎选着使用的话语，一边说明着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当他提到「绅士」这个名词时，帆、薇、琳甚至连读子都不禁发出叫声，身为当事人的昌南倒是冷静地接受事实，看来自己的预感果然成真了。

    「可是……绅士先生没坐轮椅可是没办法出来的呢？怎么有可能在读仙社四处胡闹……那该不会是别人吧？」

    虽然现场最了解绅士近况的人就是读子，但这也让她很难以想象王炎所说的话，毕竟只靠绅士读子面对读仙社的社员，怎么可能有办法吧读仙社完全摧毁……

    「你给我闭嘴！」

    帆忍不住如此大声怒吼，听到自己从小长大的读仙社遭到破坏，也让她不由得再度冒出一股怒气，即使其他姐妹没有将感情化为言语，但她们都是怀着同样的感受。

    「……除了那家伙以外，还有其他可疑的人吗？大英图书馆还有没有那么夸张的情报员？」

    反而是昌南的沉静语调让读子保持沉默，回过头仔细想想，其实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算是读子的敌人。

    「……不过请奶奶放心……虽然我们已经失去古腾堡书页，可是浮士德已经被我关在这本书里了。」

    王炎把那本书交给昌南过目，读子也忍不住紧紧地盯着那本书。

    「我们经过一整晚的交手后，那家伙都没有用出任何特殊能力，我不清楚那家伙到底是没有可用的招数，还是打算用来作为交涉的手段……只要奶奶能原谅我并给我一点时间，我绝对会从那家伙的口中套出情报的。」

    就连在旁边的观看的静，都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因为王炎的脸瞬间浮现出冷酷的表情，简直就是为了读仙社而不惜牺牲性命的四天王式表情。

    昌南则是从正面看着王炎。

    「……王炎，你的表情变得很可怕喔。」

    一听到这句话，王炎的肩膀也突然放松力道。

    「我养育你可不是为了让你露出这种表情喔。」

    「奶奶说的话一点都没错，不过在读仙社牺牲性命的所有同胞，都希望奶奶和读仙社能够平定世界……虽然我王炎还不够成熟，不过我必须负起众人托付的重责大任。」

    王炎的语调与态度都显得相当沉重，昌南也不打算改变自己所说的话，这也让读子误以为自己正在观赏武侠小说的场景。

    「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不过呢……」

    只见昌南牵起王炎的手。

    「……这可是你们自己的问题喔。」

    「！首领！？」

    读仙社的所有成员都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昌南仍毫无顾忌地继续说道：

    「就算我接受你们的请求重新创造世界，和绅士做出来的世界还是没有两样，单纯换个领袖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虽然昌南说话时仍然是用少女的声音，却能够感觉到足以训诫现场所有人的宽宏气度。

    「我不是说过吗？不管再怎么辛苦，你们都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世界，绝对不能只依靠我和那个笨蛋。」

    她用手背敲了敲那本书，仿佛也想让书里的「那家伙」听到这件事似地。

    「我就是希望能把古腾堡书页用在这件事上，我希望你们能够好好想想自己该做什么，这样才会出现所谓的「成长」。」

    「……」

    读仙社的成员都对这番话不禁保持缄默，因为这已经是不知道问过几次的问题了，不过考虑到目前的状况，他们实在没办法轻易地接受昌南的说法，毕竟这个决定也会左右其他读仙社成员的命运与人生。

    不过，现场却有一个人罕见地接受昌南的主张。

    「……哇！？」

    说完话的昌南也被读子吓了一跳，因为读子的眼镜里侧正「噗唰」地喷出两行热泪。

    「呜呜呜呜……昌南小姐！我好感动……我实在是太感动了！」

    所有人重新转头看着读子。

    「这样不是很棒吗！只要把这段话告诉绅士先生，他一定很快就能理解的！也能立刻解开误会！毕竟全世界大家都是一家亲的兄弟嘛！」

    不过，这段标语是否能套用在他们两个身上都是个问题。

    「如果能用说的解决，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啦！」

    「没试过怎么知道呢！」

    读子随即斥回帆的反驳，这股气势也让五姐妹不禁瞪圆双眼。

    「……昌南小姐，您不是很讨厌争斗吗？那就试着和对方沟通看看吧！能够不再继续增加牺牲当然是最后的！伦敦和读仙社都已经受到很严重的伤害了，我们就努力试着用沟通和好吧！」

    五镇姐妹哑口无言地看着读子热烈的发言，王炎显得相当平静，而且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看来他似乎正在等待昌南的判断。

    「我会想办法处理的！我会拼命拜托绅士先生试着沟通看看！至于浮士德先生的话……虽然他必须要赎回之前所犯的罪……可是，只要把话说清楚就绝对能解决问题的！毕竟语言就是用来沟通的嘛！」

    读子带着被泪水沾湿的表情拼命喘着气，只靠她一个人就把大英图书馆的主张完全道尽，读仙社方面则是正在等待着昌南的决断。

    「……读子，你说的内容……」

    听到昌南话说到一半，也让读子紧张地倒吞了一口气。

    「……我就相信你一半吧。」

    「一半……？」

    不只是读子，就连其他人的头顶都同时浮现出问号。

    「……我也不想再继续让这件事出现牺牲者了，所以赶快把这件事解决吧。」

    「奶奶……？」

    王炎也早一步发现昌南所做的觉悟。

    「读子，我决定把你放走，所以请你去告诉那个男的……说我会在「应许之地」等他过来。」

    「「应许之地」……？」

    现场只有读子听过这个名词，王炎和五镇姐妹都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

    「如果他想要这个的话，就叫他过去那里吧。」

    「这个」指的就是王炎的书，而她的意思当然是指被封在里面的浮士德。

    「您要在那边和绅士先生讨论这件事吗？」

    「这就要看那个男的怎么想啰……我也不是个会在夫妻吵架时保持沉默的人，反正在那里也不会造成任何死伤，正好是个很适合重逢的地方喔。」

    「……我知道了。」

    看到读子点了点头，昌南也再度恢复笑容。

    「读子，虽然你的想法既天真、天马行空又不知世事……不过能相信别人就是好事喔。」

    「是喔……谢谢夸奖……」

    这应该是算是夸奖吧？读子也忍不住以傻笑做为回应，而昌南转头看着旁边静候结果的王炎与五镇姐妹。

    「……情况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所以你们就在这里解散吧，先随便逃到某个分部在那里待命，我想在这两三天以内，应该就会知道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

    王炎抓住昌南手中的那本书。

    「……这是我的书……」

    「又没关系，稍微借我一下子嘛。」

    「好吧，不过条件是我会同行直到拿回书为止。」

    「王炎……？」

    王炎的眼神相当认真，看来他已经做好「即使是面对昌南也不肯退让」的觉悟了。

    「……好吧，那条件就是要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喔。」

    看到王炎点了点头……

    「我、我也要一起去！」

    静也忍不住如此开口说道。

    「……我想应该需要有人护卫……而且我们又是奶奶的禁卫队……」

    她在胸前握紧铁棒，看来她也是做好心理准备才会说出这番话的。

    「呃……可是……」

    「那个……」

    帆、薇、琳、茜都在静的身后举起手，静赶紧转过身阻止四个妹妹。

    「喂！你们不用跟过来没关系啦！」

    「……为什么会没关系？」

    「我们也是禁卫队的成员喔！」

    「只要姐姐走到哪里，我们这些妹妹就会跟到哪里。」

    「呃……那个……总之要一起行动啦……」

    虽然每个人都分别说出自己的意见，不过想表达的意思都是相同的，简单说所有人都想跟着静一起行动。

    看到她们接连做好心理准备，也让昌南忍不住露出笑容。

    「怎么样？我们这里的团队默契还不赖吧？」

    她询问的对象就是读子，不知为何还很像是夸耀孙子的祖母。

    「看来读仙社还能安泰好一阵子呢……好，那就全部跟我过来吧。」

    一听到昌南的呼喊声，除了王炎与静以外的四个人也发出欢呼声。

    「不过呢！你们也一样要照顾好自己的安全！」

    四姐妹都异口同声地发出「好~~~！」的回答，简直就像小学生远足似地。

    但或许真的是这样没错，因为在昌南身边的这群幸存者，都是在同一条命运道路上共同前进的人，这对他们而言也是学习某些事物的最后机会。

    虽然他们都处于敌对的立场，但读子当然不想与她们交手，即使大英图书馆与读仙社已经在先前筑起一道鸿沟，不过只要努力的话，她相信自己绝对能够填平这道沟渠。

    而且希望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会丧命。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她决定要竭尽所能地完成自己能做到的事，毕竟绅士也拥有统治世界的器度，只要好好沟通一定能够理解的。

    昌南先向琳借来文镇，然后朝绑着的发辫稍微切下了一撮头发。

    「！」

    她完全不管众人惊讶地盯着她的眼神，就把那撮头发交给读子。

    「只要把这撮头发放进火里，那家伙应该就会闻到味道赶过来喔。」

    读子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并接过头发，手里也传来一股舒服的感触。

    「那就掰掰啰……如果有缘就再见吧。」

    接着，王炎与昌南擦身而过走到读子面前。

    「王炎先生……」

    静则是从稍远处看着互相面对面的两人。

    「……关于你的那位同伴……」

    发现他指的是南西时，也让读子差点惊讶地发出叫声。

    「昨天我收到凯歌的通信，听说她好像靠着自己的力量逃脱了。」

    「！……真是太好了……」

    读子安心地深深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直到现在都还很在意这件事。

    王炎也紧紧地盯着读子由衷的反应。

    「……在黑昂歪第一次碰到您的时候……」

    他说的就是两个人首次在英国碰面的事。

    「……我记得您那时候还把我误认为是男朋友吧？」

    王炎的话让静微微地挑起眉头，不过只有昌南与妹妹们发现这件事，说话的两个人并没有发现。

    「那时候真的很抱歉……」

    「不……当时我并没有说出来，其实我也一瞬间把您误认为是自己的妹妹了。」

    「妹妹……？」

    「是的……虽然长得一点都不像……」

    在王炎心目中，妹妹海媚究竟占有多么重要的地位？而对读子而言，道尼又是个多么珍贵的人物？互相盯着彼此的两人都无法得知对方的想法。

    「她是个很喜欢书，而且是很想见到好结局的妹妹……」

    「……」

    「……可是，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好结局……某个人的幸福绝对会造成另一个人的不幸……」

    读子的主张在短短一瞬间就被王炎否决，而王炎也改变气氛向读子做出宣言。

    「……我们还是敌人，如果你下次有意阻挠我的话，我绝对会把你杀掉。」

    读子直觉地认为王炎是认真的，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惊讶的感觉。

    王炎默默地转过身，静连忙把视线别开。

    「王炎先生。」

    即使听到读子的呼喊声，他还是没有回过头，不过读子仍然从他的背后继续说着：

    「……绝对有能让大家都得到幸福的方法……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的，也请王炎先生相信我能够做到。」

    王炎没有回答，就这样直直地走到昌南的身边。

    「……」

    五镇姐妹也跟在他的身后。

    「……记得要把话传到喔。」

    这句话应该是指传言的事，帆不屑地朝读子伸出舌头，静、薇、琳完全没有把视线转向读子，不知为何只有茜朝着读子低头鞠躬，然后就跟在姐姐的身后离开。

    「……」

    一行人在读子的目送下走进树林的阴影处，里面传来一阵奔跑的声音后就随即消失。

    明明先前还处在四面受敌的情况，好不容易才能够重获自由。

    但读子被留在岸边时，读子却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寂寞感。

    女高中生前往印度。

    虽然她的脑中闪过这道标题，不过也赶紧随后加上「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的注释。

    毕竟她——董川奈奈奈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是高中生了。

    即使她已经来到印度，不过她的目标并不是这个地方。

    因为从英国出发的奈奈奈和温蒂，只是经过印度准备转机前往中国而已。

    不过，据说中国四川省传出一场神秘的轰炸意外（？），因此旅客搭乘的班机都临时取消，虽然有消息之处是某国做出的好事，不过还无法得知正确的情况。

    「是哪个白痴在我这么忙的时候搞出这种飞机啊！？」

    即使奈奈奈如此大声叫嚣，她却大概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因为读子出现的地方刚好（？）也是中国四川省，两者之间绝对有某种程度的关系。

    看到奈奈奈在心底祈祷「希望那个白痴能赶快秃头」，温蒂也只能露出苦笑，毕竟那个人还算是温蒂的上司。

    也是两个人在首都德里订了一间饭店，商讨接下来的行程该怎么处理。

    「飞机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起飞？」

    「……我也不知道……不过要是情况继续恶化下去，新闻说很有可能会演变成战争，虽然身为受害者的中国不知为何没有任何回应，可是南韩这些附近国家都闹得沸沸扬扬的喔。」

    「……明明老师很有可能就在那里，为什么会发生轰炸这种事啊？那个死秃头已经被逼到无路可退了吗……」

    两个人当然不知道绅士的存在，而裘克纵使确实被逼得走投无路，不过他也只是依照指令行事，被叫成「秃头」的确还满可怜的。

    「……虽然我觉得应该还不至于会演变成战争，可是各国之间的气氛绝对会变得有点紧张，或许该说现在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猜美国货联合国应该会出来仲裁，不过都只是表面做做样子而已……简单说就是要伦敦别用轰炸这种太显眼的攻击方式。如果真的要打，美国肯定会希望他们在不会被普通人发现的秘密场所解决的。」

    奈奈奈相当佩服温蒂居然能做出此种推论。

    「……总觉得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严重了，你怎么知道会变成那样？」

    「……毕竟我之前还算是大英图书馆的馆员……所以大概知道各国之间的关系……」

    奈奈奈说了句「说得也是」后，就让自己倒在床铺上，枕头旁边的道尼日记也轻轻地弹了几下。

    「没办法搭乘飞机过去啊……不过等到这次骚动结束的话，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如果真的很紧急，还有穿越喜马拉雅山这个方法喔。」

    「穿越喜马拉雅山！？」

    从印度启程的话，横越喜马拉雅山脉确实离中国会比较近，而且还能立刻到达西藏地区，不过感觉这好像已经超越女高中生的行动范围了……

    「我是指最糟糕的情况啦，我再去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办法吧。」

    「你要怎么找……？」

    奈奈奈撑起上半身时，发现温蒂已经迅速换上印度女性的莎丽服了。

    「你、你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换好衣服的！？」

    「我从刚刚就在换了啊。」

    看来似乎是趁着奈奈奈说话与发呆时，温蒂就已经换好衣服了。

    「可恶！错过脱掉衣服的养眼镜头了！」

    看到奈奈奈面露可惜地发出咂嘴声，也让温蒂闪过「这样也很难怪别人不把你当成女高中生」的念头。

    「请不要说出这种很恶心的话……奈奈奈小姐，您如果要出门最好也换个衣服，因为很多乞讨的人都会缠着观光客喔。」

    这就是所谓的「有备无患」吧？附赠的椅子上还挂着供奈奈奈用的莎丽服。

    「我知道，我曾经在电视的某个探索节目看过……可是我现在不太想出去耶，因为坐飞机已经让我很累了。」

    「那我自己先稍微出门一趟，房间就麻烦您照顾啰。」

    看到温蒂熟练的模样，也让奈奈奈忍不住开口问道：

    「总觉得你看起来好像很轻松的样子……你对印度很熟吗？」

    「因为我直到五岁为止都是在这里生活的喔。」

    没错，奈奈奈确实曾经听温蒂说过，从肌肤颜色就能看得出来，其实她是英国与印度的混血儿，她好像说过母亲是印度出身的人。回想起这件事后，难怪温蒂穿起莎丽装时可说是有模有样。

    「我去和朋友碰个面，因为我有事情想找朋友商量。」

    「朋友？你在这里有朋友？」

    「当然有啰。」

    虽然温蒂嘟起嘴巴如此回答，实际上朋友并没有很多，不过她认为真心交往远比数量更为重要，即使与朋友碰面的机会不多，但友谊绝对不会轻易忘记或失去联系的。

    「我已经十五年没有见到那位朋友了……虽然偶尔会写信互相联络，不过还是很期待和那个朋友见面喔。」

    奈奈奈有点好奇想看看对方是谁，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干涉这件事。

    「对方是做什么的？」

    「是个程式设计师……虽然这不是值得大声宣扬的事，不过因为对方拥有非法的技术，所以说不定能请他替我查点东西喔。」

    在奈奈奈的心中，说到印度人就只有某部名为《Muthu》的电影和怀念的印度演歌歌手「恰达」而已，由于这两者都不符合程序设计师的印象，因此奈奈奈只好放弃想象那名朋友到底长什么样子。

    「……好吧，替我向那位朋友问个好……」

    「喔……那等我回来就去外面吃饭吧，在我回来前别把饭店的东西弄坏喔。」

    温蒂留下这句像是长辈会说的忠告后就走出房间，这也让奈奈奈气得龇牙咧嘴。

    「你是把我当成小孩子啊！别以为这里是主场就这么嚣张！」

    她只好从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色。

    能见到的就只有人、车、机车、牛、大厦与垃圾……可说是相当吻合「杂乱无章」这个形容词……不，或许该说只有这个字能够形容了。

    建筑物之间绑着许多鲜艳的布条，而且上面还写着某些文字，看来似乎是当成招牌使用。不管看往哪个方向，布条几乎都是使用会让人眼睛发麻的超鲜艳色调，与司空见惯的东京有股截然不同的独特热情。

    「……好厉害，没想到我居然跑来印度了……」

    追逐着读子前往英国后，接着则是来到印度，之后说不定还会横越喜马拉雅山脉前往中国。

    此种超乎想象的人生也让奈奈奈露出笑容。

    「看来只能走到哪就算哪了……」

    她已经在心底做好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自己并非是独自旅行，有温蒂这个伙伴确实是令人相当放心，而奈奈奈也希望温蒂能够将她当成朋友看待。

    「……接下来……」

    奈奈奈把视线转向床铺上的道尼日记，扣住书本的皮带已经被拆掉，拆掉皮带准备阅读这本日记的人就是奈奈奈。

    她原先当然也不太想偷看别人的日记。

    而摧毁这道心防的人，就是大英图书馆特殊工作部的基奇.史坦达斯特。当奈奈奈与温蒂得知大英图书馆内幕而前去找他商量时，他所说的「赶快看过那本书努力找出真相」也从背后推了奈奈奈一把。

    不过即使如此，奈奈奈并不想把责任全部推给基奇，因为这是她以自己的意志打开日记阅读的，无论与读子重逢时会让她怎么思考，她都决定要独自扛下这个责任。

    因为她很想知道读子的事。

    以及她所爱的那位道尼所发生过的事。

    要是不了解这两个人的过去，就绝对不可能让他们获得幸福。

    反过来说，既然已经看过这本日记，那就必须让目前仍然活着的读子，以及死去的中岛道尼双双获得幸福，而这也让奈奈奈感受到莫大的压力。

    不过，自己还是要达成这件事才行。

    因为能让两人迎向美好结局的人只有奈奈奈而已。

    实际上经过讨论后，温蒂决定不看这本日记，虽然她会帮忙奈奈奈，不过她并不会替之后的事负起责任，这也是她自己所做的判断。

    所以奈奈奈只好怀着苦恼的思绪，持续地阅读着道尼的日记（内容是用英语书写），也因此在搭飞机时都是一直拿着字典猛查。

    然而，道尼的日记有趣得足以将此种辛苦完全赶跑。

    年轻时候的读子甚至会出现在无法想象的举动，由于目前奈奈奈是十八岁，所以日记里的读子年纪比她还小。

    她的态度有时候会既目中无人；有时候又会展现出可爱的一面；甚至有时候还让奈奈奈一页接着一页地持续翻着书页。

    这真的是现实中曾经发生过的事吗？会不会加进太多道尼的主观意识？甚至有时候会让奈奈奈产生此种怀疑。

    「……继续看吧……」

    如果可以的话，她很想在重逢前把这本日记看完，毕竟那个女的可说是神出鬼没，说不定今天还有可能说着「哎呀~~老师还真巧啊~~」并和温蒂一起回到饭店……不，应该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于是奈奈奈从自己爱用的背包里拿出英语字典，并且让身体扑到在床铺上。

    接着，她很快地就让自己潜进中岛道尼所记载的往事之中。

第九卷 第二章 「我与那个女孩」

    「道尼，虽然这不是很重要的事……反正你不用特别在意这件事，不过呢……」

    她会事前说出这么长一段话，通常都含有完全相反的意思，表示这是她相当重视的一件事。

    「……真的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啦，你不小心忘记也没关系啰。」

    她的开头声明实在很长，看来重要的几乎可以比拟国家机密了。

    「……我还没有厉害到能在还没听到前就忘记喔。」

    稍微捉弄她一下后，她就立刻红着脸反驳：

    「我、我当然知道！你到底有多笨、邋遢、散漫还有慢条斯理，这三个月里我已经看到不想再看了！」

    没想到居然是画蛇添足，原本只是想稍微捉弄她而已，结果被好几倍的「回礼」修理一顿，考虑到她只有十五岁的年纪，这种强势的个性确实相当值得一提。

    不过，我并不讨厌和她进行这种谈话。

    「不只是连续三天都戴同一条领带，鞋底沾到泥土也完全不在意，相约时我只是稍微晚点到而已，你居然还敢倒头呼呼大睡！而且还说着梦话！」

    要是继续让她说下去的话，说不定连波斯湾战争的原因都要变成我，不过我有个很值得依靠的伙伴，那就是安静的图书馆。

    「……！」

    这算是相当老套的肢体动作，在馆内看书的学生们纷纷用食指抵着嘴唇提醒她，太过激动的她也发现自己的吵闹声而闭起嘴巴。

    看到我忍不住偷笑的模样，她羞红着脸瞪着我。

    「……道尼，你真的很喜欢捉弄别人呢。」

    「读子，很多人都这么说过我喔。」

    读子推了推无框圆形眼镜的鼻梁架，看来好像是太过激动而差点弄掉眼镜了。

    由于刚刚笑得太过高兴，于是我也用手指调整者眼镜的位置，结果读子突然嘟起自己小小的嘴巴。

    「……别学我啦……」

    「我并没有特别模仿你喔。」

    「哼。」

    读子故意将视线转往旁边，当她的脸转往侧面时，她那内敛的鼻梁高度也让我联想到她的母亲……也就是身为日本人的血统。

    当我试着把这件事说出来后，她就把手里那本书的封面直接压到我脸上，虽然这个动作并不会痛，不过倒是让我有点吓到。毕竟我也有日裔血统，所以我只是想把这个良好的印象告诉她而已。

    「……我想换个地方说话，我们出去吧。」

    在我还没说出回答前，读子就已经先站起身，或许这会让人觉得她有点任性，不过比起三个月前已经算是收敛许多了。

    我仍然故意保持坐姿，并且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事？」

    「你觉得引发波斯湾战争的原因是什么？」

    读子吐出小小的舌头回答道：

    「当然是因为你。」

    这几天校园里的草皮渐渐地失去绿意，表示秋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趁着还有绿地的时候，我好想尽量晒晒太阳呢。」

    当我们并肩穿越稀疏树林的小径时，在我身旁走着的读子突然说出这句话，只可惜今天是阴天，实在不太适合躺在草地上阅读书籍。

    「晒太阳随时都能晒喔，不管是明年或几年后都可以。」

    一听完这句话，读子就快步地跑到前面并转过头看着我。

    「有时候我还满佩服你那种「时间是无限的」的想法，不过最后总是会觉得这种想法很消极呢。」

    接着她又再度转过身，把十指交扣在背后看着前方说道：

    「哪有人能预先知道明年或几年后发生什么事？说不定那时候我们已经不在英国，地球也有可能发生很严重的问题……甚至是我们两个都有可能开始忙着处理工作。」

    「说到工作……你不是才十五岁而已吗？」

    她把手抵在额头上，装出一副相当苦恼的模样。

    「那我问你喔，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念大学的？我可是很优秀的，只要有心随随便便都能拿到学分呢。」

    「急着出社会只会让自己徒增困惑而已，所以最好仔细想想自己想走的路会比较好喔。」

    「就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才会念大学的……」

    她那晃动肩膀的模样，似乎也老实地表现出迷茫的思绪。

    「……话说回来，你刚刚想对我说什么话呢？」

    「咦？」

    「就是在图书馆没说完的那件事。」

    「对喔……」

    读子随即停下脚步，并且轻轻地清了清喉咙调整自己的声音。

    「……反正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啦……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对这件事有兴趣而已……」

    也就是说，这是和我有关系的事情吗？

    「……其实下星期三我就满十六岁了。」

    这也让我忍不住保持沉默。

    「……你看，我就说不是很重要的事吧？」

    她似乎把我的沉默解读成负面的意思，于是立刻别过头抛出这句话。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祝你生日快乐。」

    「说是这么说啦……而且每个人只要活着都会经历十六岁，所以十六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再经过一年就会变成十七岁……总之赶快忘记这件事吧。」

    看来从中间开始，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我不会忘记的……顺道一提我已经二十岁啰。」

    「我知道，因为你大我五岁嘛……真是个中年大叔呢。」

    虽然我还没有脆弱到会被这种话刺伤，不过也没有坚强到能够装成完全没听见。

    「你总有一天也会二十岁的。」

    「那时候道尼就是二十五岁啰，在我心目中永远都是个中年大叔啰。」

    读子则是高兴地发出「哈哈哈」的笑声。

    看来她也和我一样很喜欢这种说话的气氛。

    虽然从首次见面才经过三个月的时间，不过我从来没见过她与朋友相处的景象。

    「星期三啊……」

    「我就说忘记也没关系了，反正我也没期待过会收到礼物。」

    照这种情况看来，要刻意忘记反而是难上加难，不过这或许是她努力鼓起勇气才挤出这番话的。

    由于会关系到我的任务，因此我在这之前没有提到生日之类的话题，我不能向她透露太多有关个人的情报。

    「……那送眼镜怎么样？」

    读子把手抵在自己的眼镜上，然后微微地皱起眉头。

    「送眼镜实在太没诚意啰，不过考虑到你的美感问题，看来也没办法抱太多期待啦。」

    看来她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虽然这么说好像有点容易混淆，但我确实对自己的美感没有多大自信，这点我倒是挺有自信的。

    「真的没关系啦……那我们稍微换个话题吧。道尼，昨天你借我的那本《芬尼根守灵夜》其实我有点看不太懂，不过我是这么想的……」

    她娓娓地说出自己的感想与意见，这时候的她看起来最为活灵活现，至于我只能在心底祈祷着，希望下星期三不会有紧急任务丢给我处理。

    「大英图书馆」是统辖管理大英博物馆与图书馆、国立中央图书馆、国立书志局、国立科学技术参考借阅图书馆、科学技术情报局等等机构的组织名称。

    虽然最有名的莫过于大英博物馆与图书馆，不过英国政府决定建设将这些单位统合管辖的「新大英图书馆」后，就在一九七五年并购圣潘克拉斯车站旁的土地并展开重建计划。

    公开让一般民众参观的时间预定是一九九七年至九八年附近，虽然距离目前一九九一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新馆从十年前的一九八二年就已经开始动工，代表馆员们必须进行长达二十年的「搬家计划」，因此还有一条漫长的路要走。

    没想到搬个家居然会耗费这么超乎常理的岁月，听起来或许会令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实际体验过的人应该就能了解，搬运书店可是说是这个世界上最为辛苦的搬家作业。

    首先要以不能伤到书籍的动作，把大量厚重且有分量的书打包成捆，然后将几万册的书运送到新家，并且分门别类地放置到正确的书架上，在这里弄丢的书一个不小心就会永远不见天日，毕竟大英图书馆可是有一千两百万册的藏书量。

    就连现在馆员们都是依照缜密的程序，甚至拟定计划成立专案部门负责搬运作业，就是为了将图书馆的书既完整又平安地送到新天地。

    而我隶属的单位，就是大英博物馆与图书馆里的特殊工作部，场所位于博物馆的地下，普通人当然没办法自由进出这个地方，或许该说是就连存在都没有公诸于世。

    理由就是我们执行任务时，都是游走在法律的边缘，举凡抢回显然是窃盗赃物的稀有书籍、取缔黑社会流通的制毒书籍、或是搜寻失去踪迹的书本等等，只要是有关「书本」的工作，我们就会在全世界四处奔走，其中既有分秒必争的紧急事件，甚至还有牵连到国家间纷争的案例。

    由于大英图书馆对外牵涉的层面太过广泛，因此如果要迅速对应这类问题，就必须靠我们「特殊工作部」负责完成任务。

    话说回来，虽然大英图书馆已经确定搬运的事宜，不过就如同前面所说的，特殊工作部仍然位于大英博物馆的地下，因此似乎还没有决定是否要一起搬运到新馆，或是继续留在原先的位置。

    毕竟还有很多成员对目前的工作场所留有感情，搬家很麻烦也是不争的事实，甚至还有人担心这段期间的任务是否会停顿或出现紧急状况。

    总而言之，目前特殊工作部已经开辟一条直接通往新馆地下的隧道，而且每天都忙着把藏书运送到那边，比起我们的个人因素，这个组织将书摆在第一顺位也已经是很正常的事了。

    「道尼，我刚好有事找你，可以麻烦你到办公室来一趟吗？」

    与读子分别回到特殊工作部后，我突然被裘克出声叫住。

    他是负责管理整合特殊工作部的人，正确来说是前任部长病倒后接任的主管，不过内部已经有传言如果前任部长状况不佳，就有可能会由他正式接任主管的位置。

    「现在吗？」

    「哎呀？还是你要等休息过后再来找我？」

    「不，现在需要休息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裘克的眼睛下方能够明显见到两圈黑眼圈，看来他昨天也是住在这里专心处理公务。

    「很感谢您的关心，不过目前我还不需要休息……只要能让我喝杯热红茶就好啰。」

    「嗨，裘克。」

    「你好啊，玛莉安……越细百货公司展览场的「那件事」处理完毕了吗？」

    「今天早上总算处理完啰，好像是用莫扎克的「主题目录」解决的，为求保险我还是派了两个监视员过去……嗨，道尼。」

    「你好。」

    就连在交谈的时候，来往的人们都接连向裘克搭话，这代表他的工作相当繁忙，也是受到众人爱戴的最佳证据。

    「……您已经做得很好啰，稍微休息一下不会受罚的。」

    看着他对玛莉安做出简单的指示后，裘克重新转头看着我的方向。

    「我并不害怕受罚，我只是想要得到能符合辛劳的奖励而已……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们就稍微喝杯茶吧。」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并且稍微使力准备带着我离开。

    「……玛莉安，有什么好笑的呢？」

    「这我就不知道啰，应该有很有趣的事情吧？」

    我们两个来到了特殊工作部的咖啡厅，或许因为刚好避开拥挤的尖峰时期，里面的顾客可说是寥寥无几，包含我们在内顶多只有五到六个人。

    「都是多亏你，才让我能大大方方地说出有关任务的事。」

    我照着裘克的推荐点了一杯阿萨姆红茶，据说他目前很迷印度茶。

    「真希望有一天能有个替我泡茶的秘书呢。」

    「从你这么努力工作的样子来看，这应该很快就能实现啰。」

    「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因为我的家境不算太好，所以我可是比别人还要付出好几亿倍的努力，用尽卑鄙手段踢掉对手才总算爬到这个位置的。」

    他说出这段不知道哪边算是开玩笑的严肃回答。

    裘克和我都是在一九八八年到大英图书馆就职，简单说我们就像是同届的朋友，不过我想他年纪应该比我大几岁，虽然我曾经向他问过年龄的事，可是他每次都像现在一样含糊笼统地模糊掉焦点。

    至于「裘克」这个称呼和我的「THEPAPER」一样都是暗号名，据说本名好像叫做「裘治.克本特」……不过这个传闻的可靠度也不是很高。

    「……所以呢？你不是有事找我吗？」

    我把杯子一度送往嘴边后，就开口如此说道。虽然这么说对他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我还是比较喜欢正山小种茶。

    「是的，您还记得半年前杰裴逊先生的房舍遭窃贼闯入的事吗？」

    「嗯……那时候还被偷走《黛芬尼的后悔》与《谦称事典》这两本书。」

    杰裴逊就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书籍收藏家，其实他的庞大藏书量也已经成为特殊工作部的目标……不，我们并非是想把书抢过来，而是思考着如何让他在死后把这些书「捐赠」给图书馆。

    「我们已经收到消息，据说那本《谦称事典》准备在市内进行交易。」

    这也让我把杯子放了下来。

    「市内？既然知道的话，不就是要交给警察处理吗？」

    「没办法，因为听说好像有警界的人居中牵线。」

    某些稀有书籍会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高额进行交易，因此出现被钱财遮蔽良心的人也不是什么怪事。

    「所以警政署长希望我们能暗中解决这件事。」

    「从自己家里挑出可疑的犯人，或许还能比较快破案呢……」

    这样应该也比较不会让外面单位抓到自己家的把柄。

    「因为那边可疑的家伙实在太多了……而且如果是金块或宝石之类的窃盗案还没关系，不想认真面对区区书本的窃盗案才是他们的本意吧。」

    「说得也是，先不说我们身边这群人，普通人都只对畅销书比较有兴趣而已。」

    「所以这样才有机会能乘隙而入。」

    只见裘克露出微笑，说不定是他主动对署长提出这件事的，内容大概是「那是否能交给我们的情报员处理呢」之类的话……

    「那交易地点在哪里？什么时候要进行交易？」

    「据说是下星期三在曼彻斯特，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在前一天就到那边进行埋伏。」

    虽然我没有刻意表现在脸上，不过裘克很快就发现了。

    「……你那天有预定行程吗？」

    「没什么……我会过去的。」

    裘克朝女服务生加点了一杯茶。

    「那就好……我会替你先预定饭店，之后再把对方的照片拿给你。」

    最糟糕的消息总是会挑在最坏的时间点出现，看来这个世界绝对存在着我所不知道的某种法则。

    「……难道你有私底下的行程吗？」

    「不，你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就写在你的脸上喔。」

    为什么裘克总是能这么精准地猜出他人心底的想法呢？

    「……是和那位少女约好有事吗？」

    要是刚刚有喝茶的话，我肯定会喷出嘴里的茶。

    「……我有向你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完全没说过，根本没提过本次。」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

    裘克把服务生送来的茶交往嘴边，并且再度露出微笑说道：

    「……毕竟我们是个情报单位，顺道在大学图书馆发现一段「小小恋曲」可是轻而易举的事喔。」

    「！……不单单只有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也突然想起刚刚玛莉安所留下的「笑容」。

    「……连她也知道这件事？」

    「因为发现与流传开来的人就是她喔。」

    现场立刻陷入一阵长长的沉默之中，最后则是有我忍不住开口说道：

    「……我先声明，她就像是妹妹一样而已。」

    「看起来确实不会像是弟弟呢。」

    此时裘克的表情只能用「认真」两字形容，不过英国人通常都拥有两种面貌，甚至可以不动声色地开着别人的玩笑。

    「……听我说，麻烦你们别把奇怪的谣言传开，先不说我，干涉她的个人隐私实在是犯规的事，她只是个一般民众而已。」

    「我也没有打算宣扬出去的意思……因为已经没有这个必要啰。」

    一听到他的话，也让我发现事情已经演变成为无法挽回的局面了。

    「……所以呢？和她有什么事？」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她只是像是妹妹一般而已！」

    裘克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摸样故意装傻说道：

    「……我的意思是说，你和那个妹妹约了什么事？」

    这也让我顿时无力地垂下肩膀。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算了，下星期一我会赶到曼彻斯特的，因为这是我的任务……」

    「谢谢，我会用特殊案件申请报酬的，就趁着这个机会买礼物送给那位「妹妹」怎么样？」

    这整件事该不会都掌握在他的掌心里吧？脑中的某个角落也随即浮现出这个疑问。

    「……女生收到什么东西会比较开心？」

    「不是花就是现金吧。」

    难道只能二选一吗？从这个答案也能微微看出裘克至今所走过的人生。

    「如果可以的话，需要我向特殊工作部的女性成员做个问卷调查吗？」

    裘克仍然用相当认真的表情看着我，这个男的实在很有可能把这个玩笑话当真，于是我只好默默地摇了摇头。

    「帅哥，听说你好像对日本来的小学生出手哩。」

    我不禁用手撑着地板，我并不是因为受到指责而跪地忏悔，只是因为传言传得太过夸张而有点头晕目眩。

    「……她不是小学生，是女大学生，而且我并没有对她出手，我们只是偶尔见面聊聊有关书本的事而已。」

    虽然我如此出言订正，不过特殊工作部研发部主任基奇.史坦达斯特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什么嘛，还真是没用，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整个伦敦的公寓里都有我的情妇，光是走到每间公寓住一天就能花掉整个季节哩。」

    「……这种没办法实际证明的话，就不能怪人把这当成吹牛啰。」

    「这哪是吹牛，你去附近公寓问问七十岁以上的老妇人吧。」

    正当基奇轻松地说着这番话时，电脑正在模拟着纤维的组合架构，经过模拟做出来的纸就会成为配给的「特殊用纸」，而我就是为了下星期的任务过来领纸的。

    「嗯，我已经听裘克说过了，听起来好像不是很奇怪的任务，真是有够无聊哩。」

    「普通的任务就很好啰，这样我也比较安全呢。」

    基奇总是会做出一些奇怪的纸让我带出去，虽然这就是他的任务，不过我想有一半绝对是他的兴趣使然。

    上次他曾经要我带着一种「会随着时间越来越重」的纸，只要撕掉贴纸接住到空气后，纸张就会逐渐增加重量，然而外观却不会改变，光是放在桌面就足以将桌脚压断。

    「要是放在裤子里面的话，皮带很快就会断掉让裤子掉下来喔。」

    又不是在演搞笑短剧，结果之后他又把某种会释放强烈气味的纸交给我。

    「只要把这种纸贴在对手身上，就会知道对方逃到哪里，真的很方便哩。」

    虽然基奇如此自夸，不过说实话连我都不想带在身上，毕竟这可是使用溴素和臭鼬排出的臭液，光是踏出研究室一步，就让周围所有人露出不愉快的神情盯着我，这根本会妨碍到我执行情报员的任务。

    经过询问后，才发现这种纸在制作过程中受到馆员们的严重抗议，结果这个特殊用纸「臭气冲天」也只生产了一盒就宣告中止。

    「……反正这次我刚好有急事，期待的新用纸就留到下次再给你吧。」

    「我并没有特别期待喔。」

    「我才不管你期不期待，因为期待的人是我才对。」

    据说他的人生目标就是创造出史上最优秀的纸张，至于问到怎么样才算最优秀，听说要达到不会破损、不会凹折、美丽、平滑又有气质等等……他洋洋洒洒地列出将近百项的条件，就连身为操纸师的我都觉得他是个怪人。

    「拿去吧。」

    基奇把装满战斗、防御与其他用途纸张的行李箱交给我，我确认过里面后，就把行李箱盖了起来。

    「……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么爱着纸的你没有成为操纸师呢？」

    一听到我的问题，基奇就皱起他那杂乱的眉毛。

    「每个人都有所谓的器度存在……因为我太过了解纸的优点与缺点，所以我没办法完全相信纸张一起并肩作战。」

    还说出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你是个完全信任纸张的人……所以纸张才会依照你的想法行动，可是呢……」

    话还没说完，基奇就硬是把话吞回肚里。

    「算哩，我说再多也是没用的。」

    要是当时我继续问下去，说不定他就会说出答案，不过我并没有继续询问，因为我发现他的表情正微微地流露出一股落寞感。

    裘克曾经告诉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莫过于时机、放荡与不负责任，听说那好像是日本某首歌的歌词，而我也觉得这是一段相当富有含义的歌词。

    不过，不巧的事似乎总是会接连抓准时机接踵而至，我直到周末都没有再度见到读子。

    虽然我们已经认识三个月，我却完全不知道读子的住址与联络电话，应该说我是刻意不打算过问，因为我想维持着这种偶尔在图书馆见面的关系，要是有个万一时，我也不想把她连累进来。

    原本我打算请学校代为传话，不过要是对方问起身份或关系，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为麻烦，最后我只好作罢，而我也没有认识能够帮忙传话的朋友。

    于是我只能选择放弃继续等到星期一，明明最近一个星期都能见面两到三次，不过再怎么说她还是学生，应该也会有很忙的时候。

    因此我只好独自读着书度过这个周末，原本那是为了送给读子而买的书，结果一个不留神自己就把那本书看完了。

    不过回头仔细想想，她是个看书比我还要勤勉的人，要是她说「我已经看过那本书了」反而会让我更没面子。

    那就送除了书以外的东西吧？直立式书架、古典书柜、爱书专用行李箱、各种尺寸的替换用封面等等……其实连我自己也很清楚，送的东西好像都欠缺几分浪漫的情调。

    只好乖乖等星期一再去找玛莉安问点意见了，但考虑到她的个性，总觉得她会硬推荐我买自己喜欢得袖珍娃娃屋。比起袖珍娃娃屋，读子说不定对里面的迷你书更有兴趣。

    ……不过话说回来。

    自从我二十岁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烦恼该送女性什么礼物，应该说在我的人生里根本就很少碰到「送礼物给女性」这种事。

    ……而且更重要的是。

    只是短短几天没听到那个女生的嚣张声音而已，居然让我有这么强烈的怅然若失感，这也让我感到相当意外。

    ……看来我正在逐渐陷进有点麻烦的问题里。

    即使到了星期一，图书馆还是没有见到读子的身影。

    这让我感到相当困惑，难道她是身体不舒服吗？或是有什么重要的急事需要处理？还是我在不知不觉中伤害到她了？虽然我试着在脑中思考，不过还是没有得到像样的结论。

    虽然用「顺道一提」有点不好意思，今天也没有见到玛莉安，听说她好像到爱尔兰出差了。

    总之我只好自己挑选礼物，由于明天就要出发前往曼彻斯特，因此能挪出的空闲时间就只有今天而已。

    我先到伦敦东区看了一些装饰品与古董，怎么看都没有让我满意的东西，虽然我对拆信刀有点兴趣，但送拆信刀给女生当生日礼物实在有点「夸张」，最后还是选择作罢。

    结果，时间就耗费在来回于图书馆与城镇之间，最后我决定到曼彻斯特再找礼物，说不定可以找到与伦敦不太一样的新东西。

    问题是我要怎么在执行任务时腾出时间？还有要在什么时候把礼物交给读子？

    我直到现在才亲身体验到，对我们而言根本没有什么叫做「轻松」的工作，因为我们根本不会接到普通的任务。

    这场在曼彻斯特进行的交易，场所就选在科学产业博物馆。

    这是使用世界首座旅客铁路车站盖成的博物馆，光建筑本身就是纪念品，里面则摆有铁路相关的展示品、蒸汽机与史上首度使用的电脑资料等等，可说是放满了科学技术的结晶。

    而这也代表绝对不能伤到里面的半样东西。

    《谦称事典》是在闭关后的晚间八点展开交易，把书带出来的内应是杰裴逊宅邸工作的女佣，从事件发生当时就流出「该不会有内贼」的传闻，看来那个传闻确实是准确命中红心。

    当她与某个东洋人买家接触后，我就立刻跳了出去。

    「我是大英图书馆派来的，乖乖把书叫出来投降吧。」

    我的话还没说完，明明周围都是贵重的物品，她就已经朝着我开枪，负责接应的警官也同时朝着我发出枪弹，不过他们同伙中的博物馆馆员倒是吓得脸色苍白，看来这似乎是他仅存的一点良心。

    虽然我已经猜想到对方会开枪，不过为了保护展览品，我并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地做出动作，窃贼包含守卫在内总共有六个人，而我却只有自己一个人。

    我几乎只能进行防守，正当差点被他们逃掉的时候，还好负责支援的馆员使用某架蒸汽机制造出对方的破绽，多亏他才让我勉强抢回书本，也没有出现任何受害者。

    不，唯一的受害者看来只有我而已。

    虽然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然而我还是没时间到曼彻斯特寻找送给读子的礼物。

    结束任务后，裘克还很贴心地替我包了一架专机，多亏他才让我能够当天回到伦敦，不过其实我已经累得很想直接倒在床铺上。

    距离关键的星期三结束还有约一个半小时，我的心底还是一直挂念着读子的事，即使到最后并没有买到礼物，我还是很想赶快见到她。

    一个星期前，读子下定决心把自己生日的事告诉我，我也很想回应她的期待，就算没有任何人替她庆祝（这么擅自认定好像有点失礼），我还是想替她做点事。

    于是，我只好拖着疲累的身心回到了大英图书馆。

    而在那等着我的只有一封信。

    距离星期三结束还有一小时，表示目前时间是晚间十一点。

    我正站在圣潘克拉斯车站旁新馆的门前。

    从曼彻斯特回来后，我在自己的桌上发现了一封信，背后并没有写着寄件人的姓名，这也让我微微冒出戒心，不过从纸张上并没有感觉到不安稳的气息。

    里面装有一张招待信函，内容只写着「今天晚上十一点到新大英图书馆」这句话，原本我打算先问问裘克的意见，不过他正在处理某个「重要任务」而不在部内。

    要是他又把追加的任务推给我，实在会让我吃不消，不过我又不能故意装成没看见，于是我只好拖着疲惫的身躯穿过刻有「BRITISHLIBRARY」字样的门。

    新大英图书馆采用以直线为主的现代设计风格，与旧馆可说是截然不同，处处都飘散着一股准备迎接下个世纪并身为睿智集散地的气质。

    不过，此种吸引人的魅力在深夜里也随着大打折扣。

    我小心翼翼地环视周围的情况，为求保险还是提防着是否会有陷进，就像今天受到惊吓被我抓到的那群家伙一样，我随时都有遭到攻击的可能性。

    这怎么看果然都是个陷进。

    「道尼？」

    一股熟悉的声音突然传到我的耳中，而且还是道蕴含不安感的细小声音。

    读子就站在建筑物的旁边。

    「读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这样问我……？把我找来的人不就是你吗？」

    读子的手里握着与我一样的信，不过唯一的差别就是后面有写寄件人的名字。寄件人是「中岛道尼」，虽然这就是我的名字，不过我当然不记得自己寄出这封信。

    读子看似很担心地走到我的面前，即使只有短短一个星期没见面，但不知是否因为月光的缘故，总觉得今天的她看起来比平常还要稚嫩。

    「……是有人恶作剧吗？」

    她那不安的表情还挂着几分失望的神色。

    正当我准备开口回答的时候，大英图书馆突然打开了照明设备。

    「！」

    光线照耀在建筑物上，让图书馆在夜色中更加增添几分优美的神韵。

    或许因为太过惊讶，读子赶紧靠在我的身旁，比起她传来的体温，我还比较担心她是否会发现我身上的硝烟味。

    「……什么……？」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啰。」

    会大费周章地做出这种陷阱的人只有他而已。没错，那个人总是喜欢这种故意兜圈子又大派头的表演。

    而那个人的声音就透过广播用的扩音器传了过来。

    「欢迎您的大驾光临，读子.利德曼小姐。」

    他的语调听起来相当做作，突然被叫出名字也让读子紧张地绷起身体，而我则是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安慰着她。

    「别担心……这个人是我的朋友。」

    我只告诉她自己是大英图书馆的馆员，不然对她来说，目前这种状况实在是太过超乎常理了。

    「请您见谅我们的招待不周，我们是中岛道尼的朋友，今天不巧无法让道尼陪伴您渡过大喜之日，因此请让我们做点小小的补偿……」

    读子抬起头看着我，我赶紧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告诉任何人。

    「请恕我们失礼，我们发誓道尼绝对没说出这件事，这只是我们从中插手擅自调查的事，要是这让您感到不安或担忧，请容我在此向您致上最高的歉意。」

    毕竟被查出生日还被突然找来这里，就算这是一场惊喜的庆生派对，会有点疙瘩也是很正常的反应。

    「……抱歉，他的本性还不坏，只是个性有点奇怪而已。」

    听到我勉强挤出的帮腔，读子发出「噗嗤」的笑声。

    「……真的很像你会交的朋友呢。」

    看来她好像打算原谅我们了，而我也对似乎是从监视摄影机看着我们的裘克挥了挥手。

    「……非常感谢您的宽宏雅量。今晚为了庆祝您的生日，我替这位优秀的朋友准备了一项礼物，那就是大英图书馆。」

    「大英图书馆？」

    读子似乎还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于是又把这个问题抛了回去。

    「正式如此，直到明天早上为止，这间新大英图书馆都能供两位尽情使用。」

    「！」

    不只是读子，就连我都吓了一跳，虽然能够偶尔听到音乐家、电影明星、大富豪将游乐园、时装店包下来享受娱乐或购物的事，不过我还不曾听过把图书馆包下来的创举。

    「据说两位似乎都是相当喜爱读书的爱书家，平常就会在图书馆欢谈有关书本的事，因此我认为大英图书馆才是最适合两位的地方。」

    仿佛是像吸引着我们两个般，通往入口处的路灯也在这时接连点亮。

    「请两位赶快进去吧！里面已经做好让两人共度良宵的准备啰！」

    感觉现场气氛就算吹起号角都不奇怪，我和读子也不禁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

    「我应该不是在做梦吧？」

    「这我也没办法确定……不过就算是梦，好好享受一次应该也没关系吧？很少会碰到这种机会喔。」

    「……那道尼有碰过吗？」

    「怎么可能，我也是第一次。」

    虽然不用特地强调，不过裘克他们当然不曾替我庆祝过生日。

    「……那就好。」

    读子将自己的手挽着我的手腕。

    「如果是两个人我就不怕了。」

    「……可是我很害怕，因为我根本不知道那些家伙在想什么……甚至还想叫你保护我呢。」

    读子也随即笑着回答：

    「你还真是没用耶……好吧，我会陪在你旁边，我们进去看看吧。」

    我们就这样沿着被灯光照耀的道路，迈步走向大英图书馆。

    入口大厅处的楼梯两侧铺有巨大的毛毯，读子抬着头看着这些装饰，吃惊地张大嘴巴。

    「这是爱丁堡地毯公司成员所织成的美国画家RonaldBrooksKitaj作品《IFNOT”NOT》。」

    裘克用馆内广播如此说明，不过其实我们听得一头雾水，但挂毯的鲜艳色彩与如戏剧般的构图，也不由分说地将走进馆内观众的心激起阵阵涟漪。

    「……仔细想想，你好像是第一个走进这里的一般民众呢。」

    「这真是我的荣幸之至……其实我曾经在即将开店的书店排队时抢到头香，不过图书馆倒还是第一次，而且居然还是大英图书馆呢。」

    「……很抱歉打扰两位，今晚的事请务必对外保密……毕竟这是在生日这个特别夜晚所做的美梦……梦境总是会随着早晨消失踪影，化为永远的美丽回忆留存在心中……」

    原本读子的表情还是充满荣幸，这是也变成不知该如何回话的困惑神情。

    「……别在意，他的意思是只要保密就可以了。」

    「大英图书馆真的有很多风格独特的人呢……」

    看来已经是她经过极力挑选的评语，而我也替她的努力拍了拍手作为回应。

    我们一边爬上平缓的阶梯，一边轻松地说着很像爱书狂才会说的玩笑话。

    「如果是安.雪莉的话，不知道她会替这道楼梯取什么名字？」

    这里所说的安.雪莉，当然就是众所皆知《清秀佳人》里的主角。

    「说得也是，就叫做「通往天国的阶梯」怎么样？」

    「哎呀，这样听起来一点都不浪漫，我觉得安应该会取更独特的名字，举例来说……你觉得「奔往梦想的飞马足迹」如何？」

    我不太清楚这样是否比较浪漫，不过总觉得好像与《清秀佳人》的世界观好像有满大的出入。

    「是这样吗？不过要是安很喜欢看书的话，我想她走过这道阶梯时，一定会有爬上天际的感觉喔。」

    反正我们既不是安也不是吉柏，所以根本不可能知道正确答案，只不过我们倒是对这段谈话相当乐在其中。

    对于拥有同样兴趣的人而言，说话时都有双方才能理解的「共通语言」，至于寻找到能够用此种「共通语言」沟通的对象时，那股喜悦感又该如何形容比较恰当呢？

    共通的喜悦让人的距离急速缩短，而这就会慢慢演变成友情或是爱情。

    至于我们的共通话题就是书本与周遭的事物，从见面的这三个月来，我们都是用这种共通语言进行交谈，而且丝毫不曾感到厌倦。

    「哇~~~~~~~~~~~~~~」

    当我们踏进人文学阅览室时，读子就忍不住发出这道惊叹声。

    里面能够见到整齐排列的桌子与挑高的天花板，月光也从屋顶洒进室内，里面并没有见到除了我们之外的其他人，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里更能优雅度过读书时光的地方吗？

    由于这里是阅览书籍的场所，因此没有见到书柜的踪影，不过读子这时候已经让自己开始驰骋在幻想之中了。

    「……以后大家就是要在这里看书的吧……」

    「距离开放应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这里要等到一九九七年，才会以图书馆的身份公开让一般民众参观喔。」

    读子弯腰坐在某张椅子上，并且抬起头看着我说道：

    「为什么会花这么久的时间？」

    于是，我就把整理书籍、搬运过程与管理的苦处说了出来。

    「就算是你家，也没办法很快说搬家就搬吧？」

    「……当然没办法，用吊车直接吊起来或许还会比较快喔。」

    读子露出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而且当我整理行李的时候，我一定会顾着看整理出来的书……最后就会完全没有做到事情。」

    「我也一样！发现家里出现一堆没看的书时，就会不知不觉地翻着书直到天亮喔。」

    「看来我们两个真的很像呢。」

    读子坐在椅子上不停晃着双脚，这个动作看起来也让她显得有点孩子气。

    「买这么多书要怎么处理？都堆在家里吗？」

    「我另外在外面租了一间公寓……然后把那间公寓当成一个大书柜。」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已经是看书狂的末期症状了。

    「这个想法不错喔，我也来模范看看吧。」

    说完这句话后，读子就从椅子轻轻地跳了下来。

    「说着说着就突然想看点书了，魔法师先生在吗？」

    「您叫我吗？」

    裘克故意装模作样地如此回答，我相当确定他绝对很乐在其中……算了，就当成任务结束后稍微放松心情吧。

    读子就像对同伴们做出指示的桃乐丝般，稍微张开双脚并挺起胸膛说道：

    「我命令你护送我到有很多书的地方。」

    「遵命，请与旁边那位男性挽着手腕继续前进吧。」

    我尽可能地用绅士的动作抬起自己的手肘，而读子也用淑女的姿势作为回应。

    当我们走向阅览室的出口时，我突然朝着她抛出某个问题：

    「……读子，你喜欢锡樵夫、稻草人还是狮子？」

    「你有时候总是会没头没脑地抛出这种问题呢……嗯……我记得锡樵夫是没有心脏，稻草人是希望能得到头脑，然后狮子是非常胆小吧？」

    我们说的就是家喻户晓的《绿野仙踪》。

    「……其实我每个都很喜欢，因为他们都是很努力地想得到自己没有的东西……不过我是最近才出现这种想法的喔。」

    读子说到这里时，就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而我想这都是多亏道尼的福喔。」

    三个月前。

    她曾经朝着我说出「你看的书还真是无聊」，而那时候的我正在看着波澜的童话书。

    于是我就把那本书借给她，并且希望她能试着看看，因为我真的很喜欢那本书，而且我怎么样都希望她能看看这本书。

    对于书本和人类来说，在还没看过前就被认定为无趣其实是相当不幸的事，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可是只要翻阅新书的书页，我相信人生就能够扩展出另一种新的可能性。

    因此我很喜欢到书店或图书馆，尽可能地从里面寻找出「无人知晓」的书。

    不知是否因为如此，读子最近也将阅读的范围拓展到儿童文学与古典名作。

    刚开始见面时，她的怀里总是抱着哲学与纯文学类的书籍，不过现在却是时常抱着《爱的教育》或《十五少年漂流记》之类的书。

    「虽然我在小时候曾经看过……不过我总觉得自己那时候已经看懂，没想到长大后重新看还会有新发现呢。」

    「所以名作总是会跨越时间世世代代传承下去的。」

    我们一边说着话，一边沿着通道继续前进，要是裘克或玛莉安听到我的这番话，说不定会对我大放阙词的发言露出苦笑。

    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和读子聊着有关书本的事。

    看到原本就很喜欢书的读子更加爱书的摸样，就会让我很想好好地保护着她。

    甚至很期待看到她逐渐加深对书本的真挚感情。

    「你不觉得很特别吗？明明生活与思考模式都和现代有很大的差异，可是几百年前写的书还是能将意思传达到我们的心灵中……该会让我觉得人类虽然有进步，却是种丝毫没有进化的动物……呃，我指的不是坏的方向……」

    不知道从何开始，我说的话也变得越来越激动。

    「我认为我们必须以人类的摸样继续摸索该做的事，而线索就是我们所使用的语言和书本。」

    「该做的事……？」

    「……这我还不知道……所以我今天还是要继续看书摸索。」

    一听到这里，读子就从嘴里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这样我就放心了……因为我没想过你会思考这么难得事情呢。」

    「……这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刚刚的你，总是露出一股很想离开前往远方的眼神喔。」

    我的心也瞬间揪了一下……当我说出这道想法时，的确就会有股「自己已经不再像是自己」的奇妙激昂感。

    「很抱歉打断两位高兴的谈话。」

    裘克的广播也在这时打破我们的沉默。

    「请让我带领两位到皇室图书馆吧，请继续前进！」

    在停下脚步的我们面前，一扇巨大的门扉也随着缓缓开放。

    「皇室图书馆」就是乔治二世与三世、演员大卫.加里克、自然学家约瑟夫.班克斯、书籍收集家克兰杰罗德与汤玛士.葛兰维尔等等，为了「永存后世」而收藏于蒙塔古大楼的收藏品为主，里面包含有国家赏赐或著名人士捐赠的物品，后来渐渐演变成个人遗赠或捐赠的传统，藏书量也在短时间内迅速超越六万册。

    在一八二三年到一八二七年的四年时间里，馆方打造了一座专门用来收藏书籍的特殊展览馆，而这就是现在大英博物馆建筑的前身。

    也就是说，「皇室图书馆」可说是大英图书馆诞生的先祖，不仅仅是英国，此种书籍、抄写本、出版书籍以及各种形式稀有书籍并列的景象，甚至可说是近代人类史的象征。

    而新大英图书馆预定在中央设置由青铜与玻璃制成的藏书塔，有地底直达六楼的魄力可说是完全符合「KING`SLIBRARY」的名号。

    话虽如此，目前要把所有书架摆放整齐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现在我们身边只能见到挑高的楼层，以及堆满未整理书籍的移动式书柜，一楼就像是个颇具规模的舞厅似地。

    我们挽着手走进这个房间后，就停在原地看着这个宽敞的大厅，而我也突然觉得这很像是迪士尼动画《美女与野兽》中的场景。

    继续往深处前进走了几步后，后面的门扉也随即应声关闭，同时不知从何处传来潘尼兹爵士的《萌芽之春》。

    我对这段安排感到相当佩服，因为《萌芽之春》的乐谱就是收藏在大英图书馆里，而且接下来就预定放在这间《皇室图书馆》里。

    「这里就是孕育我们大英图书馆伟大书籍的摇篮，同时也是祖先们的睿智所创造的努力与热情结晶……」

    裘克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做作，他该不会是参考莎士比亚的作品说出这些话的吧？

    「对于身为爱书狂的两位而言，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接近乐园呢？虽然平常这里是连馆员们都无法随意进入的场所，不过今晚我的魔法似乎比平常更强……所以就请两位尽情地阅读这里的书籍吧！」

    「咦咦！？」

    「真的可以吗？」

    读子显得相当高兴，而我则是发出惊讶的声音，我们当然很清楚该怎么处理稀有书籍，虽然我们并没有伤害这些书的意思，但这个举动仍然算是相当破例的招待。

    「因为我已经获得特别的许可了。」

    裘克说话的语气听来相当平静，不过获得这项许可应该要耗费莫大的苦心，因此我也对这位没有露面的朋友致上由衷的感谢。

    「……而我当然不会不识相地继续待在这里打扰两位，因此在这里奉女王陛下之名，请让我把麦克风与监视摄影机关掉。」

    不知道是联想到什么场景，读子的脸颊也突然微微地泛出红润。

    「……其实这么不用在意我们也没关系吧。」

    「不，因为我也想起自己有事情要忙，之后的事就等明天早上梦醒后再说吧……如果两位想离开的话，只要从内侧敲敲门就会有馆员出来替两位服务……那么我先失陪了……」

    他的声音随着这段话消失踪影，虽然现场还能听到音乐声，不过已经感觉不到裘克的气息，我和读子就这样被留在伟人们遗留的书本中，她也在这个瞬间坐倒在地板上。

    「……这真的不是梦吗……」

    「其实一直到刚刚为止，我也不太敢确定这到底是不是梦。」

    只是情报员想替女大学生庆生却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这个举动很显然已经脱离常轨，而且很难想象只是单纯出自善意。

    不过即使如此，我也感觉不到背后有任何企图，毕竟要花这么多时间准备并获得各方面的许可，对他们来说应该没有任何好处才对。

    「……啊！是《贝武夫》！」

    读子兴奋地走到稀有书籍的展示柜前面，《贝武夫》是描写斯堪地那维亚英雄的古英诗，虽然大英图书馆保存的是抄写本，不过这还是超越千年的十一世纪超稀有书籍。

    毕竟是这么稀有的书籍，外面当然是使用高硬度压克力板层层密封，根本没办法直接触碰，而且羊皮纸原先就是很脆弱的纸类，因此还另外用纸制底座加以固定。

    但即使如此，读子还是陶醉地看着那本书。

    这也让我由衷地庆幸自己没有在伦敦或曼彻斯特乱买奇怪饰品，因为要让她开心果然还是送书最好，或许该说也只有这个能送了。

    「！这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亲笔原稿吧！？」

    「正确来说应该是《爱丽丝地底之旅》，插画还是由路易斯.卡洛尔……也就是查尔斯.路德维希.道奇森本人亲笔绘制的。」

    「好厉害！这里还写着莫扎特的名字耶！？」

    读子不停地在书架与柜子间穿越舞动，看到她的动作与音乐莫名地契合，也让我看的越来越开心。

    「是《简爱》！还有达文西的笔记！这里真的好想是做梦一样！」

    不知是因为太过兴奋，读子的步伐突然显得有点踉跄，于是我赶紧伸出手搂着她的腰。

    「！……谢、谢谢……」

    我们两个也变成从正面贴在一起的姿势。

    「……祝、祝你生日快乐……」

    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还没对她说出这句话。

    「……其实你忘记也没关系的……」

    她还是很坚持故意说出反话，眼睛里却充满着喜悦的神色。

    「……可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事。」

    「……」

    毕竟都已经说出奉女王陛下之名，裘克应该不会说谎吧？于是我让她站稳脚步后，就牵起她的手问道：

    「今天是你生日……要不要来跳支舞？」

    她也随即露出只能用「惊慌失措」形容的表情。

    「可、可是我没跳过舞……」

    「我也一样。」

    看到我一派轻松的模样，读子倒是狐疑地歪着头反问我：

    「那为什么突然要找我跳舞？」

    「……因为我们这样才不需要对彼此感到不好意思……」

    稍微思考过这句话的含义后，读子也微微地露出笑容。

    就这样，我们再「皇室图书馆」中开始跳起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华尔兹。

    不，要是把这种舞步称为华尔兹，全世界的舞者肯定会群起抗议，因为我们的动作毫无优雅或华丽感可言，只是让自己的身体随着音乐不停旋转而已，在潜藏于书本中的祖先眼里，我们的摸样肯定是显得相当滑稽吧？

    而我们再这段时间里当然也是……

    「道尼！这里有威尔弗里德.欧文的书！」

    「把腰往后弯下去看看！那边有《莎士比亚全集》的对开本喔！」

    「哇啊啊！我刚刚和《巴伯尔回忆录》对上眼了！我好害羞喔！」

    不过，我们仍然没忘记探头察看摆放稀有书籍的书柜，或者是翻找未经整理的书籍。

    有时候甚至会用牵着的手拿起书一起阅读，或是尝试各式各样的读书姿势，即使摸样看起来有点滑稽荒唐，却还是让我们度过了一段充实的读书时光。

    经过一段时间后，读子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花！有花从上面掉下来了！」

    听到她这么一说，我也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方向，有纸张从挑高楼层上方的某个书柜飘了下来，虽然一开始是呈现小小的花蕾状，但从空中飘落时就渐渐地散开成为花的形状，然后轻飘飘地不停旋转落到我们身边。

    我知道这一定是基奇设计的好事，根本没有其他人能办到这种事，我猜他应该是事先把时限一到就会开花的纸暗藏在书柜里的。

    他前几天说有「急事」指的应该就是这件事吧？

    而其中有个还没绽放的花蕾就停在读子的头发上。

    「……是纸……？」

    当读子的手一碰到纸张，花蕾就突然瞬间绽放开来。

    「……」

    我紧盯着这一连串的过程，总觉得好像有股不太一样的感觉，我知道基奇的花是设计成会自动绽放，不过……感觉只有这朵花绽放的方式有点不同，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两者之间的差异。

    「道尼？」

    我赶紧将这个疑问抛到脑后，并且说服自己刚刚那只是错觉而已。

    「这也是我朋友做的好事……不过话说回来，接下来谁要处理这些纸张呢……」

    读子也对我的喃喃自语露出笑容，她那头上盯着纸花的摸样，确实很符合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样子。

    兴奋感退去后，我们两个都累得坐倒在地上，互相用背靠着背让有些滚烫的身体降温，尤其是任务的疲劳突然一口气席卷而来，让我迟迟没办法摆脱睡魔的纠缠。

    「……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生日，感觉就像走进童话故事一样……」

    不知道她是否把自己当成灰姑娘了，我保持着背对的姿势，问出心底一直挂念的那个问题。

    「……读子。」

    「什么事？」

    「为什么你从那天之后就一直没来图书馆？」

    「……」

    读子没有回答，感觉背后传来的温度似乎也一口气瞬间冷却。

    「……如果有事不想回答也没关系，不过如果是我说出伤害到你的话……」

    「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也在温度下降的室内产生剧烈的回响。

    「……刚好相反，因为我自以为是地说出生日的事……我很怕自己会被道尼讨厌……所以就关在家里责备着自己……」

    原来是这么回事。

    「……每当我在家里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就觉得自己对道尼说出很多没礼貌的话，然后就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见面才好……」

    「……你不用想这么多，其实我觉得和你说话很有趣喔。」

    读子立刻转过头看着我的方向。

    「真的吗！？」

    「嗯……虽然你有些时候说话真的很嚣张……可是你既不会说谎，而且面对每件事都很认真又老实……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不过让我感觉就像是多了个妹妹一样……」

    「妹妹……？」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她的声调似乎产生些许变化。

    「……看到你喝书本一起成长的摸样，就会让我觉得很开心喔。」

    纸张做成的花四处散落在地面上，让我们仿佛就像是站在花园里似地。

    「所以……我一直很希望能在那间图书馆再碰到你。」

    经过一段时间后，读子将额头靠在我的背后，然后维持这个姿势小声地喃喃说道：

    「真是拿你没办法……那我就再陪你一下子吧……不然道尼可是会很寂寞的。」

    「……谢谢你。」

    她突然把额头移开，不知何时还朝着我调整成正坐的姿势。

    「可是我有个条件……仔细想想我还没收到道尼的生日礼物呢。」

    「咦？说得也是……」

    而这个礼物也不知道让我伤了多少脑筋。

    「这个应该算是亲切的朋友替你准备的吧？刚刚道尼你在入口好像也很惊讶，虽然我很感谢那些朋友替我们安排这么多事，不过我还是很希望能收到道尼亲自送我的礼物……就算被说成贪心也没关系，反正我就像是妹妹一样嘛。」

    感觉最后那句话好像有点不和条理，不过读子透露出似乎怀着某种坚定决心的眼神，看来再怎么反驳应该都没用了。

    「……我知道了……可是能不能等到明天呢？我并没有忘记这件事，而是我根本没有时间能挑选礼物……」

    「不行，我就是要在今晚收到礼物，因为感觉一到明天这个梦就会醒了。」

    没想到今晚读子比想象中还要任性，然而目前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一点，别说是书店，就连珠宝首饰店应该都已经打烊了。

    「真是伤脑筋……不过你到底想要什么礼物呢？」

    读子垂下头躲避着我的视线。

    「……道尼，你有听过藏书印吗？」

    藏书印就是爱书家会在藏书上盖的特制印记。

    「我有听过……可是我没有习惯在书本上盖章。」

    读子在浏海与眼镜里侧的脸颊也已经是红到不能再红。

    「……我说的不是书……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在我身上……留下今晚的纪念章……」

    说到最后时，音量已经是细微得几乎快无法听见了。

    「……」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话，只能傻傻地张开嘴巴用笨拙的表情看着读子。

    只见读子缓缓地抬起头，并且闭着眼睛微微地抬起自己的嘴唇，表情似乎正在等待着某种事物。

    听到她所说的话与这种态度，天底下应该没有男人看不出来这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不过，这么做又代表什么意思？

    当然就代表着我的人生将会与她扯上关系，我真的拥有这种资格吗？我有办法对她的人生负起责任吗？

    各式各样的思考瞬间闪过脑中，这时候读子仍然是闭着眼睛，时间并没有我想象中过的这么快……话虽如此，我还是不能一直放着她不管。

    于是，我尽量以几乎感觉不到力气的动作将手放在她的肩头，然而她却敏感地抖了一下身体，紧张感也瞬间传染到我的身上。

    当我紧紧盯着她时，我发现她正微微地皱起自己的眉头，似乎是挤出所以勇气等待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

    不过，我这时候无法回应她的期待。我已经反复想过很多次，我和这个女孩居住的世界可说是截然不同，不管我们两个再怎么谈得来，或是相处得再怎么融洽，我们都绝对不能跨越过最后这道防线。

    「读子……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可是我还是没办法回应你的期待……」

    原本我是打算这么回答的。

    不过就在下个瞬间，我却朝着她的额头轻轻地吻了一下。

    「……」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不过我觉得这么做并没有违背自己的内心，就算之前再怎么思考或用理论说服自己……都在这个瞬间被我抛到九霄云外。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移开嘴唇的。

    当我回过神时，读子已经在我眼前用手按着自己的额头，她的脸颊仍然相当红润，还带着似乎有些不满却又有点放心的表情。

    我则转过身背着她，拼命地不让她看到比她还红的脸颊。

    「……那我们出去吧，时间已经很晚啰……」

    「……嗯……」

    就这样，我们没说什么话就双双站起身并敲了敲门。

    「两位辛苦啰……外面很冷，喝杯茶再出去吧。」

    玛莉安已经在入口大厅处的柜台等着我们了。

    她带着有如笑面猫的笑容，她该不会都听到我们在图书馆里讲的话了吧？

    「你已经回来了吗？」

    「今天下午回来的，而且还是为了这场宴会急忙赶回来的喔。」

    看来这似乎是动员整个特殊工作部的一大作战，反正最近工作也很繁忙，这应该也能当成稍微转换心情的管道吧？

    「你就是读子吧？你好啊。」

    「你、你好……」

    读子朝玛莉安露出笑容并微微点头示意，她对首次碰到的人总是会显得比较怕生，但不知为何对我就没有任何问题。我曾经满腹狐疑地问过她这件事，结果她居然回答出「因为道尼看起来比我还弱又慢条斯理」这个相当值得分析研究的答案。

    桌面上已经备有茶具组，据说这也是裘克的指示，看来他果然是个面面俱到的男人。

    「明天就会很辛苦啰，听说还要动用所有研发部的成员整理清扫呢。」

    她指的就是阅览室里那些纸花，看来研发部的成员也常常被基奇的突发奇想搞得焦头烂额……不过当时的气氛确实还满浪漫的。

    把茶杯交到嘴边时，我也微微地皱起眉头，因为这杯果然还是阿萨姆红茶。

    读子稍微朝我瞥了一眼，就赶紧把视线别开，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她的脸上似乎还露出喝红茶时不会出现的红润。

    「喝完茶之后，我会用特殊工作部的车送你回去……你也记得好好休息恢复疲劳喔。」

    前半段玛莉安说话的对象是读子，而后半段当然就是对我说的。

    「那要一起载我回去吗？」

    「裘克就没有提到这件事啰，自己叫计程车回去吧。」

    差别待遇还真夸张，不过玛莉安似乎很喜欢读子，就连现在都是笑眯眯地对她交出茶壶，简直就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人物一样。

    「要不要再喝一杯？喝印度茶怎么样？」

    「谢谢……可是……」

    读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什么事？」

    「……比起印度茶……我还比较喜欢中国的正山小种茶喔。」

    一听到这个回答，也让我用只能让读子看到的角度微微地露出笑容。

    一九九三年。

    为了筹措去年温莎堡火灾的重建款项，皇室公开白金汉宫供一般民众参观，即使发生了这么重要的大事，没想到新图书馆居然会比宫殿更早公开，也让我觉得这个世界确实是相当难以捉摸，而这时的我已经二十三岁，读子则是十七岁。

    我仍然身为「THEPAPER」顺利执行着任务，最后前任部长的身体状况依然没有好转，因此继续由裘克负责担任代理的职位，虽然他处于随时都有可能接任的情况，不过似乎还是受到很多外界来的「阻扰」。

    这时读子已经完成研究室的课程，来到必须认真思考将来规划的时期。

    「爸爸居然要我进入MI6受训呢。」

    在某个平稳的下午，我们仍然一如往常地在那间图书馆消磨时间。

    「我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成为间谍，平稳的工作还比较适合我……老实说，我只要是能看书的工作都没关系……道尼，你有听我说话吗？」

    「咦？呃……我有在听……」

    我把刚借出来的书合上并转头看向读子，其实我并没有很认真听她说话，不过听到目前为止好像是一半有关书，一半则是有关未来生涯规划的话题。

    「……可是你妈妈不是希望你回日本吗？」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妈妈那边一直都把我当成小孩子，而且应该也不会同意我找普通的工作……不过道尼，我现在是说我爸爸的事情耶？」

    糟糕，一个不小心就说错话了，于是我也赶紧微妙地调整话题的方向。

    「是这样吗……那你自己又想从事哪方面的工作？」

    「我刚刚不是说过只要能看书的地方都好吗？你果然没听我说话嘛！」

    读子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并嘟起嘴巴，这个动作与我们刚见面时几乎没什么改变，不过我们还是这样度过了两年的岁月。

    「别担心，不管到哪里都还是能看书的，尤其日本可是出版大国喔。」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希望能找个尽情看书的地方啦！」

    在图书馆里的学生都露出不悦的表情看着读子，让她慌张地赶紧捂起嘴巴，这点确实与以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看书？」

    「怎么会这么问我呢？道尼，仔细看看你的周围，这里可是有这么多书喔，而且这还只是全世界出版书籍的一小小小小部分而已！」

    她用手接连指着排列在书柜里的书籍，摸样就像走进玩具房里开始挑选玩具的孩童般可爱。

    「真是太令我不敢置信了！就连书籍现在都还是不断出版呢！」

    「……也就是说，从物理层面而言是绝对不可能把所有书看完的。」

    听到她的话后，也让我忍不住想稍微捉弄她一下。

    「我知道啦……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才让我想多看点书嘛！」

    她说话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激动，看来这两年内让她的爱书狂程度又加深许多，而幕后推手应该就是我。

    「不过你现在已经看很多书了吧？」

    她从书架转过头看着我。

    「可是，某个地方一定还有能让我由衷感动的书！我绝对不想还没看完这些书就死掉！」

    虽然程度有所差异，不过喜欢书的人多少都拥有这种欲望，因此只要有空就会跑到书店寻找新的邂逅，不过我还不曾见过女孩子这么大大方方地说出这种话，而这股「热情」也让我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什么啦？我有这种想法很奇怪吗？」

    「……不，这股热情确实很棒，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种对书这么有热情的人喔。」

    读子立刻「唰」地别过头并嘟起嘴巴。

    「你果然还是把我当白痴耍嘛！而且还觉得我很幼稚！」

    我们不知道重复过几次这种对话，不过最近她似乎真的很烦恼自己即将选择什么样的道路……这种时候我却帮不上什么忙。

    「……我没有把你当白痴耍喔。」

    我能做的顶多只有将自己的经验与思考分享给她，然而这并不代表会对她的选择有所帮助。

    「读子，喜欢书和喜欢「爱着书的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你听得懂我想表达的意思吗？」

    连我都对自己形容得这么拙劣感到有点生气，看来我们果然只适合当个读者，但我还是很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读子……幸好，读子也把我的话听进耳里并开始思考。

    「……后者感觉多少会受到自我意识干涉，简单说就是「当我看这本书时别人会怎么想」的感觉吧。」

    实际上这也沾了读书的几成比例，有时候看书不只是能否从书本里学到东西，看了多少艰难的书也是很重要的……然后想象的层级就会变得越来越高，也代表读书人口会渐渐减少……不过这纯粹都只是我个人的意见。

    「……前者的动机相当单纯，不管别人怎么批评或是有何种障碍，都还是秉持着想要读书的冲动，而这就像是恋爱一样的最原始冲动。」

    发现自己竟然用到「恋爱」这个词，也让我顿时感到有些紧张，不过读子看起来似乎并没有特别在意。

    「……我们想追求的是无偿爱着书本的心与探求智慧，以及持续攀爬读书这条无尽道路的力量。」

    ……THEPAPER的任务并不单单只是打击犯罪这种干净的事，光这两年我就已经不知道涉足多少次超越法律界线的事了。

    当时我总是在心底默念着这些话，或许这些话对我而言就像是免死金牌，而我也只能相信自己所做的事实对的。

    因为要是不这么做的话，我又怎么能说自己是「喜欢书」呢？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能够说出这种话的人……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不论面临何种命运或障碍，纸张与书本都一定会跨越重重困难来到你的身边，为了让你重新拾回阅读的感动。」

    我紧紧地盯着读子，而且是长时间默默地看着她。

    由于背光的关系，我不知道她是否看到我的表情。

    不过这样反而更好。

    因为我现在绝对是露出她最不想看到的表情。

    「你现在已经快要掌握到那股力量了，希望那股力量能给你带来幸福。」

    我在胸前画了十字架的形状。

    这也代表我必须与你分开，到时候能够保护你的就是书本和纸。

    两年前在阅览室的景象仍然留在我的脑中，那也是我发现你「能够以己身才能」让基奇纸张绽放的能力，也让我得知纸张们都是爱着你。

    在最后的最后，能够让你拥在怀里的应该就只有书本或纸张吧。

    「……」

    读子带着有些泛红的脸颊看着我，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出口了，最后还是要由她亲自做出判断。

    「道尼……你应该是在大英图书馆工作吧？」

    「嗯？呃……是这样没错……」

    正当我准备回问「你怎么突然这么问」的时候，话语却没有顺利地脱口而出。

    「大英图书馆……」

    读子立刻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仿佛像是首度说出这个名词般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说着。

    「……我决定了！我也要去那里！我要考到图书管理员资格到大英图书馆就职！」

    这道宣言也让我感到相当惊讶。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这样不是很好吗！反正大英图书馆是全世界最多书的地方……而且道尼也在这里嘛！」

    刚才的学生似乎准备起身过来提醒读子，但不知是否因为读子散发出某种气势，让对方只能皱着眉头看着我们的方向。

    「这样我们就能比现在聊更多有关书本的事情！我要把自己喜欢得书推荐给你，然后阅读你喜欢的书！这样碰到有趣书本的几率就会加倍，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样一定会很快乐！」

    学生只能耸了耸肩坐回位置上。

    就连我也被她的气势压得说不出半句话。

    我原本以为她会选择回到日本到书店工作或成为教师，看来她认为成为图书管理员是最幸福的事，没想到她居然会选择有如直接阅读内封般的抉择。

    ……不过，我却像那晚般做出与己意恰好相反的行动。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呢。」

    这时候我居然笑了出来，选择用微笑肯定她的答案。

    「……我知道了，那我会等你过来大英图书馆的。」

    读子也同样对我回以微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似乎拥有能够改变我的力量。

    而这股力量又再度改变了我。

    甚至似乎连整个图书馆的静谥气氛都受到了她的影响。

第九卷 尾声

    夜晚正渐渐地笼罩整片大陆。

    除了都市地区以外，中国的夜晚其实可说是相当黑暗，洒向山丘的月光都被浓密林木遮盖，漆黑程度甚至是伸手完全不见五指。

    野狗、鼬鼠与野貂这些野兽都在黑暗中屏息以待……并且留下「沙沙」的草叶摩擦声给予猎物致命的一击。

    在这个看似平稳的夜晚中，每天都反复进行着此种杀戮的风暴。

    不过，今晚的生态平衡却似乎有些改变。

    野狗们在树林里四处窜逃，原本应该是狩猎者的他们此时为了求得生存，只能忘我地在林木间拼命奔跑。

    因为这里有许多令他们难以捉摸的生物。

    而且这些生物远比他们还有强上许多。

    那就是绅士所留下经过进化的怪物们。

    从读仙社毁坏的范围逃走后，就失去能够命令他们的主人回到自然中，而这也构成另一种全新的生态环境。

    原先是野兔的生物用极端进化的爪子撕裂野狗的腹部，鱼用吐出的内脏作为诱饵，将接近的鼬鼠一口吞进肚里，鸟则是喷洒毒液将熊的眼睛喷瞎后，再用鸟喙将熊击杀。

    此种让动物学家不禁跌破眼镜的景象也在黑暗中蔓延开来。

    「……」

    有个男子在这时走进森林，那是个眼神宛如玻璃般冷冽的男子，而他就像是仿佛能看见「某种东西」般转动着脸颊。

    血腥味、低吼声与敌意都朝着他蜂拥而至。

    那都是野兽……不，应该说是狩猎野兽的怪物们，如果是胆小的人，甚至很有可能会当场失禁都不奇怪。

    男子却是毫无动静地紧紧盯着黑暗中，别说是身体，就连脸部肌肉都没有半点抽动，仿佛像是将「感情」完全切除般既无表情且保持沉默。

    一条蛞蝓从枝头缓缓地垂下身体，虽然说是蛞蝓，那却是个身长足足有四公尺的巨大粘稠柔软块状物。

    那团物体蠕动着胶质身体缓缓靠近那名男子，经过的地方都残留下液体的痕迹，将附着的草慢慢地侵蚀融解。

    蛞蝓在男子面前抬起看似前半身的部分，看似嘴巴而张开的洞还长满兼具牙齿功能的毛，即使不知道名称或生态，还是能轻易想象下个瞬间蛞蝓准备将男子吞下肚的景象。

    不过，张开嘴巴的不只是蛞蝓，男子也做出同样的动作，从他那既小又稀疏的白皙牙齿缝隙间也传出微微的声响。

    森林里立刻出现异常的变化，原来是吹起了一阵风。

    然而，这却不是生物们所熟知的风，而是不规则地从四面八方吹来并伴随着声响的狂风。

    虽然猎食者与猎物都无法理解其中所含有的概念，不过这就是人类所称的「歌曲」。

    而这个首度体验的「歌曲」也同样捎来死亡的讯息。

    几万张纸乘着风被歌曲带来此处，将黑暗中蠢动的所有生物毫无区隔地切成碎片。

    血腥味变得越来越浓，悲鸣声也变得越来越尖锐，不过只有一片漆黑的景象没有任何改变。

    蛞蝓被切割成原本常识中的大小，并且喷洒着体液散落在地面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将死亡带来此处的男子——凯歌在心底如此喃喃说道。

    他已经先回到读仙社本部……不，应该说他已经目睹遗址的惨状，现场确实只能用「惨状」二字形容，因为那里已经没有剩下任何东西了。

    不论是宿舍、训练场、书库还是田地……甚至是连莲的房间都被炸得烟消云散，只剩下瓦碟、焦炭以及倒塌的岩石堆而已。

    被南西逃脱后，王炎就命令凯歌赶紧回到本部，因为读仙社发生了一件相当紧急的事件。

    之后他又试着朝本部传回几次通讯，不过都没办法取得联系，认为情况不太对劲而独自回到读仙社后，紧接着就是亲眼目睹到本部的惨况。

    是这些怪物干出的好事吗？

    怎么想都不太可能，毕竟这些是靠自己的声音就能击倒的对手，凭王炎的实力绝对不可能输给这些怪物。

    那么，是那个操纸师吗？不过王炎说过绑架奶奶的就是那个操纸师，不管对方被抓到还是顺利逃走，怎么想都不太可能演变成这种惨剧。

    应该是某个连自己都无法想象到的东西。

    总之先联络其他分部吧，说不定分部有收到某些情报。

    不过，目前这个时间点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又再度失去了故乡。

    虽然说起来相当讽刺，不过每当自己经历过越多悲剧，力量就会随着不断提升，唯一保存连莲回忆的读仙社也被化为焦土，即使不知道凶手是谁，但凯歌绝对不会原谅做出这种事的犯人。

    我绝对要找出那个家伙，让对方好好接受「歌曲」的洗礼。

    于是，凯歌转过身将森林抛在脑后。

    微微洒落的月光也将他拖拽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目前读子并无法得知正确的时间，不过她记得应该是在下午与昌南等人分道扬镳的。

    她从夕阳下山后就开始燃烧昌南交给她的头发，至于为何会耗费那么多时间，只是单纯因为生火费了很多工夫而已。

    读子「呼……」地叹着气察看手掌磨出的茧。

    「昌南小姐和王炎先生都真是的……至少留个火柴或打火机给我嘛……」

    或许他们以为读子凡事都能自己处理，因此才没有考量到这方面的事情，而这也让读子觉得他们实在有点自私。

    虽然读子在MI6时曾经学过野外求生的训练，不过顶多是最基本程度的训练而已。

    她只好勉强从记忆缝隙间挖出受训时的记忆，当她好不容易攒着树枝生起火时，手已经是磨得接近麻痹的状态了。

    「要是能抓到鱼的话，就能当成晚餐吃了……」

    她咬着手指紧盯着河面，她很清楚自己是多么地缺乏此种狩猎的能力。

    不过，最令人惊讶的还是昌南的头发。

    照理说放进火堆里已经烧了四到五个小时，却丝毫没有烧尽的迹象，仍然在熊熊火焰中宛如金针般闪闪发亮。

    其实读子分不出来味道有何差异，反而是树枝燃烧的味道远比头发还要强烈，因此根本没办法闻出两者间的差别。

    「……反正绅士先生应该闻得出来吧……」

    于是，读子也决定不让自己太过烦恼这件事。

    毕竟不管好坏，他们两个之间都拥有身为特异人士的情感。

    而这或许就像从前自己与道尼的感情……

    「……」

    读子突然握起拳头「叩」地朝头敲了一拳。

    在山里独自看着火堆时，就会让她常常想起有关道尼的事，不论是两人首次邂逅、说过的话、回忆、还有第一次的……

    一想到这里，读子就把手抵在头额并面露红润。

    不行，现在应该还有更紧要的事必须思考，那就是说服绅士与昌南和解。

    读子认为这并非是不可能的事，因为这几天出乎意料的发展，让她能够陪在身边了解昌南的个性，虽然她拥有超乎常人的能力，不过想法却与读子没有太大差别。

    既然是这样的话，照理说她的心底也会有后悔、缅怀过去与想要和解的心情，至少昌南本人也有发现这件事。

    死亡会永远将人类拆散，来世与死后的世界并不能当成考量的因素，在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里，死亡就代表永远的「别离」，而且之后无论后悔几千次都没办法再挽救，所以和解才是现在最重要的当务之急。

    「唉~~~~可是呢~~~~~~~」

    其实读子曾经与绅士见过几次面。

    不过每次都只是打招呼，或是稍微露个脸问话家常（？）几句而已，还没有深入了解到能够理解他的个性，而且绅士是否会听她的意见都是个问题，毕竟读子在他眼中只是个组织里的小角色而已。

    「……」

    读子发现自己好像越想越难过，于是把手抵在眼镜上，然后就维持着这个姿势闭起眼睛。

    ……其实这副眼镜曾经教导她很多事。

    对别人来说，这或许只是一副普通的眼镜，不过这对读子却是几乎等同于书籍的心灵支柱。

    就是因为有这副眼镜，无论自己处在任何状况都不会绝望或放弃，只要有这副眼镜陪在身边，自己就永远不再是孤军奋战，而是两个人一起奋斗。

    「……道尼……」

    如果自己和道尼没办法互相理解就面临死别，自己真的有办法戴起这副眼镜吗？或是有办法像现在一样执行任务吗……甚至有办法继续看书吗……？

    「……道尼，请你再帮帮我……」

    脑中又再度想起有关道尼的事，不过这次并非是单纯的回忆。

    而是现在与她共同在一起的道尼。

    「……好。」

    读子握紧拳头，让自己激发隐藏在心中的「斗志」。

    「绅士先生再怎么说还是个人类，只要好好沟通一定能理解的。」

    不过要亲眼目睹他在读仙社做出的行动，就很难确定她是否会同样说出这句话了。

    总而言之，她先开始模拟说服绅士的流程。

    「呃……我记得情报员的基础讲座好像有上过交涉课程……」

    这在脑中好像位于比「生火」还要容易发掘的位置，不过却是漏洞百出。

    「……总之不能否定对方说的话，要先举出自己与对方的共通点，建立起某种程度的信赖关系……然后要准备好交换条件，而且绝对不能让步……」

    她勉强回想起这些部分，然而她却没办法找出哪项准则符合绅士，重点是自己和绅士有哪些共通点？

    「……双方都是英国这边的人……」

    这也代表昌南是他们的敌人，因此照着这种理论推演下去的话，自己的举动不就是标准的叛变吗？

    「哇啊啊……糟糕了啦……」

    这也让读子不禁抱着头开始苦思。

    「……原本这种时候就是要交给裘克先生出面处理的……没错，裘克先生到底在做什么啦……」

    要是得知自己出国后英国所发生的巨变，读子应该也会感到相当惊讶吧？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不做就没办法让整件事继续进展下去了。」

    她之所以会说出这么多自言自语，或许就是因为正在戒备着一片漆黑的树林，也或许是出自于只剩《雀斑老师》以外没书可看的饥渴感。

    「再怎么烦恼都没用，从头就要拿出气势……没错，大概就是像这样伸出手指指着他……」

    她也随着话语「唰」地指着森林的方向。

    「一开始要先给对方下马威……「绅士先生！你这么想是错的！」」

    在这句话还没说完前……

    背后的河川就突然传来一道「哗啦」的落水声。

    「咦呀啊啊啊！」

    读子也像是弹出去般跌坐在地，溅起的激烈水花宛如雨滴般瞬间洒落，将读子经过万般努力升起的火堆无情浇熄。

    「呜哇哇哇……！」

    那个物体完全无视于水流硬是爬上岸边，直挺挺地背对着月光并低头看着读子。

    「……」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后，那个物体总算开口说道：

    「……是读子吗？」

    「……绅士……先生……？」

    看到他那被水滴浸湿的身体，读子也差点吓得昏了过去，因为绅士目前呈现一丝不挂的状态，看来是摧毁读仙社后就直接过来这里了。

    一开始就重重地吃到这个下马威，也让读子被迫从极为不利的立场展开交涉。

    据说不论碰到何种难题，贤者都能够从其中获得智慧。

    而这句话目前也是裘克的心灵支柱，因为现在特殊工作部司令室就像是野战医院一样，馆员们正不眠不休地收拾着绅士惹出的「残局」。不只是国外，还得回应国内接连传来说明状况的「要求」。

    「……温蒂，可以麻烦帮我倒杯茶过来吗……？」

    「温蒂从两天前就没来上班啰。」

    玛莉安说出这句比冰红茶更为冰冷的回答，毕竟她是对外窗口的负责人，因此这三十小时的繁忙程度几乎能够与裘克匹敌。

    「……我根本没发现她没来上班的事，原因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好意思，如果你想知道就直接打电话给她吧。」

    与她相处已经超过十年的时间，但不知为何，这种失礼的说话方式这时反而是异常顺耳。

    「……不，不用了。」

    再怎么说只是个负责倒茶的见习生，随便找个人就能取代她的职务了。

    「……裘克，我已经快没办法应付了，十二个小时后召开公开记者会吧，要不然很有可能会演变成真正的战争喔。」

    「……绅士有传来联络吗？」

    通讯席的馆员带着疲倦至极的表情摇了摇头。

    「没有……仍然是失去音讯的状态，不管怎么搜寻都……」

    尽情闹个痛快后就完全放着不管，看来就算外表变老，心底还是个不听使唤的任性孩子，而裘克也在心底立刻打消这个想法，因为看到现在绅士的模样，应该没有半个人会认为他是老人吧？

    「裘克！」

    玛莉安的语调也变得越来越锐利。

    「我知道了……十二小时后我会亲自出去说明状况，麻烦你把这件事转告给各国。」

    「谢谢！我最爱你啰！裘克！」

    玛莉安立刻重新将头转回桌面，并且开始接通热线。

    「……那我先去休息一下……我会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三小时后麻烦叫我起床。」

    他站起身时显得有点踉跄，不过因为每个人都专心地盯着自己的办公桌，因此没有半个人发现。

    原来获得权力的最后结局就是这个样子。

    裘克回到自己久违的房间后，一股未经流通的空气像是抱枕般将他柔软地团团包覆，此种熟悉的舒服感触让他差点沉入梦乡。

    「……在那之前……」

    他坐回自己的桌子前并打开电脑。

    眼前设有古典装饰品的荧幕也显现出世界地图与许多资料。

    「接下来……就看看哪些能够成为我们的伙伴吧……」

    在镭射攻击前后的十二小时内，各国首脑曾经向特殊工作部说过什么样的话，包括录音、文书与现场媒体报道的档案都罗列在荧幕上。

    为求保险，特殊工作部都是以「误射」作为回传的第一道消息。美国的回应算是相当友善，即使联合国以强硬的语气提出抗议，但应该也好一阵子才会采取实际行动，虽然裘克对中国保持沉默感到有些意外，不过或许是正在等待昌南做出判断，而且之前还有东海的骚动，看来中国政府似乎打算先观察情况。如果受到攻击的场所是北京或上海，或许还会引起一阵骚动，不过要是在（普遍认为）偏僻的极远处深山里，普遍而言并不会构成话题，而且公开读仙社的位置应该也会造成他们的麻烦。

    另外还有日本、南韩、印度、北韩、法国……包括这些主要国家与非主流国家，能够收集到的情报都不断地出现在荧幕上。

    这些消息只有少数成员能够得知，也是裘克的最高机密，甚至连玛莉安都不知道这些档案。

    不论碰到何种难题，贤者都能够从其中获得智慧。

    也就是说，这就是目前与各国之间最新的关系图，对现在的英国与绅士而言，这些档案就等同于判断哪些国家是敌是友的报告书。

    当初发射镭射时，裘克还没有想到这么多，不过临时有效利用这些现成品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

    就算闭起眼睛，脑海中还是会浮现出绅士的身影。

    他走出爆炸时抬头望着「火蜥蜴」的眼神，仿佛就像将裘克的内心直接看穿似地。

    我们到底还要侍奉那个怪物几万年的时间？

    比起释出善意的国家，裘克反而是紧紧盯着敌对国家的资料，除了亚洲的部分国家以外，这些国家都知道绅士的存在。

    就算知道居然还敢发出抗议的声音。

    ……那么，有办法将这些国家拉拢为自己的伙伴吗？

    ……举例来说，虽然只是假设而已，是否有可能在绅士死后与新英国搭起全新的关系？不是使用暴力，是否能够用策略完成统一全世界的霸业呢？

    裘克在资料前沉浸于这个最后的梦想中，而这还是必须在这三个小时内做出结论的短短梦想。

    「别光是做梦，而是要勇于实现梦想！」

    这句是以前某个歌剧里曾经出现的歌词。

    裘克「咕噜」的将口水吞咽进极度想喝红茶的喉咙里。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有可能把绅士杀死吗？

    裘克不禁对这个想法抱持着很大的疑问，他的肉体到底强韧到什么样的程度？这点没有任何人知道，除了那些在读仙社被屠杀的人以外。

    不过，再怎么说他还是个人类。

    即使拥有超乎常人的能力，但身体构造应该与平常人没有太大差距，而且应该也有个极限，因此就算相当缓慢，他还是曾经变成那副老态龙钟的摸样，所以这并非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只要用更强烈且具破坏力的攻击，或许就能……

    裘克并非是说给任何人听闻，而是独自喃喃说出这个足以决定命运的抉择。

    「……那就用核武器吧。」

第九卷 后记。（这次特地加上句号纪念小夏单飞）

    最后记！终于又来到后记的时间了！表示原稿终于结束啦！当我发出「呼嘎」的打鼾声睡着大头觉的时候，我想羽音老师、丸宝编辑和其他关系人应该都是浮现出有如《猴子篇》的紧迫表情骂着「你这死小孩别太嚣张」，就算已经找不到任何谢罪的话语，我还是会拼命道歉的！

    真的很抱歉！我绝对不是因为偷懒才变成这样的！证据就是我的内裤都已经臭成这个样子了！等等这又是谁的搞笑梗啊！？

    当电视版动画的剧本编撰一结束后，我就立刻冲回家里准备写稿，结果哭哭啼啼地摸着自己痛到不行的腰赶出这篇原稿，中间还连续六个小时听着《SWITCH》的《孰能忍》（这可是与《稻中桌球社》片头曲《一眼爱上拥挤电车》同专辑的超名曲，有人听过这首歌吗！？），理由却只是因为「要按钮停下CD很麻烦」，至于吃饭都是用超商便当和泡面解决，要是我再持续这种生活，牛肉盖饭就会像是风中烛火般濒临灭亡的危机！在这个世界生活果然是很辛苦的！

    不过话说回来，剧情里的世界似乎也是变得一团乱，具体来说就是绅士在第九集里四处搞破坏兼全裸入镜，此种猛男的模样简直就像说着「我怎么能输给年轻人咧」，骂着前任丈夫的昌南也是四处蹦蹦跳跳兼对人说教，老年组可说是相当有精神。

    不知是否因为情况太过令人震惊，被迫沦为配角的英国组完全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总觉得还能想象出所有人垂头丧气的模样，甚至连身为作者的我都对读子从前的清纯摸样感到有点怀疑，就另一种层面而言，场面已经完全失去控制，接下来的发展可能只有纸张才能知道了。

    不过身为作者，最在意的或许还是奈奈奈和温蒂两个女生翻越喜马拉雅山的故事。

    总而言之，下集我绝对要发愤图强。没错，我现在就会开始写的，就像马斯卡拉斯和得斯卡拉斯这两个蒙面摔角兄弟一样……不行啦！我今天的脑细胞已经用光啦！（交稿两小时后的装模作样语调）

    如此这般，下次我一定会努力的，就像放羊的小孩说「狼要来了」一样……不不，绝对不会有这种事的，大概就像是「小夏都已经自己单飞了，我也绝对没问题的！」的感觉吧。

    明明集数都已经快要迈过两位数，到现在我还是对写后记感到相当棘手，真的非常抱歉……不对！这应该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吧！我可是很努力的！就连现在都还是放着《孰能忍》这首歌喔！

    那么各位再会！由于我的脑细胞判断「再掰下去也是没用的」，那么希望还有机会能在各位常去的书店见面！老板！把今天进的新书全部卖给我！

    执笔中发现鬓须里有白发的仓田英之

第九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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